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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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玄甲軍
夜深山寂，林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飛禽的啼鳴，淒厲尖銳，像是某種不詳的征兆。
廝殺聲自山腳遙遙傳來，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蕩，時遠時近。玄甲軍迅速整頓裝備，鐵甲碰撞聲錚錚作響，箭囊重新填滿。
“報——！”
趙誠飛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北狄死士已至山拗口，中了我等埋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但……呼延尚逃了。”
元征的眼神驟然轉冷，周身氣壓低得駭人。他緩緩擡眸，眼底似有寒刃出鞘：“搜。”
僅僅一字，卻重若千鈞。
“方圓十裏，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玄甲軍轟然應諾，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如游龍般四散而去，照得林間樹影幢幢。
沈織雲被士兵粗魯地推搡著上了一匹馬，踉蹌幾步才勉強坐穩。
她伸手摸索著，指尖剛觸到馬鞍，就被鐵鏈嘩啦一聲拽了回去。手腕被鎖鏈反拴在韁繩上，粗糙的金屬摩擦著皮膚，疼得她輕輕抽氣。
“軍爺......”沈織雲聲音發顫，指尖死死攥住馬鬃，“敢問有囚車嗎？草民不會騎馬。”
元征手下的羽林衛嗤笑一聲，“荒山野嶺哪來給你找輛車？難不成還要八擡大轎捧著你回洛都？”
眾人瞬間哄笑起來，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沈織雲耳尖微動，從雜亂的動靜聲中分辨出自己周圍只剩十餘個羽林衛。
而那批元家軍精銳應該都去追捕呼延尚了。
她默不作聲，雙手悄悄抓緊韁繩，指尖在馬鬃間輕輕摩挲。這匹戰馬方才就對她表現出異常的溫順，此刻更是隨著她的撫摸輕輕打著響鼻。
要是被上百鐵騎團團圍住，她或許只能認命，但區區十餘羽林衛......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這念頭剛起，沈織雲的指尖就悄然勾住了韁繩。
“二皇子遇害關系重大，我們必須分頭行動。”
元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在羊皮地圖上指點方位，“趙誠，你帶一隊人馬前往青州調兵埋伏。”
他指在某個隘口重重一點，強調道：“這裏是他們回北狄的必經之路，務必守住所有要道，不能讓他們逃回去。”
趙誠立即抱拳：“屬下領命！”
元征沈吟了一下，繼續補充：“另一隊，隨我星夜兼程趕回洛都覆命。”
“是！”親衛們齊聲響應。
沈織雲屏息凝神，耳尖微動，將他們對話盡數收入耳中。
機會來了！
趁著羽林衛整隊換防的空隙，沈織雲指尖突然發力，狠狠揪下一把馬鬃。
戰馬長嘶一聲，痛得人立而起，她趁機猛夾馬腹：“走！”
山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刮得她臉頰生疼，身後的羽林衛都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她已經騎馬遠遁。
“主子！”趙誠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密林方向，發現剛才在那裏的一人一馬俱已消失。
元征冷冽的目光卻漫不經心地掃了過去，又緩緩將手拿到唇邊，吹了個響亮的呼哨。
咻——！
短促的哨音瞬間刺破夜空。
沈織雲身下的戰馬竟硬生生調轉了方向，“等等，你去哪兒？！錯了！往前走......”
戰馬根本不聽使喚，噠噠噠地朝著元征跑回去。最後竟乖巧地停在他面前，還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邀功。
“元家養的戰馬，豈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騎的？”元征看著馬背上的沈織雲，報覆性地揚鞭狠抽了下馬臀。
戰馬突然昂首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啊——！”沈織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甩得後仰，身子幾乎要飛出馬背。
電光火石間，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倏地攥住她的後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纖細的脖頸。
沈織雲呼吸一窒，腳尖離地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拎起的幼貓般無助地懸空。
“將軍饒命！小的錯了，別殺我！”她本能地掙紮起來，雙腿在空中胡亂踢蹬，卻只換來身後人一聲不耐的冷哼。
元征將她拎起來，放到了自己的馬背上，“膽子這麽大，瞎了眼都敢獨自騎馬，竟還怕死嗎？”
怕，當然怕死！
怕得要死。
天旋地轉間，沈織雲的後背重重撞上一具堅硬的胸膛。鐵甲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刺入骨髓，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直到這時，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現在的身體只是個十歲的嬌弱少女。而身後鉗制著她的元征，已是弱冠之年的鐵血兒郎。
兩人的體型差到底有多懸殊呢？
元征單手就能箍住她整個腰身，他的臂膀比她大腿還粗，披風一裹就能把她整個人藏得嚴嚴實實。
更可怕的是年齡帶來的壓迫感，十八歲的男郎對待十歲弱女，簡直像猛虎叼著幼兔般游刃有餘。
元征俯身湊近，故意放慢了語速，每個字都像鈍刀割肉般折磨著她的神經：“若再敢亂跑，就命人把你綁在馬後拖回去。”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在說笑。
沈織雲瞬間僵住。
“好。我......不跑了。”她帶著哭腔小聲應道，細瘦的手指死死揪住馬鞍前橋。
元征似乎很滿意她的乖順，喉間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震得她後背發麻。
“啟程！”他一聲令下，鐵騎如黑潮般湧動。
元征單手控韁，另一手扣住她的腰肢，戰馬立時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沈織雲在顛簸中聞到了他鎧甲上未幹的血腥氣，甚至還能聽見陣陣沈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鼓點。
當然，再強大的心跳都無法穿透堅硬如鐵的鎧甲，所以她聽到的心跳聲應該是自己的。
夜風在山間呼嘯而過，沈織雲散亂的長發糾纏在元征的護腕上，剪不斷理還亂。
......
