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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江畔雪與雲間月 終究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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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江畔雪與雲間月 終究沒能說出口……

翌日。

晴空落雪, 鵝毛似的飄下,甲板很快覆了一層絨白,冷氣漫浸了仙船上下。

幾個小門徒輕手輕腳走動, 懷抱一摞冬衣,分發給各屋。

白望舒是被餓醒的。

她捂著腰,皺眉坐起來, 望著空蕩蕩的屋地楞了會神。

以往那人都會守在跟前, 等她醒來, 今日卻難得不在屋內。

白望舒未做她想,掀了一角被子想下床。兩條光裸的腿一觸到空氣, 凍得她登時打了個哆嗦,飛快一骨碌縮回被窩。

壞了,忘記她還半光著。

回想起昨晚,一股燥熱霎時沿著面頰燒了上來。

白望舒咬咬牙,錘了下枕頭。她真是昏頭了, 竟那麽順著朱砂, 前半夜下了桌子又上椅子,後半夜更折騰得床榻都險些塌了。

也不知從來學來那些花樣,她都說盡軟話討饒了,朱砂還不肯罷休。

放肆……真是放肆!

白望舒平覆喘息,擡起手背捂著發燙的面頰,擡眼一瞧,忽然發現外衫和長褲都掛在離床幾仗遠的椅背上。

“……”

外邊飄起了雪花, 雪光映著窗欞,明晃晃的,也很冷。

她不想下床,於是裹著棉被坐在床邊, 一對足尖點著地,隔著這冷冰冰的幾仗距離,同那長褲僵持著。

早知道,隔空取物就好好學了。

正腹誹,門忽然開了。身披大氅的朱砂拎著食盒進了屋,裹來一陣鮮冷的空氣。

她瞧見白望舒裹得像條大白蠶蛹似的呆坐在床邊,哂笑一下。

“醒了?”

“嗯。”白望舒聞見粥米清香,腳尖微微一蜷,心頭那一襲羞惱的薄紅雲霧散了去。

朱砂麻利地脫下大氅,將衣褲遞給白望舒後,用溫水浸好了軟巾,等白望舒穿戴齊整,便遞給她擦臉。

昨晚睡前都已經擦洗了兩回,白望舒草草抹了幾下,就先問:“什麽吃的?”

“船上食材不多,沒什麽可口的。”朱砂打開食盒,端出兩樣小菜,一碗火腿湯,一碗南瓜粥。

火腿湯裏甚至都不是鮮筍,是土豆。

白望舒餓得心發慌,沒功夫挑揀,一口氣喝了兩盅湯,就著半碗粥胡亂吃了些小菜,便撂了筷子。

她問:“船上情況如何,走了多少人?”

朱砂正沏茶,聞言不覺好笑:“師尊怎知有人要走?合歡宗那個,吃了我們的排頭,陳年舊事又被抖摟出來,自然呆不下去的,昨天夜裏便走了。”

這倒也合了白望舒的猜測。

“她徒兒欠著隱岫宗一條人命,橫豎躲不掉,不去管她了。”

白望舒思忖,又聽朱砂繼續道:

“前後偵查的也匯報過了,確認無誤,猞猁沒有追擊的跡象。她既然對咱們這一大船的傷兵不感興趣,那想必,是有更棘手的事吸引了她的註意。”

更棘手的事……白望舒掀起眼皮,睫羽抖了抖。

對猞猁而言,眼下最棘手的事,便是解了寒毒,其次,是抓白望舒回去。

既然這兩者如今都難以進行,那猞猁的目的地,恐怕就和她們一樣了。

白望舒飲一口茶,燙去心頭悸動,道:

“她會去隱岫宗,”

“趁寒毒還未瓦解她全部的修為,她想先除掉霖塵。”

提到這個名字,朱砂面色微微一變。白望舒自知對方難以接納,頓了頓,又不得不開口。

她輕聲道:“只為一戰之力,不為別的。”

“……我明白。”朱砂說著,捉住她一縷發絲繞在指尖,手上撥弄纏繞,眼神卻都在她身上,“師尊不必替我介意,時局如此,我明白的。”

