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屠村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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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屠村債
半個月後，北山驛道。
李貨郎挑著扁擔在山路上踉蹌前行。他今日去城裏進貨，與相熟的攤販多喝了幾杯濁酒，竟誤了時辰。
此刻已是二更天，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只餘山風在耳畔嗚咽。
他在路旁草叢裏撒了泡尿，酒氣混著夜露的濕氣蒸騰而上。
抖了兩抖，他搖搖晃晃地挑起扁擔，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竹扁擔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轉過最後一道山梁，李貨郎突然僵住了。
遠處的天空泛著詭異的橘紅色，將山脊勾勒成一道血色的鋸齒。
他揉了揉醉眼，這才看清村口的茶棚正燒得旺，火舌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像一只猙獰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著、著火了！”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李貨郎甩下扁擔，貨物砸在石頭上碎裂的聲音被淹沒在劈啪的爆燃聲中。
他跌跌撞撞地往村裏跑，草鞋踩過泥濘的小路，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褲腿。
越近村落，血腥味越濃。
火光映照下，他看見第一具屍體。
賣豆腐的老王頭仰面倒在自家門前，胸口插著半截斷箭。再往前，獵戶家的小兒子趴在水溝邊，後腦勺凹進去一大塊，手裏的鐵弓還死死攥著。
李貨郎的腿開始發抖，胃裏的酒液翻湧上來。
他拐過熟悉的巷口，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低頭一看，是隔壁張嬸的繡花鞋，鞋面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鞋子裏......還穿著半截腳踝。
“媳婦！娃兒！”他嘶吼著沖向自家的三間茅草屋，聲音已經變了調。
院門大敞著，門檻上橫著一把染血的柴刀，那是他上月剛磨利的。
堂屋裏，油燈還亮著。
他看見妻子歪倒在織布機旁，織了一半的布匹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
五歲的小女兒蜷縮在床底，死了。那雙杏仁般大的眼睛還驚恐地睜著，手裏緊緊攥著半塊桂花糕。
李貨郎跪在血泊裏，喉嚨裏發出不成人聲的嗚咽。
突然，他聽見後院傳來窸窣的響動。
一抹希望剛燃起，就被眼前的景象掐滅了。
幾個蒙著面的悍匪正在井邊沖洗刀上的血跡，水桶裏的清水轉眼就被染成了淡紅色。他們動作嫻熟，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勾當。
為首的那個悍匪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的半張臉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可怖。
匪首漫不經心地甩了甩刀上的水珠，血滴濺在井臺上，像極了熟透的桑葚。
“我跟你們拼了！！！”
李貨郎雙目赤紅，雙手緊握柴刀朝著幾人狠狠砍去。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憤怒過，柴刀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悲鳴。
然而刀還沒落下，腰間便突然一涼。
他低頭看去，一柄短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身體。
刀疤臉就站在他面前，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沼澤似的肉將利刃吸進去，又慢慢吐出來。
李貨郎感到一陣奇異的溫熱從傷口湧出，順著大腿往下流。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柴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胸口又被連捅了四刀，每一刀都又快又狠。
最後一刀，他甚至聽到了肋骨斷裂的"哢嚓"聲。
“嗬......嗬......”李貨郎跪倒在地，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他看見刀疤臉蹲下身來，用他的衣襟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短刀。
“要怪就怪你們村那個姓沈的人家。”刀疤臉湊到他耳邊，濃重的北地口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那丫頭壞了我們的大事......”
李貨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半個月前，沈家娘子和織雲妹子突然舉家搬走的蹊蹺事。
血沫從嘴角湧出，他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刀疤臉站起身，一腳將他踹進井裏。
冰涼的井水瞬間灌入口鼻，李貨郎最後的意識透過晃蕩的水面，在漫天火光中消失殆盡。
......
