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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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入狼窩
“大人明鑒。”
見謊話被當場戳穿，沈織雲瞬間換了臉色，眼中淚光收得幹幹凈凈，“小的原是想著，這般貴重的物件帶在身上招搖過世，反倒對大人不利，所以才將它暫存當鋪。此物簽的不是死契，日後還能贖回來......”
元征突然打斷她：“八十兩白銀，夠你買十副上等棺木，租兩家黃金地段的香鋪。”
他突然掐住沈織雲的下巴，盡管知道她看不見，卻還是逼她直視自己，“剩下的銀子，你拿去打探誰的消息了？”
車輪碾過山石的顛簸中，遠處傳來守城士兵查驗路引的吆喝聲。
沈織雲突然意識到馬車正在離開廣陵城，而且走的不是官道，是山道。
“......”她張了張嘴，突然無話可說。
那筆銀子其實被她用來買通了江湖上的“順風耳”，可這話如何能說？
元氏謀逆之心，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坊間早有傳聞，質子蕭景能返回大晟，本就是兩國和談的籌碼。北狄雖放他歸國，可大晟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哪個不是盼著蕭家倒臺？
這歸途註定兇險。
上一世，蕭景為避禍端，特意取道江南，迂回返朝。可惜最後還是慘遭元氏暗下毒手，命喪廣陵。
這一世，沈織雲暗中發現有三股勢力正在廣陵角力：元家軍、北狄探子，以及蕭景布下的暗樁。
她猜想蕭景怕是早有準備，與北狄聯手，在廣陵設下天羅地網，就等著元征往裏鉆。
那夜她誤打誤撞救下重傷的元征，想必已被蕭景的耳目看在眼裏。
至於北山那場血洗，多半與此脫不了幹系。
如今整個村子只剩下她一條活口，好比將她逼到了刀尖上，往前是元征的刀鋒，退後是蕭景的陷阱。
為求自保，沈織雲不得不左右逢源。
前陣子，她花大價錢賣通“順風耳”打聽到了蕭景的行蹤，暗中給他送去密信，字裏行間盡是投誠之意。
而元征那邊，還欠著她救命之恩。
她雖目不能視，這"雙面繡"的功夫倒是愈發純熟。
原想著無論哪方得勢，她都能全身而退。
可萬萬沒想到，元征竟一直在暗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小的孤苦無依，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若大人肯高擡貴手，小的來世願為公子做牛做馬！”
“伶牙俐齒！”他截斷她的話，語氣玩味：“可惜你算錯了兩件事。”
“第一，”元征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頸側，“蕭景三個月前就已經死了，你的密信根本沒送到他手中。”
“第二，”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帶著北狄人特有的卷舌音，“你莫非以為我是元征？”
沈織雲渾身一僵，太陽穴突突直跳：“你說什麽？”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方才總覺得眼前這個“元征”哪裏不對勁了。
雖然身形相似，但此人舉手投足豪邁風流，說話間還偶爾夾雜著北地口音。
他根本就不是元征！
男子長發微卷，用一根暗紅色的發帶松松束起，右耳赫然戴著一枚狼牙耳墜。
“怎麽？很意外？”
