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牲口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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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牲口棚
人到了絕處，總要抓點什麽。
前世沈織雲最討厭這些神神鬼鬼的事，若燒香拜佛有用，這世上哪還有枉死的人？
可此刻，她卻在寒山寺的蒲團上跪得筆直。
佛堂裏檀香繚繞，誦經聲如潮水般湧來。寺裏的義士們正在講堂誦讀《妙法蓮華經》，她聽著，嘴唇也不自覺地跟著翕動：
“……心念不空過，能滅諸有苦，假使興害意，推落大火坑……具一切功德，慈眼視眾生……”
她念得極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經文刻進骨子裏。
耳邊傳來眾人虔誠的回向聲：
“願此功德回向父母、師長、及一切眾生、今生今世以及累生累世的冤親債主、歷代宗親及六親眷屬，並請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加持，願它們業障消除，離苦得樂、往生極樂，早成佛道，普度眾生。”
聲音漸漸遠去，佛堂裏空了下來。
沈織雲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佛堂裏的香火明明暖得發燙，可她卻只覺得冷。她的父母早已化作黃土，親眷離散，此生連個正經師長都沒有。
那些該被超度的人，早就死絕了。
反倒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如今仍高坐明堂，錦衣玉食，夜夜安眠。
佛說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可這慈悲，渡得了善人，卻渡不了她這樣的惡鬼。
她緩緩擡起頭，空洞的雙眼"望"向佛像的方向。
金漆塑就的菩薩低眉垂目，寶相莊嚴，可那慈悲的笑容落在她身上，卻像是嘲諷。
“施主面相古怪。”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沈織雲還未回神，一只枯瘦如樹皮的手便按上了她的眉心。那手指冰涼粗糙，像一把生銹的刀，生生剖開她的皮肉，直刺魂魄。
“年紀輕輕，卻背了數十條人命。”
沈織雲渾身一顫，下意識反駁：“我沒殺過人......”
倒不是說謊。
這一世重生歸來，她確實還未曾殺過人。非但沒殺人，甚至連螞蟻窩都不敢再捅。前世的血債太重，重到她這一世連只飛蛾都不敢碾死。
老住持卻突然搖了搖頭：“殺人未必要親自動手。因果報應，冤有頭，債有主。”
一串冰涼的佛珠突然套上她的手腕。那珠子沈甸甸的，每一顆都刻著往生咒文，卻冷得像寒冰地獄裏挖出來的骨頭。
“施主保重，活人背死債，是要折陽壽的。”
老住持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香火中。
下山時，天色驟變。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轉眼間便飄起了冷雨。雨絲細密如針，刺在臉上泛起細碎的疼。
青石階被雨水浸透，泛著濕冷的幽光。
沈織雲的盲杖叩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在空寂的山道上蕩出蒼白的回音。
桃木佛珠纏在腕間，被雨水泡得發脹，沈甸甸地墜著。
行至半山腰，杖尖突然打滑，她整個人向後仰去，後腦重重磕在石階的棱角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耳邊響起佛珠繃斷的脆響，數十顆桃木珠子迸濺開來，在雨水中跳動著四散滾落。
沈織雲躺在冰冷的石階上，意識漸漸潰散而去。
恍惚間，她聽見有人踩著積水走近。
“找到了。”
......
不知過了多久，沈織雲在疼痛中醒來，黑暗裏竟透進一絲微光。
她下意識擡手遮擋，卻聽見鐵鏈嘩啦作響，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副鐐銬。
“這是哪裏？”她嘶啞著嗓子問。
“呵。”身側傳來女子帶著譏誚的冷笑，“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麽？”
濃重的腥臊味突然沖進鼻腔。
遠處傳來皮鞭破空的炸響，混著男人粗糲的叫罵：“新到的貨色都給我扒幹凈驗！”
沈織雲這才驚覺，自己正靠在一排冰冷的鐵籠上。
籠外雨聲淅瀝，卻蓋不住四周此起彼伏的啜泣。
“這裏是廣陵西市的牲口棚。”那女子聲音近了，帶著鐵鏈拖地的聲響，“那群人伢子正等著給咱們標價呢。”
“不過......像你這樣的'殘次品'估計賣不了好價。”冰涼的手指突然撫上沈織雲的眼皮，“倒是生了對好眼睛，可惜是瞎的。”
沈織雲猛地攥住對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著那抹模糊的絳粉色輪廓。
“你能看見？”女子詫異地抽回手。
沈織雲沒有答話。
準確地說，她還是個瞎子，但是在光線強的地方隱約能夠看見東西的顏色了。
“哐當！”
生銹的籠門被踹開，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提著腌臜的棍子闖了進來。
為首的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高聲吆喝：“今日特價，官宦家的小姐！皮相好，十兩起拍！”
鐵籠被粗暴地拖拽起來，沈織雲整個人重重撞在冰冷的欄桿上。
顛簸中，她聽見同籠女子的謾罵聲：
“我爹是朝廷命官！你們這群下賤東西不準碰我！”秦玉瑤死死抓著欄桿，聲音嘶啞卻仍帶著高傲：“我秦家世代簪纓，身世清白，若讓我爹知道你們敢......”
