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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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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翻身仗

其實,沈織雲前世還曾真心仰慕過元征。

那時她坐在茶樓角落,聽說書人拍案講述新帝如何用兵如神,三萬鐵騎破北狄二十萬大軍,談笑間讓叛軍灰飛煙滅。

她摩挲著茶盞邊緣,心想這亂世裏殺伐果決才是生存之道。

就連元征那些大逆不道的手段,在她看來也不過是成王敗寇的必要代價。畢竟他登基後輕徭薄賦、整頓吏治,確實算得上明君。

那時她能在吃人的世道裏活下來,能在權貴環伺的廣陵城站穩腳跟,靠的全是從元征身上學來的手段,借刀殺人時記得擦凈指紋,斬草除根前要先餵飽看門狗。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幡然醒悟:原來崇拜猛虎,只是因為還沒被猛虎撕碎過喉嚨。

沈織雲不知道自己說到哪裏,呼延尚突然咬牙,發出一聲冷笑:“你們大晟有句話說的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沈織雲眉頭微挑,這話分明連她也一道罵了進去。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坐直身子,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襟褶皺,“這麽好的機會,小王爺若想學做小人,我隨時可以指點一二。”

呼延尚炙熱的目光在沈織雲身上停留片刻。

她那姿態,竟像極了草原上最狡猾的雪狐,形似奶貓,溫順無害,偏偏稍有不慎便會被它的利爪撓傷。

“你這般盯著我看做什麽?”沈織雲突然開口。

呼延尚一時怔住,脫口道:“你既目不能視,如何知曉本王在看你? ”

“我雖然看不見,但能聽到呼吸聲,你未免靠得我太近了些。”

呼延尚猛地將身子收了收,沒再吭聲。

沈織雲收斂神色道:“說正經的,元征害我在冰天雪地裏睡了一夜馬棚,這口氣我定要討回來。所以這場仗,我偏不想讓他贏。”

“呵!”呼延尚不屑地冷笑一聲,拇指摩挲著刀柄,“本王不過是被他追了行蹤,談何輸贏?只要過了黑水河,他又能奈我何?”

“你過不了黑水河。”沈織雲打斷他,聲音突然沈了下來。

她本想說“你會死在那裏”,但終究改了口:“元征早已派遣五千玄甲軍暗渡黑水河。而你隨行僅有六百死士。一旦交鋒,縱使北狄駐軍趕來救援,也難解燃眉之急。 更何況......”

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北狄騎兵,可不擅水戰。”

呼延尚臉色一沈,眸中寒芒微閃。

這小女子年歲不大,卻談吐伶俐句句切中要害,便是編造謊言也能自圓其說,環環相扣。偏生她淡定自若的模樣,不像演的。

若再讓她多長幾歲,怕是連大晟朝中那些老狐貍都要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忽然想起阿父說過的話:

戰場上,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力大無窮的勇士,而是能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謀士。

“呼延尚,我能幫你。”沈織雲忽然正色道。

“哦?”他似乎有點感興趣,“你一個瞎子,要怎麽幫本王?”

“我能掐會算。”

“呵!”呼延尚冷笑出聲,眼底盡是譏諷。

“真的。”她信口胡說:“我精通伏羲六十四卦,能未蔔先知。比如......今夜子時,會有一場暴雨。”

呼延尚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若真能未蔔先知,又怎會落到我的手裏?”

沈織雲面色不改,“你可曾見過算命先生能算自己的命數?就像醫者難自醫,卦者也難自卦。”

呼延尚不再說話。

“今夜子時,”沈織雲忽然掀開車簾,“你可派一名死士扮作你的模樣,仍按原定計劃渡河。”

她頓了頓,“而我們只需留在這裏,坐山觀虎。”

呼延尚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只見那雙本該無神的眼睛卻準確"望"著車窗外東北方向。

正是黑水河所在。

......

夜幕沈沈,烏雲壓境,天地間不見半點星月。

黑水河上游的伏虎坡,玄甲軍如鬼魅般隱於山林之間,鐵甲上皆覆著浸過桐油的蓑衣,在暗夜中不見半點反光。

趙誠守在帥帳前,擡頭望了望愈發陰沈的天色,低聲道:“主子,看這雲勢......後半夜必有大雨。"

帳簾倏然掀起,元征一身玄鐵堅甲踏出。

他擡首望天,眸中映著翻滾的墨雲:“雨夜才好行事。”

話音剛落,東南方向一道閃電劈開天際。

元征的側臉被映得雪亮,眼底閃過嗜血的興奮。

“對岸可有動靜?”

趙誠剛要答話,前方哨兵疾奔而來:“報——!發現十幾艘小船正悄悄渡河!”

