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錯算一籌 “獨立於世界外的因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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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錯算一籌 “獨立於世界外的因果線”……
淒厲的龍吟驚起驟雨, 尋霽峰方圓百裏以內雷聲陣陣，雲層翻滾，烏壓壓籠罩著四面八方。
三人趕到甲板時, 潑天的大雨正劈裏啪啦澆下來，瞬間將人淋了個透濕。
那些雨不是垂直向下，而是被狂亂的氣流席卷, 從四面八方劈裏啪啦打下來。
白望舒被風吹得節節敗退, 勉力擡頭, 赫然瞳眸睜大。
濃郁的黑籠罩了一切，尋霽峰如同一座飄搖的孤島, 被陣陣陰風推擠，於晦暗中若隱若現。
蘭溪回頭大喊：“寒潭禁制有損，那群妖物恐怕破了秋闌她們的防守！”
竟當真攻進去了？？
白望舒顧不得抹去面上雨水，三步並兩步跑到船舷前，與蘭溪並肩往下看。
風渦推送下, 仙船距離尋霽峰已經相當近, 白望舒幾乎看得見半山腰那竹林小徑間，坐落著連綿的青瓦亭臺。
亭臺之外的長廊邊，深深淺淺的紅連成一片。
白望舒見之，心頭劇震。
“那是……”
她喉頭哽咽，還未來得及說完，身側蘭溪突然丟出一支白玉藥葫蘆，落在甲板速速變大, 她提了裙子擡腿便往上騎。
白望舒一個激靈，立時將其摁住：
“做什麽？”
蘭溪面帶慍色：“救人啊，失血量這麽多，又是大雨天澆著, 再拖就死透了！”
“你也知道失血量這麽多，”朱砂擠上前來，撐了個避雨訣在白望舒頭頂，向蘭溪道：“那臺階都紅了，只怕早都死透了！”
“你——”蘭溪瞪眼，又瞪不過，恨一聲，甩了胳膊擰身就要上葫蘆。
正在此時，數道水刺突然破空而來，穿雲掠雨，直奔她們三人——
叮！
亂銀聲落，水刺散了一地，一對霎時展開幽藍的蝶翼緩緩放下，抖了抖，將水珠輕輕抖落。白望舒收了翅翼，擡頭對攻擊發來的方向怒目而視。
一柄仙劍橫截在半空，來者姿容冷艷，衣擺翩翩，衣上鎏金沫浪紋被大雨浸得發亮。
竟是滄瀾閣那位副手。
眾人都在合力抵禦妖邪，只她孤身一人來此，有何圖謀，不言而喻。
但，是不是勢單力薄了點？
白望舒疑惑剛起，朱砂便抱著胳膊，下巴朝那副手一揚：
“閣下就這麽沈不住氣，挑撥一次沒成，便要自個兒親自來？”
對方懸於半空，眼神微微有些空，且並不答話。
白望舒心知肚明她是奔自己來的，上前一步，沈聲道：
“阡副手，我真心奉勸你一句，休要為一時私欲，毀了多年清修。”
“清修？”那人嗤笑一聲，伸開雙臂，目光空洞，“空口白牙，倒會說教，你倒說說，同取之不盡的靈力相比，清修算個什……”
她話音未落，忽然脖頸哽住，僵在當場。
那腳下飛劍嗡嗡錚鳴，上下顫抖，越演越烈，旋即突然急沖直下——
白望舒見狀，翅膀竭力一扇，將朱砂和蘭溪掀到一邊，下一秒，那飛劍毫不留情，猛地紮進甲板中，木屑飛濺！
阡副手連滾十幾番，咚地撞定桅桿，兩眼還未聚焦，已猛咳出一口血來。
“不……可……”
她雙眼紅如染血，身子抖得篩糠一樣，五指死死抓著甲板，青筋凸起，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白望舒駭然，見她那抽搐不已的樣子，腦中猝然閃過一線：
這模樣，像是——
“都別靠近她！！”蘭溪厲聲阻攔，白玉葫蘆收在手中，高舉傾倒。
淡青色藥氣傾瀉而出，將阡副手團團包圍，藥氣沾到她身的一瞬間，她顫抖得更為劇烈，脊背緊緊弓著，眼珠瞪得簡直要突出來，白沫子順著抽搐的嘴角噴湧而出——
一聲可怕的咕嚕，阡副手脖頸伸長，伏趴在地，她腮頰一抖，寸把長的兩條黑蟲順著白沫子噴出！
白望舒神色覆雜，看著對方吐出了蠱蟲，再擡起頭時，整個人的神態都變了。
虛弱，眼神飄忽且悲憫，神色淒惶地望著她們，哪裏還像當時跋扈刁鉆挑事的模樣？
她嗬嗬喘氣，嘶啞地喘息，吐出不成句的斷語。
“對不……住，那廝在我體內，種下這孽物……”
白望舒恍然，眼裏立時染上不忍。
阡副手咳著，喘著，白沫子裏漸漸摻了紅，蘭溪立馬叫她不要再說，可她置若罔聞，愧疚地擡了擡眼，艱難往下道：