啪！
一記狠辣的耳光抽在她臉上，秦玉瑤踉蹌著跌籠中，嘴角滲出血絲。
刀疤臉獰笑著揪住她的頭發：“管你什麽秦家柳家，進了這牲口棚，就都是待宰的貨！”
沈織雲循聲望去，模糊的視線裏，秦玉瑤仍倔強地仰著頭，誓死想保住那份傲氣。
可最終，籠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十二兩，爺買了！”
刀疤臉認出其人，不敢得罪：“原來是織造府的林管事，成！這單生意給您了～”
“下一個！”
鐵籠被拖到臺前，刺眼的火光猛地照進來。沈織雲下意識閉眼，卻聽見周圍響起一片下流的調笑。
“喲，這小瞎子長得倒標致。”
“五兩！老子要了！”
“八兩！玩膩了還能賣去窯子......”
汙言穢語中，沈織雲猛地咬緊牙關，摸到了袖中暗藏的繡剪。
若真無路可走，幹脆殊死一搏，管它什麽殺孽活孽！
“十五兩。”
一個幹凈清潤的男聲突然壓過所有嘈雜。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
沈織雲擡頭，一道模糊的修長身影立在籠外。看不清樣貌，大概身著一襲緋色勁裝，腰間佩刀，隱約覺得身形有些眼熟。
“元、元七郎？”有人認出了男子。
沈織雲猛地收回繡剪。
元七郎？莫非是……元征。
......
想當初沈織雲在織造府當差，月銀五十文，管事和教養嬤嬤要各抽十文"孝敬"，膳房再扣十文"炭火錢"，最後能攢下的不過二十文。
她花了三年才攢夠一兩銀子，給自己換了床暖和的棉被。
現在，她這條賤命竟然值十五兩。
“大人，這小瞎子品相難得。”人牙子搓著手湊上前，“您看……”
元征擡手扔出一袋銀子，錢袋砸在木臺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夠買三個這樣的了。”
鐵籠打開的瞬間，沈織雲腕間的手銬被一柄短刀挑斷。
元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還能走麽？”
沈織雲仰起頭，模糊的視線裏，男人輪廓像是浸在血霧裏。
她點了點頭，低聲開口：“大人買我……是要讓我償命麽？”
元征的手頓在半空，他解下真皮狼裘裹住她單薄的身子，“是我欠你一條命。”
馬車在路上顛簸前行，車軲轆碾過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沈織雲縮在角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馬車。
從前她見過宮裏的貴人乘著華蓋馬車進出，下車都是踩著馬奴的背脊，腳都不曾沾地就有轎子迎接上來，但那些原本都是遙不可及的事。
像她這樣的人，連摸一摸馬鬃都是奢望，更別說坐進車廂裏。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透進幾縷月光。
沈織雲下意識繃緊身子，感覺到元征好像正在閉目養神，呼吸均勻，透著冷肅。
“怕摔？”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沈。
沈織雲搖了搖頭。
她又豈會是害怕坐馬車的人？
她怕的是元征來找她算賬。
元征瞥了她一眼，忽然從暗格裏取出一方軟墊，丟到她身旁：“墊著。”
沈織雲楞住。
墊子是上好的錦緞縫制，觸手柔軟，她仔細摸了摸邊緣還繡著精致的雲紋，看磨損程度是新買的。
她遲疑著不敢動，卻聽元征淡淡道：“買都買了，不用也是浪費。”
所以……這馬車也是新買的嗎？
沈織雲心頭微顫，“謝過大人。”
傳聞元七郎性情冷厲，出行向來快馬輕騎，最不耐煩坐馬車。
可如今，他竟然為了她這樣一個買來的“奴婢”，特意備了車馬？
詭異，實在是太詭異了。
車輪碾過一道深坑，車廂猛地傾斜，沈織雲再次往前栽了一下，卻並未摔倒。
“坐穩了。”元征不知何時挪了位置，手臂橫在她身前，穩穩將她往座位中央帶了帶。
沈織雲悄悄擡眼。
一縷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正落在元征身上。
因著兩人挨得極近，她能隱約想象到這是一張冷峻鋒利的臉。雖然看不清五官，眼中也只有黑暗，但她在他身上嗅到了身居高位者獨有的壓迫感。
空氣靜默了幾秒，元征突然問：“我給你的信物呢？”