元征右手緩緩按上腰間佩刀,“傳令下去,等他們渡到河心,再放箭。”

趙誠不安地看向元征:“主子,沈姑娘還在北狄人手中。”

聞言,元征冷冷掃了他一眼,擡手道:“多事。此女留著也是禍根,死在敵營卻大有用處,你且等著瞧。”

趙誠立即噤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主子向來心狠,但還從未殺過女人。

元征八歲就跟著元榮上戰場,十六歲執掌羽林衛,如今不到兩年,便以鐵腕治軍聞名洛都。此番元榮賜他虎符,本是為了危急時刻保命用的,誰曾想他竟敢率軍深入敵境,直抵黑水河。

夜風掠過河面,帶來對岸隱約的馬嘶聲。

趙誠忽然明白元征的盤算。

二皇子殞命北狄,元征作為護送使者難辭其咎。他要想在天子面前將功折罪,唯有生擒呼延尚,或是收覆淪陷六年的邊關重鎮,茺州。

——可這分明是要拿命去搏的買賣。

子時剛至,天際陡然炸開一道驚雷。

暴雨傾盆而下。

天地間霎時被雨幕籠罩,黑水河上白茫茫一片,連對岸的燈火都隱沒在雨霧之中。

湍急的河面上,十幾艘蒙著黑布的小船正破浪而行,速度不急不緩。船身吃水極深,顯然載著重物。

船軍皆著蓑衣,動作整齊劃一,船槳入水竟不濺起半點水花。

這些船排成楔形陣勢,橫穿兩境,如同一把尖刀破開夜半時分的雨霧,正緩緩刺向茺州邊境。

元征立在岸邊高坡,豆大的雨點砸在玄甲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他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船影。

忽然,他擡手抹去臉上雨水,“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箭矢唰唰射出。

趙誠順著箭雨的方向望去,只見領頭那艘船的船頭,隱約立著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

雨幕中雖看不清面容,但看那挺拔的身姿,應該就是呼延尚。

戰局瞬間打響了,比他們想象中更加順利。

北狄死士在玄甲軍的埋伏下潰不成軍,忽聽得水面上響起接二連三的落水聲,短促而清晰。

藏匿在岸邊蘆葦叢中的弓弩手個個箭無虛發,特制的三棱箭鏃穿透蓑衣,在雨夜裏綻開一朵朵血花。河水漸漸染成暗紅,又被湍急的水流沖散。

他瞇起眼睛,死死盯著那艘緩緩傾覆的領頭戰船。

只見船頭那道身影始終紋絲不動,任憑箭矢穿身而過,竟連半分躲避的意思都沒有。

“不對。”元征瞳孔驟然緊縮,猛地轉身厲喝:“中計了!”

他的聲音在暴雨中炸開,驚得身旁的趙誠渾身一顫。

“立刻收兵,回虎狼津!”

虎狼津是黑水河南岸最重要的軍事渡口,也是大晟邊防的第一道鐵閘。那裏原本駐守著萬餘精兵,可為了這次生擒呼延尚的計劃,他硬是抽調了五千精銳過來。

雨水順著鐵甲縫隙滲入裏衣,冰冷刺骨。元征握緊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主子!”趙誠的聲音突然發顫,指著遠處天際,“虎狼津方向起狼煙了!”

元征猛地擡頭,只見東南方向,三道漆黑的狼煙沖天而起,在灰暗的天幕上格外刺目。

果然,呼延尚這出金蟬脫殼,為的就是調虎離山。

而此刻,虎狼津兵力空虛,恐怕已經失守了。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來,滾鞍下馬時險些栽進泥水裏,“將軍,虎狼津傳來消息,北狄大軍已渡河南下!”

虎狼津迫近黑水河,過了虎狼津再往南,不多遠便是永寧郡,有三十四城,六十萬戶,超過二百十四萬人。

若北狄真的動了永寧郡,他只能提頭去見天子了。

“傳令三軍——”元征聲音嘶啞得可怕,“前鋒營立即回援,其餘人馬隨我斷後。”

真該死。

那狼煙來得太快、太準,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所有部署。

可是北狄的細作明明已經被他清理幹凈了。

究竟是誰......壞了他的好事!

想到這裏,元征臉色陰沈如鐵,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混著冷汗砸在甲胄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

夜風送來隱約的號角聲,低沈而肅殺。

呼延尚望著遠處玄甲軍倉皇回援的鐵騎長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般毒計,你是如何想出來的?”

“這招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一言以蔽之,這毒計是從元征身上學來的。

用他的計謀套路他自己,元征若是知道了,定會氣死吧!

沈織雲想到這裏,心中頓時痛快了不少。

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繼續道:“先派死士強渡黑水河,再遣一批精銳火燒虎狼津,佯裝要去攻打,元征必會分兵回援。而我們只要按兵不動,等他們走得差不多了再過河,就能萬無一失。”

說完,她擡起無神的雙眸,明明看不見,卻仿佛能穿透夜色直視呼延尚。

“奇變莫測,臨危制勝,本王從未見過哪個女子面對千軍萬馬還能鎮定如此。”呼延尚話裏帶上了讚賞之意,“我倒是有點舍不得放你走了。”

突然被呼延尚誇獎,沈織雲有些竊喜,但聽到最後一句話,立刻識相地收斂了笑意:“小王爺過獎了,我如此鎮定,不過是因為目不能視。要是真的見到了戰場的兇殘,恐怕早就嚇得腿軟了。”

呼延尚聞言大笑,笑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朗:“好一個伶牙俐齒的貓兒!”

他忽然湊近,雪蓮冷香拂過沈織雲耳畔,“不過你說錯了。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眼前,而在心裏。”

沈織雲仰頭,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進她空洞洞的眼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作話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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