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元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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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元氏客
上位者口中的"聽話"，不過是另一種更為精致的囚禁。
元征應諾給了沈織雲一封洛都路引，卻特意在身份一欄，題寫“元氏門客”四個朱砂大字。他分明可以隨意寫個其他身份，卻偏偏要將她與元氏綁在一起。
沈織雲實在猜不出他是為了什麽，畢竟她全身上下拿不出一點價值，空有些下九流的手段，比起那些真正的門客幕僚，她簡直如同街頭賣藝的雜耍班子。
他這麽做，圖什麽？
莫非就是想把她關在後院裏浪費米糧？
後來沈織雲才漸漸明白，元征那滔天的戾氣從何而來。她擅自放走呼延尚的舉動，打亂了他精心布局半年的謀劃。
元征向來最恨計劃被人破壞，而她的背叛，無疑是在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狠狠踩了一腳。
她所求的不過是自由二字，而他給她的懲罰，恰恰是將這份自由徹底剝奪。
他要讓她明白，在這方天地裏，唯有他元征才有資格決定一切。
……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洛都。
正值四月早春，本該是桃李爭妍的時節，反常的春寒卻讓滿城花樹遲遲未放。
元征未卸鎧甲，徑直入宮覆命，沈織雲則被元府家丁引入朱漆大門。
“沈姑娘，小心腳下。”家仆攙著她的手臂，語氣恭敬。
沈織雲微微頷首，卻在擡腳的瞬間踉蹌了一下。
“當心！”家仆慌忙扶住她搖晃的身形。
身後不遠處傳來幾聲極力壓抑的輕笑。
果然，這元府上下，連最低等的丫鬟都在等著看這位"盲女門客"出醜。
世家大族的門檻極高，其實沈織雲已經特意擡高了腳步，但元府的門檻似乎比尋常世家還要高出三分。
大晟朝堂之上，素有"五姓七望"之說，乃是開國以來最顯赫的世家門閥。
這五姓分別是：東嶺元氏、西河崔氏、南臨姜氏、北原裴氏、中州謝氏。其中又以元、裴、謝三姓最為尊貴，並稱"上三姓"。
東嶺元氏乃五姓之首，祖上出過兩位宰相、五位大將軍。如今驃騎將軍元榮執掌兵權，其妹元皇後寵冠六宮，坊間皆稱“一門兩貴，權傾朝野”。元氏在洛都的府邸占地百畝，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都是禦賜的九釘之制。
西河崔氏世代簪纓，以錦繡文章冠絕士林。 家主崔嬰官拜禮部尚書，執掌天下文教。其子崔鈺更是弱冠之年就高中狀元，金榜題名時驚動整個洛都。崔家藏書樓號稱"汗牛充棟"，連皇室修書都要向其借閱。
南臨姜氏世代經商，把控著大晟漕運命脈。民間有雲"姜家跺跺腳，漕糧抖三抖"。現任家主姜嵩雖無實職，卻因富可敵國，連天子都要給三分薄面。
北原裴氏將門世家，世代鎮守西北邊疆。裴家兒郎多戰死沙場，祠堂裏的牌位密密麻麻。鎮北侯裴延年曾赤膽忠肝效忠先帝，冠以功侯之名。如今他坐擁十萬邊軍抵禦西羌，是元榮在軍中最有力的制衡。
中州謝氏最為神秘，擅長星象占蔔，世代執掌欽天監。謝家女子多入宮為妃，家主謝衍更是深得當今聖人信任，奉為“天師”，常被召入宮中問策。
坊間流傳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望姓"，寒門子弟縱有驚世之才，也難躋身高位；而五姓子弟即便平庸，也能靠著家族蔭庇謀得一官半職。
沈織雲收回思緒，深知自己已經半只腳踏進了這個盤根錯節的權貴中心。
穿過西廂院落影壁，一陣清越的琴聲飄來。
家仆解釋道：“元府門客三千，這是元老太太養的琴師在演奏，彈的是《廣陵散》。”
沈織雲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這琴曲技法堪稱絕妙，卻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麽。
後來她才明白，這些被元氏豢養的清客們，彈得再好也不過是籠中金絲雀，早失了那份江湖氣韻。
“沈姑娘這邊請，少將軍吩咐您暫住聽雲軒。”家仆指著西廂一座精巧的小院，“那裏清凈，適合......”