沈織雲心頭一跳。
那枚青玉鐲子早就被她典當給了城南的當鋪，此刻怕是已經轉了好幾道手了。
要不要說實話呢？
“怎麽啞巴了？”元征語氣淡淡的，隱約透著不耐：“說話。”
沈織雲最會察言觀色，她自然明白他連續問出這幾個問題，並不是個好兆頭。
車廂裏的空氣突然凝固。
元征生氣了。
至於為什麽生氣，大概是因為他已經發現自己的信物被沈織雲隨意典當了吧。
“大人......小的錯了。”沈織雲立刻軟了嗓音，身子也矮下去半截，做足了卑微姿態。
她向來懂得趨炎附勢、欺軟怕硬，在惡人堆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最知道什麽時候該服軟。
“錯在哪？”元征的聲音很輕，卻讓沈織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小的不該......”她空洞的眼珠轉了轉，突然紅了眼眶，“不該為了給姑母下葬，就典當了大人的信物。可小的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說著竟還真的擠出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小的實在不忍心看她臨了連副棺材都用不上......”
這作態就算是鐵打的漢子都會心軟。
元征卻冷笑一聲，不為所動：“繼續編。”
“小的不敢撒謊。”
沈織雲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元征俯身逼近，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嘩啦一聲在她面前展開：“三月初三，典當青玉鐲子一枚，得銀八十兩。”
他聲音冷得像冰，“我給你信物的第五日，你就把它給了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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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她卻在寒山寺的蒲團上跪得筆直。
佛堂裏檀香繚繞，誦經聲如潮水般湧來。寺裏的義士們正在講堂誦讀《妙法蓮華經》，她聽著，嘴唇也不自覺地跟著翕動：
“……心念不空過，能滅諸有苦，假使興害意，推落大火坑……具一切功德，慈眼視眾生……”
她念得極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經文刻進骨子裏。
耳邊傳來眾人虔誠的回向聲：
“願此功德回向父母、師長、及一切眾生、今生今世以及累生累世的冤親債主、歷代宗親及六親眷屬，並請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加持，願它們業障消除，離苦得樂、往生極樂，早成佛道，普度眾生。”
聲音漸漸遠去，佛堂裏空了下來。
沈織雲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佛堂裏的香火明明暖得發燙，可她卻只覺得冷。她的父母早已化作黃土，親眷離散，此生連個正經師長都沒有。
那些該被超度的人，早就死絕了。
反倒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如今仍高坐明堂，錦衣玉食，夜夜安眠。
佛說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可這慈悲，渡得了善人，卻渡不了她這樣的惡鬼。
她緩緩擡起頭，空洞的雙眼"望"向佛像的方向。
金漆塑就的菩薩低眉垂目，寶相莊嚴，可那慈悲的笑容落在她身上，卻像是嘲諷。
“施主面相古怪。”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沈織雲還未回神，一只枯瘦如樹皮的手便按上了她的眉心。那手指冰涼粗糙，像一把生銹的刀，生生剖開她的皮肉，直刺魂魄。
“年紀輕輕，卻背了數十條人命。”
沈織雲渾身一顫，下意識反駁：“我沒殺過人......”