“此物奪神智，可……追蹤，我幾番掙紮，未能抗衡，讓妖邪……有機可乘，對不住……”
白望舒忽覺不妙：“追蹤？追蹤什……？”
她話還未完，朱砂忽然一個箭步上前，飛起一腳，重重踩扁那兩條蟲，黑煙血漿頓時迸濺！
踩爆了蠱蟲，她飛快拎起阡副手，拖著對方兩步跨到白望舒跟前，一把攬過她摟在身側，極快地朝蘭溪丟了句：
“騎上你那葫蘆，我們進山。”
“餵——？”
朱砂撇下這句，帶著白望舒與阡副手縱身躍下船，蘭溪無法，拽過白玉葫蘆騎著跟上。
幾人徑直落到竹林之中，朱砂踩著彎竹幾個緩降，落到地面後，第一時間放開了阡副手。
“對不住，”朱砂簡短道，“追蹤蠱絲可能有殘留，勞駕你在此歇歇。”
旋即，她止住要開口的白望舒，短暫對視一眼，轉向身後。
蘭溪氣喘籲籲，才攆上來，她收了葫蘆，落地就想破口大罵，朱砂一個止頓手勢，又將她也攔住。
“聽我說。”她語速極快，又咬字極重，蘭溪雖然氣急，卻不由自主聽了下去。
“我們還是中計了，竊語算到這一步，告知猞猁提前安插好了犧牲的棋子。”
“她體內的蠱蟲能追蹤我師尊的位置，若非她方才憑自己意志掙脫控制，為我們爭取了撤離的時間……”
她略吸一口氣，話鋒一轉：“恐怕此刻，猞猁已經追了出來，我要立刻帶師尊走。”
白望舒聽到這裏，本能想掙紮，朱砂的手卻箍得死緊，猶如鐵銬。
“就這樣，各自保重。”
朱砂說完，將她半拖半挾著，強行帶離了蘭溪和阡副手面前，白望舒還想掙挫，可朱砂幾個點步就掠了出去，一息之間便竄出十幾裏遠。
“你——我們就算逃了，她也早晚會——”
“那就晚一些。”朱砂邊跑邊斬釘截鐵道，她抱得很緊，雙手牢牢托著白望舒的腰，“眼下她想贏，要麽除掉霖塵，要麽抓住你，霖塵有鎮山靈獸護著，她動不了，只會來抓你。”
白望舒心有餘悸：“滄瀾閣那位……挑唆各門各派關押我，也是被控制了。”
朱砂點頭：“多虧她醒的早。”
龍吟仍在漫天回蕩，吼過之處，竹葉瀟瀟落下，雨絲反而漸漸收斂。白望舒擡頭望去，竹枝伸展攀援間，天色陰沈，於是一瞬有些恍惚。
她們這般拖延時間的法子，不知能不能撐到霖塵出關。
猞猁一面遣人圍困寒潭，一面又在搜尋她的下落，對方這樣急不可耐，恐怕是真的覺察到出了岔子。
師姐她們正極力保護霖塵，自己也決不能在此時拖後腿。
兩人一路前行，避開巡查的妖邪，哪怕遇上低階小妖，也不曾動手除去，以免橫生枝節。
可走著走著，白望舒忽然喝了聲停。
朱砂依言停下，以為她是體力不支，便將人放下休息，可白望舒落了地，立刻走到青石小徑邊上。
她隨手撿起半截竹子，捏著，敲了敲那支出草叢的一只樹墩子。
朱砂雖不解，但並未打斷。
樹墩表面光滑，年輪足有上百圈，約莫有膝蓋那麽高，很適合坐在上面。
白望舒敲完兩下，當真就坐下了，她眉頭一蹙，神情凝重。
“……師尊？怎麽了？”
“我們方才，已經路過一次這個樹墩，”白望舒緩緩道，“一模一樣的。”
“什麽？”朱砂火來了：“這廝簡直——”
“你別急，”白望舒幽幽嘆一聲，拄著竹子起身，“她不一定是發現了我們，也許這些幻術，她在每一處都有設下，只不過剛好我們撞上了其中一個。”
朱砂最惱火這些兜兜繞繞的把戲，她瞪著眼四處瞧了一圈，花草山石都一個模樣，根本瞧不出蹊蹺之處，於是更惱火了。
過了一會，她想到什麽，低聲哼氣：
“恐怕是為了逼你動用力量破解幻術，以此暴露方位。”
提到這一點，那盲眼道人的陰影再次於兩人心中浮現。
白望舒抹掉下巴上的雨水，眸光微顫，心底暗嘆。
竊語此人，果真當得神機妙算。
她還記得，那一日，初次同竊語見面，對方雖是盲人，她卻真切地從對方身上辯出了訝異的感覺。
蔔卦箴言，算無遺策。
但只有一點疏漏：
她算不到白望舒。
白望舒是書外人，是一條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因果線，所以她的行為，念頭，都無法被竊語蔔算出來。
否則，依竊語這樣的算法和猞猁的執行度，人間早該是猞猁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此處，白望舒猝然擡眼，有了破局之法。
她噌地站起道：“我們分開行動。”
朱砂本能反對：“不可。”
白望舒急道：“她算不到我的行動，只要我獨自藏身在某處，就不會被猞猁……”
