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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官府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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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官府賊

冬夜生寒,不知是哪簇積雪落下,枝丫發出了沈悶的折斷聲。

隔壁傳來沈氏均勻的鼾聲,沈織雲躺在炕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她摸出枕下的香囊,指尖撚著裏面自制的安神香丸。香丸已經少了大半,卻仍不管用。

隆冬的寒氣透過單薄的窗紙滲進來,實在是太冷了。

貧苦人家買不起暖炭,只能靠竈膛裏燒熱的柴火餘溫烘暖土炕。沈織雲蜷縮在一小團被褥裏,忽然覺得喉嚨幹澀得發疼。

她摸索著起身,赤足踩在粗糙的泥地上。

因為看不見,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先摸到床沿,再順著墻壁向桌邊移動,確認方位後才繼續向前。

茶杯的位置她記得很清楚,就在桌角往右三寸處。

當她伸手去夠,卻碰倒了旁邊的油燈,燈盞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隔壁沈氏的鼾聲停了停,又再起,她才繼續摸索。這次指尖終於觸到了杯子,順著杯沿往上,又摸到了茶壺把手。

壺身冷得像塊冰,已經擱置多時,茶壺裏的水也冷了。刺骨的涼意,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裏,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沈織雲正準備爬回床褥,突然敏銳地捕捉到屋外傳來一陣異常的腳步聲。

有人正在翻越院墻。

“別出聲。”一個陌生的男聲在床邊突然響起,冰冷的刀刃在她頸間輕輕一壓,“我只是借宿一晚,天亮就走。”

賊人又快又準地拿捏了她的命脈,顯然是個訓練有素的練家子。

沈織雲屏住呼吸,沒敢吭聲。

她點了點頭,前世在織造府訓練出的警覺性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

“有沒有金瘡藥?”賊人突然開口。

沈織雲這才註意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對方應該傷得不輕。

“藥在櫃子第三格。”她聲音平靜,手指卻悄悄收緊。

賊人沒有立即動作,刀刃依舊紋絲不動地貼著她的喉嚨。沈織雲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顯然傷勢正在惡化。

“去拿。”他再次開口,刀刃稍稍移開半分,“快些!”

沈織雲緩緩起身,數著步子向藥櫃走去,刻意放緩動作,不小心踢到了方才掉落的油燈,鬧出了不大不小的動靜。

隔壁屋裏沈氏的呼嚕打得比村口的磨盤還響,絲毫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異常。

“別耍花樣,我看得見你的一舉一動。”賊人厲聲低喝,氣息已顯紊亂。

沈織雲足尖一頓,碰到了藥櫃前的矮凳,“好漢大哥體諒,小奴是個目不能視的瞎子。”

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男子終於看清眼前這個看似纖弱的少女。

一雙杏眸空洞無神,眼白泛著不自然的灰翳,尚未長開的稚嫩面容上卻凝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寒霜。

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卻如同兩口枯井,映著月光也泛不起半點波瀾。

雖然眼瞎,沈織雲卻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如芒在背。

她故意將藥櫃第三格的瓶罐盡數取出,怯生生地說:“青瓷瓶裝的是金瘡藥,白瓷瓶是止血散,可惜小奴眼盲不識顏色,還請好漢大哥自行取用。”

說話間,她的指尖不著痕跡地掠過青瓷瓶底的標記,將瓶子往前遞去。

這瓶藥根本不是什麽金瘡藥。

前些日子養傷無聊,她把幾種草藥混在一起,配出了這種藥效驚人的“醉仙散”。只需用上指甲蓋那麽一點,就能叫人筋骨酥軟,連勾欄裏最烈的姑娘都招架不住。

沈織雲坐在床頭,聽見瓶塞被粗暴拔開的聲音,以及藥粉灑落傷口的細微響動。

五、四、三、二、一......她聽著賊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在心裏默數著藥效發作的倒計時。

這藥有個特點,剛接觸時毫無異常,待察覺不對時早已四肢麻痹。

“你!”男子倒吸一口涼氣,握刀的手也漸漸失了力道,“這不是金瘡藥......”

怪他失察,誰會想到一個弱不禁風的農家女有如此心計和膽量。

“好漢見諒,”沈織雲輕聲細語,聲音裏卻帶著幾分冷意,“小女子眼盲手拙,許是拿錯了藥瓶。”

男子想要怒斥,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開始發麻,“你......找死!”

他突然暴起,卻又踉蹌著跪倒在地。

須臾,沈織雲用麻繩將人捆了個結實,打算天一亮就押去官府。

她一邊收緊繩結,一邊收了他的佩刀擱在旁邊:“放心,這不是毒藥,只是尋常的軟筋散。按大晟律例,逃犯最多判三年苦役,你若乖乖伏法,說不定還能減刑。”

男子聞言冷笑一聲,心想這小丫頭竟把自己當成了逃犯。但他此刻渾身無力,也懶得解釋自己的真實身份,索性閉目不語。

麻繩綁到右肩,沈織雲的手突然觸到一處異常的凸起。

她指尖輕輕一按,男子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箭傷?”她皺眉問道,指腹感受到皮膚下不正常的灼熱,“已經化膿了。”

男子氣息越發微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瀕死的頹勢。

沈織雲手上的動作不由緩了下來。

她本意只是想抓個逃犯積陰德,若真把人弄死了,豈不是又造殺孽?

