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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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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水香

她重生了,卻瞎了。

上輩子她是江南第一繡娘,一針一線繡盡人間春色。可現在,她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沈織雲在黑暗中數著更漏聲。

這是她重生回來的第四十九天,也是她完全失明的第四十九天。

前世的記憶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她記得自己是如何在廣陵織造府的繡娘選拔中脫穎而出,又是如何一步步淪為權貴手中的棋子,最後落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這一世,她不會再走老路了。

......

“雲丫頭,該喝藥了。”沈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陶罐底輕輕磕在木托盤上,發出悶悶的"咚"一聲,藥湯微晃,苦澀的氣味便從門縫裏滲了進來。

沈織雲停下手中編織的草繩,她側耳傾聽,摸索著緩緩轉向聲源。

人瞎了,耳朵和鼻子就格外敏銳。

這些日子她已經能憑聲音辨別遠近,沈氏此刻正站在門檻外三步遠的位置。

“今天的藥裏添了陳皮。”沈織雲準確地說出藥湯的成分,聽見沈氏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你這丫頭,鼻子倒是比村口那只饞嘴的黃狗還靈光!”沈氏笑盈盈地把藥碗塞進她手裏,“你前兩日不是嫌藥湯苦麽?我特意給你多加了些陳皮,快趁熱喝了。”

要是以前聽到這般比喻,竟把她說成看門的畜生,沈織雲必定會冷下臉來,嫌棄沈氏粗俗不堪,連句體面話都不會說。

可如今,她只是雙手捧住藥碗,任由苦澀的熱氣撲在臉上。

“姑母,陳皮過量,會折了藥性。”她隨口一說,卻帶著幾分醫者的篤定。

沈氏隨即笑罵:“你這丫頭,懂什麽藥性?”

沈織雲沒答,只是低頭啜飲。

——她當然懂。

前世她為了往上爬,什麽手段沒用過?那些貴婦們愛香,也信藥膳調養,她便跟著學了辨藥、識香,甚至......下毒。

“苦嗎?”沈氏問。

沈織雲仰頭飲盡藥汁,搖頭道:“不苦。”

比起前世的種種,這世上哪還有更苦的東西?

“今兒村長又來說親事了。”沈氏突然開口。

屋裏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竈膛裏未熄的柴火偶爾爆出"劈啪"的輕響。

沈織雲聞言,指尖在碗沿微微一頓。

農家女子都嫁得早。村東的春杏十四歲就做了新婦,西口的招娣更小,才九歲就被送去鄰村當了童養媳。

前幾日村長家那個癡傻的孫子滿村亂跑,追著沈織雲喊媳婦,口水糊了滿臉,嚇得她這陣子都不敢出門。

沈織雲想到這裏,故意讓聲音帶著稚氣:“姑母,我還小呢。”

“可村裏人都說......”沈氏欲言又止。

沈織雲看不見,卻能想象沈氏搓著粗布圍裙的局促模樣,“他們都說了什麽?”

“說你雖然眼盲,但模樣好,早點定下親事也是好事。畢竟女子當依附男子,要是能尋個好歸宿,你下半輩子就不用吃苦了。”

沈織雲在心裏冷笑。

前世她十五歲及笄後才有人覬覦她的模樣,如今提前了五年,看來重生後某些事情確實變了。

她摸索著抓住沈氏的手:“姑母,您別為難。若真能尋個好人家,聘禮我們可以五五分。”

話一出口,屋內驟然安靜。

沈氏本是真心實意,想著雲丫頭眼盲無依,自己既當姑母又當娘,總要替她謀個好出路。

可這孩子......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聘禮五五分?”沈氏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硬塞了塊冷硬的餑餑,咽不下,又吐不出。

十歲的孩子,怎麽一張口就是買賣?

她望著沈織雲那雙無神的眼睛,忽然想起哥哥嫂嫂生前的模樣。他們在廣陵城幫工半輩子,臨了連口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嫂子自投前還攥著她的手,求她照顧雲丫頭。

想到這裏,沈氏胸口悶得發疼。

也難怪了。

爹娘整日忙著在富戶家裏討生活,哪還顧得上教孩子知冷暖、懂人情?

這丫頭怕是自小見慣了主家算賬分利,以為天底下什麽都能拿銀錢衡量,連婚事都能拆解得明明白白。你一半,我一半,誰也不欠誰。

沈氏閉了閉眼,粗糙的手掌在圍裙上狠狠抹了一把,像是要擦掉什麽臟東西。

“雲丫頭,聘禮的事,往後莫要再提。”她壓著嗓子說:“這不是買賣,你也不是貨物。”

沈織雲楞住了。

她在織造府學到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明碼標價,每個人都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可沈氏的反應完全出乎沈織雲的預料。

