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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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抱大腿
幾日後。
二皇子殞命北狄的餘波還在朝堂震蕩，元征執意取道江南的決策，被政敵揪住大做文章。盡管他以清剿北山叛逆為由辯解，終究難堵悠悠眾口。
老皇帝震怒之下，令其革職三個月，禁足思過。
元征竟真就老老實實將自己關在書房，連門都不出了。
沈織雲暗自尋思著上輩子好像沒有鬧出這檔子事，想來是因為那時元征殺了呼延尚立功抵過。
可現在呼延尚還活著，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沈織雲本想抱緊元征這條金大腿，誰曾想這幾日連大腿的影子都見不著。
正愁眉不展之際，她忽然將目光轉向了元征身邊的副將兼護衛——趙誠。
據說趙誠來歷不凡，他曾是南疆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後來不知怎的得罪了部落首領，被一路追殺至大晟邊境。
當年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際，遇見了元征，從此改邪歸正，追隨至今。
元征這類暴佞之徒不殺人就罷了，居然還會舍身救人。
真的嗎？
沈織雲打死也不信。
於是她特意打探這段往事，結果越查越是啼笑皆非。
原來所謂的"救命之恩"，不過是趙誠逃亡數日粒米未進，眼看就要餓死路邊，元征隨手扔給他的半塊發黴饅頭。
偏生趙誠就為這半塊饅頭死心塌地跟了元征整整七年，這等知恩圖報的赤誠，在沈織雲看來簡直堪比上古傳說。
且說趙誠年近三十，卻仍是一派赤子心腸。生得濃眉大眼，面相中透著幾分憨直之氣，倒是個實心眼的。
更妙的是，這人只要有人搭話，就能滔滔不絕說上半天。
這樣的老實人，不正是套話的最佳人選麽？
沈織雲借著送茶點的由頭，在演武場邊偶遇了正在練槍的趙誠。
她駐足在廊柱旁，待趙誠一套槍法使完，才輕輕擊掌。
“趙將軍好身手！”她眉眼彎彎，從袖中取出素帕遞向前方，“練了這麽久，歇歇吧？”
趙誠收回長槍，接過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沈姑娘客氣了。”
“不過，”他遲疑片刻，“你眼睛看不見，怎麽知道我身手好的？”
“趙將軍槍風淩厲，破空之聲卻沈穩有度。方才那記回身斬，槍頭劃過之處，連三寸外的柳葉都未驚動。”
三兩句場面話信手拈來，她指尖輕點耳垂，笑道：“我們眼盲的人，耳朵總是格外靈些。”
趙誠聞言大笑：“沈姑娘這等耳力，不去當個聽風辨位的暗探真是可惜了！”
說罷他自覺失言，連忙壓低聲音：“這話可千萬別讓主子聽見，他最忌諱府裏有人議論這些事。 ”
“趙將軍說笑了。我這樣的弱質女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知足了。”她故意頓了頓，“不過，元將軍平日也這般謹慎嗎？連下屬說笑都要管？”
趙誠左右張望一番，湊近低聲道：“主子倒不是拘束的人，只是他最不喜屬下們聚眾閑聊，說是虛度光陰。前兩天還訓斥了幾個在廊下說閑話的兵衛，說與其嚼舌根，不如多練幾招槍法。 ”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趙誠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 “沈姑娘，你這糕點聞著真香，是江南的做法吧？”
沈織雲心下了然，知道這是問不出什麽了，便順著他的話頭道：“正是。我在廣陵學過幾樣點心，趙將軍若喜歡，改日我再多做些。”
兩人的對話就此轉向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她狀似無意地問道：“元將軍這幾日閉門不出，想必心情不佳吧？我聽說他素來喜歡深色，書房裏可要備些墨藍、玄青的擺設？”
趙誠搖頭：“主子其實最愛月白色。”
“哦。”沈織雲挑眉，“那飲食上可有什麽偏好？我見廚房總備著江南菜式......”