天光初亮，北山村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羽林衛的鐵騎踏過昨夜火燒後的灰燼，晨霧中，隱約可見幾處尚未熄滅的火苗，在廢墟間茍延殘喘地跳動著。
元征騎在馬上，鎧甲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他望著眼前這片焦土，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副將趙誠策馬近前，低聲道：“主子，屬下帶人搜遍了，村中已無活口。”
“都死了？”元征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焦黑的屍體，有老人蜷縮在門檻邊，有婦人抱著孩子倒在水缸旁。最刺眼的是一具小小的身軀，就倒在石磨旁，那是個不過六七歲的孩童，脖子裏還掛著長命鎖。
最終，視線停留在村口的那片廢墟上。
他記得那裏曾經是一座茶棚，那夜他遭北狄追兵暗算，箭傷發作讓他幾乎昏厥，是這戶人家收留了他一晚。
所以……那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也死了嗎？
“主子？”趙誠見他出神，小心提醒道：“二皇子那邊還等著我們覆命……”
元征突然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尚有餘溫的灰燼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走到茶棚廢墟前，他彎腰拾起半截燒焦的木牌，上面還能辨認出一個"沈"字。
“查清楚了嗎？”元征的聲音冷得像冰，“是誰走漏的風聲？”
趙誠面露難色：“那隊人馬來得蹊蹺，像是早知道我們會途徑此地。屬下懷疑……”
他壓低聲音，緩緩吐出五個字：“軍中有內鬼。”
元征將木牌攥得死緊，木刺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數月前，元征奉天子密旨，率三千羽林衛北上接應質子蕭景歸國。
大晟與北狄交戰十年，邊關白骨成丘，迫於戰事吃緊，最終雙方派出使臣和談。大晟天子向北狄王提出，若要停戰，必須歸還質子蕭景。
當今天子年邁，幼子無能，朝中天師謝衍把持朝政，而這位流落敵國多年的二皇子則是天子最後一步棋子。
元征臨行前，元榮在太極殿外攔住他，意味深長道：“此去路途兇險，征兒務必小心。若遇不測，可憑此物向沿途州府求援。”
元榮給了他半枚虎符，並附皇帝聖旨，可隨時調兵遣將。
果然，行至北疆黑水河畔，他們遭遇伏擊。北狄騎兵如鬼魅般從峽谷兩側殺出，箭雨遮天蔽日。
元征護著蕭景的車駕突圍，卻發現敵軍對地形了如指掌，專挑羽林衛的薄弱處猛攻。
他心知有異，當機立斷，命副將趙誠護送蕭景改道，自己則率親衛引開追兵直下江南。
血戰至深夜，元征身中三箭，親衛盡數戰死，他獨自縱馬奔逃，最終力竭墜入山澗。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北山沈家茶棚附近。
“傳令下去，”元征突然轉身，眼中寒光乍現，“就說北山村民勾結狄人，已被正法，所有屍首就地掩埋。”
趙誠愕然：“主子！這是為何？他們明明是……”
“照做。”元征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茶棚廢墟，那裏還散落著半只粗陶碗。
活人的嘴，比刀劍更利。
等明日這道軍令傳遍廣陵，北山的冤魂就會變成百姓口中的叛徒。
可若讓人知道真相，這些村民其實是因收留他而死，元氏百年將門就會背上害死無辜百姓的罪名。
所以，這臟水必須由他來潑。
“出發，回程！”
馬鞭"啪"地折斷在手心，羽林衛的鐵騎踏過新墳，驚起幾只食腐的烏鴉。
元征身後，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山巔，緩緩將血色灑滿這片焦土。
......