她突然將沈織雲摟進懷裏,粗糙的手掌撫過她的發頂,“雲丫頭,你爹娘走得早,姑母這輩子就守著村口那間茶棚過活,膝下也沒個兒女......從今往後,你就當是姑母的親閨女。待你及笄,姑母定為你尋門妥帖的親事。若是你有了中意的人,也只管告訴姑母,這些年我攢的體己錢,將來都是要給你添妝的。”

她忽然攥緊了沈織雲的手,嗓音裏帶著幾分哽咽:“姑母對著你爹娘的牌位發過誓,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話到此處竟說不下去,只將沈織雲往懷裏帶了帶。

沈織雲僵在沈氏懷中。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記得姑母確實是個好人。

當年沈氏為了湊錢送她去廣陵學刺繡,還變賣了茶棚。而沈織雲卻嫌棄鄉下人的積蓄太少,沒有收她的錢,轉頭就投靠了織造府的管事。

“姑母,”她聲音發顫,這次不是偽裝,“若我不想嫁人呢?”

沈氏松開沈織雲,語氣堅定:“那就學門手藝。村東王娘子繡活好,明兒我帶你去拜師。”

沈織雲搖了搖頭,提聲道:“姑母,我想學制香。”

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興起。

前世在織造府當值時,她曾見過一個盲眼制香師,僅憑嗅覺就能分辨上百種香料。

那人雖看不見,卻比任何繡娘都受貴婦們追捧。

沈氏遲疑道:“可你學了五年的刺繡功夫......”

“我摸不出針腳了。”沈織雲平靜地陳述事實。

這些天,她不是沒有嘗試過練習繡工,可惜連最基本的平針都走不齊。盡管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的紋理,卻再也無法精準地找到下針的位置。

“我這雙眼睛,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雲丫頭,莫要說喪氣話。”沈氏突然攥緊她的手,“明日我們就啟程去廣陵。聽說織造府的府醫是專門給宮裏貴人看診的聖手。當年,前朝太子南巡......”

話到一半,沈氏突然噤聲,警覺地望了望窗外,確認無人後才繼續道:“你爹在世時曾說過,那府醫連將死之人都能救回來。姑母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請他來給你瞧瞧這雙眼睛。”

“姑母,沒用的。”沈織雲打斷沈氏。

沒人比她更清楚,這雙眼睛是被前世的罪孽詛咒的。

“繡工是娘親逼我學的。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我想學制香。”

聞言,沈氏長嘆一口氣,妥協道:“制香......倒是門手藝。”

沈織雲聽見木凳吱呀作響,知道姑母坐下了。

沈氏語氣裏帶著猶豫:“可咱們村沒人懂這個,除非去城裏拜師。”

“不用拜師。”沈織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您聞聞這個。”

布包展開的瞬間,沈氏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沈水香?這麽金貴的東西哪來的?”

“我配的。”沈織雲輕聲道。

憑借前世記憶裏那些零星的香料知識,她覆原出了以前最愛的香方。

沈氏的手激動得發抖:“雲丫頭,你還有這門手藝,怎麽不早說呢!你可知這香值多少銀子?”

“姑母莫急,這還不過是隨手配的粗淺玩意兒。”

她頓了頓,為避免沈氏起疑,補充道:“我在爹娘留下的醫書裏見過幾個香方,這些日子試著配了配,沒想到真的搗鼓出來了。”

“醫書?”沈氏狐疑地皺眉,“你爹娘哪來的醫書?”

“許是主家賞的。”沈織雲不動聲色地截住話頭,手指靈巧地系好布包。

“等我這幾日再研究研究,姑母的茶棚生意清淡,要是能添些香品買賣,想必能多招攬些客人。”

“好、好......”沈氏不自覺地搓著圍裙邊,“只是這沈水香的用料從何而來?”

“村東李貨郎每月初五都會去廣陵進貨。”沈織雲接過話茬,“他家的原料雖不成材,制香卻夠用了,我與他商量好了,若我制的香賣得好,他便以進貨價供我香料。"

“你何時與李貨郎商量的?姑母怎麽不知道?”

沈織雲解釋道:“前日姑母去河邊洗衣,李貨郎來茶棚歇腳,我請他喝了碗涼茶。他說廣陵城中最近香價飛漲,連邊角料都搶手得很。若是我制的香好,他願意牽線搭橋,引薦給城裏的香鋪......”

她忽然收聲,像是意識到失言。

沈氏聽到這裏,心中疑雲更甚。

一個十歲的孩子,明明從未出過遠門,怎會對買賣之事如此熟稔?

更別提這制香的手藝。

“雲丫頭,”沈氏開口問:“你老實告訴姑母,這些本事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窗外忽然刮過一陣穿堂風,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沈織雲稚幼的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沈靜:“夢裏,最近我總夢見一個白衣女子教我這些......”

這話一聽便是假話,沈氏自然是不信的。

正在猶豫要不要追問,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氏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李貨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家嫂子,不好了!官府的人往咱們村來了,說是要搜查什麽逃犯!今夜定要把門關牢,莫要讓賊人鉆了空子!”

太nice辣!!!!!!

愛作者大大,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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