元征將數月來查獲的要情撰寫成密文，用信鴿連夜送往洛都。
數十名羽林衛跟隨他，正在快馬加鞭回去覆命的路上。
行軍騎馬對習武之人而言本是家常便飯，但對於沈織雲來說，卻是在馬背上顛簸受苦了整整一天一夜。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掠過一個個模糊的城鎮輪廓。
羽林衛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又強行疾馳了兩個時辰，直到馬匹口吐白沫，才在一處官驛停下。
下馬時，沈織雲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她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卻被元征一把攬住腰身抱了下來。
男人手臂上的鎧甲硌得她生疼，惹得她不滿地低聲嘶了一口氣。
元征掃了她一眼：“真是嬌氣。”
嬌氣？
沈織雲怔了怔。
這個詞從元征嘴裏說出來，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親昵。以前她聽慣了“賤人”、“賤婢”、“狐媚子”之類的辱罵，倒是頭一回被人說“嬌氣”。
她生於北山貧瘠的土壤，長於織造府森嚴的高墻，雙腿最遠不過是從繡樓到染坊的五百步距離。
前世唯一一次遠行，是她二十歲那年，梁貴妃壽辰。廣陵織造府十二名繡娘被召入宮領賞，她擠在青布小轎裏，透過紗簾第一次看見皇城的朱墻金瓦。
那日她跪在漢白玉階下，連頭都不敢擡，只記得滿地琉璃磚映著她們的繡鞋，像一汪走不出去的水潭。
如今這樣的長途跋涉，對沈織雲而言絕非矯情，而是實實在在的折磨。
元征將她放在官驛客棧門口的石階上。
沈織雲試著動了動腿，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小心翼翼地低頭去摸，裙裾下的羅襪已經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磨破的腳踝上，輕輕一扯就疼得眼眶發熱。
“接著。”
一個青瓷小瓶突然扔到她懷裏。
“金瘡藥，敷上。”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元征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快步走進了客棧。
沈織雲擡頭，可惜空洞的眼前漆黑一片，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動作快點！”
羽林衛粗聲呵斥，粗糙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推搡著她的後背。
沈織雲被推得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階上，鉆心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眩暈。
“磨蹭什麽？”
另一個羽林衛不耐煩地踹開搖搖欲墜的木門，潮濕的黴味夾雜著馬糞的騷臭頓時撲面而來，“進去！”
沈織雲被粗暴地推進陰暗潮濕的馬棚。
幾只幹瘦的老鼠被驚動，窸窸窣窣地從她腳邊竄過，其中一只甚至蹭到了她的裙角。
“這就是通敵犯的待遇。”看守那人冷笑一聲，將半塊發硬的饃饃扔在她腳邊，“好好享受吧！”
木門被重重摔上，鐵鏈嘩啦作響。
沈織雲摸索著挪到勉強幹燥的角落，卻發現那裏的稻草早已被馬尿浸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騷味。
遠處傳來羽林衛放肆的調笑：“回洛都的路還長著呢，路上有得樂子了......”