她說到一半，瞥見朱砂的眼神，話音戛然而止。
好像，說錯話了。
朱砂半斜著眼神，側著頭，目光灼灼：“她算不到你的行動？”
她審視著白望舒，緩緩覆述了一遍。
“嗯……”
那目光驚疑有之，痛楚亦有之，白望舒對上視線，心底一涼。
朱砂是很聰明的，這一點白望舒知道。盡管這麽久以來，她一直盡量小心地去捂著，可終有一日，這些事藏不住。
尤其……不該在當下這個時候抖摟出來。
她想說些旁的扯開話茬，可一擡眼，望見竹林青葉間竟劃開一條裂縫，臉色驟然一變——
就在二人談話間，竹林上方的空間仿佛被人生生撕裂開來，五根爆滿鎏金纖毛的鋒銳指爪搭在那裂縫邊上，輕輕一掰，裂縫徒然增大。
“……！”
白望舒雙目怔怔，眼見一張熟悉得令她脊骨發顫的面容從那裂縫裏緩緩探了出來。
被觸動的幻術陷阱，終於將某人引來了。
危難當前，身體先意識一步做出了反應：白望舒猛地展翼一扇，朱砂猝不及防，被她大力扇得飛出十數米——而後白望舒直面著縫隙裏爬進來的猞猁，當場展開那對龐大幽藍的月神蝶翅翼！
她眼底星火燃燒，徑直瞪視著上方，什麽意味不言而喻。
“果真，在這。”
吐出這四字的猞猁模樣相當可怖，她化了半妖相，頭部完全變做了貓，長胡須，暗金絨毛，雙目大如銅鈴，瞳孔豎著，明晃晃鉤在白望舒身上。
她慢條斯理從裂縫鉆入，影子一晃，人便落了地。
速度快到白望舒都沒能看清。
“……”白望舒喉間滾動，指尖微蜷，但聲音仍舊鎮靜：
“要給無辜人種下追絲蠱，又要實時督查追蹤，還鋪天蓋地灑下幻術陷阱，一有波動，便親自來探看，”她隱隱咬牙，道：
“閣下真是受累了。”
“兩日沒見，客套起來了。”猞猁面色和順，自謙道：“其實也排查了許多處，只不過，裏邊都是一些雜魚爛蝦，我一路處理過來，多費了許多功夫。”
她渾身蒸騰著殺氣，漆黑衣袍上的暗金繡紋被濺了血星星點點染在袍角；同白望舒說話時，語氣有意壓得蠱人，卻仍蓋不住股殺氣騰騰的狠厲調子。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步，只要一個閃身，就可取白望舒性命。
朱砂在草叢裏踉蹌著爬起，一擡眼，見著這番情形，僵得呼吸都凝滯了。
她當即就想掄了鞭子擋在白望舒身前，可後者聽到她起身的聲響，飛快舉手制止。
白望舒眼眶蒙上一層薄紅，瞪著猞猁：“你身上，是誰的血。”
“什麽，啊，抱歉，你說這個？”猞猁低頭瞟一眼，兀自抖了抖衣袍下擺，但那血跡早已幹涸，哪裏能抖得下去。
她坦然道：
“不記得。一路找過來，殺了太多人，怎會記得清呢。”
這話落在白望舒耳中，好比清水濺進滾油鍋，劈啪點燃怒火。
見她渾身發抖的模樣，猞猁歪頭哂笑：“生氣了？可這都是因為你啊。”
“是你非要東躲西藏，才讓所有人因你遭此橫禍，你該悔恨至極，該恨不能去死才是，怎麽反倒恨起我——”
骨鞭破空聲霎時間襲至耳畔，猞猁面不改色，將身一偏，避過攻勢。
“哦？”
朱砂動了手，猞猁也懶得虛與委蛇，反手往空中一拋，萬象琉璃珠自她掌心騰起，化作她最常用的長刀。
她握了長刀，擰身甩肩一劈，朱砂持鞭卷住刀刃，兩人多次交手，對彼此路數熟悉，叮鈴當啷就廝打了起來。
白望舒急道：
“你——”
被寒毒削弱到現在，猞猁竟然還沒露怯，說動手就動手，底氣足得很，這足以說明問題了。
太慢了，白望舒絕望地想，她們來不及的。
她展翼在竹林間飛行，一路追著打鬥的兩人：一人持刀，一人持鞭，所過之處風卷殘雲，青竹紛紛傾倒。
白望舒脊背間那對幽藍的翅翼微微抖動，其上月暈形狀的紋路依次亮起，幽幽光暈灑下，構成一條煙霧般的鎖鏈。
鎖鏈將她和打鬥著的朱砂相連，源源不絕恢覆對方的力量。
鐺！！！
長刀重壓，猞猁劈砍得越發瘋狂，生生將朱砂鑿開十數米，旋即回身一拋，長刀筆直紮向半空——
那刀鋒凝著寒星，映在白望舒瞳孔深處，轉瞬到了眼前。
她睜大眼，腰上忽然挨了一鞭子，被抽得飛旋向旁邊，避開了直索她命的一刀。
骨鞭散成一節節，飛回地面，落進朱砂手裏。她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著，扶著青竹，眼底的恐懼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
