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終有盡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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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終有盡時 善惡到頭終有報
猞猁捏著朱砂的脖頸, 冷眼睥睨著白望舒。
對方四肢都在流血，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本該給她吞食吮吸的, 飽含她朝思暮想的力量的血，正一絲一縷，沿著藕節般的雪白手臂淌下, 落下, 墜入虛空, 浸入塵泥。
噪雜，血腥氣, 絲絲縷縷幾近麻痹的痛楚。
各種感受在遠離白望舒，她血紅的視線漸漸清晰，眼前只剩下朱砂雙眼緊閉的面容。
一出口，聲音都不似自己的。
“你……殺了她？”
“什麽，當然不。”
猞猁微覺好笑, 聳肩道：“不留一口氣, 我拿什麽脅迫你呢？”
留了一口氣。
白望舒視線顫抖，剛沾著朱砂青紫的脖頸，立刻觸電一般，猛地錯開視線。
她渾身的血一時凝住，一時又嗡嗡地沖撞著耳膜，混亂間望見猞猁動了動嘴，但她沒能聽清對方說了什麽。
就在此時, 她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震顫，白望舒原本失魂落魄，可震動太強，她被搖晃得站不穩, 茫然地四處張望，就見惜花殿後沖起一道靈氣，直指蒼穹——
天光登時大散，徘徊多時的雲翳盡數蕩開，澄澈碧藍的天色從雲層背後浮現出來，如一面潔凈的穹鏡。
霖塵出關了。
修士們手持各自的法器，將妖魔鬼怪驅下山來，白望舒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被恐懼震懾住的心神終於醒轉一點。
她遠遠地望見了霖塵的身影，下意識張口求助，可還未發出聲，脖頸猝然被一股蠻力捏住！
“哎呀呀，這麽不巧。”猞猁面帶血氣地笑笑，兩只粘了血珠兒的毛爪子齊齊施力，將白望舒和朱砂一手掐一個，“麻煩的女人來了，咱們得走了。”
霖塵目力極佳，早看清了這一幕，手中長槍即刻凝現，輕輕一蓄力，長槍便以劈山之勢騰空飛向猞猁——
後者輕笑一聲，坦然將朱砂的身子舉在了身前。
白望舒肝膽俱裂，掙紮著伸出手——
轟！！！
破空的殺勢眨眼間定在朱砂身前！
長槍微微顫動幾下，耀金光華淡去，將攻勢止住了。
“嗯？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猞猁訝然道：“閉關一段時日，仙君想必在譚中參悟了什麽？對妖邪竟也這般憐惜起來。”
“前塵往日，我已悉知，次子是妖，非邪。”霖塵一開口，如天上梵音，眉目淡泊，語調沈寂，轉向猞猁時，又微微壓低幾分，“與你不同。”
猞猁聽罷這話，嗤笑一聲，旋即仰天狂笑起來，笑夠了，才道：
“大宗主此言，是要我討你的好？我說霖宗主，如今月靈已在我手，妖王後裔慘敗於我，難道被你叫一句妖邪，我便潰不成軍，丟盔棄甲投降了不成？你也別太過好笑。”
她全然不將霖塵放在眼裏，垂眼瞥了瞥幾乎半死的朱砂，長眉一蹙，指爪發力。
喀啦。
“住手！！！”
白望舒死死掰住猞猁的指爪，全然沒感到自個兒脖頸上的爪尖也已經刺得很深。
再往前，恐怕脖子會被生生割開。
她雙手並用，淚水浸著血水，低聲下氣，嘶啞地哀求：
“別殺，求求你。”
“我什麽都給你，什麽都聽你，留她一命，我求求你。”