“主子口味向來清淡，不喜葷腥油膩，卻獨獨偏愛一道葵花大斬肉。”
趙誠果然打開了話匣子，“那年主子才十歲，隨老將軍去廣陵巡防。有家叫'醉仙樓'的老字號，做的葵花大斬肉堪稱一絕！主子嘗過一次後，第二年開春就惦記上了。趁著老將軍去邊關巡視，他竟偷偷收拾了個小包袱，帶著攢了半年的月錢，一個人溜出府往廣陵去了。”
他說著說著忍不住搖頭：“你猜怎麽著？主子才走到城郊就迷了路，又遇上下大雨，躲在破廟裏瑟瑟發抖，最後還是府裏護衛順著泥地上的小腳印才把人找回來。”
沈織雲故意嘆道：“想不到元將軍也有這般少年心性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打娘胎裏出來就是一副冷面閻王的模樣。”
趙誠忍俊不禁：“主子小時候比現在活潑多了，當年他隨元老將軍在瑯琊駐軍，還常常去沿海的漁村撿貝殼。有次漲潮差點被浪卷走，被漁民救起來後，非要把最心愛的玉鐲子送給人家當謝禮。”
他說著突然壓低聲音，“那玉鐲子可是先夫人留下的信物。”
沈織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元將軍倒是重情重義之人。”
“可不是嘛！”趙誠突然意識到失言，只含糊道：“總之沈姑娘日後見了主子，千萬別提這茬。”
“這是自然。”沈織雲淺笑應著，又問：“那平日疲累，元將軍都如何解乏？”
“這個嘛......”趙誠撓頭，“要麽去馬場跑幾圈，要麽就站在點兵臺上看我們練兵。”
“這麽無趣？”
“倒也不是，其實他最愛躲在書房裏看話本子，尤其是那種江湖俠客的，還總嫌寫得不夠精彩，要拿朱筆在旁邊批註。”
“當真？！”沈織雲險些被口水嗆到。
誰能想到殺伐決斷的元征，私下竟有這般癖好？
......
是夜。
沈織雲抱著話本子，摸索著走到元征的書房外，指尖輕輕敲了敲門，嗓音軟糯：“將軍，您在嗎？”
裏面傳來冷淡的聲音：“何事？”
“小的近日收了一本江湖話傳孤本，可惜小的眼睛看不見，又不識字，可實在想聽故事。”她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委屈，“院子裏的家仆們大字不識幾個，聽說將軍文武雙全，能不能……”
“沒空。”元征幹脆利落地拒絕。
沈織雲不死心，又輕輕叩門：“就念一小段，好不好？將軍若是不開門，小的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裏面安靜了片刻，終於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元征冷峻的面容，他眉頭微皺道：“我很忙。”
“將軍～”
她可憐巴巴地仰著臉，那雙灰蒙蒙的眼睛像含著水光，毫無焦距地落入他的雙眸，“我保證，聽完就走。”
元征冷不防移開視線，盯著她手裏的話本子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側身讓她進來。
沈織雲心中一喜，摸索著往裏走，結果剛走到書案面前就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了過去。
元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她卻順勢一歪，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空氣瞬間凝固。
元征渾身一僵，手臂還保持著扶她的姿勢。
沈織雲卻像是毫無察覺，甚至還往他懷裏靠了靠，笑瞇瞇道：“多謝將軍，這樣坐著舒服多了。”
“……”元征深吸一口氣，終於冷著臉道：“你最好適可而止。”
“可小的眼睛看不見嘛。”她理直氣壯地把手裏的話本子往他面前遞，“將軍，念吧？”
元征盯著她看了半晌，劈手接過話本子，冷聲道：“只念一段。”
“好！”她立刻乖乖點頭，靠在他懷裏，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元征還未回神，手已不由自主地翻開書頁，念起了話本裏的江湖故事。
先前他就覺得詫異，疑心自己患了癔癥，或是被什麽邪祟附體。自從遇見沈織雲之後，他便著了魔似的待她格外不同，還常常無端為她動怒。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緣由，只能將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歸結於自己近日休憩不佳。