他輕笑一聲，指尖輕撫耳墜，“你們大晟的羽林郎，可沒資格戴這個。”
男子故意側了側頭，耳墜後隱藏的狼頭刺青尤為醒目。
可沈織雲壓根看不見，她鼻尖微動，只嗅到對方身上若有若無的雪蓮冷香，這是北狄貴族才用得起的熏香。
“你究竟是誰？”
男子突然笑起來：“告訴你也無妨。既然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就記好了——”
“我姓呼延，單名一個尚字。家父呼延鴻，是北狄最驍勇的戰將。”
沈織雲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北狄雄踞北方雪原，以蒼狼為圖騰，民風彪悍。部落中的男子自幼在馬背上長大，能挽三石強弓，飲最烈的酒，馴最野的馬。北狄狼騎踏過之處，連長生天都要為之震顫。
這人口中的呼延氏，是北狄最尊貴的王族姓氏。
北狄王呼延鴻，更是傳奇般的存在。傳聞他天生神力，十歲就能徒手搏殺雪狼，十五歲率三百鐵騎踏平了反叛的塔達爾部。
這些年，呼延鴻統一部族分支，將赤狄貴族發往陰山馴養戰馬，命白狄匠人專司鍛造兵甲。隨著他不斷南下，飲馬黃河，北狄血統逐漸混合，北狄王帳也開始效仿漢制之舉。
而他此生只娶了一位來自雪山聖湖的王妃，僅育有一子，便是眼前這位被封為崇阿王的狄嗣子，呼延尚。
此子出生時，王帳外的狼群整整嚎叫了三天三夜。北狄薩滿曾預言，這孩子將來定會“手握日月，腳踏山河”。
這般大人物竟被她遇上了，沈織雲心中忐忑，卻強自鎮定道：“原來是北狄的小王爺。”
說完，她不著痕跡地摸向袖中的暗袋，指尖碰到了暗藏的繡剪，“我不過是個弱女子，與北狄素無仇怨，何勞小王爺親自設局，將我騙上這賊車？”
呼延尚眸光一凜，修長的手指驟然扣住她腕間命門：“別急著找死。”
他掌心內力一吐，沈織雲頓覺整條手臂發麻。那把繡剪竟被生生震出袖口，"叮"的一聲釘入車壁，剪尖沒入三寸有餘。
車簾被勁風掀起，呼延尚低笑一聲。
他指尖順著她腕間經脈緩緩上移，最後撫過她顫抖的唇瓣，“我若是你，就該好好想想，怎麽用這張巧嘴換點好處。”
“好處？”沈織雲側首避開他的觸碰，“小王爺真是高看我了。我這般目不能視的殘廢，能給您什麽好處？”
“裝糊塗？”呼延尚指腹突然加重力道，迫使她仰起頭，“一百兩雪花銀，明日午時三刻，本王要見到那枚鐲子。”
此話一出，沈織雲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竅。
原來北狄人打的是這個主意——
所謂的戰事和談、送回質子其實都是幌子，北狄人早就殺了蕭景，他們調包身份潛入大晟境內，是為了更大的圖謀。
回過神來，沈織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你們真正想對付的其實是元家，對嗎？”
“噓——”
呼延尚突然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太聰明的姑娘都活不長。”
這麽看來的話，倒是說得通了。
北狄狼騎雖悍勇，卻在元家軍手下屢屢受挫。驃騎將軍元榮坐鎮北疆多年，構築起一道令北狄聞風喪膽的玄甲防線。
此番北狄潛入大晟境內，大概是想利用“質子之死”嫁禍給元征，再借大晟皇帝之手，除掉元氏這根眼中釘，以此引起大晟內亂。
可這潭渾水若是蹚進去，只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那枚青玉鐲子，沈織雲不肯典當死契，就是想留著日後做保命符用的。
如今呼延尚給出的籌碼確實誘人，可她再貪財，也不至於蠢到這般要錢不要命的地步。
想到這裏，沈織雲忍不住開口：“借刀殺人，小王爺真是好計謀。不過......”