刀身太重，猞猁的擲力也太沈，她恐撥不動，只能撥走更輕的白望舒。
然，喘息還未平覆，猞猁已嗤笑一聲，再次提刀砍來。
另一端，白望舒捂住腰腹，忍下抽痛，在空中穩住身形。
這樣下去，朱砂被對方耗死只是時間問題，霖塵若不出手，這一仗勢必要慘敗。
可霖塵修為損毀，是退了境界才被迫閉關，貿然擾她出來，恐怕適得其反。
白望舒兩相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她望向山巔，惜花臺那處雷光閃閃，紫電寒星，打得不可開交；再看腳下，朱砂同猞猁生死對決，幾乎是節節敗退。
白望舒滿目淒惶，僵怔在空中，細雨迎著面頰飄落，星星點點墜在她蒼白的唇。
而後，她看見了另一樣更蒼白的東西。
“……樹神？”白望舒視線模糊，囁喏道。
惜花殿前，惜花臺上，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流蘇樹正嘩嘩搖動，於斜風細雨中同她遙遙對望。
流蘇花色白如雪，墜滿枝頭，卻令她一瞬回想到了這棵樹枝葉腥紅的模樣。
那是許久前的一場入山儀式，她不慎跌坐在樹下，流蘇樹洞察明鑒，辯出了她的妖蝶身，騰起滿樹紅花示警。
雖示警，但並未將她處決。
因為白望舒並未傷過人。她從不曾啖人肉，啜人血，而猞猁……
恍如一輪洪鐘響徹，白望舒瞳仁震顫，心頭翻江倒海。
猞猁過不了神樹那一關。
難怪對方不在惜花臺的戰場，因為霖塵就在惜花殿後的寒潭內閉關，要殺霖塵，必得走過神樹下邊。
猞猁其人，何等狡詐自私，怎會將自己處於危險境地？
她只會差遣自個兒的同族去送死！
境遇擺在眼前，一切都清晰明了，白望舒深吸幾口氣，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
白望舒舉起手，另一手並攏劍指，擱在纖瘦的腕上，面無表情地一抹。
唰，一點鮮紅滲出，緊接著血流如註。
她視若無睹，如法炮制，將另一只手腕和兩只腳腕，通通割破。
大雨墜著如絲的血花向下，雨霧染上血液中的月華之力，逸散給世間萬物。
傾倒的青竹紛紛然挺立，斷根重接，甚至越發竄起個子來；雨絲染了月華之氣，落入泥土，潤澤大地和山脈，一切都越發生機勃勃。
而後，白望舒閉目等著。沒過多時，一聲撕裂的怒吼便如期從竹林中傳了出來。
“白，望，舒！”
這一聲怒吼，比龍吟更為震撼攝人，才愈合的青竹林轟然震開，竹屑紛飛，青煙四起，一團金燦燦的烈焰騰空百尺，直沖白望舒而來。
“膽敢毀我大業，我定叫你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那金毛大貓被怒火燒得兩眼通紅，銳爪破風，爪尖烈焰騰騰。
未曾想白望舒躲也不躲，蝶翼倏然閉合，同尖爪相撞，餘威重重蕩開兩人！
嗤！！！
她的翅膀終究沒能承受住，從月暈花紋的中段崩裂開來。
但白望舒無暇痛呼或是蹙眉。
她回身勉力推出半扇朧月般的光罩，短暫隔開猞猁，旋即一擰身，振動殘破的蝶翅，直奔惜花臺飛去。
風和雨刮著她的臉，血花在身後飆散成霧，模糊了猞猁的怒吼與謾罵。
白望舒只管咬著牙往前飛。
她很清楚，到如今這個局面，猞猁已經徹底不在乎能不能活捉月華之體，方才那一刀，就是對方明晃晃的態度。
對方既然要殺掉自己，直接吞食，那就絕不會放任到嘴的月華之體這樣血盡而亡。
白望舒頂著風雨，飛得歪歪斜斜，幸而竹林到峰頂並不遠，她拼盡全力，總算在力竭前飛到惜花臺。
一落地，她險些腿一軟，當場跪坐下來。
血滴滴嗒嗒淌下，浸入泥土，白望舒不去在意，抹了抹臉頰，顫抖地喘了口氣，輕輕擡起頭。
看四周，戰況沒她想的激烈，惜花臺上靈氣大過妖氣，看來師姐她們上山以後，霖塵這裏的情況就大有好轉。
修士們攢動的身影就在不遠處，而流蘇神樹就在她們身後，挺拔，搖曳，盛放著光華。
白望舒那雙因失血過多而黯淡的瞳眸閃了閃，擡腳走去。
“再往前一步，我就擰掉她的腦袋。”
白望舒的身軀頓時僵成了一塊石板。
她緩緩回過頭，隨著視角轉過，一具被掐著脖頸吊起的軀體呈現在她眼前。
嘀嗒，嘀嗒。
不知是誰的血落在地上。
而白望舒的臉在看清那副軀體的面容後，褪去了全部血色。
“沒聽見嗎。”
猞猁輕描淡寫地晃了晃朱砂失去生氣的身子，爪尖，將那截冷白的脖頸捏得變形，惡聲惡氣道：