倒不是說謊。
這一世重生歸來，她確實還未曾殺過人。非但沒殺人，甚至連螞蟻窩都不敢再捅。前世的血債太重，重到她這一世連只飛蛾都不敢碾死。
老住持卻突然搖了搖頭：“殺人未必要親自動手。因果報應，冤有頭，債有主。”
一串冰涼的佛珠突然套上她的手腕。那珠子沈甸甸的，每一顆都刻著往生咒文，卻冷得像寒冰地獄裏挖出來的骨頭。
“施主保重，活人背死債，是要折陽壽的。”
老住持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香火中。
下山時，天色驟變。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轉眼間便飄起了冷雨。雨絲細密如針，刺在臉上泛起細碎的疼。
青石階被雨水浸透，泛著濕冷的幽光。
沈織雲的盲杖叩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悶響，在空寂的山道上蕩出蒼白的回音。
桃木佛珠纏在腕間，被雨水泡得發脹，沈甸甸地墜著。
行至半山腰，杖尖突然打滑，她整個人向後仰去，後腦重重磕在石階的棱角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耳邊響起佛珠繃斷的脆響，數十顆桃木珠子迸濺開來，在雨水中跳動著四散滾落。
沈織雲躺在冰冷的石階上，意識漸漸潰散而去。
恍惚間，她聽見有人踩著積水走近。
“找到了。”
......
不知過了多久，沈織雲在疼痛中醒來，黑暗裏竟透進一絲微光。
她下意識擡手遮擋，卻聽見鐵鏈嘩啦作響，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副鐐銬。
“這是哪裏？”她嘶啞著嗓子問。
“呵。”身側傳來女子帶著譏誚的冷笑，“被人賣了都不知道麽？”
濃重的腥臊味突然沖進鼻腔。
遠處傳來皮鞭破空的炸響，混著男人粗糲的叫罵：“新到的貨色都給我扒幹凈驗！”
沈織雲這才驚覺，自己正靠在一排冰冷的鐵籠上。
籠外雨聲淅瀝，卻蓋不住四周此起彼伏的啜泣。
“這裏是廣陵西市的牲口棚。”那女子聲音近了，帶著鐵鏈拖地的聲響，“那群人伢子正等著給咱們標價呢。”
“不過......像你這樣的'殘次品'估計賣不了好價。”冰涼的手指突然撫上沈織雲的眼皮，“倒是生了對好眼睛，可惜是瞎的。”
沈織雲猛地攥住對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著那抹模糊的絳粉色輪廓。
“你能看見？”女子詫異地抽回手。
沈織雲沒有答話。
準確地說，她還是個瞎子，但是在光線強的地方隱約能夠看見東西的顏色了。
“哐當！”
生銹的籠門被踹開，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提著腌臜的棍子闖了進來。
為首的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高聲吆喝：“今日特價，官宦家的小姐！皮相好，十兩起拍！”
鐵籠被粗暴地拖拽起來，沈織雲整個人重重撞在冰冷的欄桿上。
顛簸中，她聽見同籠女子的謾罵聲：
“我爹是朝廷命官！你們這群下賤東西不準碰我！”秦玉瑤死死抓著欄桿，聲音嘶啞卻仍帶著高傲：“我秦家世代簪纓，身世清白，若讓我爹知道你們敢......”
啪！
一記狠辣的耳光抽在她臉上，秦玉瑤踉蹌著跌籠中，嘴角滲出血絲。
刀疤臉獰笑著揪住她的頭發：“管你什麽秦家柳家，進了這牲口棚，就都是待宰的貨！”
沈織雲循聲望去，模糊的視線裏，秦玉瑤仍倔強地仰著頭，誓死想保住那份傲氣。
可最終，籠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十二兩，爺買了！”
刀疤臉認出其人，不敢得罪：“原來是織造府的林管事，成！這單生意給您了～”
“下一個！”
鐵籠被拖到臺前，刺眼的火光猛地照進來。沈織雲下意識閉眼，卻聽見周圍響起一片下流的調笑。
“喲，這小瞎子長得倒標致。”
“五兩！老子要了！”
“八兩！玩膩了還能賣去窯子......”
汙言穢語中，沈織雲猛地咬緊牙關，摸到了袖中暗藏的繡剪。
若真無路可走，幹脆殊死一搏，管它什麽殺孽活孽！
“十五兩。”
一個幹凈清潤的男聲突然壓過所有嘈雜。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
沈織雲擡頭，一道模糊的修長身影立在籠外。看不清樣貌，大概身著一襲緋色勁裝，腰間佩刀，隱約覺得身形有些眼熟。
“元、元七郎？”有人認出了男子。
沈織雲猛地收回繡剪。
元七郎？莫非是……元征。
......