聽著軟語哀求，猞猁十分受用的模樣，附過身，貼著白望舒耳畔。
姿態親昵，話語卻無比殘忍：
“你已經是我的了。”
“你連命都捏在我手裏，還有什麽別的能給我？”
白望舒啞口無言，答不出話。
她手指幾近脫力，心亂如麻，眼裏全是朱砂雙目緊閉，頭顱低垂的模樣。
見她不答，猞猁輕笑一聲，瞥了眼遠處怒目而視的霖塵，低下頭，更湊近白望舒面頰，貼著她，一字一句道：
“論名聲地位，我不缺，論力量修為，我早已登峰造極，只一樣人間真情，我還未曾嘗過。”
“不如你從此刻起，就跟了我。”
字字落在白望舒耳中，仿若淬毒的利劍，將她連人帶心一並刨開。
可猞猁還未住口：
“我一統人間，你便陪伴我左右，我若有朝落難，你也如你救她一般，舍命救我，盡心護我，如何？”
白望舒徹底僵立在原地，倔強多時的脊柱彎了下去。
這妖邪說什麽？
將她所愛之人折磨成如此模樣後，竟還能說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話。
白望舒生平第一次，從心底騰起這般強烈的恨意和殺意。
她鼻尖一翕動，就能嗅到朱砂的血，眼皮一擡，就能瞥見朱砂的慘狀。
這等境遇了，這妖邪卻還高談闊論什麽侍奉左右，盡心相護？
白望舒一瞬間分不清，對方究竟是純粹的折辱，還是當真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會折服於她。
“怎麽，不吭聲，是答應了？”
她這副瞳孔擴散的錯愕模樣，被猞猁誤當做了屈服。
後者暢快一笑，挾著二人，堂而皇之地轉過身，往山下走。
霖塵的長槍飛回掌心，奈何無法刺向邪佞。江凈秋等人亦只能握緊長劍，眼睜睜看著猞猁掐著白望舒的脖頸，將人帶走。
一步，兩步，她走下臺階，姿態昂揚得意，在靴尖即將踩住路旁修士的屍身時，身軀陡然一顫。
“……？”
下一秒，她身形委頓，迎面跪倒在地。
霖塵瞧見這一幕，眼底閃過短暫的疑惑，旋即仿若受了當頭一棒，淒聲喝止：
“望月————！”
轉過視角來，只見白望舒整個人血流如瀑，口鼻湧出鮮血，那短短一瞬，她竟是自行催動經脈，迫使心血倒流。
月華之力隨生命散盡，而她體內的寒毒在此刻盡數蟄在了猞猁身上！
血淚模糊間，白望舒朝著霖塵遠遠投來一個眼神。
哀慟，無奈，決絕。
她不能任由猞猁這麽毫發無損地離開。朱砂……救不及了，她索性是獨活不成，不若徹底毀去月華之體，斷絕猞猁的後路。
唯有她一死，讓猞猁的籌碼崩盤，霖塵與各門各派的諸位才能放開手腳去戰鬥。
“你這個……”傻孩子。
霖塵目露痛色，一句話未嘆完，長槍已經高高擡起，旋即猛地一挑，轟然架起高墻，嚴絲合縫截住了猞猁的退路。
她語氣哀痛，但仍不失魄力，號令道：
“隱岫宗門人聽令，不惜一切代價，困住妖佞！”
一聲令下，百聲回應。
修士們蜂蛹而上，刀兵劍刃錚錚嗡鳴，從四面八方襲向猞猁，而猞猁因受了過量的寒毒，一時僵硬在地，竟挪動不得分毫——
只聽嗤的數聲，好一個萬劍穿心，黑血四濺！
緊接著轟一聲震天撼地，暗金色妖氣大盛，猞猁怒極恨極，全然放開了力量限制，將劍刃盡數震開！
她妖形退化，變回了那張囂張跋扈的女子面容，一對堅實鋒銳的指爪也再維持不住，變回普通的人類雙手；她咬牙一恨，將朱砂與白望舒軟綿綿的軀體胡亂丟開，狼狽地擰身便跑。
修士們亦禦劍追上，猞猁左支右拙，漸漸支應不暇，中劍之處越來越多，被圍追堵截，逼著往流蘇樹下退去。
長階前的白望舒卻並未能看清這一幕。
她自爆了心脈，七竅流血，五感衰退，已沒多少時辰，她分不清是心臟痛還是心裏痛，只感覺生命在迅速從軀體中流失。
手撐著地面，往前摸索，一具微冷的□□躺在她身旁，是朱砂。
朱砂脖頸青紫一片，睫羽輕翹的雙眼緊緊閉合，仿佛一輩子都不會再睜開。