她話鋒一轉，“我若幫了你，便是通敵叛國的死罪。 一百兩換我的命，未免太賤賣了。 ”
呼延尚挑眉：“你開個價。”
沈織雲不慌不忙地豎起五根手指：“五百兩現銀。明日在北山村交貨，一次性付清。”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性命，再尋機向元征傳遞消息，給這些北狄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回馬槍。
思及此，她面上愈發從容，仿佛當真自己是個貪財的叛徒。
呼延尚卻看穿了她的伎倆，獰笑著抽出一把彎刀，刀身刻滿北狄符文，“怎麽？在想著給元征報信？”
他俯身湊近，刀尖輕佻地挑起沈織雲的下巴，“可惜啊，他現在應該正帶著元家軍，往我精心準備的陷阱裏鉆呢。”
刀刃的涼意沁入肌膚，沈織雲呼吸一滯。
事已至此，只能拿命拼了。
她突然仰頭，嗤笑道：“小王爺可知道，我們大晟兒女最擅長什麽？”
“嗯？”
“是——玉石俱焚！”
電光火石間，她猛地擡腿踢向車板暗格，"砰"的一聲，無數毒粉在車廂內炸開。
“王爺小心！”馬車外的北狄死士暴喝一聲，卻已晚了半步。
沈織雲趁機撿起繡剪，撞開車窗滾了出去，耳後傳來對方劇烈的咳嗽聲。
那是她特制的加強版“醉仙散”，在香粉中摻了雙倍的曼陀羅花粉，只需吸入少許就可以瞬間迷倒十幾個彪形大漢。
藥效至少能拖延一盞茶的功夫，她必須趕緊跑！
夜風撲面而來，沈織雲踉蹌著爬起身，粗布衣裙被荊棘劃得破爛，掌心被碎石磨出血痕，她卻顧不得疼。
視盲讓她辨不清方向，但管不了那麽多了，不跑就是死，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慌不擇路地往樹林裏沖。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陣陣急促的鐵蹄聲，輕重有序。
這是……元家軍的戰馬！
她猛地轉向聲源處，卻因慣性重重摔在地上。
“救命啊！”她啞著嗓子喊出聲的瞬間，四周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唰——
整齊的兵器出鞘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織雲瞇起被火光刺痛的眼睛，看不清周圍的人，但莫名有種安全感。
太好了……她得救了。
此刻她若是能視物，就會發現四周早已圍滿了身著玄色輕甲的騎兵，每人腰間都懸著刻有元氏家徽的青銅令牌。
噠、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
圍成一圈的玄甲軍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為首的男子禦馬而來，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玉帶在火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逆賊沈織雲，私洩軍機，援北狄宵小，有通敵之嫌。”
元征垂下眼，望向跪倒在地上的沈織雲，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目光，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
停了片刻，他的語氣裏帶上了鋪面而來的殺伐戾氣——
“還不給我拿下！”
沈織雲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擡頭。
火光映照下，她恍惚看到了一道高坐馬上的玄甲輪廓。雖看不著元征的樣貌，但還是能感受到對方淩厲的壓迫感。
“哢嗒”一聲輕響，沈織雲腕上一涼。
一副精鐵鐐銬將她雙手牢牢鎖住，鎖扣內側還刻著大晟兵部的標記。
鐐銬內圈硌得皮膚生疼，她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聽見鐵鏈嘩啦作響，引得周圍的玄甲軍紛紛警惕地握緊了刀柄。
“元將軍！草民不是北狄細作，我沒有通敵，我剛剛還……”話音未落便被截斷。
“證據確鑿，休要狡辯。”
“證據？有何證據？”
“你暗中勾結呼延尚，私傳密信洩露我軍行蹤，這白紙黑字的罪證，還敢狡辯！”元征手中握著的，正是她先前給“蕭景”傳遞消息用的密信竹筒。
沈織雲幹裂的唇瓣牢牢抿緊，忽然間，一切都明白了。
從北狄暗探踏入大晟國境的那刻開始，這場棋局就已在元征掌控之中。呼延尚的算計，以及沈織雲暗中遞出投名狀的愚蠢行為，都沒能逃過他的耳目。