“這小娘子細皮嫩肉的，怕是比教坊司的頭牌還軟……”
不堪入耳的話語隨著夜風斷斷續續飄來，沈織雲抱緊雙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沒想到重活一世竟是這樣的境遇，她好心救了人，沒有好報就算了，反被他陷害，如今連最低等的士卒都可以肆意羞辱。
“我不是通敵犯！”沈織雲突然嘶吼出聲，聲音淒厲得劃破夜空。
前世被活活燒死的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來，那些皮肉灼燒的痛楚，那些惡毒的咒罵，與此刻馬棚裏的羞辱重疊在一起。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稻草，發瘋似的撕扯著：“憑什麽……憑什麽……”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甲在泥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憑什麽要害我！”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因為我撞破了你們骯臟的勾當，便要殺人滅口？”
“在你們眼裏，我這條賤命是不是連只螞蟻都不如？！”她突然抓起那塊發黴的饃饃，狠狠砸向墻壁，“老天有眼！我就是化成厲鬼，也要夜夜來索你們的命！”
馬棚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透過縫隙照進來。
看守的踹開木門，唾罵道：“小賤人！大半夜鬼叫什麽！”
沈織雲猛地低下頭，長發遮住了她眼中翻湧的恨意。
再擡起頭時，那張臉已經換上了無辜的憐意，剛剛的狠戾消失無蹤，“對不起軍爺，小的做噩夢了……”
看守的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沈織雲腳邊：“晦氣！再吵就把你嘴給塞上馬糞！”
木門被再次狠狠關上，震落幾縷發黴的草屑。
沈織雲深深吸了一口氣，腐朽的空氣中混著馬尿的騷味，嗆得她喉嚨發疼。
這世道不曾對她心軟，又憑什麽要求她慈悲。
去他的行善、積德，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活著！她要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在馬棚裏被當成畜生般對待！
沈織雲從袖子暗層中抽出繡剪，稻草堆裏竄出一只幹瘦的老鼠，綠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她耳尖微動，猛地出手，剪尖精準地釘住老鼠的尾巴。那小畜生發出淒厲的吱吱聲，拼命掙紮著想要逃走。
“疼嗎？”她輕聲問，手上卻更加用力，“為何沒有人問我疼不疼？”
月光從破敗的棚頂漏下來，老鼠終於掙斷尾巴逃走了，留下一截血淋淋的殘肢。
......
卯時的更鼓還未響起，官驛內便傳來了鎧甲碰撞的聲響。
晨霧彌漫中，元征整裝待發，玄色戰甲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他負手立於院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似乎在等待什麽。
“主子！馬棚出事了！”
手下親衛匆匆趕來匯報，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昨夜看守的兄弟......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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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山寂，林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飛禽的啼鳴，淒厲尖銳，像是某種不詳的征兆。
廝殺聲自山腳遙遙傳來，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蕩，時遠時近。玄甲軍迅速整頓裝備，鐵甲碰撞聲錚錚作響，箭囊重新填滿。
“報——！”
趙誠飛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北狄死士已至山拗口，中了我等埋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但……呼延尚逃了。”
元征的眼神驟然轉冷，周身氣壓低得駭人。他緩緩擡眸，眼底似有寒刃出鞘：“搜。”
僅僅一字，卻重若千鈞。
“方圓十裏，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玄甲軍轟然應諾，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如游龍般四散而去，照得林間樹影幢幢。
沈織雲被士兵粗魯地推搡著上了一匹馬，踉蹌幾步才勉強坐穩。
她伸手摸索著，指尖剛觸到馬鞍，就被鐵鏈嘩啦一聲拽了回去。手腕被鎖鏈反拴在韁繩上，粗糙的金屬摩擦著皮膚，疼得她輕輕抽氣。
“軍爺......”沈織雲聲音發顫，指尖死死攥住馬鬃，“敢問有囚車嗎？草民不會騎馬。”
元征手下的羽林衛嗤笑一聲，“荒山野嶺哪來給你找輛車？難不成還要八擡大轎捧著你回洛都？”
眾人瞬間哄笑起來，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沈織雲耳尖微動，從雜亂的動靜聲中分辨出自己周圍只剩十餘個羽林衛。
而那批元家軍精銳應該都去追捕呼延尚了。
她默不作聲，雙手悄悄抓緊韁繩，指尖在馬鬃間輕輕摩挲。這匹戰馬方才就對她表現出異常的溫順，此刻更是隨著她的撫摸輕輕打著響鼻。
要是被上百鐵騎團團圍住，她或許只能認命，但區區十餘羽林衛......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這念頭剛起，沈織雲的指尖就悄然勾住了韁繩。
“二皇子遇害關系重大，我們必須分頭行動。”
元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在羊皮地圖上指點方位，“趙誠，你帶一隊人馬前往青州調兵埋伏。”
他指在某個隘口重重一點，強調道：“這裏是他們回北狄的必經之路，務必守住所有要道，不能讓他們逃回去。”
趙誠立即抱拳：“屬下領命！”
元征沈吟了一下，繼續補充：“另一隊，隨我星夜兼程趕回洛都覆命。”
“是！”親衛們齊聲響應。
沈織雲屏息凝神，耳尖微動，將他們對話盡數收入耳中。
機會來了！
趁著羽林衛整隊換防的空隙，沈織雲指尖突然發力，狠狠揪下一把馬鬃。
戰馬長嘶一聲，痛得人立而起，她趁機猛夾馬腹：“走！”
山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刮得她臉頰生疼，身後的羽林衛都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她已經騎馬遠遁。
“主子！”趙誠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密林方向，發現剛才在那裏的一人一馬俱已消失。
元征冷冽的目光卻漫不經心地掃了過去，又緩緩將手拿到唇邊，吹了個響亮的呼哨。
咻——！
短促的哨音瞬間刺破夜空。
沈織雲身下的戰馬竟硬生生調轉了方向，“等等，你去哪兒？！錯了！往前走......”