但無論睜不睜開，都無甚區別，白望舒眼底滲血，幾乎是半盲的狀態。
“卿……卿……”一聲嘶啞的呼喚從唇齒間溢出。
燃晝燈永久熄滅，朱砂給的護身手串也崩裂一地，白望舒自知無力回天，心中倒也死寂一片。楞了半晌，只竭力支著上身，挨蹭到朱砂身邊，張開手臂緊緊抱著懷中人，任由面頰滾下淚來。
早知如此，她就應了朱砂，隨她躲起來了。
明明許下了永遠，卻將要半路殞命，辜負了承諾。
……是她不好。
抱了一會，白望舒想起什麽，伸手摸索，竟真從朱砂頸間摸出一跟細繩，於是眉間情態一滯。
是拜師禮。
燃晝燈的一滴燈油，裝在葉繭內，穿成了個墜子……虧得朱砂始終戴著。
指尖摸索著剝開葉繭，裏面果不其然，是空的。
白望舒咽了一口血，攥緊墜子，慟然摟著朱砂。
那滴燈油是她從命脈法器燃晝燈內剝離出來，給朱砂保命所用。只不過，這一路顛沛流離，時時有危機，或許早在哪一次生死關頭就用掉了。
可她明白，即使此物只是個葉繭空殼，即使沒有那滴燈油，朱砂也會一直戴著。
“……對不住。”
白望舒深深吸一口氣，眼角血淚蜿蜒，流淌而下。
她一面輕拍朱砂的後背，一面將目光投向惜花臺，眸底倒映著惜花臺上華盛的金光。
在霖塵與蓮華引領下，眾人結印布陣，金色密網鋪天蓋地，以霖塵為中心，從一個圓點到蔓延向四面八方，轉瞬之間蓋住整座惜花臺。
臺下遮天蔽日的巨大流蘇樹矗立著，枝葉花朵無風自舞，淒淒惶惶，仿佛已迫不及待進行一場遲來的審判。
白望舒仰首望著，忽而背上再次展開雙翼，抱起朱砂，徐徐飛向流蘇樹。
心脈一爆，四肢也早已僵死麻痹。白望舒唯有依靠尚能活動的蝶翅，帶自己挪動。
因猞猁拼死抵抗，不肯靠近，她比猞猁先一步到了流蘇樹下。
白茫茫的雪色花枝覆蓋在頭頂，投下的氣息卻令白望舒感到莫名的安寧。她安置好朱砂，讓其平躺在身側，旋即盡量端坐好，靜靜看著猞猁垂死掙紮。
對方當真是很固執，哪怕身中寒毒，已是強弩之末，也在瘋狂地抵抗，寧死不願靠近流蘇樹下，不願面對自己灰飛煙滅的結果。
白望舒輕嘆一聲。
她時辰真的不多了。
“你過來吧。”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召喚，從白望舒口中道出。
虛浮輕軟，幾乎輕易就能淹沒在打鬥聲中，可猞猁竟然身形一顫，聽見了。
後者發了狠，吃力格擋開江凈秋的長劍，又擰身靠蠻力撞碎蓮華束縛她的陣盤，狠唾一口血沫。
她略一回頭，就瞧見了樹下端坐的白望舒，看著看著，惡狠狠地笑了。
“成啊，成。這般豁得出去，輸給你，也不算太難看。”說到這，她話風猛地一轉，目露兇光，活似頭猛獸：“但若想叫我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乖乖伏誅？休想！”
“哪怕死，也是我自己定死法，輪不到你們來判處！”
江凈秋提劍，鐺一聲架住她，怒喝道：“死到臨頭，由得你胡言亂語！”
她們廝打在一處，猞猁從能和霖塵打個平手，到面對江凈秋都有些吃力，手中萬象琉璃珠也失靈了一般，怎麽使力都發揮不出先前的威力。戰況如此，霖塵便收了槍，她看著猞猁被步步逼退，目光微微一揚，落在了白望舒身上。
那目光帶著無比沈重的情感，白望舒雖瞎了一半，仍感知到什麽，側偏著頭，轉過臉去。
她知道這目光是誰的，才想虛弱地回個笑容，忽然身前一震，一大團血腥氣被砸了進來。
幾乎是同時，淒厲的尖叫響徹耳畔。
美輪美奐的流蘇翩翩落下，紛紛然然似涼雪，對滾落進來的猞猁而言，卻像是尖銳的刀子。
她在此刻終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懼，那倔強狂妄的氣勢維持了還不到須臾，便刺得滿地打滾，抱頭哀嚎。
