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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開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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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開鋪子

一個月過去。

沈織雲的香料生意有了進展。

這天入夜,沈氏將銅錢一枚枚摞在案上,搭成了七座小塔,每座正好百文。

“七百二十七、七百二十八……七百三十文!”當最後一枚錢幣被按進錢堆,她眼角的細紋瞬間舒展開來,像曬幹的橘皮突然浸了水。

“雲丫頭,你這月賺的比姑母半年掙得都多。”

沈織雲不動聲色地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裏正研磨新配的安神香,石臼中的龍腦混著蘇合香,將香粉細細過篩。

她突然開口:“姑母,我想著......咱們不如搬到廣陵城去?”

“搬去城裏?”

沈織雲眼睛仍不能視物,只朝著沈氏的方向點了點頭,“咱們的香在城裏能賣三倍的價。若是直接在廣陵開鋪子,就省了李貨郎抽成。”

“可這兵荒馬亂的,去城裏做生意風險太大了,況且我開了十幾年的茶棚.....”沈氏搓著圍裙邊緣,聲音漸漸低下去。

沈氏轉頭望向窗外,目光穿過院子裏晾曬的香囊,落在遠處村口那個茅草搭的茶棚上。

沈織雲知道姑母最放不下什麽。

那個四面漏風的茶棚,是十八年前姑父用最後一點積蓄搭起來的。

他死在去城裏送茶葉的路上,連屍骨都沒找回來,只留下這個茶棚和一塊沾血的汗巾。

茶棚茅草頂補了又補,竹篾墻修了又修,卻始終倔強地立在村口,像在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姑母,江南總比北邊安穩。”她趁熱打鐵道:“聽說北山近來有流寇出沒,姑父若是在天有靈,定希望您和我平安。”

沈織雲急著搬去廣陵,一是為了生意能做得更大,二是為了避禍。

如今大晟內憂外患,北境戰事吃緊,朝中外戚專權,各地叛軍四起。江南雖暫時安穩,卻也暗流湧動。

她記得很清楚,半個月後的某個深夜,北山一帶的村落會遭悍匪血洗。

前世她因為去了織造府僥幸逃過一劫,而姑母卻沒有那麽好命,她的屍體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身首異處。

當然,廣陵城也不太平。

兩年後元氏謀朝篡位,那裏會是叛軍與官軍拉鋸的主戰場,但至少現在能避開那場屠村的血禍。

沈織雲早早備好了路引,連城西的鋪面都托人看好了,只等沈氏點頭應允。不過即便沈氏執意不肯,她也早已盤算好了對策。

沈織雲指尖輕撚著袖中藏著的迷香,這是她調配的新方子,能叫人安睡六個時辰卻不會傷及根本。

其實若要自保,她大可以獨自遠走高飛。

帶著沈氏這個拖累,無非是想在陰司殿前多攢些陰德罷了。

“那就搬吧。”沈氏突然拍板,嚇飛了窗外偷聽的麻雀,“正好你表姨在廣陵做穩婆,日後也能幫襯著。”

沈織雲研磨香料的手微微一頓,石臼裏的安息香粉末簌簌落下。

她沒想到姑母竟答應得這般爽快。

“而且......”沈氏突然伸手撫上她的臉頰,粗糙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尾,“雲丫頭你這雙眼睛還是沒有好轉。說不準咱們去了廣陵,能找到更好的大夫。”

沈織雲下意識閉了閉眼。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沈氏突然站起身,圍裙帶起一陣香風,“你那些瓶瓶罐罐可得仔細包好,都是些金貴的方子。”

她絮絮叨叨地往堂屋裏走,窗外的麻雀又飛了回來,在晾曬的香囊架子上跳來跳去。

沈織雲輕輕撚起石臼裏的安息香,摻了一味能讓人做美夢的龍涎。

既然決定要走,有些噩夢,就不必讓自己再想起了。

......

搬去廣陵的計劃起初進行得異常順利。

沈織雲新開的香料鋪子缺塊招牌,便尋了個落魄書生來題字。

那書生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酸秀才,平日裏最愛搖頭晃腦念些“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調調,可偏偏連個秀才功名都沒考實,只落得個“才高命薄”的名聲。

他握著筆,眉頭緊鎖,似在斟酌,半晌終於落下“雲香鋪”三個大字,筆鋒倒是端正,只是透著一股子窮酸文人的刻意勁兒。

沈織雲眼盲又不識字,自然瞧不出字的好壞,只淡淡地問:“先生在哪裏高就?”

書生捋了捋洗得發白的衣袖,昂首道:“不曾高就,獨自雲游。”

恰巧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路過,聽見這話,哈哈大笑:“讀書人就是嘴硬,什麽‘萬般皆下品’,我看啊,唯有做官高!光有學問頂什麽用?沒權勢、沒銀錢,三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討不著,還不如我們討飯的自在!”

……

雲香鋪開張三日,門可羅雀。

沈織雲坐在櫃臺後,看著門外行人匆匆而過,竟無一人駐足。

姑母煮的安神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只好倒給路過的小乞丐。

直到第四日晌午,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拄著棗木棍晃進店來。

他不要飯也不要錢,只要了一碗清水,卻盯著沈織雲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姑娘是外鄉人吧?可知這鋪面原先是誰家的?”

“誰家的?”

