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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求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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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求路引

沈織雲生來便與常人不同,別人的心臟長在左側,而她的心臟長在右側。

元征將人從冰冷的黑水河中撈起之時,還有一息尚存。

沈織雲在他臂彎裏不住地戰栗,蒼白的唇瓣微微發青。失血過多讓她意識模糊,身子軟得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只能無力地倚在他懷中。

想來她上一世葬身火海,這一世又險些命喪冰河,都是被元征害的。

軍醫剪開她被血水浸透的衣衫,露出胸口猙獰的箭傷,倒刺勾著皮肉,軍醫咬牙一拽。

“啊!”

沈織雲疼得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死了沒?”元征站在床帳外,玄甲未卸,聲音冷厲。

軍醫擦了擦汗:“回將軍,老夫定盡全力救活沈姑娘。”

“不是在問你。”元征的目光死死盯著沈織雲蒼白的臉。

帳內驟然安靜。

沈織雲艱難地偏過頭,氣若游絲道:“托將軍的福......還沒死透......”

軍醫上了藥,包紮好,便匆匆忙忙退下了。

帥帳裏只剩下二人,榻子突然往下陷了幾分。

元征低頭看她:“呼延尚逃了,你作何感想?”

呼延尚逃了,也就是說,作為“細作”的沈織雲已經沒有價值了。

元征想暗示的就是這個信息。

沈織雲還沒緩過來,腦袋昏昏沈沈地斟酌詞句,正準備開口解釋,元征卻忽然話鋒一轉:“呼延尚待你甚好。”

語調森然,隱隱有不悅之意。

沈織雲備感不妙,連忙回道: “他哪裏待我好了?他還拿我擋箭......”

話罷,她的語氣又沾染了些許殷勤:“倒是將軍待我極好……派人放箭,故意射偏,索性我中的是肩膀,不是右心口。”

元征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她的示好,拇指故意按在她滲血的肩上施力。

“疼麽?”

沈織雲咬緊牙關,沒吭聲。

見狀,元征提聲重覆道:“我在問你疼不疼。”

沈織雲臉色發白,憋出幾個字:“疼......好疼......”

“現在知道疼了?”元征冷笑,手上動作放輕了些,“跟北狄人周旋的時候,不是挺能耐?”

滲血的紗布被重新解開,藥粉撒在傷口上,刺得沈織雲眼淚都要掉下來。她死死咬著唇,直到口中嘗到血腥味還是沒吭一聲。

元征忽然擡眼看她:“哭出來。”

“什麽?”沈織雲疼得閉上了眼睛,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那些傳言。

號稱冷面修羅的元將軍,最討厭女人哭。

可此刻,他分明在希望她哭。

“我說,”他手上突然用力,“疼就哭出來。”

劇痛襲來,沈織雲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元征的手背上,燙得他動作一頓。

“嬌氣。”他盯著手背上那滴淚痕,眉頭微蹙。忽然扯過一旁的軟枕墊在她腰後,動作粗魯卻意外地沒碰到她的傷處。

“記住今日的疼,以後才不會再犯蠢。”他邊說邊利落地纏好新紗布,指尖在繃帶末尾打了個結,力道不輕不重。

沈織雲死死咬著牙,在心底將元征翻來覆去罵了個透。這鉆心的疼分明就是拜他所賜,偏還要裝模作樣地問她疼不疼!

“將軍教訓的是。”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突然反應過來,破碎的嗓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將軍這是……饒我一命了?”

元征將刀鞘重重磕在案幾上:“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是你故意放走了呼延尚。”

沈織雲心頭一跳,喉間泛起鐵銹味,正要辯解,卻聽他突然收刀起身。

“不過這一戰,北狄王師折損三千,算你功過相抵。”

他邊說邊擡手掀開帳簾,夜風裹挾著雨後的潮濕灌了進來:“你的命暫且記在賬上。”

帳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沈織雲這才松了一口氣,悄悄將身體蜷縮在陰影裏。身上的兩道箭傷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無數螞蟻在皮肉裏啃噬。

她緩緩閉上雙眼,突然覺得這漫長的夜,似乎比前世還要難熬。

寂靜中,沈織雲恍惚想起淪落馬棚的那一夜,她被秘密傳召到元征跟前。

元征說:“替我捉出真正的細作,可饒你不死。”