白望舒不清楚那會有多痛，但數百年的殺業一朝返還其身，想想也知道非常人所能忍。
明明不能忍，當初又何苦要犯下？
“樹神啊。”
在嘈雜與哀嚎聲中，白望舒合掌亦闔眼，輕嘆著道：
“倘若朱砂已不再是妖邪，倘若她已為自己的妄為贖了罪，為救天下蒼生，為助仙門正道，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隨著她的祈語，滿樹流蘇轉瞬染作血紅，落下簌簌紅絲。
“請求神明悲憫，請求神明垂憐。”
“前塵已歿，來日可期，願她有機會彌補，有機會重來。”
“求您賜予她，新的生命。”
自祈語落下的一刻起，滿樹鮮紅齊齊顫動，桃瓣大小的花朵紛紛飄揚而下，將朱砂和猞猁的軀體團團圍繞起來。
花團錦簇中，猞猁的哀嚎更為淒厲，朱砂反倒面容愈加平和。
周遭眾人皆屏息凝氣，望著這罕見的一幕。
白望舒亦揪著心口凝望。
花團簇擁著二人的軀體浮起，又分成兩團，一側漸漸紅得泛黑，另一側卻越發淡去，染作粉白。
此一著，連霖塵都看呆住了。
那黑紅的花團越來越沈重，飛旋的速度也愈加快，轉得都現出了殘影——
“它這……像是要爆開了！”
經小門徒一喊，眾人方才如夢初醒，慌忙揮袖避開，緊接著就聽砰地一聲，漆黑的花球當場爆開！
焦煤花瓣崩散零落，紛紛揚揚撒了一地。
內裏空蕩如也，什麽都沒有。
猞猁消失了，或者說，消融了。
江凈秋眉心緊蹙：“死了？”
簌簌。她這麽一問，地上的灰燼堆忽然抖了兩下，旋即一只通體透明的橘黃小貓探探腦袋，從裏頭爬了出來。
這便是猞猁僅剩的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霖塵微微壓眉，而後面向流蘇樹，深深作揖。
“……樹神寬厚。”
“宗主，這是？”
霖塵答：“是她僅存的一念善。”
“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會錯殺，亦不會放過。”
“她作惡多端，殺業太重，該懲治的那部分神魂已經灰飛煙滅，剩下的念靈，是由她僅存的善念所化。”
末了，忽然嘆一口氣：
“我，也是如此。”
“對不住，一時癡迷，錯把眼前當過往，錯認了故人，讓你受累……望月，是我對不住你。”
白望舒聽得這一聲遲來的歉意，並不覺怎樣。她明白霖塵有苦衷，有心結，如今能釋然放下，坦然面對，已經不算辜負了。
她摸索著，回了個禮，轉頭繼續看向那團雪白的花球。
它還在旋轉，漂浮，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上頭。
直到花團再次旋轉到模糊，內裏竟漸漸有白光透出，花團呈現四分五裂的跡象。
白望舒一錯不錯地盯著它，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叮！
一聲清透脆生的響動，花球倏然散開。
雪白的花朵飄落逸散，顯露出裏頭潔白無瑕的軀體來。
白花凝聚，飄然蓋在朱砂身上，凝成了一件素衣，為她蔽體。
她如新生的嬰孩一般縮著身體，周身縈繞著通透純凈的光華，曾經的妖氣竟是半分也無。
白望舒看著她飄然落地，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太好了。她一面想，一面任身軀軟綿綿地向後倒下。
“望月——”
“望月！”
“蘭溪，快救人！”
眾人的呼喚逸散在耳畔，白望舒五感盡失，倒在樹下，半闔著眼，只覺眼前這抹光真是好看。
朦朧，純白，斑駁著花影。
只是朱砂還沒醒來，可她已經要永遠睡下去了。
好卿卿，從今往後，你就是人身了，依著自己的意願，更加坦蕩地活下去吧。