案上點著馥草香，裊裊沈煙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織雲早將這話本翻得爛熟，只覺得裏頭的橋段俗不可耐。
起初她還強撐著精神，佯裝自己聽得入迷，時不時故作好奇地插嘴問幾句。
可沒過多久，她的腦袋便一點點變得昏沈，最後徹底靠在元征肩上，呼吸均勻地睡了過去。
元征的聲音漸漸停下，垂眸看了懷裏的人兒一眼。
燭光下，少女瘦削的小臉上難得浮現一絲血色，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整個人蜷伏在他身上，像只凍僵的貓兒終於尋到了暖處。
元征本想直接把她推醒趕出去，可看著那副毫無防備的睡顏，他擡起的手終究還是放了下來。
案頭的馥草香早已燃盡，他卻渾然不覺。
自出生起就失去嗅覺的他，從來都聞不到這世間任何氣味。
這個秘密鮮為人知。他不知花香為何物，不曉酒香醉何人，更不懂沈織雲時常提及的血腥氣究竟是怎樣令人作嘔的味道。
十八年來，他的世界始終缺失了這一重色彩，就像一幅永遠無法完整的畫卷。
直到那個北山村的雪夜。
二人共枕而眠，一縷幽香穿透黑暗，直直鉆入他的鼻尖。
他原以為是自己受傷生出了幻覺，可那氣息分明真實存在，清冽如初雪，又帶著一絲溫軟的甜，與他認知中這個充滿血腥的世道格格不入。
此刻，這縷幽香正隨著沈織雲的呼吸輕輕浮動。
元征不自覺地俯身，卻在即將觸及她發絲的瞬間猛然驚醒。
他僵硬地收回動作，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這具殘缺的身軀，偏偏在此時此地，竟生出了貪戀。
“麻煩。”他皺眉嘀咕。
猶豫片刻，元征最終還是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少女輕得驚人，仿佛一片隨時都會消散的雲。
剛邁出兩步，他便僵在了原地。
只見自己腰間衣袍上沾了一片暗紅，而沈織雲後臀的裙擺上更是洇開一大灘血跡。
他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向來沈穩的聲音罕見地打了個磕絆：“來人！”
正在守夜的春桃慌忙推門而入，“少將軍？沈姑娘這是......”
“去請女醫。”元征別過臉，聲音發緊，“再讓小廚房煮碗紅糖姜茶。”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多加桂圓。”
春桃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家主子。
元征被她看得惱羞成怒：“還不快去！”
“是！”春桃連忙應道，同手同腳地跑了出去。
......
次日清晨，沈織雲在聽雲軒的床榻上悠悠轉醒。窗外鳥鳴啁啾，陽光透過紗帳灑落在錦被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暈。
她揉了揉太陽穴，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浮現在腦海。依稀記得元征低沈的嗓音念著話本，那俠女被困囚牢，她的師兄冒死前來相救......後來呢？
後來她好像睡著了？！
“姑娘醒了？”墨玉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可覺得身子不適？”
沈織雲正要回答，突然察覺到身下異樣的感覺。
她伸手一摸，發現褻褲已經換過。
昨夜模糊的記憶碎片驟然拼湊完整，她靠在元征肩上睡著，後來......後來定是月事來了。
她聲音有些發幹：“昨晚我怎麽回來的？”
墨玉抿嘴一笑：“少將軍親自把姑娘抱回來的。他還特意吩咐廚房熬了紅糖姜茶，加了桂圓紅棗呢。”
墨玉湊近些，說道：“老太太今早還派人來傳話，說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去她房裏請安。”
沈織雲聞言險些打翻床頭的藥碗。
老太太？元家的老太君？前世這位老婦人可是出了名的鐵血手腕，連元征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祖母"。
“老太太還說什麽了？”沈織雲面上不動聲色。
墨玉執起犀角梳，輕輕梳理著她如瀑的青絲：“老太太說，聽聞少將軍收了個會占蔔的丫頭，很是好奇。”
說著，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這占蔔之說怕只是個幌子，老太太在府裏的眼線多著呢，定是聽說昨夜姑娘在少將軍的書房裏留宿了......”