“趙氏鏢局。”老乞丐的指甲縫裏滿是黑泥,在櫃臺上劃出幾道痕跡,“年前臘月裏,一夜之間二十八口人全沒了。”

他壓低聲音,“聽說是仇家來報覆,血從門縫裏流出來,在街面上結成了冰。”

沈織雲遞水的動作一頓。

難怪這鋪面租金不及市價三成,房契上還特意註明了"不包驅邪"的字樣。

老乞丐從懷裏掏出個褪色的香囊扔在櫃臺上:“趙家小姐生前最愛熏這個,說是能鎮住鏢局裏的煞氣。”

香囊上歪歪扭扭的繡紋,是一只展翅的雛鷹,針腳粗陋卻透著生氣。

沈織雲解開香囊,倒出幾粒已經發黑的香料。

龍腦混著麝香的氣味很特殊,她前世曾聞過同樣的配方,是專門用來掩蓋血腥味的宮廷秘方。

“趙小姐也不過十一二歲,性格潑辣仗義,成日裏跟著鏢師們舞刀弄槍,好不颯爽,待我們這些要飯的最是心善,每回見了都要塞幾個銅板......”

“那晚她本該去外祖母家過夜的。”老乞丐的聲音突然哽咽,渾濁的眼睛泛起水光,“偏巧回來取什麽勞什子香囊,正撞上那場兇事......上個月我睡在巷口,還聽見裏頭有刀劍相擊的聲音呢。”

門簾晃動,帶進一陣陰風。

沈氏驚慌失措:“雲丫頭,這鋪子邪得很,咱們還是趕快搬走吧!”

“姑母,別怕。”沈織雲面無波瀾,反握住她粗糙的手,“今晚我親自守店,會一會這群鬼怪。”

……

子時的更聲剛過,沈織雲便吹熄了櫃臺上的油燈。

她摸索著將一包特制的香粉交給沈氏:“姑母,勞煩幫我將這香粉掛在門梁上。”

沈氏接過香粉,不解地問:“雲丫頭,你這是要......”

“噓——”沈織雲豎起手指,“過會兒姑母就知道了。”

三更時分,躲在暗處的沈氏突然抓緊沈織雲的手腕:“來了!我聽見後院墻頭有動靜!”

沈織雲凝神細聽,果然捕捉到三雙腳落地的聲響。

她附在沈氏耳邊低語:“姑母,待會我說'趙氏鏢局”四個字,您就拉動繩子。”

說完,她摸索著將一襲白衣披在身上,又將事先準備好的雞血,塗在眼睛下方畫出兩道血淚。

與此同時,一個粗啞的男聲推門而入,“老規矩,動作快點!學兩聲鬼叫就走。"

沈氏緊張得直咽口水,卻聽沈織雲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

只見她披頭散發,白衣飄飄,雙手前伸,緩緩從暗處"飄"了出來。

“幾位深夜造訪我趙氏鏢局,”沈織雲的聲音忽高忽低,帶著詭異的回響,“可是要買誰的項上人頭?”

沈氏見狀立即拉動繩子,梁上懸掛的香粉袋應聲而落。

白色粉末在月光下如同鬼火般閃爍,正好灑在三個賊人頭上。

“阿嚏!鬼、鬼啊!”為首的賊人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女鬼"正飄在空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還我命來......”沈織雲故意拖著長音,手指輕彈,幾枚銅錢破空而出,精準地砸在三人腦門上。

“是趙家小姐!趙小姐索命來了!”三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院逃去,卻踩中了沈織雲事先布置的陷阱。

只聽"撲通"幾聲,全都掉進了裝滿狗血的木桶裏。

“姑母,現在可以敲銅盆了。”沈織雲輕聲道。

沈氏這才猛然驚醒,抄起案上的銅盆猛敲起來:“有賊啊!抓賊啊!”

不消片刻,鄰裏們舉著松明火把蜂擁而至,卻見後院癱坐著三個渾身浴血的"赤衣鬼"。

“這是......”巡夜的游僥見狀瞠目結舌,身後持火把的鄰裏們更是面面相覷。

沈氏按事先商量好的說辭道:“這幾個賊人來我鋪子裏偷香方,不知怎麽嚇得掉進了染缸裏!”

而沈織雲已經換回常服,正摸索著檢查從賊人那裏繳獲的證物。

她的指尖觸到玉佩上凹凸的刻痕,突然問:“游僥大人,您能否幫忙看看,這玉佩上是不是刻著'玉香齋'三個字?”

“原來如此!”游僥立刻明白過來,“你們是玉香齋的夥計!竟敢借兇宅之名,打壓同行!”

夥計們嚇得面如土色,“大人饒命啊!小的、小的只是聽命行事……”

待熱鬧散去之後,沈氏將鋪門重重關上,插上門栓,終於長舒一口氣。

她轉身攙住沈織雲,突然放聲大笑:“痛快!真是痛快!那幾個賊人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姑母這輩子都忘不了!”

沈織雲不動聲色地附和:“姑母方才拉繩子的時機,把握得可真好。”

“那是自然!”沈氏得意地挺直腰板,忽然壓低聲音:“不過雲丫頭,你裝女鬼那會兒,姑母差點也當真了。那聲音,那做派,可不像演的……你說這鋪子會不會真的有鬼?”

話到此處,沈氏猛地噤聲。

她想起白日裏老乞丐說的那些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沈織雲卻似有所覺,輕聲呢喃道:“就算真的有鬼,又何足為懼?這世上最毒的鬼怪,可都披著人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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