白望舒閉上眼，周遭聲音消弭，徹底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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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捏著朱砂的脖頸, 冷眼睥睨著白望舒。
對方四肢都在流血，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本該給她吞食吮吸的, 飽含她朝思暮想的力量的血，正一絲一縷，沿著藕節般的雪白手臂淌下, 落下, 墜入虛空, 浸入塵泥。
噪雜，血腥氣, 絲絲縷縷幾近麻痹的痛楚。
各種感受在遠離白望舒，她血紅的視線漸漸清晰，眼前只剩下朱砂雙眼緊閉的面容。
一出口，聲音都不似自己的。
“你……殺了她？”
“什麽，當然不。”
猞猁微覺好笑, 聳肩道：“不留一口氣, 我拿什麽脅迫你呢？”
留了一口氣。
白望舒視線顫抖，剛沾著朱砂青紫的脖頸，立刻觸電一般，猛地錯開視線。
她渾身的血一時凝住，一時又嗡嗡地沖撞著耳膜，混亂間望見猞猁動了動嘴，但她沒能聽清對方說了什麽。
就在此時, 她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震顫，白望舒原本失魂落魄，可震動太強，她被搖晃得站不穩, 茫然地四處張望，就見惜花殿後沖起一道靈氣，直指蒼穹——
天光登時大散，徘徊多時的雲翳盡數蕩開，澄澈碧藍的天色從雲層背後浮現出來，如一面潔凈的穹鏡。
霖塵出關了。
修士們手持各自的法器，將妖魔鬼怪驅下山來，白望舒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被恐懼震懾住的心神終於醒轉一點。
她遠遠地望見了霖塵的身影，下意識張口求助，可還未發出聲，脖頸猝然被一股蠻力捏住！
“哎呀呀，這麽不巧。”猞猁面帶血氣地笑笑，兩只粘了血珠兒的毛爪子齊齊施力，將白望舒和朱砂一手掐一個，“麻煩的女人來了，咱們得走了。”
霖塵目力極佳，早看清了這一幕，手中長槍即刻凝現，輕輕一蓄力，長槍便以劈山之勢騰空飛向猞猁——
後者輕笑一聲，坦然將朱砂的身子舉在了身前。
白望舒肝膽俱裂，掙紮著伸出手——
轟！！！
破空的殺勢眨眼間定在朱砂身前！
長槍微微顫動幾下，耀金光華淡去，將攻勢止住了。
“嗯？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猞猁訝然道：“閉關一段時日，仙君想必在譚中參悟了什麽？對妖邪竟也這般憐惜起來。”
“前塵往日，我已悉知，次子是妖，非邪。”霖塵一開口，如天上梵音，眉目淡泊，語調沈寂，轉向猞猁時，又微微壓低幾分，“與你不同。”
猞猁聽罷這話，嗤笑一聲，旋即仰天狂笑起來，笑夠了，才道：
“大宗主此言，是要我討你的好？我說霖宗主，如今月靈已在我手，妖王後裔慘敗於我，難道被你叫一句妖邪，我便潰不成軍，丟盔棄甲投降了不成？你也別太過好笑。”
她全然不將霖塵放在眼裏，垂眼瞥了瞥幾乎半死的朱砂，長眉一蹙，指爪發力。
喀啦。
“住手！！！”
白望舒死死掰住猞猁的指爪，全然沒感到自個兒脖頸上的爪尖也已經刺得很深。
再往前，恐怕脖子會被生生割開。
她雙手並用，淚水浸著血水，低聲下氣，嘶啞地哀求：
“別殺，求求你。”
“我什麽都給你，什麽都聽你，留她一命，我求求你。”
聽著軟語哀求，猞猁十分受用的模樣，附過身，貼著白望舒耳畔。
姿態親昵，話語卻無比殘忍：
“你已經是我的了。”
“你連命都捏在我手裏，還有什麽別的能給我？”
白望舒啞口無言，答不出話。