一副小女兒情態,擾得白望舒心底泛起漣漪。

她深深嘆一口氣。這個人每次心裏難受,都裝成這樣,故作親昵嬌憨,打岔蒙混過去,還只當她不知道呢。

“那走罷。”她頷首起身,順勢抽走朱砂手心那縷發絲:

“還有一件要緊事,我們得與師姐她們當面談。”

*

二人抵達仙船最頂層的議事堂時,廳堂正門已經關了,一道禁制落在外面。

“……”

白望舒猶豫片刻,仍是一手牽著朱砂,一手伸向那層禁制。一瞬之間她心生忐忑,但當她的手搭在門扉上,禁制的湛藍光陣紋樣只是閃了閃,再無旁的反應。

這是隱岫宗常用的監察禁制,非長老與長老首徒不能入。

但禁制承認了她,順帶承認了她帶著的朱砂。

白望舒一時恍惚,推開門,就聽得蘭溪的聲音傳出來:

“……各門各派不打算多逗留,恢覆得差不多的,今日就準備辭別,攜門徒禦劍回宗了。剩下幾位實在傷重,短時間無法調動功力禦劍,我也允了她們在此休養。”

“應該的。”蓮華點頭,“猞猁不僅追殺仙宗,連各宗門附屬城邦也有損毀,身為一方庇佑者,自該回去看顧……望月?”

她訝異才出,十幾道目光不約而同望向門口,將才踮著腳進來的白望舒和朱砂牢牢鎖住。

“誒呦,起來啦?”蘭溪率先開口,咂咂嘴:“昨晚真熱鬧啊,聽得我都不忍心了。”

老天奶啊。

白望舒聽罷,本就僵硬的身子更僵成了一塊石板。她面皮緊繃,才褪去不久的燥熱噌一下燒了上來。

她在朱砂淡定的攙扶下,亂七八糟地落了座。擺好她僵直的手腳後,朱砂便如從前那般,跟其她長老首徒一起,背手站在師尊身後。

瞥見白望舒的反應,江凈秋垂下眼皮,視線淡淡移開了。

蘭溪倒是熱切地湊了上來,笑吟吟地托著腮:“小望舒,你沒睡好嗎,怎的這麽緊張?”

白望舒兩耳嗡嗡,使出全部的毅力,幹巴巴地岔開話題:“我們……說正事吧。”

幸而蓮華一向穩妥,接過她的話來:“望月有什麽消息,只管說便是。”

“多謝蓮師姐。倒也不算是消息,只是我方才聽……說,”白望舒紅著耳垂,略過了蘭溪的名字,“雖然眾人此刻與我們同仇敵愾,可一旦各回各派,絲絲縷縷牽扯一多,未必就願意再與我們同一戰線。”

“猞猁這一遭的確受挫,但即使這樣,想要勝她,也不能只靠隱岫宗這些人。”

江凈秋忽然開口:

“你想聯合眾仙門一齊討伐猞猁?她們可是在嬋娟谷吃了好大一個敗仗,未必肯再出手。”

白望舒點點頭:“這便是我要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攤開手,掌心浮起一團幽幽圓月般的光球,光球內部鏤空,幾縷淡紅的裂紋在其中交錯。

白望舒將其展示給諸位,繼續道:

“被軟禁時,我設法在猞猁體內種下了這種寒毒,時日久了,會瓦解掉她的經脈與氣力。”

“但猞猁絕不會坐以待斃,倘若我們什麽都不做,只等著寒毒發作,那下場就是猞猁將各門各派逐一擊破,再徹底抹殺。”

還有一點,白望舒沒有說。

她不清楚猞猁身邊是否有懂毒的高手,月華之體自帶的寒毒雖然罕見古老,但世上並無絕對之事。這毒若是讓人給解了,她們就更加沒有勝算。

聽罷她的話,廳內幾位長老彼此交換眼神,白望舒敏銳地從中讀出了猶豫。

她心頭的希冀慢慢落了下去。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朱砂忽然舉起手,倚在白望舒椅背上,含笑道:

“我有一言,諸位若肯信我,我願坦然相告。”

江凈秋轉向她:

“有話便講。”

“成。不久前,有人給我捎來消息,”朱砂話音輕落:“猞猁目前,正全速前往隱岫宗。”

她說罷,廳堂上鴉雀無聲。

江凈秋的首徒忍冬一皺眉:“這怎麽可能?且不說那猞猁沒宗門靈流指引,尋不見路。”

“就算她挾持了門徒,強迫其引路,也上不了萬丈高空啊?”