他不過是將計就計，布下一張更大的網，故意放任北狄探子在廣陵活動，等北狄人以為勝券在握時，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沈織雲倏地仰頭，喉間溢出一聲輕笑，“元將軍好手段，拿我當餌，釣的是呼延尚這條大魚。”
元征指尖在竹筒上輕輕一叩，冷厲的視線掃向她：“可惜真正上鉤的，卻是條自作聰明的蠢魚。”
沈織雲心頭一顫。
可不是麽？她當真蠢鈍如魚！竟妄想將那套官營裏學來的阿諛奉承之術，用在他們這群手眼通天的上位者身上。殊不知在人家眼中，她不過是個嘩眾取寵的跳梁小醜罷了。
如今沈織雲雖不是真的勾結外敵，卻也是真的證據確鑿，百口莫辯。
誰想她剛逃出了狼窩，又一頭栽進了虎穴。
真是可悲、可憐、可笑。
元征一聲令下，口吻狠絕：“即刻押送細作回洛都，沿途但有異動，格殺勿論！”
玄甲軍立即上前，鐵鏈嘩啦作響，將她雙臂反剪。
沈織雲手心沁出冷汗，她竟不由自主地空空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早知如此，她就真的通敵叛國好了！
至少狼比虎友善，跟著呼延尚還能坐在香香軟軟的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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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征突然打斷她：“八十兩白銀，夠你買十副上等棺木，租兩家黃金地段的香鋪。”
他突然掐住沈織雲的下巴，盡管知道她看不見，卻還是逼她直視自己，“剩下的銀子，你拿去打探誰的消息了？”
車輪碾過山石的顛簸中，遠處傳來守城士兵查驗路引的吆喝聲。
沈織雲突然意識到馬車正在離開廣陵城，而且走的不是官道，是山道。
“......”她張了張嘴，突然無話可說。
那筆銀子其實被她用來買通了江湖上的“順風耳”，可這話如何能說？
元氏謀逆之心，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坊間早有傳聞，質子蕭景能返回大晟，本就是兩國和談的籌碼。北狄雖放他歸國，可大晟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哪個不是盼著蕭家倒臺？
這歸途註定兇險。
上一世，蕭景為避禍端，特意取道江南，迂回返朝。可惜最後還是慘遭元氏暗下毒手，命喪廣陵。
這一世，沈織雲暗中發現有三股勢力正在廣陵角力：元家軍、北狄探子，以及蕭景布下的暗樁。
她猜想蕭景怕是早有準備，與北狄聯手，在廣陵設下天羅地網，就等著元征往裏鉆。
那夜她誤打誤撞救下重傷的元征，想必已被蕭景的耳目看在眼裏。
至於北山那場血洗，多半與此脫不了幹系。
如今整個村子只剩下她一條活口，好比將她逼到了刀尖上，往前是元征的刀鋒，退後是蕭景的陷阱。
為求自保，沈織雲不得不左右逢源。
前陣子，她花大價錢賣通“順風耳”打聽到了蕭景的行蹤，暗中給他送去密信，字裏行間盡是投誠之意。
而元征那邊，還欠著她救命之恩。
她雖目不能視，這"雙面繡"的功夫倒是愈發純熟。
原想著無論哪方得勢，她都能全身而退。
可萬萬沒想到，元征竟一直在暗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小的孤苦無依，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若大人肯高擡貴手，小的來世願為公子做牛做馬！”
“伶牙俐齒！”他截斷她的話，語氣玩味：“可惜你算錯了兩件事。”
“第一，”元征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頸側，“蕭景三個月前就已經死了，你的密信根本沒送到他手中。”
“第二，”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帶著北狄人特有的卷舌音，“你莫非以為我是元征？”
沈織雲渾身一僵，太陽穴突突直跳：“你說什麽？”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方才總覺得眼前這個“元征”哪裏不對勁了。
雖然身形相似，但此人舉手投足豪邁風流，說話間還偶爾夾雜著北地口音。
他根本就不是元征！
男子長發微卷，用一根暗紅色的發帶松松束起，右耳赫然戴著一枚狼牙耳墜。
“怎麽？很意外？”
他輕笑一聲，指尖輕撫耳墜，“你們大晟的羽林郎，可沒資格戴這個。”
男子故意側了側頭，耳墜後隱藏的狼頭刺青尤為醒目。
可沈織雲壓根看不見，她鼻尖微動，只嗅到對方身上若有若無的雪蓮冷香，這是北狄貴族才用得起的熏香。
