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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擋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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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擋桃花

福熙苑 。

沈織雲被墨玉攙扶著邁進元老太太的院子,腳下磚縫間滋生的苔蘚在早春裏生出了蘇醒的濕意。

“姑娘仔細腳下。”墨玉的手在她肘間緊了緊,示意臺階的位置。

剛進院子,沈織雲鼻尖就捕捉到了一縷沈靜的檀香,從西側小佛堂飄散出來,纏繞著藥方的苦味。

“姑娘稍候,老太太正在誦經。”領路的丫鬟福了福身,將她留在廊下。

早春的風帶著料峭寒意。

墨玉悄悄往她手裏塞了個鎏金小手爐,爐身雕著纏枝蓮紋。

沈織雲垂手而立,她梳了個垂髻,發間簪了朵新摘的綠萼梅,花蕊裏還凝著露水。身上裹著那件元老太太賞的藕荷色繡銀線忍冬紋褙子,素凈中透著幾分貴氣。

既不會太招搖顯得刻意討好,又足夠體面以示尊重。

檐角銅鈴被風吹得輕響,沈織雲在心裏默數到三百多個數,佛堂的門終於"吱呀"開了。

“進來吧。”周嬤嬤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痰音。

走近時,沈織雲才聞到她身上陳年的艾草味,混著佛前燈油的腥氣。

墨玉扶著沈織雲跨過門檻,沈織雲右腳絆了一下。

不是真的踉蹌,而是刻意為之的試探。

果然,左側傳來衣料急速摩擦的聲響,有人下意識想扶她又硬生生止住了。

佛堂內光線昏沈。

即使看不見,沈織雲也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昏暗,像被裹在厚重的經幡裏。

元老太太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穿著素色卻用度奢華,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發間的白玉觀音簪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給老太太請安。”沈織雲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膝蓋彎得恰到好處。

前世學的規矩此刻派上用場,多一寸顯得諂媚,少一寸又顯怠慢。

佛珠"哢嗒"一響,沈織雲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元老太太撚著佛珠,忽然擡眸將沈織雲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可曾讀過什麽書?”元老太太突然發問。

沈織雲指尖微蜷,未曾料到會問這個,低聲答道:“回老太太的話,民女不曾讀過。”

“不識字?”老太太語調微揚。

“不識。”她垂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幾歲了?”

“十歲。暮春之後,過完生辰便是十一了。”

老太太眼風一掃,身側的周嬤嬤立刻會意,俯身耳語:“老太太,這丫頭的生辰八字,與少將軍的命格正合。”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只聽得檀香在爐中細碎燃燒的聲響。

元征八字甲木日主坐寅午戌火局,時柱庚金七殺透幹,月令傷官吐焰,是典型的傷官架殺命格。最頭疼的是,他妻宮坐忌神,明顯克妻之相。

這樣的命格,連媒人看了都直搖頭。尋常女子八字裏但凡帶點辛金正官或己土正印,撞上元征怕是要被克得魂飛魄散。

龍虎山的老道曾批過"此子煞氣沖鬥牛,須得以殺止殺"。

老太太這些年為孫兒遍尋不得良配,沒成想元征自己把這人兒帶回來了。

“丫頭,擡起頭來。”

沈織雲順從地仰起臉,那雙無神的眸子在燭光下泛著朦朧的光。

“出身雖低賤,但模樣倒還周正。”元老太太仔細端詳片刻,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見她毫無反應,不由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雙眼睛……”她收回手,轉向周嬤嬤:“明日去請太醫院的徐院判來,就說我新得了個丫頭,讓他給瞧瞧眼睛。”

周嬤嬤遲疑道:“老太太,這眼疾怕是難治。”

——所需藥引皆金貴。

元老太太平日對待下人一毛不拔,竟肯舍得在這盲眼的丫頭身上花錢。

“總要試試。”老太太打斷她,目光卻仍停留在沈織雲身上,“治好了,是她的造化。治不好,便是她的命數。”

這話雖是對著周嬤嬤說的,卻是講給沈織雲聽的。

“謝老太太恩典。”沈織雲伏地一拜,“若能重見天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起來吧。”元老太太伸手虛扶了一把,話鋒一轉:“昨夜睡得可好?”

