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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官營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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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官營奴

【引】

“戊戌年三月初七,廣陵織造府繡娘沈織雲,陽壽二十。”

沈織雲突然驚醒。

她下意識去摸枕邊的金剪,卻抓了個空,五指穿過虛影,只撈到一把冰涼的紙灰。

意識回籠,十步開外的陰司殿上,判官手持業鏡照出她的生平:

五歲學挑紗,十歲入官營,十八歲掌繡坊,二十歲受皇恩......她是惡人堆裏爬出來的官奴,忍辱鉆營半生,空得“江南第一繡娘”的虛名,卻終被那場焚盡繡樓的滔天大火,燒得幹幹凈凈。

“我死了?”沈織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繭子還在,那是十幾年飛針走線磨出來的。

可此刻,她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泛著僵死數日才會有的青白色,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灰飛煙滅。

“功德三錢六分,未達轉世為人標準。”判官手舉朱砂筆在生死簿上重重一點,“依地府律,當入畜生道。”

“這不公!”沈織雲臉色微變,巧言令色道:“大人怕是照錯了。民女上月剛給寒山寺繡完千佛幡,住持親口說過,這功德至少抵得十年陽壽。”

“千佛幡?”

判官無情道:“功德簿上記得分明!你為佛門繡幡,索要雙倍工錢;為掌權謀利,不惜害人性命;就連施舍乞丐,也要對方跪滿半個時辰......且問問你自己繡的是佛,還是魔?”

業鏡猛地一翻,金線佛像“嘩”地裂開,密密麻麻的鬼臉從繡紋裏鉆出來,一張疊一張,全在尖笑。

沈織雲僵在原地。

“念你枉死,特準轉世為邊塞良駒。”判官語氣竟帶幾分施舍,朱砂筆在生死簿上勾出一筆,“大宛國進貢的戰馬,吃得比尋常百姓還好,比你這輩子強多了。”

業鏡漸漸泛起漣漪,映出來世的模樣。

沈織雲看見一匹漆黑的駿馬,四蹄如墨,正昂首立在馬廄裏。馬脖子上系著紅綢,鬃毛編著金線,比她生前用的繡線還要精致三分。

可當那匹馬轉過頭來,她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馬臉上赫然是她自己的五官,眼睛還是那雙會辨色配線的眼睛,此刻卻盛滿驚恐。

“不!”沈織雲臉色煞白,猛地撲向判業臺:“我寧可下十八層地獄,也不願轉世做那任人騎乘的畜生!”

腳下突然劇烈震顫。

判官袖中飛出七條鎖魂鏈將她捆住,“陰司律法森嚴,由不得你選。不過......”

鎖鏈突然松開一匝,“若願簽下往生契,倒可以給你個補過的機會。”

沈織雲驚魂未定:“往生契......是何物?”

判官道:“簽下往生契,可還陽續命。待功德圓滿,自能輪回人間道。”

話音剛落,一面空白靈幡在她面前緩緩展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上面赫然寫著:以魂為線,以魄為針。每渡一魂,方得一針。繡滿此幡,方得解脫。

原來所謂的補過,是要她重活一世,做個“陰陽繡娘”,以善行贖前愆,引渡亡魂歸位。

只是簽下往生契的代價,竟是讓她刺瞎雙眼。

這哪是補過,分明是酷刑。

“如何?”判官指尖凝出一支猩紅的朱砂筆,筆尖懸在往生契上方滴著血珠,“再過半個時辰,可就要直接押往馬胎道了。”

聞言,沈織雲猛地擡頭:“我簽!”

只要不做畜生,讓她做什麽都可以。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剜目剜心,她也要再爭一次做人的機會。

判官朱筆揮毫,在她眉心烙下一道血印:“記住,你引渡的亡魂,皆是生前與你因果糾纏之人。渡得了他們,才能渡你自己。”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驟起,將判官的聲音撕得粉碎。

沈織雲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墜入無邊黑暗。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拼命伸手,只抓住一片染血的靈幡殘骸。

……

不知又過了多久,沈織雲在劇痛中醒來。

她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雙眼,指尖觸到厚厚的麻布,粗糙的料子摩擦著眼皮,帶來細微的刺痛。

耳邊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還有藥罐咕嘟咕嘟的沸響,空氣中彌漫著艾草和黃連的苦味。

她下意識翻了個身,摸到了身下粗糙的被褥,是姑母家那床廉價的草席。

“織雲,你醒了?”姑母沈氏的聲音顫抖著湊近,滿是老繭的手撫上她的臉,“別怕,大夫說你這眼睛,興許還能治……”

沈織雲渾身一僵。

窗外飄來鄉間孩童的嬉鬧聲,她空洞的雙眼微微轉動,卻只能捕捉到些許模糊的光影。

“姑母,”她嗓音嘶啞,“現在是什麽年月?”

“傻丫頭,燒糊塗了?”沈氏抹著淚:“今兒是永義十八年冬月初七,你前日落水,燒了兩天兩夜……”

永義十八年?

這一年,她剛滿十歲。

太小了,連毛發都還沒長齊。但也不小了,足以讓她記起那場改變命運的變故。

......