想當初沈織雲在織造府當差，月銀五十文，管事和教養嬤嬤要各抽十文"孝敬"，膳房再扣十文"炭火錢"，最後能攢下的不過二十文。
她花了三年才攢夠一兩銀子，給自己換了床暖和的棉被。
現在，她這條賤命竟然值十五兩。
“大人，這小瞎子品相難得。”人牙子搓著手湊上前，“您看……”
元征擡手扔出一袋銀子，錢袋砸在木臺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夠買三個這樣的了。”
鐵籠打開的瞬間，沈織雲腕間的手銬被一柄短刀挑斷。
元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還能走麽？”
沈織雲仰起頭，模糊的視線裏，男人輪廓像是浸在血霧裏。
她點了點頭，低聲開口：“大人買我……是要讓我償命麽？”
元征的手頓在半空，他解下真皮狼裘裹住她單薄的身子，“是我欠你一條命。”
馬車在路上顛簸前行，車軲轆碾過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沈織雲縮在角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馬車。
從前她見過宮裏的貴人乘著華蓋馬車進出，下車都是踩著馬奴的背脊，腳都不曾沾地就有轎子迎接上來，但那些原本都是遙不可及的事。
像她這樣的人，連摸一摸馬鬃都是奢望，更別說坐進車廂裏。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透進幾縷月光。
沈織雲下意識繃緊身子，感覺到元征好像正在閉目養神，呼吸均勻，透著冷肅。
“怕摔？”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沈。
沈織雲搖了搖頭。
她又豈會是害怕坐馬車的人？
她怕的是元征來找她算賬。
元征瞥了她一眼，忽然從暗格裏取出一方軟墊，丟到她身旁：“墊著。”
沈織雲楞住。
墊子是上好的錦緞縫制，觸手柔軟，她仔細摸了摸邊緣還繡著精致的雲紋，看磨損程度是新買的。
她遲疑著不敢動，卻聽元征淡淡道：“買都買了，不用也是浪費。”
所以……這馬車也是新買的嗎？
沈織雲心頭微顫，“謝過大人。”
傳聞元七郎性情冷厲，出行向來快馬輕騎，最不耐煩坐馬車。
可如今，他竟然為了她這樣一個買來的“奴婢”，特意備了車馬？
詭異，實在是太詭異了。
車輪碾過一道深坑，車廂猛地傾斜，沈織雲再次往前栽了一下，卻並未摔倒。
“坐穩了。”元征不知何時挪了位置，手臂橫在她身前，穩穩將她往座位中央帶了帶。
沈織雲悄悄擡眼。
一縷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正落在元征身上。
因著兩人挨得極近，她能隱約想象到這是一張冷峻鋒利的臉。雖然看不清五官，眼中也只有黑暗，但她在他身上嗅到了身居高位者獨有的壓迫感。
空氣靜默了幾秒，元征突然問：“我給你的信物呢？”
沈織雲心頭一跳。
那枚青玉鐲子早就被她典當給了城南的當鋪，此刻怕是已經轉了好幾道手了。
要不要說實話呢？
“怎麽啞巴了？”元征語氣淡淡的，隱約透著不耐：“說話。”
沈織雲最會察言觀色，她自然明白他連續問出這幾個問題，並不是個好兆頭。
車廂裏的空氣突然凝固。
元征生氣了。
至於為什麽生氣，大概是因為他已經發現自己的信物被沈織雲隨意典當了吧。
“大人......小的錯了。”沈織雲立刻軟了嗓音，身子也矮下去半截，做足了卑微姿態。
她向來懂得趨炎附勢、欺軟怕硬，在惡人堆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最知道什麽時候該服軟。
“錯在哪？”元征的聲音很輕，卻讓沈織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小的不該......”她空洞的眼珠轉了轉，突然紅了眼眶，“不該為了給姑母下葬，就典當了大人的信物。可小的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說著竟還真的擠出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小的實在不忍心看她臨了連副棺材都用不上......”
這作態就算是鐵打的漢子都會心軟。
元征卻冷笑一聲，不為所動：“繼續編。”
“小的不敢撒謊。”
沈織雲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元征俯身逼近，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嘩啦一聲在她面前展開：“三月初三，典當青玉鐲子一枚，得銀八十兩。”
他聲音冷得像冰，“我給你信物的第五日，你就把它給了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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