適合監視。
沈織雲在心裏補完了後半句。
聽雲聽雲，不就是要把她這朵"雲"圈在聽得見的地方嗎？
家仆引她向聽雲軒緩步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打量目光。
途徑花園，假山後傳來少女天真而清脆的嗓音：“七哥此番立下大功，聖上會賞他什麽呀？”
“慎言。”另一個沈穩的女聲打斷道：“二皇子死在北狄，朝中多少人等著拿這事做文章。七郎擅自調兵已是冒險，如今能功過相抵已是萬幸，還敢奢求什麽賞賜？”
“可是六姐姐......”先前那聲音壓低了幾分，“七哥信裏說，此番不僅大敗北狄王軍，重傷北狄小王爺呼延尚，還順道下江南剿滅了北山那幫通敵的亂民。這三功並立，聖上怎會不賞？”
“糊塗！”年長的女子聲音陡然淩厲，驚飛檐下一對棲鳥，“那北山村的血，怕是比戰功更燙手。”
“六姐姐何出此言？”天真的女聲繼續追問：“我可還聽說七哥帶回了一個婢妾，就是那北山村的罪奴......”
話到此處突然收住，腳步聲漸近，家仆連忙咳嗽示意。
“六小姐、八小姐，這位是少將軍新收的門客沈姑娘。”
假山後轉出兩位華服女子，年長的約莫花信之年，眉目如畫；年幼的才十三四歲，兩人見到沈織雲，俱是一怔。
元六娘身穿一襲湖藍色織金襦裙，目光在沈織雲蒙眼的綢布上停留片刻，見沈織雲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通身清冷氣度，不由微微蹙眉。
元八娘年紀尚小，藏不住心思，直接驚呼道：“你就是七哥收回來的那個罪......婢妾？怎麽是個瞎子？看著竟比我還小？”
沈織雲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民女沈織雲，見過六小姐、八小姐。”
元六娘擡手制止妹妹繼續失禮，溫聲道：“沈姑娘不必多禮。既是七郎看重的人，自然有過人之處。”
元八娘撇撇嘴，根本不管庶姐的管束，一把拉住了沈織雲的手，上下打量起來：“你長得可真俏兒，難怪七哥會喜歡。你今年幾歲？”
元六娘提醒一聲：“八娘，註意禮數。”
元八娘訕訕收回了手，卻聽沈織雲平靜地開口回答：“民女今年十歲。”
——如果不算前世年齡的話。
“十歲？！”元八娘捂著嘴，驚訝道：“那豈不是幼學之年，七哥這是要養個童養媳不成？”
沈織雲面色不改，“八小姐說笑了，民女不是將軍收的婢妾。我雖年幼，卻通曉占蔔之術。將軍是看重民女的本事，才帶我來府上做客。”
“占蔔？”元八娘頓時來了興致，“那你快給自己算算，七哥會留你在身邊多久？”
她歪著頭，天真中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上一個被七哥帶回來的‘門客’，可是不到半月就被打斷了雙腿，丟進死牢了呢~”
“八娘！”元六娘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一把將妹妹拽回身邊，“再胡言亂語，我就告訴祖母去。”
元八娘還想說什麽，卻被姐姐一個眼神制止。
元六娘轉頭看向沈織雲，急著說：“沈姑娘舟車勞頓，想必乏了。”她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我看還是先去安頓為好。”
一旁的家仆連忙上前打圓場，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是是是！少將軍特意吩咐，要老奴先帶沈姑娘去聽雲軒安置。”
他側身讓出路來，“兩位小姐，容老奴先告退——”
說完，家仆匆匆將人帶離。
見人走遠了，元八娘才冷哼出聲：“賤蹄子，上來就勾引了七哥。”
元六娘皺了皺眉：“別這麽說。”
......