“我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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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厲的龍吟驚起驟雨, 尋霽峰方圓百裏以內雷聲陣陣，雲層翻滾，烏壓壓籠罩著四面八方。
三人趕到甲板時, 潑天的大雨正劈裏啪啦澆下來，瞬間將人淋了個透濕。
那些雨不是垂直向下，而是被狂亂的氣流席卷, 從四面八方劈裏啪啦打下來。
白望舒被風吹得節節敗退, 勉力擡頭, 赫然瞳眸睜大。
濃郁的黑籠罩了一切，尋霽峰如同一座飄搖的孤島, 被陣陣陰風推擠，於晦暗中若隱若現。
蘭溪回頭大喊：“寒潭禁制有損，那群妖物恐怕破了秋闌她們的防守！”
竟當真攻進去了？？
白望舒顧不得抹去面上雨水，三步並兩步跑到船舷前，與蘭溪並肩往下看。
風渦推送下, 仙船距離尋霽峰已經相當近, 白望舒幾乎看得見半山腰那竹林小徑間，坐落著連綿的青瓦亭臺。
亭臺之外的長廊邊，深深淺淺的紅連成一片。
白望舒見之，心頭劇震。
“那是……”
她喉頭哽咽，還未來得及說完，身側蘭溪突然丟出一支白玉藥葫蘆，落在甲板速速變大, 她提了裙子擡腿便往上騎。
白望舒一個激靈，立時將其摁住：
“做什麽？”
蘭溪面帶慍色：“救人啊，失血量這麽多，又是大雨天澆著, 再拖就死透了！”
“你也知道失血量這麽多，”朱砂擠上前來，撐了個避雨訣在白望舒頭頂，向蘭溪道：“那臺階都紅了，只怕早都死透了！”
“你——”蘭溪瞪眼，又瞪不過，恨一聲，甩了胳膊擰身就要上葫蘆。
正在此時，數道水刺突然破空而來，穿雲掠雨，直奔她們三人——
叮！
亂銀聲落，水刺散了一地，一對霎時展開幽藍的蝶翼緩緩放下，抖了抖，將水珠輕輕抖落。白望舒收了翅翼，擡頭對攻擊發來的方向怒目而視。
一柄仙劍橫截在半空，來者姿容冷艷，衣擺翩翩，衣上鎏金沫浪紋被大雨浸得發亮。
竟是滄瀾閣那位副手。
眾人都在合力抵禦妖邪，只她孤身一人來此，有何圖謀，不言而喻。
但，是不是勢單力薄了點？
白望舒疑惑剛起，朱砂便抱著胳膊，下巴朝那副手一揚：
“閣下就這麽沈不住氣，挑撥一次沒成，便要自個兒親自來？”
對方懸於半空，眼神微微有些空，且並不答話。
白望舒心知肚明她是奔自己來的，上前一步，沈聲道：
“阡副手，我真心奉勸你一句，休要為一時私欲，毀了多年清修。”
“清修？”那人嗤笑一聲，伸開雙臂，目光空洞，“空口白牙，倒會說教，你倒說說，同取之不盡的靈力相比，清修算個什……”
她話音未落，忽然脖頸哽住，僵在當場。
那腳下飛劍嗡嗡錚鳴，上下顫抖，越演越烈，旋即突然急沖直下——
白望舒見狀，翅膀竭力一扇，將朱砂和蘭溪掀到一邊，下一秒，那飛劍毫不留情，猛地紮進甲板中，木屑飛濺！
阡副手連滾十幾番，咚地撞定桅桿，兩眼還未聚焦，已猛咳出一口血來。
“不……可……”
她雙眼紅如染血，身子抖得篩糠一樣，五指死死抓著甲板，青筋凸起，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白望舒駭然，見她那抽搐不已的樣子，腦中猝然閃過一線：
這模樣，像是——
“都別靠近她！！”蘭溪厲聲阻攔，白玉葫蘆收在手中，高舉傾倒。
淡青色藥氣傾瀉而出，將阡副手團團包圍，藥氣沾到她身的一瞬間，她顫抖得更為劇烈，脊背緊緊弓著，眼珠瞪得簡直要突出來，白沫子順著抽搐的嘴角噴湧而出——
一聲可怕的咕嚕，阡副手脖頸伸長，伏趴在地，她腮頰一抖，寸把長的兩條黑蟲順著白沫子噴出！
白望舒神色覆雜，看著對方吐出了蠱蟲，再擡起頭時，整個人的神態都變了。
虛弱，眼神飄忽且悲憫，神色淒惶地望著她們，哪裏還像當時跋扈刁鉆挑事的模樣？
她嗬嗬喘氣，嘶啞地喘息，吐出不成句的斷語。
“對不……住，那廝在我體內，種下這孽物……”
白望舒恍然，眼裏立時染上不忍。
阡副手咳著，喘著，白沫子裏漸漸摻了紅，蘭溪立馬叫她不要再說，可她置若罔聞，愧疚地擡了擡眼，艱難往下道：
“此物奪神智，可……追蹤，我幾番掙紮，未能抗衡，讓妖邪……有機可乘，對不住……”
白望舒忽覺不妙：“追蹤？追蹤什……？”