兩人就此做了一筆交易。

後來,北狄細作確實現身了。

沈織雲原以為揪出細作便能全身而退,卻不想元征竟眼睜睜看著她被阿布朗擄走。

再後來她漸漸想通,元征還有下一步計劃,他想利用她誘出呼延尚的行蹤。

最初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關聯。

直到想起前世在茶樓聽書,說書人曾繪聲繪色講述過元征載入史冊的三場經典戰役。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傳奇經歷,正是他十八歲這年,首次掛帥便創下的“黑水河大捷”。

“且說那年元小將軍初次掛帥,就在黑水河邊活捉了北狄的呼延王子。這少年將軍好生厲害,轉頭就帶著五千精兵,一口氣收覆了茺州三座城池。誰知那呼延尚年紀雖小,性子卻烈,趁人不備就拔刀自盡了,十六歲的少年郎,就這麽永遠留在了黑水河底。”

重活一世,沈織雲原想作壁上觀,卻不想元征將她拖入了這場生死棋局。

為何偏偏是她?

被命運隨意擺弄也就罷了,可為何每次都要讓她一次次嘗盡希望,又一次次被人掐滅。

她不甘心。

既然如此,她倒要看看自己這枚棋子能否反手為局,攪動這既定的天命。

如同那個本該命喪黑水河的敵國少年郎,明知生路斷絕,卻還是迎著箭雨策馬渡河。他賭的是北狄兒郎骨子裏的血性,賭的是蒼狼圖騰庇佑下的最後一搏。

沈織雲縱身跳下黑水河,當冰冷的河水漫過口鼻,她想的不是求生,而是在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賭的是元征心裏那點未泯的良知,賭的是自己這條賤命在他眼裏,或許還值那麽一點憐惜。

……

夜間。

沈織雲腹中空空,再加上身體中了兩箭,半睡半醒,徹夜難眠。

她平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強迫自己保持均勻的呼吸。帳篷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和鎧甲碰撞的輕響,讓她的神經繃得更緊。

突然,帳簾被掀開。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是鎧甲被卸下的聲音。

大概是顧及沈織雲還在“睡覺”的緣故,元征刻意放輕了動作。

腳步聲靠近,沈織雲能感覺到高大的陰影籠罩在床前,帶著清理戰場歸來的肅殺之氣。

“醒了沒?”低沈的男聲突然響起,沈織雲依然維持著假寐的姿態,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接著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放在了她枕邊。

沈織雲嗅到了烤餅和肉幹的香氣,胃部立刻痙攣般地抽痛起來。

元征站在一旁,突然開口:“知道裝睡的人最容易露餡的地方是什麽嗎?”

沈織雲沒敢吭聲,繼續屏息裝睡。

“呼吸太穩了,反倒不像是真的睡著。”

這話一出,她徹底繃不住了,睫毛輕輕一顫,終究睜開了眼。

元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微勾,眼底卻沒什麽笑意。他隨手將一塊溫熱的烤餅塞進她手裏,道:“既然醒了,就別浪費。”

沈織雲沒有起身,只是靜靜看著他:“將軍怎麽有閑心親自送吃食?”

元征直接掰下一小塊餅塞進她嘴裏:“怎麽,怕我下毒?”

粗糙的餅皮在唇齒間碎裂,幹硬的餅渣立刻粘在牙關。沈織雲下意識咬了一口,隨即又抿緊唇,不肯再嘗。

這餅實在難以下咽,怕是餵狗吃都嫌棄。

元征盯著她皺起的眉頭,忽然道:“怎麽,嫌棄?”

他指腹重重擦過她唇角沾著的餅屑,惡聲惡氣地說:“這可比邊關將士吃的軍糧精細多了。”

沈織雲別過臉,喉嚨裏還梗著未咽下的幹糧:“將軍若是來折辱我的,大可不必這般費心。”

“折辱?”元征眸色一沈,突然掐住她兩頰迫使她張嘴,將剩下的半塊餅盡數塞了進去,“這才是折辱。”

粗糙的餅塊卡在喉間,沈織雲嗆得眼角泛紅,卻倔強地不肯咳出聲。

元征冷眼看著她艱難吞咽的樣子,忽然從腰間取下牛皮水囊,粗暴地往她嘴裏灌了兩口。

清水混著未嚼碎的餅渣一起嗆進氣管,沈織雲終於忍不住伏在榻邊劇烈咳嗽起來,發絲淩亂地黏在汗濕的額前,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

元征站在一旁,看著她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樣,握著水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你若乖順點,何必受這般苦。”

話未說完,就見沈織雲擡起蒼白的臉,嘴角竟噙著一絲笑,“將軍真是善變。”

她輕咳著,指尖抹去唇邊的水漬,“方才還說留我一命,轉眼就這般折磨。您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

“什麽約定?”