聽雲軒。
“到了。”家仆推開雕花木門，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淡淡的異味撲面而來。
沈織雲腳步微微一頓。
“姑娘且在此歇息。”家仆側身讓開，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下人。”
沈織雲卻沒有立即進去，她站在門檻處，空洞的眸子"望"向屋內：“這聽雲軒以前住過什麽人嗎？”
家仆背影一僵，隨即若無其事道：“姑娘說笑了，這院子一直空著。”
可沈織雲分明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是從磚縫裏滲出來的，味道還很新。
“好像有股怪味。”她輕聲道。
“姑娘怕是聞錯了。”家仆賠著笑，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這院子閑置多年，許是......許是前幾日灑掃時用了些藥草驅蟲。”
“原來如此。”沈織雲佯裝天真地點頭，“那想必是鼠蟻留下的痕跡吧。”
家仆如蒙大赦，連連應是：“姑娘慧眼......啊不，慧鼻！”
他將沈織雲安排坐在椅子上，隨後躬身退出，差點被門檻絆倒，臨關門又補了句：“姑娘不要亂走，少將軍晚些時候會來探望。”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她坐在原地沒動。
待腳步聲遠去，沈織雲臉上的稚氣蕩然無存。
她摸著桌沿站起來，指尖觸到的是上好的黃花梨木，角雕著繁覆的纏枝紋，桌上茶具觸之冰涼，應是上等的白瓷。
她緩步走向內室，邊摸邊走，屋子的格局漸漸在腦海中成形。
南面和西面各開了一扇窗戶，窗外桃枝輕顫，只見枯蕾，不見花開。
南面窗戶的左手邊擺著一張美人榻，榻上鋪著柔軟的狐裘，指尖拂過毛尖細膩如綢。右手邊是梳妝臺，臺面上放著一面銅鏡。
再往裏走，一扇六折屏風隔開內外，屏風上繡著花鳥圖，絲線細密，繡工精湛。屏風後擱著一個柏木浴桶，桶身散發著淡淡的松香，邊緣還鑲著一圈防磕碰的銅邊。
珠簾垂落，將寢室隔開，簾子用的是南海珍珠，顆顆圓潤，極盡奢華。
最後是一張雕花木床，沈織雲指尖沿著雕花木床的床柱緩緩下移，細膩的木紋在指腹下延展。
忽然，她在床根處觸到幾道交錯的凹陷，那痕跡不算深，不像刀痕，反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覆抓撓留下的痕跡。
她無聲冷笑。
這"一直空著"的聽雲軒，怕是沒少關過人。
思緒回轉，沈織雲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摩挲著元征給她的那封路引，耳邊忽然又響起元八娘那句未完的話。
三功並立？北山村的罪奴......元征，你究竟在盤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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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征應諾給了沈織雲一封洛都路引，卻特意在身份一欄，題寫“元氏門客”四個朱砂大字。他分明可以隨意寫個其他身份，卻偏偏要將她與元氏綁在一起。
沈織雲實在猜不出他是為了什麽，畢竟她全身上下拿不出一點價值，空有些下九流的手段，比起那些真正的門客幕僚，她簡直如同街頭賣藝的雜耍班子。
他這麽做，圖什麽？
莫非就是想把她關在後院裏浪費米糧？
後來沈織雲才漸漸明白，元征那滔天的戾氣從何而來。她擅自放走呼延尚的舉動，打亂了他精心布局半年的謀劃。
元征向來最恨計劃被人破壞，而她的背叛，無疑是在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狠狠踩了一腳。
她所求的不過是自由二字，而他給她的懲罰，恰恰是將這份自由徹底剝奪。