戰馬根本不聽使喚，噠噠噠地朝著元征跑回去。最後竟乖巧地停在他面前，還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邀功。
“元家養的戰馬，豈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騎的？”元征看著馬背上的沈織雲，報覆性地揚鞭狠抽了下馬臀。
戰馬突然昂首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啊——！”沈織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甩得後仰，身子幾乎要飛出馬背。
電光火石間，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倏地攥住她的後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纖細的脖頸。
沈織雲呼吸一窒，腳尖離地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拎起的幼貓般無助地懸空。
“將軍饒命！小的錯了，別殺我！”她本能地掙紮起來，雙腿在空中胡亂踢蹬，卻只換來身後人一聲不耐的冷哼。
元征將她拎起來，放到了自己的馬背上，“膽子這麽大，瞎了眼都敢獨自騎馬，竟還怕死嗎？”
怕，當然怕死！
怕得要死。
天旋地轉間，沈織雲的後背重重撞上一具堅硬的胸膛。鐵甲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刺入骨髓，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直到這時，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現在的身體只是個十歲的嬌弱少女。而身後鉗制著她的元征，已是弱冠之年的鐵血兒郎。
兩人的體型差到底有多懸殊呢？
元征單手就能箍住她整個腰身，他的臂膀比她大腿還粗，披風一裹就能把她整個人藏得嚴嚴實實。
更可怕的是年齡帶來的壓迫感，十八歲的男郎對待十歲弱女，簡直像猛虎叼著幼兔般游刃有餘。
元征俯身湊近，故意放慢了語速，每個字都像鈍刀割肉般折磨著她的神經：“若再敢亂跑，就命人把你綁在馬後拖回去。”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在說笑。
沈織雲瞬間僵住。
“好。我......不跑了。”她帶著哭腔小聲應道，細瘦的手指死死揪住馬鞍前橋。
元征似乎很滿意她的乖順，喉間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震得她後背發麻。
“啟程！”他一聲令下，鐵騎如黑潮般湧動。
元征單手控韁，另一手扣住她的腰肢，戰馬立時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沈織雲在顛簸中聞到了他鎧甲上未幹的血腥氣，甚至還能聽見陣陣沈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鼓點。
當然，再強大的心跳都無法穿透堅硬如鐵的鎧甲，所以她聽到的心跳聲應該是自己的。
夜風在山間呼嘯而過，沈織雲散亂的長發糾纏在元征的護腕上，剪不斷理還亂。
......