“你究竟是誰？”
男子突然笑起來：“告訴你也無妨。既然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就記好了——”
“我姓呼延，單名一個尚字。家父呼延鴻，是北狄最驍勇的戰將。”
沈織雲瞳孔驟縮，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北狄雄踞北方雪原，以蒼狼為圖騰，民風彪悍。部落中的男子自幼在馬背上長大，能挽三石強弓，飲最烈的酒，馴最野的馬。北狄狼騎踏過之處，連長生天都要為之震顫。
這人口中的呼延氏，是北狄最尊貴的王族姓氏。
北狄王呼延鴻，更是傳奇般的存在。傳聞他天生神力，十歲就能徒手搏殺雪狼，十五歲率三百鐵騎踏平了反叛的塔達爾部。
這些年，呼延鴻統一部族分支，將赤狄貴族發往陰山馴養戰馬，命白狄匠人專司鍛造兵甲。隨著他不斷南下，飲馬黃河，北狄血統逐漸混合，北狄王帳也開始效仿漢制之舉。
而他此生只娶了一位來自雪山聖湖的王妃，僅育有一子，便是眼前這位被封為崇阿王的狄嗣子，呼延尚。
此子出生時，王帳外的狼群整整嚎叫了三天三夜。北狄薩滿曾預言，這孩子將來定會“手握日月，腳踏山河”。
這般大人物竟被她遇上了，沈織雲心中忐忑，卻強自鎮定道：“原來是北狄的小王爺。”
說完，她不著痕跡地摸向袖中的暗袋，指尖碰到了暗藏的繡剪，“我不過是個弱女子，與北狄素無仇怨，何勞小王爺親自設局，將我騙上這賊車？”
呼延尚眸光一凜，修長的手指驟然扣住她腕間命門：“別急著找死。”
他掌心內力一吐，沈織雲頓覺整條手臂發麻。那把繡剪竟被生生震出袖口，"叮"的一聲釘入車壁，剪尖沒入三寸有餘。
車簾被勁風掀起，呼延尚低笑一聲。
他指尖順著她腕間經脈緩緩上移，最後撫過她顫抖的唇瓣，“我若是你，就該好好想想，怎麽用這張巧嘴換點好處。”
“好處？”沈織雲側首避開他的觸碰，“小王爺真是高看我了。我這般目不能視的殘廢，能給您什麽好處？”
“裝糊塗？”呼延尚指腹突然加重力道，迫使她仰起頭，“一百兩雪花銀，明日午時三刻，本王要見到那枚鐲子。”
此話一出，沈織雲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竅。
原來北狄人打的是這個主意——
所謂的戰事和談、送回質子其實都是幌子，北狄人早就殺了蕭景，他們調包身份潛入大晟境內，是為了更大的圖謀。
回過神來，沈織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你們真正想對付的其實是元家，對嗎？”
“噓——”
呼延尚突然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太聰明的姑娘都活不長。”
這麽看來的話，倒是說得通了。
北狄狼騎雖悍勇，卻在元家軍手下屢屢受挫。驃騎將軍元榮坐鎮北疆多年，構築起一道令北狄聞風喪膽的玄甲防線。
此番北狄潛入大晟境內，大概是想利用“質子之死”嫁禍給元征，再借大晟皇帝之手，除掉元氏這根眼中釘，以此引起大晟內亂。
可這潭渾水若是蹚進去，只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那枚青玉鐲子，沈織雲不肯典當死契，就是想留著日後做保命符用的。
如今呼延尚給出的籌碼確實誘人，可她再貪財，也不至於蠢到這般要錢不要命的地步。
想到這裏，沈織雲忍不住開口：“借刀殺人，小王爺真是好計謀。不過......”
她話鋒一轉，“我若幫了你，便是通敵叛國的死罪。 一百兩換我的命，未免太賤賣了。 ”
呼延尚挑眉：“你開個價。”
沈織雲不慌不忙地豎起五根手指：“五百兩現銀。明日在北山村交貨，一次性付清。”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性命，再尋機向元征傳遞消息，給這些北狄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回馬槍。
思及此，她面上愈發從容，仿佛當真自己是個貪財的叛徒。
呼延尚卻看穿了她的伎倆，獰笑著抽出一把彎刀，刀身刻滿北狄符文，“怎麽？在想著給元征報信？”
他俯身湊近，刀尖輕佻地挑起沈織雲的下巴，“可惜啊，他現在應該正帶著元家軍，往我精心準備的陷阱裏鉆呢。”
刀刃的涼意沁入肌膚，沈織雲呼吸一滯。
事已至此，只能拿命拼了。
她突然仰頭，嗤笑道：“小王爺可知道，我們大晟兒女最擅長什麽？”
“嗯？”
“是——玉石俱焚！”
電光火石間，她猛地擡腿踢向車板暗格，"砰"的一聲，無數毒粉在車廂內炸開。
“王爺小心！”馬車外的北狄死士暴喝一聲，卻已晚了半步。
沈織雲趁機撿起繡剪，撞開車窗滾了出去，耳後傳來對方劇烈的咳嗽聲。
