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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羽林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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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羽林郎

這一夜,兩人都沒有真正入眠。

沈織雲側臥在炕沿,灰白的眼眸微微閉合,手中繡剪緊貼著胸口。

她能清晰地聽見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太過均勻,反倒暴露了他醒著的事實。

男子仰面躺在炕床裏側,睜眼望著房梁上的爛木,不知在想什麽。

藥效帶來的麻痹感尚未消退,肩頭傷口隱隱作痛,他卻連翻身都不敢,生怕驚動那個看似睡熟的盲女。

當第一聲雞鳴終於刺破夜幕,男人悄無聲息地起身。他動作極輕,連最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都幾不可聞。

可就在他伸手去夠床頭的佩刀時,身前的沈織雲卻突然開口道:“這就走了?”

她依然保持著側臥的姿勢,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好歹留個信物,否則我以後怎麽尋你?”

男子微微蹙眉:“尋我?”

沈織雲終於翻過身來,灰白的眼眸直視著他,明明沒有焦點,卻讓他有種被看透的錯覺。

“我救了你的命,借你睡了我的床,總該討些好處。”

沈織雲睜開眼睛,沒見著人,只有一個淺淺的輪廓,卻能想象出來定是個模樣端正的男子。

見男子沒吭聲,她又說:“江湖人最講恩怨分明,你莫非想賴賬?”

男子盯著沈織雲看了許久,忽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鐲子拋向她:“以此為證。”

沈織雲淩空接住,玉質觸手生溫,內側似乎還刻著細小的篆文。可惜她沒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得,更別說摸出這是什麽字了。

“夠了嗎?”男子聲音低沈,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足夠了。”她將玉鐲子收進袖中,隨手抱拳:“有緣再見。”

男子沒有接話,最後深深看了沈織雲一眼,轉身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後來幾日,風平浪靜。

沈織雲坐在矮凳上,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柄搗桿,不急不緩地研磨著石臼中的香料。沈香、龍腦、白檀、甘松混合的味道在屋內氤氳,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霧般的香氣中。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李貨郎挑著半擔貨物風塵仆仆地走進來。

他肩上扁擔壓得微彎,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卻掩不住滿臉喜色,“織雲妹子,這幾日香料賣得可好了!”

李貨郎放下擔子,擦了擦汗,從懷中掏出一個鼓鼓的錢袋,“你給我的存貨都快見底了,這是這幾日的分成。”

沈織雲停下手中的活計,接過錢袋,指尖輕輕一掂,便知數目不差。

“李大哥辛苦了。”她聲音冷冷清清的,卻也不失禮數,“新進的原料放在架子上就好。”

李貨郎應了一聲,麻利地將擔子裏的香料一包包取出,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

他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城裏的新鮮事:“織造府選繡娘的事,過幾日就放榜了。城裏都傳瘋了,連賭坊都開了盤口。”

“哦?”她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手中的搗桿卻加快了節奏,“你押了誰的註?”

李貨郎咂了咂嘴,眼中閃著精明的光:“秦家二房的嫡女,秦玉瑤。聽說她繡工精湛,連織造大人都讚不絕口。”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帕,“你摸摸看,這是我花大價錢從她丫鬟那裏買來的繡樣,日後定能翻倍賣個好價!”

沈織雲接過絲帕,針腳走線細密均勻,繡工裏透著大家閨秀的講究和氣派。

“確實不錯。”她空洞洞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突然,她停下手拍了拍沾滿香料的指尖,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二十文,輕輕放在桌上。

“那我也湊個熱鬧,李大哥幫我押個榜,我押'林月奴'。”

李貨郎聞言一楞,眉頭皺成了川字:“林月奴?沒聽說過,是哪家的小姐?”

沈織雲只笑不語,轉身繼續研磨香料,石臼與搗桿相碰的聲音清脆響亮。

這林月奴是廣陵織造府現任管事林福的女兒。

前世林福利用職務之便,暗中收買了考官。不過林月奴的那點繡工,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連個像樣的繡品都拿不出手。

沈織雲記得清楚,原本的榜首該是秦玉瑤。

可偏偏秦家在開榜前出了事,被抄了家。秦家妻女皆被充為奴仆雜役,而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秦家嫡女,則被賣入織造府當了個洗衣婢。

沈織雲與秦玉瑤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對方一身綾羅綢緞,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千金的傲氣。

誰能想到,天之驕女轉眼就成了任人欺辱的賤奴?心高氣傲又如何,滿腹才華又如何?昨日朱門繡戶,今朝階下囚徒,不過都是命數弄人罷了。

沈織雲及笄那年,坊間傳聞秦玉瑤被一個馬奴汙了身子,投井自盡而亡。那時她不過聽人閑談,與之一笑而過。

如今想來,卻覺得有些惋惜。比起那個靠父親上位的林月奴,她倒更願意看秦玉瑤站在榜首的位置上。

至少,那是對才華的尊重。

“織雲妹子?”李貨郎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確定要押這個林......林什麽來著?”