他要讓她明白，在這方天地裏，唯有他元征才有資格決定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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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四月早春，本該是桃李爭妍的時節，反常的春寒卻讓滿城花樹遲遲未放。
元征未卸鎧甲，徑直入宮覆命，沈織雲則被元府家丁引入朱漆大門。
“沈姑娘，小心腳下。”家仆攙著她的手臂，語氣恭敬。
沈織雲微微頷首，卻在擡腳的瞬間踉蹌了一下。
“當心！”家仆慌忙扶住她搖晃的身形。
身後不遠處傳來幾聲極力壓抑的輕笑。
果然，這元府上下，連最低等的丫鬟都在等著看這位"盲女門客"出醜。
世家大族的門檻極高，其實沈織雲已經特意擡高了腳步，但元府的門檻似乎比尋常世家還要高出三分。
大晟朝堂之上，素有"五姓七望"之說，乃是開國以來最顯赫的世家門閥。
這五姓分別是：東嶺元氏、西河崔氏、南臨姜氏、北原裴氏、中州謝氏。其中又以元、裴、謝三姓最為尊貴，並稱"上三姓"。
東嶺元氏乃五姓之首，祖上出過兩位宰相、五位大將軍。如今驃騎將軍元榮執掌兵權，其妹元皇後寵冠六宮，坊間皆稱“一門兩貴，權傾朝野”。元氏在洛都的府邸占地百畝，朱漆大門上的銅釘都是禦賜的九釘之制。
西河崔氏世代簪纓，以錦繡文章冠絕士林。 家主崔嬰官拜禮部尚書，執掌天下文教。其子崔鈺更是弱冠之年就高中狀元，金榜題名時驚動整個洛都。崔家藏書樓號稱"汗牛充棟"，連皇室修書都要向其借閱。
南臨姜氏世代經商，把控著大晟漕運命脈。民間有雲"姜家跺跺腳，漕糧抖三抖"。現任家主姜嵩雖無實職，卻因富可敵國，連天子都要給三分薄面。
北原裴氏將門世家，世代鎮守西北邊疆。裴家兒郎多戰死沙場，祠堂裏的牌位密密麻麻。鎮北侯裴延年曾赤膽忠肝效忠先帝，冠以功侯之名。如今他坐擁十萬邊軍抵禦西羌，是元榮在軍中最有力的制衡。
中州謝氏最為神秘，擅長星象占蔔，世代執掌欽天監。謝家女子多入宮為妃，家主謝衍更是深得當今聖人信任，奉為“天師”，常被召入宮中問策。
坊間流傳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望姓"，寒門子弟縱有驚世之才，也難躋身高位；而五姓子弟即便平庸，也能靠著家族蔭庇謀得一官半職。
沈織雲收回思緒，深知自己已經半只腳踏進了這個盤根錯節的權貴中心。
穿過西廂院落影壁，一陣清越的琴聲飄來。
家仆解釋道：“元府門客三千，這是元老太太養的琴師在演奏，彈的是《廣陵散》。”
沈織雲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這琴曲技法堪稱絕妙，卻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麽。
後來她才明白，這些被元氏豢養的清客們，彈得再好也不過是籠中金絲雀，早失了那份江湖氣韻。
“沈姑娘這邊請，少將軍吩咐您暫住聽雲軒。”家仆指著西廂一座精巧的小院，“那裏清凈，適合......”
適合監視。
沈織雲在心裏補完了後半句。
聽雲聽雲，不就是要把她這朵"雲"圈在聽得見的地方嗎？
家仆引她向聽雲軒緩步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打量目光。
途徑花園，假山後傳來少女天真而清脆的嗓音：“七哥此番立下大功，聖上會賞他什麽呀？”
“慎言。”另一個沈穩的女聲打斷道：“二皇子死在北狄，朝中多少人等著拿這事做文章。七郎擅自調兵已是冒險，如今能功過相抵已是萬幸，還敢奢求什麽賞賜？”
“可是六姐姐......”先前那聲音壓低了幾分，“七哥信裏說，此番不僅大敗北狄王軍，重傷北狄小王爺呼延尚，還順道下江南剿滅了北山那幫通敵的亂民。這三功並立，聖上怎會不賞？”
“糊塗！”年長的女子聲音陡然淩厲，驚飛檐下一對棲鳥，“那北山村的血，怕是比戰功更燙手。”
“六姐姐何出此言？”天真的女聲繼續追問：“我可還聽說七哥帶回了一個婢妾，就是那北山村的罪奴......”