她手指幾近脫力，心亂如麻，眼裏全是朱砂雙目緊閉，頭顱低垂的模樣。
見她不答，猞猁輕笑一聲，瞥了眼遠處怒目而視的霖塵，低下頭，更湊近白望舒面頰，貼著她，一字一句道：
“論名聲地位，我不缺，論力量修為，我早已登峰造極，只一樣人間真情，我還未曾嘗過。”
“不如你從此刻起，就跟了我。”
字字落在白望舒耳中，仿若淬毒的利劍，將她連人帶心一並刨開。
可猞猁還未住口：
“我一統人間，你便陪伴我左右，我若有朝落難，你也如你救她一般，舍命救我，盡心護我，如何？”
白望舒徹底僵立在原地，倔強多時的脊柱彎了下去。
這妖邪說什麽？
將她所愛之人折磨成如此模樣後，竟還能說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話。
白望舒生平第一次，從心底騰起這般強烈的恨意和殺意。
她鼻尖一翕動，就能嗅到朱砂的血，眼皮一擡，就能瞥見朱砂的慘狀。
這等境遇了，這妖邪卻還高談闊論什麽侍奉左右，盡心相護？
白望舒一瞬間分不清，對方究竟是純粹的折辱，還是當真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會折服於她。
“怎麽，不吭聲，是答應了？”
她這副瞳孔擴散的錯愕模樣，被猞猁誤當做了屈服。
後者暢快一笑，挾著二人，堂而皇之地轉過身，往山下走。
霖塵的長槍飛回掌心，奈何無法刺向邪佞。江凈秋等人亦只能握緊長劍，眼睜睜看著猞猁掐著白望舒的脖頸，將人帶走。
一步，兩步，她走下臺階，姿態昂揚得意，在靴尖即將踩住路旁修士的屍身時，身軀陡然一顫。
“……？”
下一秒，她身形委頓，迎面跪倒在地。
霖塵瞧見這一幕，眼底閃過短暫的疑惑，旋即仿若受了當頭一棒，淒聲喝止：
“望月————！”
轉過視角來，只見白望舒整個人血流如瀑，口鼻湧出鮮血，那短短一瞬，她竟是自行催動經脈，迫使心血倒流。
月華之力隨生命散盡，而她體內的寒毒在此刻盡數蟄在了猞猁身上！
血淚模糊間，白望舒朝著霖塵遠遠投來一個眼神。
哀慟，無奈，決絕。
她不能任由猞猁這麽毫發無損地離開。朱砂……救不及了，她索性是獨活不成，不若徹底毀去月華之體，斷絕猞猁的後路。
唯有她一死，讓猞猁的籌碼崩盤，霖塵與各門各派的諸位才能放開手腳去戰鬥。
“你這個……”傻孩子。
霖塵目露痛色，一句話未嘆完，長槍已經高高擡起，旋即猛地一挑，轟然架起高墻，嚴絲合縫截住了猞猁的退路。
她語氣哀痛，但仍不失魄力，號令道：
“隱岫宗門人聽令，不惜一切代價，困住妖佞！”
一聲令下，百聲回應。
修士們蜂蛹而上，刀兵劍刃錚錚嗡鳴，從四面八方襲向猞猁，而猞猁因受了過量的寒毒，一時僵硬在地，竟挪動不得分毫——
只聽嗤的數聲，好一個萬劍穿心，黑血四濺！
緊接著轟一聲震天撼地，暗金色妖氣大盛，猞猁怒極恨極，全然放開了力量限制，將劍刃盡數震開！
她妖形退化，變回了那張囂張跋扈的女子面容，一對堅實鋒銳的指爪也再維持不住，變回普通的人類雙手；她咬牙一恨，將朱砂與白望舒軟綿綿的軀體胡亂丟開，狼狽地擰身便跑。
修士們亦禦劍追上，猞猁左支右拙，漸漸支應不暇，中劍之處越來越多，被圍追堵截，逼著往流蘇樹下退去。
長階前的白望舒卻並未能看清這一幕。
她自爆了心脈，七竅流血，五感衰退，已沒多少時辰，她分不清是心臟痛還是心裏痛，只感覺生命在迅速從軀體中流失。
手撐著地面，往前摸索，一具微冷的□□躺在她身旁，是朱砂。
朱砂脖頸青紫一片，睫羽輕翹的雙眼緊緊閉合，仿佛一輩子都不會再睜開。
但無論睜不睜開，都無甚區別，白望舒眼底滲血，幾乎是半盲的狀態。
“卿……卿……”一聲嘶啞的呼喚從唇齒間溢出。
燃晝燈永久熄滅，朱砂給的護身手串也崩裂一地，白望舒自知無力回天，心中倒也死寂一片。楞了半晌，只竭力支著上身，挨蹭到朱砂身邊，張開手臂緊緊抱著懷中人，任由面頰滾下淚來。