“林月奴。”沈織雲頓了頓,又輕聲道:“算了,李大哥幫我各押這兩人十文錢吧。”

李貨郎一臉茫然地撓撓頭,顯然不明白她這反覆的心思。但看著桌上的銅錢,還是樂呵呵地收了起來:“成,都聽你的!”

這一世,萬一會有不同的結局呢?

......

又過了幾日,織造府放榜。

“織雲妹子!你可真是神了!”李貨郎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手裏揮舞著一張朱紅色的榜文,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跑了一路。

沈織雲正在晾曬新制的香丸,聞言手指微微一頓,幾粒香丸滾落在竹篩邊緣。

她不動聲色地將它們撥回原位,“怎麽了?”

“中了!林月奴中了頭名!”李貨郎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我按你說的,在她身上也押了一貫錢,一賠二十的盤口啊!”

他掏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在手裏掂得嘩嘩作響。

“秦家小姐呢?”她狀似隨意地問道。

李貨郎撇了撇嘴:“聽說秦家前幾日被查出私販官鹽,全家都被收監了。秦家小姐......唉,可惜了那麽好的繡工。”

沈織雲拄著盲杖轉身走向屋內,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啊,可惜了。”

看來這一世,命運的大致軌跡沒有改變。

不過也對。

世上只是少了她一個前往織造府參賽的農家女,未來也不會因為江南第一繡娘的名號易主而掀起半分波瀾。

沈織雲的存在,不過是在這滾滾紅塵中投下的一粒微塵,轉瞬便被風吹散,了無痕跡。

“織雲妹子?”李貨郎在門外探頭,“你沒事吧?”

“沒事。”沈織雲擡手摸到粗陶茶壺,壺身溫熱,茶水剛好。

她給李貨郎倒了杯水,水線在杯中打了個旋,幾片粗茶葉子浮浮沈沈。

李貨郎接過粗茶,仰頭灌了一口。

他抹了把嘴,突然壓低聲音:“前幾日夜裏官兵抓人的事聽說了沒?就在廣陵的仙來客棧。”

沈織雲指尖微微一顫,茶水在杯中蕩起細微的漣漪。

“說是北狄的探子......”李貨郎左右張望,聲音更低了,“上百官兵沖進客棧拿人,那探子也是厲害,拼光了身上的箭,還射傷了好幾個官兵,楞是一個人逃了出去。”

“往哪個方向逃了?”她輕聲問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聽說就是往我們北山這邊跑了,現在還沒抓到人呢!”

李貨郎突然來了精神,湊近幾分,“而且你知道這次來抓人的官兵是什麽來頭嗎?”

他神秘兮兮地說:“小道消息,據說領頭的是驃騎將軍元榮之子元征,元七郎!”

沈織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壺把手上的裂紋,茶壺裏的水早已涼透,映著她微微晃動的倒影。

原來是他。

那夜的"賊人"還真是來頭不小。

驃騎將軍元榮膝下六女,年近不惑才得了這麽個獨子。

元征年方十八,便已文武雙全,時任羽林中郎將,統領天子禁軍羽林衛,官至從三品。他偏又生得俊美無儔,還是當今元皇後的親侄子。

洛都城中常有童謠傳唱:“洛都年少羽林郎,騎射翩翩侍靈皇。”

說的就是這位元七郎。

據傳兩年前,元征隨父元榮征討青州叛軍時遭敵軍設伏,其恩師軍師不幸殞命。

彼時年方十六的少年將軍悲憤難抑,親率鐵騎生擒叛首。先斷其足,再剁其手,將其殘軀活埋於土坑之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在坑前守候三日,親眼看著叛首氣絕身亡。而其餘三萬降卒,亦被盡數坑殺。

這般雷霆手段,令朝野為之震悚,民間有聞者也莫不色變。

不過,沈織雲識得此人,卻不是因為這些坊間傳聞。

永義二十年,也就是兩年後。

驃騎將軍元榮發動宮變,血洗太極殿,硬生生從龍椅上拽下了那位纏綿病榻的老皇帝。而其子元征,便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東宮太子。

想到這裏,沈織雲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那夜的"賊人"是未來的太子爺,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將人藥麻了五花大綁。

如今沈織雲雖得了那枚玉鐲子作憑證,可若來日元征登上了九五之位,想起曾在區區農女手下受辱的經歷,怕是要將她千刀萬剮才解恨。

這都還算輕的。

萬一陰司殿前判官翻開功德簿,見她竟敢對真龍天子下藥捆綁,怕是要判她下輩子連畜生都做不成了。

"哢嚓"一聲,沈織雲失手捏碎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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