她話還未完，朱砂忽然一個箭步上前，飛起一腳，重重踩扁那兩條蟲，黑煙血漿頓時迸濺！
踩爆了蠱蟲，她飛快拎起阡副手，拖著對方兩步跨到白望舒跟前，一把攬過她摟在身側，極快地朝蘭溪丟了句：
“騎上你那葫蘆，我們進山。”
“餵——？”
朱砂撇下這句，帶著白望舒與阡副手縱身躍下船，蘭溪無法，拽過白玉葫蘆騎著跟上。
幾人徑直落到竹林之中，朱砂踩著彎竹幾個緩降，落到地面後，第一時間放開了阡副手。
“對不住，”朱砂簡短道，“追蹤蠱絲可能有殘留，勞駕你在此歇歇。”
旋即，她止住要開口的白望舒，短暫對視一眼，轉向身後。
蘭溪氣喘籲籲，才攆上來，她收了葫蘆，落地就想破口大罵，朱砂一個止頓手勢，又將她也攔住。
“聽我說。”她語速極快，又咬字極重，蘭溪雖然氣急，卻不由自主聽了下去。
“我們還是中計了，竊語算到這一步，告知猞猁提前安插好了犧牲的棋子。”
“她體內的蠱蟲能追蹤我師尊的位置，若非她方才憑自己意志掙脫控制，為我們爭取了撤離的時間……”
她略吸一口氣，話鋒一轉：“恐怕此刻，猞猁已經追了出來，我要立刻帶師尊走。”
白望舒聽到這裏，本能想掙紮，朱砂的手卻箍得死緊，猶如鐵銬。
“就這樣，各自保重。”
朱砂說完，將她半拖半挾著，強行帶離了蘭溪和阡副手面前，白望舒還想掙挫，可朱砂幾個點步就掠了出去，一息之間便竄出十幾裏遠。
“你——我們就算逃了，她也早晚會——”
“那就晚一些。”朱砂邊跑邊斬釘截鐵道，她抱得很緊，雙手牢牢托著白望舒的腰，“眼下她想贏，要麽除掉霖塵，要麽抓住你，霖塵有鎮山靈獸護著，她動不了，只會來抓你。”
白望舒心有餘悸：“滄瀾閣那位……挑唆各門各派關押我，也是被控制了。”
朱砂點頭：“多虧她醒的早。”
龍吟仍在漫天回蕩，吼過之處，竹葉瀟瀟落下，雨絲反而漸漸收斂。白望舒擡頭望去，竹枝伸展攀援間，天色陰沈，於是一瞬有些恍惚。
她們這般拖延時間的法子，不知能不能撐到霖塵出關。
猞猁一面遣人圍困寒潭，一面又在搜尋她的下落，對方這樣急不可耐，恐怕是真的覺察到出了岔子。
師姐她們正極力保護霖塵，自己也決不能在此時拖後腿。
兩人一路前行，避開巡查的妖邪，哪怕遇上低階小妖，也不曾動手除去，以免橫生枝節。
可走著走著，白望舒忽然喝了聲停。
朱砂依言停下，以為她是體力不支，便將人放下休息，可白望舒落了地，立刻走到青石小徑邊上。
她隨手撿起半截竹子，捏著，敲了敲那支出草叢的一只樹墩子。
朱砂雖不解，但並未打斷。
樹墩表面光滑，年輪足有上百圈，約莫有膝蓋那麽高，很適合坐在上面。
白望舒敲完兩下，當真就坐下了，她眉頭一蹙，神情凝重。
“……師尊？怎麽了？”
“我們方才，已經路過一次這個樹墩，”白望舒緩緩道，“一模一樣的。”
“什麽？”朱砂火來了：“這廝簡直——”
“你別急，”白望舒幽幽嘆一聲，拄著竹子起身，“她不一定是發現了我們，也許這些幻術，她在每一處都有設下，只不過剛好我們撞上了其中一個。”
朱砂最惱火這些兜兜繞繞的把戲，她瞪著眼四處瞧了一圈，花草山石都一個模樣，根本瞧不出蹊蹺之處，於是更惱火了。
過了一會，她想到什麽，低聲哼氣：
“恐怕是為了逼你動用力量破解幻術，以此暴露方位。”
提到這一點，那盲眼道人的陰影再次於兩人心中浮現。
白望舒抹掉下巴上的雨水，眸光微顫，心底暗嘆。
竊語此人，果真當得神機妙算。
她還記得，那一日，初次同竊語見面，對方雖是盲人，她卻真切地從對方身上辯出了訝異的感覺。
蔔卦箴言，算無遺策。
但只有一點疏漏：
她算不到白望舒。
白望舒是書外人，是一條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因果線，所以她的行為，念頭，都無法被竊語蔔算出來。
否則，依竊語這樣的算法和猞猁的執行度，人間早該是猞猁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此處，白望舒猝然擡眼，有了破局之法。
她噌地站起道：“我們分開行動。”
朱砂本能反對：“不可。”
白望舒急道：“她算不到我的行動，只要我獨自藏身在某處，就不會被猞猁……”
她說到一半，瞥見朱砂的眼神，話音戛然而止。
好像，說錯話了。
朱砂半斜著眼神，側著頭，目光灼灼：“她算不到你的行動？”
她審視著白望舒，緩緩覆述了一遍。
“嗯……”