元征將數月來查獲的要情撰寫成密文，用信鴿連夜送往洛都。
數十名羽林衛跟隨他，正在快馬加鞭回去覆命的路上。
行軍騎馬對習武之人而言本是家常便飯，但對於沈織雲來說，卻是在馬背上顛簸受苦了整整一天一夜。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掠過一個個模糊的城鎮輪廓。
羽林衛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又強行疾馳了兩個時辰，直到馬匹口吐白沫，才在一處官驛停下。
下馬時，沈織雲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她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卻被元征一把攬住腰身抱了下來。
男人手臂上的鎧甲硌得她生疼，惹得她不滿地低聲嘶了一口氣。
元征掃了她一眼：“真是嬌氣。”
嬌氣？
沈織雲怔了怔。
這個詞從元征嘴裏說出來，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親昵。以前她聽慣了“賤人”、“賤婢”、“狐媚子”之類的辱罵，倒是頭一回被人說“嬌氣”。
她生於北山貧瘠的土壤，長於織造府森嚴的高墻，雙腿最遠不過是從繡樓到染坊的五百步距離。
前世唯一一次遠行，是她二十歲那年，梁貴妃壽辰。廣陵織造府十二名繡娘被召入宮領賞，她擠在青布小轎裏，透過紗簾第一次看見皇城的朱墻金瓦。
那日她跪在漢白玉階下，連頭都不敢擡，只記得滿地琉璃磚映著她們的繡鞋，像一汪走不出去的水潭。
如今這樣的長途跋涉，對沈織雲而言絕非矯情，而是實實在在的折磨。
元征將她放在官驛客棧門口的石階上。
沈織雲試著動了動腿，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小心翼翼地低頭去摸，裙裾下的羅襪已經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磨破的腳踝上，輕輕一扯就疼得眼眶發熱。
“接著。”
一個青瓷小瓶突然扔到她懷裏。
“金瘡藥，敷上。”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元征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快步走進了客棧。
沈織雲擡頭，可惜空洞的眼前漆黑一片，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動作快點！”
羽林衛粗聲呵斥，粗糙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推搡著她的後背。
沈織雲被推得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階上，鉆心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陣眩暈。
“磨蹭什麽？”
另一個羽林衛不耐煩地踹開搖搖欲墜的木門，潮濕的黴味夾雜著馬糞的騷臭頓時撲面而來，“進去！”
沈織雲被粗暴地推進陰暗潮濕的馬棚。
幾只幹瘦的老鼠被驚動，窸窸窣窣地從她腳邊竄過，其中一只甚至蹭到了她的裙角。
“這就是通敵犯的待遇。”看守那人冷笑一聲，將半塊發硬的饃饃扔在她腳邊，“好好享受吧！”
木門被重重摔上，鐵鏈嘩啦作響。
沈織雲摸索著挪到勉強幹燥的角落，卻發現那裏的稻草早已被馬尿浸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騷味。
遠處傳來羽林衛放肆的調笑：“回洛都的路還長著呢，路上有得樂子了......”
“這小娘子細皮嫩肉的，怕是比教坊司的頭牌還軟……”
不堪入耳的話語隨著夜風斷斷續續飄來，沈織雲抱緊雙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沒想到重活一世竟是這樣的境遇，她好心救了人，沒有好報就算了，反被他陷害，如今連最低等的士卒都可以肆意羞辱。
“我不是通敵犯！”沈織雲突然嘶吼出聲，聲音淒厲得劃破夜空。
前世被活活燒死的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來，那些皮肉灼燒的痛楚，那些惡毒的咒罵，與此刻馬棚裏的羞辱重疊在一起。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稻草，發瘋似的撕扯著：“憑什麽……憑什麽……”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甲在泥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憑什麽要害我！”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因為我撞破了你們骯臟的勾當，便要殺人滅口？”
“在你們眼裏，我這條賤命是不是連只螞蟻都不如？！”她突然抓起那塊發黴的饃饃，狠狠砸向墻壁，“老天有眼！我就是化成厲鬼，也要夜夜來索你們的命！”
馬棚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透過縫隙照進來。
看守的踹開木門，唾罵道：“小賤人！大半夜鬼叫什麽！”
沈織雲猛地低下頭，長發遮住了她眼中翻湧的恨意。
再擡起頭時，那張臉已經換上了無辜的憐意，剛剛的狠戾消失無蹤，“對不起軍爺，小的做噩夢了……”
看守的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沈織雲腳邊：“晦氣！再吵就把你嘴給塞上馬糞！”
木門被再次狠狠關上，震落幾縷發黴的草屑。
沈織雲深深吸了一口氣，腐朽的空氣中混著馬尿的騷味，嗆得她喉嚨發疼。
這世道不曾對她心軟，又憑什麽要求她慈悲。
去他的行善、積德，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活著！她要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在馬棚裏被當成畜生般對待！
沈織雲從袖子暗層中抽出繡剪，稻草堆裏竄出一只幹瘦的老鼠，綠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她耳尖微動，猛地出手，剪尖精準地釘住老鼠的尾巴。那小畜生發出淒厲的吱吱聲，拼命掙紮著想要逃走。
“疼嗎？”她輕聲問，手上卻更加用力，“為何沒有人問我疼不疼？”
月光從破敗的棚頂漏下來，老鼠終於掙斷尾巴逃走了，留下一截血淋淋的殘肢。
......
卯時的更鼓還未響起，官驛內便傳來了鎧甲碰撞的聲響。
晨霧彌漫中，元征整裝待發，玄色戰甲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他負手立於院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似乎在等待什麽。
“主子！馬棚出事了！”
手下親衛匆匆趕來匯報，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抖，“昨夜看守的兄弟......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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