卯時的更鼓剛敲過第一聲，沈織雲正在雲香鋪後院分裝新到的蘇合香。突然前門銅鈴大作，來人幾乎是用身子撞開了門板。
“雲丫頭！北山......北山村出事了！”渾身汗濕的沈氏癱在門檻上，“官軍昨夜屠了全村，說、說是我們藏匿叛軍......”話罷，便昏死了過去。
裝香的銅秤"咣當"墜地，沈織雲倉皇將她扶起，“姑母！姑母醒醒！”
郎中匆匆趕來，卻只搖頭嘆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怕是撐不過這幾日了……”
沈織雲關了雲香鋪，將“歇業”的木牌掛上，日夜守在沈氏病榻前。
她本就目不能視，照料病人更是艱難。煎藥時，指尖摸索著藥罐邊緣，滾燙的蒸汽灼得她指尖發顫，稍一不慎，藥汁潑濺而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刺目的紅痕。
她咬牙忍痛，不敢出聲，怕驚擾昏睡的姑母。
待藥煎好，她又摸索著去端銅盆，想替沈氏擦身。可眼前一片黑暗，水盆的位置全憑記憶估量，結果銅盆“咣當”翻倒，水潑了滿地，半幅裙裾浸得濕透，寒意瞬間滲進骨縫裏。
五日後，沈氏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沈織雲跪在榻前，指尖觸到沈氏漸漸冰冷的手腕，整個人如墜冰窟。
“姑母……”
她最後低低喚了一聲，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生鐵，又澀又疼。
可再無人應答。
雲香鋪一連數日不曾開張，囤積的香料無人翻曬打理。
偏逢江南濕冷的冬季，陰雨連綿，潮氣滲進木櫃，上好的沈香、檀木漸漸染了黴斑，馥郁的香氣化作一股腐朽的悶味。
沈織雲摸到香料發潮黏膩的觸感，心知這些存貨全毀了。
她摸出錢袋，裏頭僅剩的幾枚銅板叮當作響。這些錢連一口薄棺都買不起，更遑論請人做法事、選墓地。
沈織雲死死攥著錢袋，指節發白。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尖細的嗓音刺進來，“沈姑娘，這鋪子的租期快到了，新租客明日就要搬進來——”
是牙行的管事。
沈織雲緩緩站起身，空洞的雙眼"望"向聲源處：“管事，還請再寬限兩日……”
“寬限？”對方嗤笑一聲，諷刺道：“拿什麽寬限？這鋪子本來還值幾個錢，如今滿城都知道雲香鋪的東家命硬得很，先是克死爹娘，再是熬死姑母，害我這鋪面要半價甩賣，真是晦氣！”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人趾高氣揚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腦中忽然想起上輩子娘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人活一口氣。”
如今這口氣卻像燃盡的線香，只剩一截死灰。
人往往在大難臨頭之際，會變得麻木。
潮濕的東南風穿過漏雨的窗欞，沈織雲擡手撫面，掌心沒有淚，只有黴變的香料粉末。她的眼底沈著兩潭死水，倒映著如同前世那般正在腐爛的命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作者說得對
沈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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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路旁草叢裏撒了泡尿，酒氣混著夜露的濕氣蒸騰而上。
抖了兩抖，他搖搖晃晃地挑起扁擔，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竹扁擔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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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天空泛著詭異的橘紅色，將山脊勾勒成一道血色的鋸齒。
他揉了揉醉眼，這才看清村口的茶棚正燒得旺，火舌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像一只猙獰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著、著火了！”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李貨郎甩下扁擔，貨物砸在石頭上碎裂的聲音被淹沒在劈啪的爆燃聲中。
他跌跌撞撞地往村裏跑，草鞋踩過泥濘的小路，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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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下，他看見第一具屍體。
賣豆腐的老王頭仰面倒在自家門前，胸口插著半截斷箭。再往前，獵戶家的小兒子趴在水溝邊，後腦勺凹進去一大塊，手裏的鐵弓還死死攥著。
李貨郎的腿開始發抖，胃裏的酒液翻湧上來。
他拐過熟悉的巷口，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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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妻子歪倒在織布機旁，織了一半的布匹被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
五歲的小女兒蜷縮在床底，死了。那雙杏仁般大的眼睛還驚恐地睜著，手裏緊緊攥著半塊桂花糕。
李貨郎跪在血泊裏，喉嚨裏發出不成人聲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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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那個悍匪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的半張臉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可怖。
匪首漫不經心地甩了甩刀上的水珠，血滴濺在井臺上，像極了熟透的桑葚。
“我跟你們拼了！！！”
李貨郎雙目赤紅，雙手緊握柴刀朝著幾人狠狠砍去。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憤怒過，柴刀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悲鳴。
然而刀還沒落下，腰間便突然一涼。
他低頭看去，一柄短刀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身體。
刀疤臉就站在他面前，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沼澤似的肉將利刃吸進去，又慢慢吐出來。
李貨郎感到一陣奇異的溫熱從傷口湧出，順著大腿往下流。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柴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胸口又被連捅了四刀，每一刀都又快又狠。
最後一刀，他甚至聽到了肋骨斷裂的"哢嚓"聲。
“嗬......嗬......”李貨郎跪倒在地，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他看見刀疤臉蹲下身來，用他的衣襟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短刀。
“要怪就怪你們村那個姓沈的人家。”刀疤臉湊到他耳邊，濃重的北地口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那丫頭壞了我們的大事......”