早知如此，她就應了朱砂，隨她躲起來了。
明明許下了永遠，卻將要半路殞命，辜負了承諾。
……是她不好。
抱了一會，白望舒想起什麽，伸手摸索，竟真從朱砂頸間摸出一跟細繩，於是眉間情態一滯。
是拜師禮。
燃晝燈的一滴燈油，裝在葉繭內，穿成了個墜子……虧得朱砂始終戴著。
指尖摸索著剝開葉繭，裏面果不其然，是空的。
白望舒咽了一口血，攥緊墜子，慟然摟著朱砂。
那滴燈油是她從命脈法器燃晝燈內剝離出來，給朱砂保命所用。只不過，這一路顛沛流離，時時有危機，或許早在哪一次生死關頭就用掉了。
可她明白，即使此物只是個葉繭空殼，即使沒有那滴燈油，朱砂也會一直戴著。
“……對不住。”
白望舒深深吸一口氣，眼角血淚蜿蜒，流淌而下。
她一面輕拍朱砂的後背，一面將目光投向惜花臺，眸底倒映著惜花臺上華盛的金光。
在霖塵與蓮華引領下，眾人結印布陣，金色密網鋪天蓋地，以霖塵為中心，從一個圓點到蔓延向四面八方，轉瞬之間蓋住整座惜花臺。
臺下遮天蔽日的巨大流蘇樹矗立著，枝葉花朵無風自舞，淒淒惶惶，仿佛已迫不及待進行一場遲來的審判。
白望舒仰首望著，忽而背上再次展開雙翼，抱起朱砂，徐徐飛向流蘇樹。
心脈一爆，四肢也早已僵死麻痹。白望舒唯有依靠尚能活動的蝶翅，帶自己挪動。
因猞猁拼死抵抗，不肯靠近，她比猞猁先一步到了流蘇樹下。
白茫茫的雪色花枝覆蓋在頭頂，投下的氣息卻令白望舒感到莫名的安寧。她安置好朱砂，讓其平躺在身側，旋即盡量端坐好，靜靜看著猞猁垂死掙紮。
對方當真是很固執，哪怕身中寒毒，已是強弩之末，也在瘋狂地抵抗，寧死不願靠近流蘇樹下，不願面對自己灰飛煙滅的結果。
白望舒輕嘆一聲。
她時辰真的不多了。
“你過來吧。”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召喚，從白望舒口中道出。
虛浮輕軟，幾乎輕易就能淹沒在打鬥聲中，可猞猁竟然身形一顫，聽見了。
後者發了狠，吃力格擋開江凈秋的長劍，又擰身靠蠻力撞碎蓮華束縛她的陣盤，狠唾一口血沫。
她略一回頭，就瞧見了樹下端坐的白望舒，看著看著，惡狠狠地笑了。
“成啊，成。這般豁得出去，輸給你，也不算太難看。”說到這，她話風猛地一轉，目露兇光，活似頭猛獸：“但若想叫我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乖乖伏誅？休想！”
“哪怕死，也是我自己定死法，輪不到你們來判處！”
江凈秋提劍，鐺一聲架住她，怒喝道：“死到臨頭，由得你胡言亂語！”
她們廝打在一處，猞猁從能和霖塵打個平手，到面對江凈秋都有些吃力，手中萬象琉璃珠也失靈了一般，怎麽使力都發揮不出先前的威力。戰況如此，霖塵便收了槍，她看著猞猁被步步逼退，目光微微一揚，落在了白望舒身上。
那目光帶著無比沈重的情感，白望舒雖瞎了一半，仍感知到什麽，側偏著頭，轉過臉去。
她知道這目光是誰的，才想虛弱地回個笑容，忽然身前一震，一大團血腥氣被砸了進來。
幾乎是同時，淒厲的尖叫響徹耳畔。
美輪美奐的流蘇翩翩落下，紛紛然然似涼雪，對滾落進來的猞猁而言，卻像是尖銳的刀子。
她在此刻終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懼，那倔強狂妄的氣勢維持了還不到須臾，便刺得滿地打滾，抱頭哀嚎。
白望舒不清楚那會有多痛，但數百年的殺業一朝返還其身，想想也知道非常人所能忍。
明明不能忍，當初又何苦要犯下？
“樹神啊。”
在嘈雜與哀嚎聲中，白望舒合掌亦闔眼，輕嘆著道：