那目光驚疑有之，痛楚亦有之，白望舒對上視線，心底一涼。
朱砂是很聰明的，這一點白望舒知道。盡管這麽久以來，她一直盡量小心地去捂著，可終有一日，這些事藏不住。
尤其……不該在當下這個時候抖摟出來。
她想說些旁的扯開話茬，可一擡眼，望見竹林青葉間竟劃開一條裂縫，臉色驟然一變——
就在二人談話間，竹林上方的空間仿佛被人生生撕裂開來，五根爆滿鎏金纖毛的鋒銳指爪搭在那裂縫邊上，輕輕一掰，裂縫徒然增大。
“……！”
白望舒雙目怔怔，眼見一張熟悉得令她脊骨發顫的面容從那裂縫裏緩緩探了出來。
被觸動的幻術陷阱，終於將某人引來了。
危難當前，身體先意識一步做出了反應：白望舒猛地展翼一扇，朱砂猝不及防，被她大力扇得飛出十數米——而後白望舒直面著縫隙裏爬進來的猞猁，當場展開那對龐大幽藍的月神蝶翅翼！
她眼底星火燃燒，徑直瞪視著上方，什麽意味不言而喻。
“果真，在這。”
吐出這四字的猞猁模樣相當可怖，她化了半妖相，頭部完全變做了貓，長胡須，暗金絨毛，雙目大如銅鈴，瞳孔豎著，明晃晃鉤在白望舒身上。
她慢條斯理從裂縫鉆入，影子一晃，人便落了地。
速度快到白望舒都沒能看清。
“……”白望舒喉間滾動，指尖微蜷，但聲音仍舊鎮靜：
“要給無辜人種下追絲蠱，又要實時督查追蹤，還鋪天蓋地灑下幻術陷阱，一有波動，便親自來探看，”她隱隱咬牙，道：
“閣下真是受累了。”
“兩日沒見，客套起來了。”猞猁面色和順，自謙道：“其實也排查了許多處，只不過，裏邊都是一些雜魚爛蝦，我一路處理過來，多費了許多功夫。”
她渾身蒸騰著殺氣，漆黑衣袍上的暗金繡紋被濺了血星星點點染在袍角；同白望舒說話時，語氣有意壓得蠱人，卻仍蓋不住股殺氣騰騰的狠厲調子。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步，只要一個閃身，就可取白望舒性命。
朱砂在草叢裏踉蹌著爬起，一擡眼，見著這番情形，僵得呼吸都凝滯了。
她當即就想掄了鞭子擋在白望舒身前，可後者聽到她起身的聲響，飛快舉手制止。
白望舒眼眶蒙上一層薄紅，瞪著猞猁：“你身上，是誰的血。”
“什麽，啊，抱歉，你說這個？”猞猁低頭瞟一眼，兀自抖了抖衣袍下擺，但那血跡早已幹涸，哪裏能抖得下去。
她坦然道：
“不記得。一路找過來，殺了太多人，怎會記得清呢。”
這話落在白望舒耳中，好比清水濺進滾油鍋，劈啪點燃怒火。
見她渾身發抖的模樣，猞猁歪頭哂笑：“生氣了？可這都是因為你啊。”
“是你非要東躲西藏，才讓所有人因你遭此橫禍，你該悔恨至極，該恨不能去死才是，怎麽反倒恨起我——”
骨鞭破空聲霎時間襲至耳畔，猞猁面不改色，將身一偏，避過攻勢。
“哦？”
朱砂動了手，猞猁也懶得虛與委蛇，反手往空中一拋，萬象琉璃珠自她掌心騰起，化作她最常用的長刀。
她握了長刀，擰身甩肩一劈，朱砂持鞭卷住刀刃，兩人多次交手，對彼此路數熟悉，叮鈴當啷就廝打了起來。
白望舒急道：
“你——”
被寒毒削弱到現在，猞猁竟然還沒露怯，說動手就動手，底氣足得很，這足以說明問題了。
太慢了，白望舒絕望地想，她們來不及的。
她展翼在竹林間飛行，一路追著打鬥的兩人：一人持刀，一人持鞭，所過之處風卷殘雲，青竹紛紛傾倒。
白望舒脊背間那對幽藍的翅翼微微抖動，其上月暈形狀的紋路依次亮起，幽幽光暈灑下，構成一條煙霧般的鎖鏈。
鎖鏈將她和打鬥著的朱砂相連，源源不絕恢覆對方的力量。
鐺！！！
長刀重壓，猞猁劈砍得越發瘋狂，生生將朱砂鑿開十數米，旋即回身一拋，長刀筆直紮向半空——
那刀鋒凝著寒星，映在白望舒瞳孔深處，轉瞬到了眼前。
她睜大眼，腰上忽然挨了一鞭子，被抽得飛旋向旁邊，避開了直索她命的一刀。
骨鞭散成一節節，飛回地面，落進朱砂手裏。她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著，扶著青竹，眼底的恐懼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
刀身太重，猞猁的擲力也太沈，她恐撥不動，只能撥走更輕的白望舒。
然，喘息還未平覆，猞猁已嗤笑一聲，再次提刀砍來。
另一端，白望舒捂住腰腹，忍下抽痛，在空中穩住身形。
這樣下去，朱砂被對方耗死只是時間問題，霖塵若不出手，這一仗勢必要慘敗。