梳齒突然卡在發間。
“那更要快點去請安了。”沈織雲匆匆起身，頗長的裙裾拂過腳踏，“墨玉，幫我更衣。”
作者文筆還是挺好的，感覺這段有點不符合邏輯，元小將軍就這麽給帶回府裏底細不清楚的盲女讀話本？？我有點說服不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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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二皇子殞命北狄的餘波還在朝堂震蕩，元征執意取道江南的決策，被政敵揪住大做文章。盡管他以清剿北山叛逆為由辯解，終究難堵悠悠眾口。
老皇帝震怒之下，令其革職三個月，禁足思過。
元征竟真就老老實實將自己關在書房，連門都不出了。
沈織雲暗自尋思著上輩子好像沒有鬧出這檔子事，想來是因為那時元征殺了呼延尚立功抵過。
可現在呼延尚還活著，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沈織雲本想抱緊元征這條金大腿，誰曾想這幾日連大腿的影子都見不著。
正愁眉不展之際，她忽然將目光轉向了元征身邊的副將兼護衛——趙誠。
據說趙誠來歷不凡，他曾是南疆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後來不知怎的得罪了部落首領，被一路追殺至大晟邊境。
當年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際，遇見了元征，從此改邪歸正，追隨至今。
元征這類暴佞之徒不殺人就罷了，居然還會舍身救人。
真的嗎？
沈織雲打死也不信。
於是她特意打探這段往事，結果越查越是啼笑皆非。
原來所謂的"救命之恩"，不過是趙誠逃亡數日粒米未進，眼看就要餓死路邊，元征隨手扔給他的半塊發黴饅頭。
偏生趙誠就為這半塊饅頭死心塌地跟了元征整整七年，這等知恩圖報的赤誠，在沈織雲看來簡直堪比上古傳說。
且說趙誠年近三十，卻仍是一派赤子心腸。生得濃眉大眼，面相中透著幾分憨直之氣，倒是個實心眼的。
更妙的是，這人只要有人搭話，就能滔滔不絕說上半天。
這樣的老實人，不正是套話的最佳人選麽？
沈織雲借著送茶點的由頭，在演武場邊偶遇了正在練槍的趙誠。
她駐足在廊柱旁，待趙誠一套槍法使完，才輕輕擊掌。
“趙將軍好身手！”她眉眼彎彎，從袖中取出素帕遞向前方，“練了這麽久，歇歇吧？”
趙誠收回長槍，接過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沈姑娘客氣了。”
“不過，”他遲疑片刻，“你眼睛看不見，怎麽知道我身手好的？”
“趙將軍槍風淩厲，破空之聲卻沈穩有度。方才那記回身斬，槍頭劃過之處，連三寸外的柳葉都未驚動。”
三兩句場面話信手拈來，她指尖輕點耳垂，笑道：“我們眼盲的人，耳朵總是格外靈些。”
趙誠聞言大笑：“沈姑娘這等耳力，不去當個聽風辨位的暗探真是可惜了！”
說罷他自覺失言，連忙壓低聲音：“這話可千萬別讓主子聽見，他最忌諱府裏有人議論這些事。 ”
“趙將軍說笑了。我這樣的弱質女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知足了。”她故意頓了頓，“不過，元將軍平日也這般謹慎嗎？連下屬說笑都要管？”
趙誠左右張望一番，湊近低聲道：“主子倒不是拘束的人，只是他最不喜屬下們聚眾閑聊，說是虛度光陰。前兩天還訓斥了幾個在廊下說閑話的兵衛，說與其嚼舌根，不如多練幾招槍法。 ”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趙誠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 “沈姑娘，你這糕點聞著真香，是江南的做法吧？”
沈織雲心下了然，知道這是問不出什麽了，便順著他的話頭道：“正是。我在廣陵學過幾樣點心，趙將軍若喜歡，改日我再多做些。”
兩人的對話就此轉向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她狀似無意地問道：“元將軍這幾日閉門不出，想必心情不佳吧？我聽說他素來喜歡深色，書房裏可要備些墨藍、玄青的擺設？”
趙誠搖頭：“主子其實最愛月白色。”
“哦。”沈織雲挑眉，“那飲食上可有什麽偏好？我見廚房總備著江南菜式......”