李貨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半個月前，沈家娘子和織雲妹子突然舉家搬走的蹊蹺事。
血沫從嘴角湧出，他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刀疤臉站起身，一腳將他踹進井裏。
冰涼的井水瞬間灌入口鼻，李貨郎最後的意識透過晃蕩的水面，在漫天火光中消失殆盡。
......
天光初亮，北山村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羽林衛的鐵騎踏過昨夜火燒後的灰燼，晨霧中，隱約可見幾處尚未熄滅的火苗，在廢墟間茍延殘喘地跳動著。
元征騎在馬上，鎧甲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他望著眼前這片焦土，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副將趙誠策馬近前，低聲道：“主子，屬下帶人搜遍了，村中已無活口。”
“都死了？”元征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焦黑的屍體，有老人蜷縮在門檻邊，有婦人抱著孩子倒在水缸旁。最刺眼的是一具小小的身軀，就倒在石磨旁，那是個不過六七歲的孩童，脖子裏還掛著長命鎖。
最終，視線停留在村口的那片廢墟上。
他記得那裏曾經是一座茶棚，那夜他遭北狄追兵暗算，箭傷發作讓他幾乎昏厥，是這戶人家收留了他一晚。
所以……那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也死了嗎？
“主子？”趙誠見他出神，小心提醒道：“二皇子那邊還等著我們覆命……”
元征突然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尚有餘溫的灰燼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走到茶棚廢墟前，他彎腰拾起半截燒焦的木牌，上面還能辨認出一個"沈"字。
“查清楚了嗎？”元征的聲音冷得像冰，“是誰走漏的風聲？”
趙誠面露難色：“那隊人馬來得蹊蹺，像是早知道我們會途徑此地。屬下懷疑……”
他壓低聲音，緩緩吐出五個字：“軍中有內鬼。”
元征將木牌攥得死緊，木刺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數月前，元征奉天子密旨，率三千羽林衛北上接應質子蕭景歸國。
大晟與北狄交戰十年，邊關白骨成丘，迫於戰事吃緊，最終雙方派出使臣和談。大晟天子向北狄王提出，若要停戰，必須歸還質子蕭景。
當今天子年邁，幼子無能，朝中天師謝衍把持朝政，而這位流落敵國多年的二皇子則是天子最後一步棋子。
元征臨行前，元榮在太極殿外攔住他，意味深長道：“此去路途兇險，征兒務必小心。若遇不測，可憑此物向沿途州府求援。”
元榮給了他半枚虎符，並附皇帝聖旨，可隨時調兵遣將。
果然，行至北疆黑水河畔，他們遭遇伏擊。北狄騎兵如鬼魅般從峽谷兩側殺出，箭雨遮天蔽日。
元征護著蕭景的車駕突圍，卻發現敵軍對地形了如指掌，專挑羽林衛的薄弱處猛攻。
他心知有異，當機立斷，命副將趙誠護送蕭景改道，自己則率親衛引開追兵直下江南。
血戰至深夜，元征身中三箭，親衛盡數戰死，他獨自縱馬奔逃，最終力竭墜入山澗。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北山沈家茶棚附近。
“傳令下去，”元征突然轉身，眼中寒光乍現，“就說北山村民勾結狄人，已被正法，所有屍首就地掩埋。”
趙誠愕然：“主子！這是為何？他們明明是……”
“照做。”元征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茶棚廢墟，那裏還散落著半只粗陶碗。
活人的嘴，比刀劍更利。
等明日這道軍令傳遍廣陵，北山的冤魂就會變成百姓口中的叛徒。
可若讓人知道真相，這些村民其實是因收留他而死，元氏百年將門就會背上害死無辜百姓的罪名。
所以，這臟水必須由他來潑。
“出發，回程！”
馬鞭"啪"地折斷在手心，羽林衛的鐵騎踏過新墳，驚起幾只食腐的烏鴉。
元征身後，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山巔，緩緩將血色灑滿這片焦土。
......