可霖塵修為損毀，是退了境界才被迫閉關，貿然擾她出來，恐怕適得其反。
白望舒兩相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她望向山巔，惜花臺那處雷光閃閃，紫電寒星，打得不可開交；再看腳下，朱砂同猞猁生死對決，幾乎是節節敗退。
白望舒滿目淒惶，僵怔在空中，細雨迎著面頰飄落，星星點點墜在她蒼白的唇。
而後，她看見了另一樣更蒼白的東西。
“……樹神？”白望舒視線模糊，囁喏道。
惜花殿前，惜花臺上，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流蘇樹正嘩嘩搖動，於斜風細雨中同她遙遙對望。
流蘇花色白如雪，墜滿枝頭，卻令她一瞬回想到了這棵樹枝葉腥紅的模樣。
那是許久前的一場入山儀式，她不慎跌坐在樹下，流蘇樹洞察明鑒，辯出了她的妖蝶身，騰起滿樹紅花示警。
雖示警，但並未將她處決。
因為白望舒並未傷過人。她從不曾啖人肉，啜人血，而猞猁……
恍如一輪洪鐘響徹，白望舒瞳仁震顫，心頭翻江倒海。
猞猁過不了神樹那一關。
難怪對方不在惜花臺的戰場，因為霖塵就在惜花殿後的寒潭內閉關，要殺霖塵，必得走過神樹下邊。
猞猁其人，何等狡詐自私，怎會將自己處於危險境地？
她只會差遣自個兒的同族去送死！
境遇擺在眼前，一切都清晰明了，白望舒深吸幾口氣，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
白望舒舉起手，另一手並攏劍指，擱在纖瘦的腕上，面無表情地一抹。
唰，一點鮮紅滲出，緊接著血流如註。
她視若無睹，如法炮制，將另一只手腕和兩只腳腕，通通割破。
大雨墜著如絲的血花向下，雨霧染上血液中的月華之力，逸散給世間萬物。
傾倒的青竹紛紛然挺立，斷根重接，甚至越發竄起個子來；雨絲染了月華之氣，落入泥土，潤澤大地和山脈，一切都越發生機勃勃。
而後，白望舒閉目等著。沒過多時，一聲撕裂的怒吼便如期從竹林中傳了出來。
“白，望，舒！”
這一聲怒吼，比龍吟更為震撼攝人，才愈合的青竹林轟然震開，竹屑紛飛，青煙四起，一團金燦燦的烈焰騰空百尺，直沖白望舒而來。
“膽敢毀我大業，我定叫你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那金毛大貓被怒火燒得兩眼通紅，銳爪破風，爪尖烈焰騰騰。
未曾想白望舒躲也不躲，蝶翼倏然閉合，同尖爪相撞，餘威重重蕩開兩人！
嗤！！！
她的翅膀終究沒能承受住，從月暈花紋的中段崩裂開來。
但白望舒無暇痛呼或是蹙眉。
她回身勉力推出半扇朧月般的光罩，短暫隔開猞猁，旋即一擰身，振動殘破的蝶翅，直奔惜花臺飛去。
風和雨刮著她的臉，血花在身後飆散成霧，模糊了猞猁的怒吼與謾罵。
白望舒只管咬著牙往前飛。
她很清楚，到如今這個局面，猞猁已經徹底不在乎能不能活捉月華之體，方才那一刀，就是對方明晃晃的態度。
對方既然要殺掉自己，直接吞食，那就絕不會放任到嘴的月華之體這樣血盡而亡。
白望舒頂著風雨，飛得歪歪斜斜，幸而竹林到峰頂並不遠，她拼盡全力，總算在力竭前飛到惜花臺。
一落地，她險些腿一軟，當場跪坐下來。
血滴滴嗒嗒淌下，浸入泥土，白望舒不去在意，抹了抹臉頰，顫抖地喘了口氣，輕輕擡起頭。
看四周，戰況沒她想的激烈，惜花臺上靈氣大過妖氣，看來師姐她們上山以後，霖塵這裏的情況就大有好轉。
修士們攢動的身影就在不遠處，而流蘇神樹就在她們身後，挺拔，搖曳，盛放著光華。
白望舒那雙因失血過多而黯淡的瞳眸閃了閃，擡腳走去。
“再往前一步，我就擰掉她的腦袋。”
白望舒的身軀頓時僵成了一塊石板。
她緩緩回過頭，隨著視角轉過，一具被掐著脖頸吊起的軀體呈現在她眼前。
嘀嗒，嘀嗒。
不知是誰的血落在地上。
而白望舒的臉在看清那副軀體的面容後，褪去了全部血色。
“沒聽見嗎。”
猞猁輕描淡寫地晃了晃朱砂失去生氣的身子，爪尖，將那截冷白的脖頸捏得變形，惡聲惡氣道：
“我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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