“主子口味向來清淡，不喜葷腥油膩，卻獨獨偏愛一道葵花大斬肉。”
趙誠果然打開了話匣子，“那年主子才十歲，隨老將軍去廣陵巡防。有家叫'醉仙樓'的老字號，做的葵花大斬肉堪稱一絕！主子嘗過一次後，第二年開春就惦記上了。趁著老將軍去邊關巡視，他竟偷偷收拾了個小包袱，帶著攢了半年的月錢，一個人溜出府往廣陵去了。”
他說著說著忍不住搖頭：“你猜怎麽著？主子才走到城郊就迷了路，又遇上下大雨，躲在破廟裏瑟瑟發抖，最後還是府裏護衛順著泥地上的小腳印才把人找回來。”
沈織雲故意嘆道：“想不到元將軍也有這般少年心性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打娘胎裏出來就是一副冷面閻王的模樣。”
趙誠忍俊不禁：“主子小時候比現在活潑多了，當年他隨元老將軍在瑯琊駐軍，還常常去沿海的漁村撿貝殼。有次漲潮差點被浪卷走，被漁民救起來後，非要把最心愛的玉鐲子送給人家當謝禮。”
他說著突然壓低聲音，“那玉鐲子可是先夫人留下的信物。”
沈織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元將軍倒是重情重義之人。”
“可不是嘛！”趙誠突然意識到失言，只含糊道：“總之沈姑娘日後見了主子，千萬別提這茬。”
“這是自然。”沈織雲淺笑應著，又問：“那平日疲累，元將軍都如何解乏？”
“這個嘛......”趙誠撓頭，“要麽去馬場跑幾圈，要麽就站在點兵臺上看我們練兵。”
“這麽無趣？”
“倒也不是，其實他最愛躲在書房裏看話本子，尤其是那種江湖俠客的，還總嫌寫得不夠精彩，要拿朱筆在旁邊批註。”
“當真？！”沈織雲險些被口水嗆到。
誰能想到殺伐決斷的元征，私下竟有這般癖好？
......
是夜。
沈織雲抱著話本子，摸索著走到元征的書房外，指尖輕輕敲了敲門，嗓音軟糯：“將軍，您在嗎？”
裏面傳來冷淡的聲音：“何事？”
“小的近日收了一本江湖話傳孤本，可惜小的眼睛看不見，又不識字，可實在想聽故事。”她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委屈，“院子裏的家仆們大字不識幾個，聽說將軍文武雙全，能不能……”
“沒空。”元征幹脆利落地拒絕。
沈織雲不死心，又輕輕叩門：“就念一小段，好不好？將軍若是不開門，小的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裏面安靜了片刻，終於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元征冷峻的面容，他眉頭微皺道：“我很忙。”
“將軍～”
她可憐巴巴地仰著臉，那雙灰蒙蒙的眼睛像含著水光，毫無焦距地落入他的雙眸，“我保證，聽完就走。”
元征冷不防移開視線，盯著她手裏的話本子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側身讓她進來。
沈織雲心中一喜，摸索著往裏走，結果剛走到書案面前就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了過去。
元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她卻順勢一歪，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空氣瞬間凝固。
元征渾身一僵，手臂還保持著扶她的姿勢。
沈織雲卻像是毫無察覺，甚至還往他懷裏靠了靠，笑瞇瞇道：“多謝將軍，這樣坐著舒服多了。”
“……”元征深吸一口氣，終於冷著臉道：“你最好適可而止。”
“可小的眼睛看不見嘛。”她理直氣壯地把手裏的話本子往他面前遞，“將軍，念吧？”
元征盯著她看了半晌，劈手接過話本子，冷聲道：“只念一段。”
“好！”她立刻乖乖點頭，靠在他懷裏，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元征還未回神，手已不由自主地翻開書頁，念起了話本裏的江湖故事。
先前他就覺得詫異，疑心自己患了癔癥，或是被什麽邪祟附體。自從遇見沈織雲之後，他便著了魔似的待她格外不同，還常常無端為她動怒。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緣由，只能將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歸結於自己近日休憩不佳。
案上點著馥草香，裊裊沈煙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織雲早將這話本翻得爛熟，只覺得裏頭的橋段俗不可耐。