沈織雲試探著提醒他,“饒我不死。”

“我有說過要殺你嗎?”元征如是說。

沈織雲閉上眼睛,想了想,沈吟道:“你沒說過嗎?”

“我要殺的是北狄細作,你是嗎?”元征試探。

沈織雲面色不變:“不是,當然不是。”

元征冷笑:“多此一問。”

這話不知是在說她,還是他自己。

默了片刻,沈織雲再次開口:“將軍,那我現在可以提第二個要求了嗎?”

沒錯。

兩人的交易裏不只一個條件,而是有兩個條件。

元氏一族向來重信守諾,元征斷不會辜負她的救命之恩。倘若他膽敢食言,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有損他的威名。

是以,他不會拒絕她的請求......但願如此。

沈織雲空洞洞的視線投向他,不放心地請求道:“草民想去洛都,需要一封路引。”

要一條生路是必要的條件,但沈織雲更想要的是一條富貴的生路。

洛都繁華,權貴雲集,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去處。若能站穩腳跟,或許就可以徹底擺脫前世的宿命。

“要良籍,而非奴籍。”她知道這要求不算小。

洛都的路引向來管控極嚴,若無權貴作保,尋常百姓根本拿不到。

但論元征的分量,驃騎大將軍之子,羽林中郎將,天子近臣。莫說區區一封洛都路引,便是要戶部特批的官牒,也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將軍,”她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以您的身份,戶部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話裏藏著分寸。

既點明此事對他易如反掌,又不至於顯得咄咄逼人。

元征聽出這小丫頭的心聲,表面上唯唯諾諾放低姿態,實際卻拿捏了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她好像很了解他,比他自己都了解。

元征眸色微沈,指尖在榻沿上輕輕一叩。

“路引可以給你。”元征忽然傾身向前。

“不過我要知道,你為何非去洛都不可。”他眼神陡然銳利,“別跟我說什麽站穩腳跟的場面話。”

“將軍何必追問?”她知道元征吃軟不吃硬,有些話也不必明說,“若非要個理由……”

她遲疑了片刻,開口道:“谷雨將至,我想去洛都看看傳聞中冠世墨玉的牡丹王,是不是真的有那麽美。”

上輩子沈織雲曾以雙面繡技驚艷江南,坊間盛傳她繡出的牡丹栩栩如生,甚至能引來蝴蝶停駐。

可誰又知道,沈織雲從未親眼見過真正的牡丹。

她所有的花樣,都來自市集上粗劣的畫片。她最喜歡的是一株名為冠世墨玉的牡丹王,傳聞此花總在谷雨前三天開放,不應帝王只應時。

花色如墨,卻能在陽光下泛出紫光,花瓣層層疊疊,雍容華貴中透著幾分孤傲。

有游方術士曾說,這株牡丹會替人實現心願,但必須以最珍貴的東西作為交換。

當年,沈織雲為了能繡出人人稱讚的冠世墨玉,她對著那些贗品反覆描摹,可以熬幹三更的燈油,拆線重來數百次。

可是繡了一輩子牡丹,總該要知道真正的牡丹長什麽樣子。

“你雙目失明,去了洛都也無用。”元征的話突然如同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沈織雲指尖一顫,“將軍說的是,草民確實忘了。”

帳內炭盆將熄未熄,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不過,”沈織雲忽然擡頭,望向他,那雙灰白的眼底映出誠摯的火光:“就算看不見,我還能聞到花香,聽見花開。”

軍帳內靜默了片刻。

元征忽然轉身,大氅掃過將熄的炭盆,帶起一串細碎的火星,“七日後啟程。若你聽話,我會讓你見到那株牡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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