“倘若朱砂已不再是妖邪，倘若她已為自己的妄為贖了罪，為救天下蒼生，為助仙門正道，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隨著她的祈語，滿樹流蘇轉瞬染作血紅，落下簌簌紅絲。
“請求神明悲憫，請求神明垂憐。”
“前塵已歿，來日可期，願她有機會彌補，有機會重來。”
“求您賜予她，新的生命。”
自祈語落下的一刻起，滿樹鮮紅齊齊顫動，桃瓣大小的花朵紛紛飄揚而下，將朱砂和猞猁的軀體團團圍繞起來。
花團錦簇中，猞猁的哀嚎更為淒厲，朱砂反倒面容愈加平和。
周遭眾人皆屏息凝氣，望著這罕見的一幕。
白望舒亦揪著心口凝望。
花團簇擁著二人的軀體浮起，又分成兩團，一側漸漸紅得泛黑，另一側卻越發淡去，染作粉白。
此一著，連霖塵都看呆住了。
那黑紅的花團越來越沈重，飛旋的速度也愈加快，轉得都現出了殘影——
“它這……像是要爆開了！”
經小門徒一喊，眾人方才如夢初醒，慌忙揮袖避開，緊接著就聽砰地一聲，漆黑的花球當場爆開！
焦煤花瓣崩散零落，紛紛揚揚撒了一地。
內裏空蕩如也，什麽都沒有。
猞猁消失了，或者說，消融了。
江凈秋眉心緊蹙：“死了？”
簌簌。她這麽一問，地上的灰燼堆忽然抖了兩下，旋即一只通體透明的橘黃小貓探探腦袋，從裏頭爬了出來。
這便是猞猁僅剩的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謂。
霖塵微微壓眉，而後面向流蘇樹，深深作揖。
“……樹神寬厚。”
“宗主，這是？”
霖塵答：“是她僅存的一念善。”
“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會錯殺，亦不會放過。”
“她作惡多端，殺業太重，該懲治的那部分神魂已經灰飛煙滅，剩下的念靈，是由她僅存的善念所化。”
末了，忽然嘆一口氣：
“我，也是如此。”
“對不住，一時癡迷，錯把眼前當過往，錯認了故人，讓你受累……望月，是我對不住你。”
白望舒聽得這一聲遲來的歉意，並不覺怎樣。她明白霖塵有苦衷，有心結，如今能釋然放下，坦然面對，已經不算辜負了。
她摸索著，回了個禮，轉頭繼續看向那團雪白的花球。
它還在旋轉，漂浮，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上頭。
直到花團再次旋轉到模糊，內裏竟漸漸有白光透出，花團呈現四分五裂的跡象。
白望舒一錯不錯地盯著它，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叮！
一聲清透脆生的響動，花球倏然散開。
雪白的花朵飄落逸散，顯露出裏頭潔白無瑕的軀體來。
白花凝聚，飄然蓋在朱砂身上，凝成了一件素衣，為她蔽體。
她如新生的嬰孩一般縮著身體，周身縈繞著通透純凈的光華，曾經的妖氣竟是半分也無。
白望舒看著她飄然落地，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太好了。她一面想，一面任身軀軟綿綿地向後倒下。
“望月——”
“望月！”
“蘭溪，快救人！”
眾人的呼喚逸散在耳畔，白望舒五感盡失，倒在樹下，半闔著眼，只覺眼前這抹光真是好看。
朦朧，純白，斑駁著花影。
只是朱砂還沒醒來，可她已經要永遠睡下去了。
好卿卿，從今往後，你就是人身了，依著自己的意願，更加坦蕩地活下去吧。
白望舒閉上眼，周遭聲音消弭，徹底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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