卯時的更鼓剛敲過第一聲，沈織雲正在雲香鋪後院分裝新到的蘇合香。突然前門銅鈴大作，來人幾乎是用身子撞開了門板。
“雲丫頭！北山......北山村出事了！”渾身汗濕的沈氏癱在門檻上，“官軍昨夜屠了全村，說、說是我們藏匿叛軍......”話罷，便昏死了過去。
裝香的銅秤"咣當"墜地，沈織雲倉皇將她扶起，“姑母！姑母醒醒！”
郎中匆匆趕來，卻只搖頭嘆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怕是撐不過這幾日了……”
沈織雲關了雲香鋪，將“歇業”的木牌掛上，日夜守在沈氏病榻前。
她本就目不能視，照料病人更是艱難。煎藥時，指尖摸索著藥罐邊緣，滾燙的蒸汽灼得她指尖發顫，稍一不慎，藥汁潑濺而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刺目的紅痕。
她咬牙忍痛，不敢出聲，怕驚擾昏睡的姑母。
待藥煎好，她又摸索著去端銅盆，想替沈氏擦身。可眼前一片黑暗，水盆的位置全憑記憶估量，結果銅盆“咣當”翻倒，水潑了滿地，半幅裙裾浸得濕透，寒意瞬間滲進骨縫裏。
五日後，沈氏最終還是撒手人寰。
沈織雲跪在榻前，指尖觸到沈氏漸漸冰冷的手腕，整個人如墜冰窟。
“姑母……”
她最後低低喚了一聲，喉嚨裏像是堵了塊生鐵，又澀又疼。
可再無人應答。
雲香鋪一連數日不曾開張，囤積的香料無人翻曬打理。
偏逢江南濕冷的冬季，陰雨連綿，潮氣滲進木櫃，上好的沈香、檀木漸漸染了黴斑，馥郁的香氣化作一股腐朽的悶味。
沈織雲摸到香料發潮黏膩的觸感，心知這些存貨全毀了。
她摸出錢袋，裏頭僅剩的幾枚銅板叮當作響。這些錢連一口薄棺都買不起，更遑論請人做法事、選墓地。
沈織雲死死攥著錢袋，指節發白。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尖細的嗓音刺進來，“沈姑娘，這鋪子的租期快到了，新租客明日就要搬進來——”
是牙行的管事。
沈織雲緩緩站起身，空洞的雙眼"望"向聲源處：“管事，還請再寬限兩日……”
“寬限？”對方嗤笑一聲，諷刺道：“拿什麽寬限？這鋪子本來還值幾個錢，如今滿城都知道雲香鋪的東家命硬得很，先是克死爹娘，再是熬死姑母，害我這鋪面要半價甩賣，真是晦氣！”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人趾高氣揚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腦中忽然想起上輩子娘親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人活一口氣。”
如今這口氣卻像燃盡的線香，只剩一截死灰。
人往往在大難臨頭之際，會變得麻木。
潮濕的東南風穿過漏雨的窗欞，沈織雲擡手撫面，掌心沒有淚，只有黴變的香料粉末。她的眼底沈著兩潭死水，倒映著如同前世那般正在腐爛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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