沈織雲一怔,隨即回話:“謝老太太關懷,民女睡得很好。”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太太忽然笑了,擡手示意周嬤嬤端來個錦盒:“打開看看。”

盒中是一對翡翠耳珰,水頭極好,在昏暗佛堂裏泛著幽幽綠光。

“賞你的。”老太太意味深長地說:“我年紀大了,就盼著家裏添些喜氣。”

“聽聞你懂點占蔔之術? ”她故意頓了頓,“不如算算,我們元家何時能辦喜事?”

沈織雲指尖一抖。

這哪是要算卦,分明是逼她表態。

她正要回應,忽聽外間傳來腳步聲。

“祖母。”低沈的男聲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珠簾被一把掀開,露出元征挺拔的身影。

元老太太手中的茶盞"哢"地擱在案幾上:“你來得正好。”

沈織雲低頭,卻聽見元征淡淡道:“孫兒方才在門外都聽見了,祖母莫要為難這丫頭。”

元老太太瞇起眼睛:“怎麽,我這老婆子連找個丫頭解悶都不成了?”

“孫兒不敢。”

元老太太會錯意,意味深長地看向兩人:“你倒是頭一回為個丫頭說話。”

元征神色未變,只平靜道:“祖母誤會了。這丫頭瞧著不過十一二歲,連及笄之年都未到,現在談男女之事未免太早。”

“倒是我老糊塗了。”元老太太忽然笑出聲來,轉頭對周嬤嬤道:“你瞧瞧,咱們老七比我這老婆子考慮得還仔細。”

周嬤嬤連忙賠笑:“老太太是見這丫頭伶俐,一時歡喜忘了年紀。”

元征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擋在沈織雲身前:“孫兒近日在研讀《武韜》,書房裏缺個研墨的,昨夜不過是讓她試著磨了一硯墨,看看手腕穩不穩。”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一面表明兩人昨夜什麽都沒發生,一面又讓老太太不要多想。

“哦?”元老太太沈吟片刻,反倒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好,也讓這丫頭沾沾文氣。”

她轉頭看向沈織雲,突然做了個決定:“從明日起,老八房裏的張先生教書時,安排這丫頭在屏風後面聽著。七哥兒覺得如何?”

元征神色不變,只微微額首:“祖母安排得妥當。只是張先生治學嚴苛,怕是看不上這個‘學生’。”

沈織雲暗自冷笑,心想他何必拐彎抹角?直說她配不上讀書豈不痛快。

“無妨。”元老太太擺擺手,“一個丫頭罷了,能學多少是多少。總比目不識丁強,將來她也算是你房裏的人,就算不帶出去,也要拿得出手。”

說完,她意有所指地補充:“實在不行,你便親自教她。”

元征終於沒再反駁,又扯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沒過一會兒功夫,便借口帶著沈織雲匆匆離開了。

元老太太這些年沒少為孫兒的婚事操心,可每次亂點鴛鴦譜,都被元征用各種借口搪塞過去。

那些送來的貴族小姐帖子,他連看都不看就直接扔進火盆;那些膽大包天爬床的通房丫鬟,更是被他命人打斷了腿扔出府去。

老太太一度憂心忡忡,暗地裏跟周嬤嬤嘀咕:“莫不是老七對女人不感興趣?”

直到今日,老太太才恍然大悟。

自家這鐵血無情的孫兒,竟是喜歡這種調調。難怪看不上那些嬌滴滴的貴女,原來是要親手調教個可心人兒。

待兩人走遠,周嬤嬤湊過來耳語:“老太太,要不要老奴去查查這丫頭的底細?”