耳邊恍惚響起陰司判官的警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繩結。

“罷了。”她突然松開麻繩,轉身去取藥箱,“算我倒黴。”

男子微微睜眼,只見少女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忙碌,灰白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絲他讀不懂的覆雜情緒。

藥箱打開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混著少女低聲的嘀咕:“要是救活了再送官,應該能算功德兩件吧?”

沈織雲掀開男子染血的衣襟,指尖剛觸及傷口就感受到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這傷比她想象的更嚴重,箭頭還嵌在右肩胛骨下方的肉裏,周圍的皮肉散發著淡淡的腐臭味。

“箭頭還在裏面,得先取出來。”她指尖輕輕按壓傷口周圍的皮膚,冷靜道:“否則不出三日,整條胳膊都會化膿潰爛。”

不等男子回應,她已從枕下摸出一把繡剪,磨得比尋常刀具更為鋒利。

男子死死盯著她手中的利器,突然抓住她手腕:“你的眼睛......當真看不見?”

沈織雲手腕一轉,輕松掙脫他的鉗制:“看不見。”

她將繡剪在燭火上快速灼烤,“但瞎子取箭頭,總比死人取強。”

“忍著點。”沈織雲將剪尖對準傷口,利器刺入血肉的剎那,男子渾身劇震,生生咬破了下唇。

她動作熟練得驚人,繡剪精準地卡住箭頭的凹槽,一挑、一撥、一轉,一個巧勁就將帶著倒鉤的箭簇拔了出來。

"叮"的一聲,染血的箭頭落入銅盆。

沈織雲替他灑上自制的金瘡藥,男子終於忍不住悶哼出聲,脖頸上青筋暴起。

“這藥我本打算留著自己保命用的,如今全給你用了。”她將藥瓶塞好,撕下自己的衣角為他包紮,“若你哪天去了陰司地府,可要記得我救你這一遭,替我在判官面前美言幾句。”

男子聞言嘴角抽了抽,心想這小丫頭嘴上說救人,卻張口閉口就是咒他早死。

他強撐著坐起身,傷口處的藥粉灼燒般的疼,卻也比不上被她這話氣得肝疼。

這金瘡藥是烈性的土方子,沒有止疼效果。

不過幾息功夫,男子就開始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沈織雲燒了盆熱水,擰幹布巾為他擦拭身子。指尖下的肌膚溫熱緊實,每一寸肌理都透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道。

她隔著粗布不由多摸了幾下,發現這具身體修長勻稱,肌肉線條流暢如刀刻,竟無一處疤痕瑕疵。

這般細膩光滑的觸感,絕非尋常武夫所能有。

上輩子沈織雲在織造府還沒成為正式繡娘前,也曾伺候過不少貴人更衣洗漱。

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皮肉雖白凈卻松軟無力;邊關來的將領雖健碩,卻總帶著風吹日曬的粗糙。

而眼前這人......實在奇怪。

沈織雲突然開口:“你到底是什麽人?”

男子沒有回答,但她已經得到了答案。

方才為他更衣,那件染血的中衣如流水般絲滑,是上好的冰蠶絲料,一寸值一金。腰間束帶的暗紋,更是官制特有的雲雷紋樣。

最可疑的是那枚取出的箭頭,精鐵打造的箭尖布滿細小的倒刺,箭身還刻著古怪的符文,絕非大晟軍隊的制式。

這種陰毒的兵器,她只在邊關商人口中聽說過。

“北狄的狼牙箭?”她狀似無意地開口,“難怪傷得這麽厲害。”

男子身體明顯一僵,沈織雲能感覺到他繃緊了肌肉,像只蓄勢待發的野獸。她不動聲色地將染血的布巾扔進銅盆,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放心,”她摸索著收拾藥箱,動作嫻熟地將各種瓶瓶罐罐歸位,“我對朝廷和北狄的恩怨沒興趣。只是......”

她頓了頓,“你欠我一條命,記得還。”

屋內陷入詭異的沈默。

燭光在男子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他盯著沈織雲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眸,忽然覺得這丫頭怕是比那些外邦探子還要危險——

至少那些人還會偽裝,而她卻是明目張膽地把猜到的秘密說出來。

“你就不怕我滅口?”他啞著嗓子問。

沈織雲聞言輕笑,手裏重新握住繡剪,在燭光下慢條斯理地修剪起燭花來,“當然怕啊。”

剪刃發出"哢嚓"的輕響。

“所以我特意在傷藥裏加了點別的東西。”她歪著頭,灰翳遍布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若是我死了,解藥可就沒了。”

男子瞳孔驟縮。

他早該想到,這丫頭怎麽可能這麽好心!

沈織雲輕輕吹滅了燭火,茅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索著爬上炕床,毫不客氣地將受傷的男子往旁邊擠了擠。

“讓讓,這炕我睡慣了外側。”

床褥已經被男子的體溫捂得溫熱,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香。

沈織雲舒服地嘆了口氣,像只貓兒般蜷縮進被窩。她能感覺到身旁的男子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別緊張。”她背對著男子,聲音裏帶著困意,“......那傷藥沒毒。我要是真想害你,剛剛就不會救你。”

畢竟,沈織雲可不想自己第一件'功德'就這麽前功盡棄。

“睡吧。”被子窸窣作響,“明日還要送你去見官呢......”

男子頓時語塞,只覺得這丫頭不僅眼睛毒,嘴巴更毒。

他索性閉目養神,不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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