起初她還強撐著精神，佯裝自己聽得入迷，時不時故作好奇地插嘴問幾句。
可沒過多久，她的腦袋便一點點變得昏沈，最後徹底靠在元征肩上，呼吸均勻地睡了過去。
元征的聲音漸漸停下，垂眸看了懷裏的人兒一眼。
燭光下，少女瘦削的小臉上難得浮現一絲血色，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整個人蜷伏在他身上，像只凍僵的貓兒終於尋到了暖處。
元征本想直接把她推醒趕出去，可看著那副毫無防備的睡顏，他擡起的手終究還是放了下來。
案頭的馥草香早已燃盡，他卻渾然不覺。
自出生起就失去嗅覺的他，從來都聞不到這世間任何氣味。
這個秘密鮮為人知。他不知花香為何物，不曉酒香醉何人，更不懂沈織雲時常提及的血腥氣究竟是怎樣令人作嘔的味道。
十八年來，他的世界始終缺失了這一重色彩，就像一幅永遠無法完整的畫卷。
直到那個北山村的雪夜。
二人共枕而眠，一縷幽香穿透黑暗，直直鉆入他的鼻尖。
他原以為是自己受傷生出了幻覺，可那氣息分明真實存在，清冽如初雪，又帶著一絲溫軟的甜，與他認知中這個充滿血腥的世道格格不入。
此刻，這縷幽香正隨著沈織雲的呼吸輕輕浮動。
元征不自覺地俯身，卻在即將觸及她發絲的瞬間猛然驚醒。
他僵硬地收回動作，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這具殘缺的身軀，偏偏在此時此地，竟生出了貪戀。
“麻煩。”他皺眉嘀咕。
猶豫片刻，元征最終還是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少女輕得驚人，仿佛一片隨時都會消散的雲。
剛邁出兩步，他便僵在了原地。
只見自己腰間衣袍上沾了一片暗紅，而沈織雲後臀的裙擺上更是洇開一大灘血跡。
他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向來沈穩的聲音罕見地打了個磕絆：“來人！”
正在守夜的春桃慌忙推門而入，“少將軍？沈姑娘這是......”
“去請女醫。”元征別過臉，聲音發緊，“再讓小廚房煮碗紅糖姜茶。”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多加桂圓。”
春桃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家主子。
元征被她看得惱羞成怒：“還不快去！”
“是！”春桃連忙應道，同手同腳地跑了出去。
......
次日清晨，沈織雲在聽雲軒的床榻上悠悠轉醒。窗外鳥鳴啁啾，陽光透過紗帳灑落在錦被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暈。
她揉了揉太陽穴，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浮現在腦海。依稀記得元征低沈的嗓音念著話本，那俠女被困囚牢，她的師兄冒死前來相救......後來呢？
後來她好像睡著了？！
“姑娘醒了？”墨玉端著銅盆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可覺得身子不適？”
沈織雲正要回答，突然察覺到身下異樣的感覺。
她伸手一摸，發現褻褲已經換過。
昨夜模糊的記憶碎片驟然拼湊完整，她靠在元征肩上睡著，後來......後來定是月事來了。
她聲音有些發幹：“昨晚我怎麽回來的？”
墨玉抿嘴一笑：“少將軍親自把姑娘抱回來的。他還特意吩咐廚房熬了紅糖姜茶，加了桂圓紅棗呢。”
墨玉湊近些，說道：“老太太今早還派人來傳話，說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去她房裏請安。”
沈織雲聞言險些打翻床頭的藥碗。
老太太？元家的老太君？前世這位老婦人可是出了名的鐵血手腕，連元征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祖母"。
“老太太還說什麽了？”沈織雲面上不動聲色。
墨玉執起犀角梳，輕輕梳理著她如瀑的青絲：“老太太說，聽聞少將軍收了個會占蔔的丫頭，很是好奇。”
說著，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這占蔔之說怕只是個幌子，老太太在府裏的眼線多著呢，定是聽說昨夜姑娘在少將軍的書房裏留宿了......”
梳齒突然卡在發間。
“那更要快點去請安了。”沈織雲匆匆起身，頗長的裙裾拂過腳踏，“墨玉，幫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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