那是她特制的加強版“醉仙散”，在香粉中摻了雙倍的曼陀羅花粉，只需吸入少許就可以瞬間迷倒十幾個彪形大漢。
藥效至少能拖延一盞茶的功夫，她必須趕緊跑！
夜風撲面而來，沈織雲踉蹌著爬起身，粗布衣裙被荊棘劃得破爛，掌心被碎石磨出血痕，她卻顧不得疼。
視盲讓她辨不清方向，但管不了那麽多了，不跑就是死，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慌不擇路地往樹林裏沖。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陣陣急促的鐵蹄聲，輕重有序。
這是……元家軍的戰馬！
她猛地轉向聲源處，卻因慣性重重摔在地上。
“救命啊！”她啞著嗓子喊出聲的瞬間，四周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唰——
整齊的兵器出鞘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織雲瞇起被火光刺痛的眼睛，看不清周圍的人，但莫名有種安全感。
太好了……她得救了。
此刻她若是能視物，就會發現四周早已圍滿了身著玄色輕甲的騎兵，每人腰間都懸著刻有元氏家徽的青銅令牌。
噠、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
圍成一圈的玄甲軍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為首的男子禦馬而來，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玉帶在火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逆賊沈織雲，私洩軍機，援北狄宵小，有通敵之嫌。”
元征垂下眼，望向跪倒在地上的沈織雲，那是一種看死物的目光，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
停了片刻，他的語氣裏帶上了鋪面而來的殺伐戾氣——
“還不給我拿下！”
沈織雲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擡頭。
火光映照下，她恍惚看到了一道高坐馬上的玄甲輪廓。雖看不著元征的樣貌，但還是能感受到對方淩厲的壓迫感。
“哢嗒”一聲輕響，沈織雲腕上一涼。
一副精鐵鐐銬將她雙手牢牢鎖住，鎖扣內側還刻著大晟兵部的標記。
鐐銬內圈硌得皮膚生疼，她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聽見鐵鏈嘩啦作響，引得周圍的玄甲軍紛紛警惕地握緊了刀柄。
“元將軍！草民不是北狄細作，我沒有通敵，我剛剛還……”話音未落便被截斷。
“證據確鑿，休要狡辯。”
“證據？有何證據？”
“你暗中勾結呼延尚，私傳密信洩露我軍行蹤，這白紙黑字的罪證，還敢狡辯！”元征手中握著的，正是她先前給“蕭景”傳遞消息用的密信竹筒。
沈織雲幹裂的唇瓣牢牢抿緊，忽然間，一切都明白了。
從北狄暗探踏入大晟國境的那刻開始，這場棋局就已在元征掌控之中。呼延尚的算計，以及沈織雲暗中遞出投名狀的愚蠢行為，都沒能逃過他的耳目。
他不過是將計就計，布下一張更大的網，故意放任北狄探子在廣陵活動，等北狄人以為勝券在握時，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沈織雲倏地仰頭，喉間溢出一聲輕笑，“元將軍好手段，拿我當餌，釣的是呼延尚這條大魚。”
元征指尖在竹筒上輕輕一叩，冷厲的視線掃向她：“可惜真正上鉤的，卻是條自作聰明的蠢魚。”
沈織雲心頭一顫。
可不是麽？她當真蠢鈍如魚！竟妄想將那套官營裏學來的阿諛奉承之術，用在他們這群手眼通天的上位者身上。殊不知在人家眼中，她不過是個嘩眾取寵的跳梁小醜罷了。
如今沈織雲雖不是真的勾結外敵，卻也是真的證據確鑿，百口莫辯。
誰想她剛逃出了狼窩，又一頭栽進了虎穴。
真是可悲、可憐、可笑。
元征一聲令下，口吻狠絕：“即刻押送細作回洛都，沿途但有異動，格殺勿論！”
玄甲軍立即上前，鐵鏈嘩啦作響，將她雙臂反剪。
沈織雲手心沁出冷汗，她竟不由自主地空空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早知如此，她就真的通敵叛國好了！
至少狼比虎友善，跟著呼延尚還能坐在香香軟軟的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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