話到此處突然收住，腳步聲漸近，家仆連忙咳嗽示意。
“六小姐、八小姐，這位是少將軍新收的門客沈姑娘。”
假山後轉出兩位華服女子，年長的約莫花信之年，眉目如畫；年幼的才十三四歲，兩人見到沈織雲，俱是一怔。
元六娘身穿一襲湖藍色織金襦裙，目光在沈織雲蒙眼的綢布上停留片刻，見沈織雲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通身清冷氣度，不由微微蹙眉。
元八娘年紀尚小，藏不住心思，直接驚呼道：“你就是七哥收回來的那個罪......婢妾？怎麽是個瞎子？看著竟比我還小？”
沈織雲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民女沈織雲，見過六小姐、八小姐。”
元六娘擡手制止妹妹繼續失禮，溫聲道：“沈姑娘不必多禮。既是七郎看重的人，自然有過人之處。”
元八娘撇撇嘴，根本不管庶姐的管束，一把拉住了沈織雲的手，上下打量起來：“你長得可真俏兒，難怪七哥會喜歡。你今年幾歲？”
元六娘提醒一聲：“八娘，註意禮數。”
元八娘訕訕收回了手，卻聽沈織雲平靜地開口回答：“民女今年十歲。”
——如果不算前世年齡的話。
“十歲？！”元八娘捂著嘴，驚訝道：“那豈不是幼學之年，七哥這是要養個童養媳不成？”
沈織雲面色不改，“八小姐說笑了，民女不是將軍收的婢妾。我雖年幼，卻通曉占蔔之術。將軍是看重民女的本事，才帶我來府上做客。”
“占蔔？”元八娘頓時來了興致，“那你快給自己算算，七哥會留你在身邊多久？”
她歪著頭，天真中帶著幾分刻意的刁難，“上一個被七哥帶回來的‘門客’，可是不到半月就被打斷了雙腿，丟進死牢了呢~”
“八娘！”元六娘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一把將妹妹拽回身邊，“再胡言亂語，我就告訴祖母去。”
元八娘還想說什麽，卻被姐姐一個眼神制止。
元六娘轉頭看向沈織雲，急著說：“沈姑娘舟車勞頓，想必乏了。”她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我看還是先去安頓為好。”
一旁的家仆連忙上前打圓場，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是是是！少將軍特意吩咐，要老奴先帶沈姑娘去聽雲軒安置。”
他側身讓出路來，“兩位小姐，容老奴先告退——”
說完，家仆匆匆將人帶離。
見人走遠了，元八娘才冷哼出聲：“賤蹄子，上來就勾引了七哥。”
元六娘皺了皺眉：“別這麽說。”
......
聽雲軒。
“到了。”家仆推開雕花木門，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淡淡的異味撲面而來。
沈織雲腳步微微一頓。
“姑娘且在此歇息。”家仆側身讓開，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下人。”
沈織雲卻沒有立即進去，她站在門檻處，空洞的眸子"望"向屋內：“這聽雲軒以前住過什麽人嗎？”
家仆背影一僵，隨即若無其事道：“姑娘說笑了，這院子一直空著。”
可沈織雲分明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是從磚縫裏滲出來的，味道還很新。
“好像有股怪味。”她輕聲道。
“姑娘怕是聞錯了。”家仆賠著笑，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這院子閑置多年，許是......許是前幾日灑掃時用了些藥草驅蟲。”
“原來如此。”沈織雲佯裝天真地點頭，“那想必是鼠蟻留下的痕跡吧。”
家仆如蒙大赦，連連應是：“姑娘慧眼......啊不，慧鼻！”
他將沈織雲安排坐在椅子上，隨後躬身退出，差點被門檻絆倒，臨關門又補了句：“姑娘不要亂走，少將軍晚些時候會來探望。”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她坐在原地沒動。
待腳步聲遠去，沈織雲臉上的稚氣蕩然無存。
她摸著桌沿站起來，指尖觸到的是上好的黃花梨木，角雕著繁覆的纏枝紋，桌上茶具觸之冰涼，應是上等的白瓷。
她緩步走向內室，邊摸邊走，屋子的格局漸漸在腦海中成形。
南面和西面各開了一扇窗戶，窗外桃枝輕顫，只見枯蕾，不見花開。
南面窗戶的左手邊擺著一張美人榻，榻上鋪著柔軟的狐裘，指尖拂過毛尖細膩如綢。右手邊是梳妝臺，臺面上放著一面銅鏡。
再往裏走，一扇六折屏風隔開內外，屏風上繡著花鳥圖，絲線細密，繡工精湛。屏風後擱著一個柏木浴桶，桶身散發著淡淡的松香，邊緣還鑲著一圈防磕碰的銅邊。
珠簾垂落，將寢室隔開，簾子用的是南海珍珠，顆顆圓潤，極盡奢華。
最後是一張雕花木床，沈織雲指尖沿著雕花木床的床柱緩緩下移，細膩的木紋在指腹下延展。
忽然，她在床根處觸到幾道交錯的凹陷，那痕跡不算深，不像刀痕，反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覆抓撓留下的痕跡。
她無聲冷笑。
這"一直空著"的聽雲軒，怕是沒少關過人。
思緒回轉，沈織雲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摩挲著元征給她的那封路引，耳邊忽然又響起元八娘那句未完的話。
三功並立？北山村的罪奴......元征，你究竟在盤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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