沈織雲出生在廣陵郡北山一帶,爹娘都是織造府的雜役,每日天不亮就要去上工,月銀卻連一匹像樣的綢緞都買不起。

五歲那年,娘親第一次把她按在繡繃前,粗糙的手掌包裹著她的小手,一針一針刺下去。

“疼就忍著。”娘親的聲音比繡花針還冷,“咱們這樣的人家,要麽靠這雙手吃飯,要麽就去勾欄裏賣笑。”

兩年後,她繡的第一朵牡丹被織造府的管事看中,換來了全家一頓飽飯。那晚爹破天荒打了半斤燒酒,粗糙的大手撫過她發黃的辮子說:“雲丫頭有出息,將來定能進織造府當繡娘。”

十歲,她已能在帕子上繡出會引來蝴蝶的牡丹。

坊間都說廣陵織造府要選繡娘,選上了就是吃皇糧的官奴。可惜報名費就要五兩銀子,娘把攢了半輩子的銅錢倒在炕上數了又數,還差二兩銀子。

冬至前夜,寒風呼嘯,河面結了一層薄冰。

爹為了給她湊錢買參賽用的金線,連夜去碼頭扛貨。那夜的工錢比平日多三倍,可活兒也重,一袋袋沈甸甸的米糧壓彎了他的腰。他咬著牙,一趟又一趟地扛,直到扛完最後一袋,失足跌進了漆黑的河水裏。

第二日,爹的屍體被人撈上來時,手裏還緊緊攥著幾枚銅錢。

“都是你!都是你要學什麽刺繡!”

娘得了失心瘋,揪著她的頭發往繡繃上撞,鮮血染紅了那幅未完成的參賽繡品:“要不是你癡心妄想要當什麽繡娘,你爹怎麽會死......”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剜著她的心。

後來,娘在某天夜裏投湖自盡了,連屍首都未曾找到。

她不怪娘懦弱,這個世道人命如草芥,活著的人未必比死了的痛快。

村裏人都說,娘是跟著爹去了。可沈織雲知道,娘是被這世道嚼碎了骨頭,咽不下,吐不出,最後只能把自己沈進冰涼的湖水裏,求個幹凈。

......

幾日後,北山來了個游方郎中,沈氏賣了陪嫁的鐲子,求他開了一副藥。

“這丫頭眼裏的淤血未散,得用活血的方子。”

郎中捋著山羊胡,眼皮都不擡一下,聲音裏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敷衍,“不過……這病要想根治,需得用雪山靈芝、百年老參這樣的金貴藥材。我只能先開些替代的草藥,能不能覆明,得看天意。”

沈氏千恩萬謝地送走郎中,轉身就去竈房煎藥。

苦澀的藥香彌漫在破舊的茅屋裏,沈織雲枯坐在窗前,聽得心頭發冷。

她知道,自己這雙眼睛怕是永遠也看不見了。

陰司判官要她棄惡從善,補足陰德方能轉世。可這世間,好人往往比惡人死得更快,沈織雲甚至不知道“善”字該如何寫。

按照前世的活法,她受不了北山貧苦的日子,偷偷跑到廣陵織造府參選繡娘,往後十年做了不少惡事。

十五歲及笄那日,她用一根銀簪紮穿了織造府管事的手掌,那個總愛"指點"她繡花的老東西,這次想"指點"的卻是她的衣帶。

“小賤人!”管事一巴掌把她扇倒在染缸旁,“你以為會繡幾朵花就了不起了?明日就打發你去浣衣處!”

她趴在地上,無力反抗。

那日大雨傾盆,染缸裏的靛藍汁濺在碎絹上,像極了爹落水那天穿的衣裳顏色。

在這吃人的世道裏,要麽踩著別人往上爬,要麽就等著被人生吞活剝。

當晚,沈織雲在管事的茶裏加了點東西。於是織造府多了個瘋癲的管事,見人就喊水鬼來了。

而她接替了管事女兒的位置,成了織造府的領班繡娘。

十八歲,她終於如願以償,執掌繡坊,最拿手的“雙面異色繡牡丹”聞名天下。世人皆知江南第一繡娘“沈織雲”的名字,連帶著她繡的帕子都能賣出天價。

官營織造府的絕藝不可外傳,沈織雲卻溜出去接了第一單私活。

城東綢緞莊的老板娘出手闊綽,只要她在嫁衣上動些手腳,讓對門綢緞莊的小姐在婚禮上出醜。

沈織雲捏著沈甸甸的銀錠,針尖輕輕一挑,拜堂那日新娘嫁衣後襟的暗線齊齊崩斷,整件衣裳如蛻皮般從身上滑落。

滿堂賓客嘩然,新郎當場拂袖而去。

“沈姑娘好手藝。”老板娘又塞來一包銀子,“下次還找你。”

漸漸地,找她"幫忙"的人越來越多。

李府要她在壽衣上做文章,好讓庶子分不到家產;王大人要她在貢品繡屏上動手腳,陷害政敵督造的繡品不合格......銀錢如流水般湧來,沈織雲卻越來越睡不著覺。

每當她閉上眼睛,就會看見爹落水掙紮的模樣,聽見娘死前咒罵的聲音。

世人都說惡事做多了,便會有報應。

前世沈織雲不信陰司報應,她的算計都是為了活命。她不像旁人手段,畏畏縮縮的藏,假仁假義的讓,吞吞吐吐的忍。

直到二十歲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光了整座廣陵織造府和她殘破的一生。

寫的太好了,有思想有內容,太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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