“不必。”老太太擺擺手,笑得意味深長,“橫豎是個消遣,再說老七那性子......他既喜歡玩這種養成的把戲,老身就成全他。”

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補了一句:“對了,改日把我寫的那本《家規》送去她房裏。”

她摩挲著腕上的佛珠,笑得像只老狐貍:“既要養,就得按我們元家的規矩來養。”

走出院門,廊下的銅鈴在風中叮咚作響。

沈織雲捧著錦盒裏的翡翠耳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偏了偏頭,故意讓語氣裏帶上幾分委屈的顫音:“將軍,日後小的定當謹言慎行,您別罰我。”

前方傳來衣袂摩擦的聲響,元征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誰說要罰你了。”

沈織雲循著腳步聲快步跟上:“將軍不怪我?”

“怪你什麽?”

元征的聲音依舊冷硬,但腳步卻不著痕跡地放慢了些。

“怪我昨夜去了將軍的書房……”沈織雲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化作一聲嘆息,“害老太太誤會了。”

元征突然停下腳步。

沈織雲猝不及防,整個人撞了上去。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他後脊背骨上,頓時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好硬,硬的像塊鐵疙瘩!

不過這一撞,倒是讓沈織雲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這具尚未發育的身體有多麽瘦小,頭頂才堪堪夠到元征的腰腹。

元征身量八尺有餘,在面前投下的陰影幾乎要將她完全籠罩。

“走路看著點。”他轉過身,聲音裏罕見地帶了幾分無奈。

他低頭看著正在揉額頭的小丫頭,鬼使神差地伸手在她發頂比劃了一下,她的身高甚至還不及他的佩劍長。

“日後每隔一宿,你就來我書房侍候。”他突然開口。

沈織雲聽得一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將軍說認真的?”她恍惚了半晌才仰起臉,無神的雙眼茫然地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春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方才撞紅的一小片皮膚。

雖說女子初次來潮就意味著可以為人婦了,沈織雲經歷過前世種種,早已不是什麽拘謹的閨閣女子。但此刻這副纖細的身板裹在寬大的華服裏,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折斷的蘆葦,怎麽看都跟元征不太合適。

她微微側首,直言道:“將軍若要人暖床侍候,府中通房丫鬟想必更合適些。”

元征聽她此話,眉頭一蹙:“我要你為我研墨,你以為是什麽?”

沈織雲頓了頓,張嘴正想辯解,卻被元征截斷了下面的話。

“你若盼著為我暖床,橫豎我也不急。養幾年再說。”

沈織雲僵在原地,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將軍想借我之名,擋掉老太太塞來的鶯鶯燕燕,直說便是。何必這般拐彎抹角?”

元征饒有興味地凝著沈織雲。

果然還是看不慣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現在這幅伶牙俐齒的模樣才對味。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沈織雲向前一步,仰起小臉:“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我替將軍擋桃花,將軍許我自由出入府邸,如何?”

元征眸色一沈:“你倒是會討價還價。”

沈織雲不退反進,“將軍既要拿我做幌子,總得給些甜頭不是?”

“出府免談。”元征斬釘截鐵地打斷,卻又松了口風,“其他要求可以商量。”

沈織雲倒也不算太失望,畢竟能在老虎嘴裏搶食已是不易。

她輕聲道:“那……我想要一些黃白之物。”

“出息。”元征似乎哼笑了一聲:“祖母賞你的金銀首飾還不夠用?”

沈織雲說:“將軍給的和老太太給的自然不一樣。”

元征問:“哪裏不一樣?”

沈織雲答:“老太太賞的,是給奴婢的體己。將軍賞的,是給合作夥伴的酬金。”

“你倒是會算賬。”元征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隨手扔了過去:“夠買你三個月安分?”

沈織雲接過沈甸甸的錢袋,指尖一掂便知是上好的官銀,少說也有十幾錠!她暗自掐了把掌心,生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小的什麽時候讓將軍操心過?”她眉眼彎成月牙,手疾眼快地將錢袋往懷裏一揣,又警覺地按住袋口,“這銀子既給了,可就是我的了。”

元征看了眼不爭氣的她,轉身扭頭:“沒人跟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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