“不。”蓮華凝重地搖搖頭:“近幾日變故太多,沒來得及好好盤查,宗門恐怕真有人渾水摸魚潛入。”

“長老真要信此人,她可是——”

蓮華淡淡道:“望月信她,我們沒有理由不信。”

閬玉,扶光,蘭溪,江凈秋,還有為首的蓮華,依次點了點頭。

白望舒渾身的僵硬倏而褪去。她稍顯愕然,又有些無所適從,淺色瞳眸裏顯出茫然與無措。

“我……”她吐出一個字,又說不下去了。

“既如此,便依望月說的,將寒毒一事向眾人交代清楚。”蓮華再次適時接過話,她環視一周,看向江凈秋道:

“秋闌,宗主雖委派你暫管宗門事,但交涉一事你不擅長,過後,我與你同去。”

江凈秋簡短點頭:“好。”

“蘭溪還是照舊,照看好傷患,尤其你師妹。閬玉,扶光,你二人去往我屋內稍候,”蓮華說著,站起身,“同仙門各派談妥後,我來尋你們商議討伐猞猁的籌備。”

“至於望月……”

白望舒即刻起身:“有什麽我能做的,蓮師姐盡管吩咐。”

蓮華面目淡然:“秋闌說,有幾句話要問你,單獨。”

單獨?

白望舒還想問,可蓮華已一頷首,率先往外走去,其餘幾人相視一眼,陸陸續續跟上。

她一頭霧水:江凈秋要和她單獨談?有什麽不能在大夥面前說的……

恰好蘭溪從她身邊經過,白望舒一激靈,趕緊抓住對方,壓低嗓音,急赤白臉道:

“你……你不會是同江師姐說了什麽,她才來尋我麻煩吧?”

蘭溪卻同她裝傻:

“什麽?說什麽?”

白望舒:“就那個……聲音啊!”

“啊?”蘭溪故作訝異:“什麽聲音,我不曉得。”

不等白望舒急切,她又恍然大悟,連連指點:“哦哦,那個聲音啊!”

白望舒快急瘋了:“你究竟聽到——”

蘭溪一派安詳:“我不知道哇,我沒聽見。”

“……”白望舒心頭三起三落,被誆得險些背過氣。

只見蘭溪捂嘴輕笑,拍了拍她的肩:“興許你那好徒兒使了什麽法子,讓你發不出聲響吧。”

“嗐,放寬心了,事到如今,哪還有人瞧不出來?大大方方的,昂。”

說罷,她也一閃身出去了,還順帶拉走了朱砂。

後者竟破天荒地沒反抗,只在同白望舒擦肩而過時,氣定神閑地道了句等她出來,便當真跟著蘭溪走了。

議事堂的門輕輕闔上,偌大的屋內只餘白望舒與江凈秋二人。

白望舒緊繃著脊背,心頭猛然升起不好的預感。她楞了半晌,強迫自己轉身,硬著頭皮望向江凈秋。

後者正靜靜站著,同她隔著一道長桌的距離。

不算很遠。

但白望舒還是有些難堪。

江凈秋這副模樣,與她初見對方時並無不同:面目淡漠,眉眼銳利,亭亭而立,一身白衣幹幹凈凈,恍如落滿天際飄下的初雪。

她的劍依舊佩在身側,齊整完好。

白望舒被引去了視線。她記得為了掩護自己和朱砂逃離隱岫宗時,江凈秋的劍被霖塵震碎了。

現如今,卻又完好無損。

江凈秋垂眸,瞥了眼自個兒的佩劍,道:“宗主寬厚,為我重鍛了此劍,你毋須擔心。”

“那真是……太好了。”

白望舒抿住嘴,覺得自己像個不會接話的傻子。

她緊繃著捱了好一會,空氣的流動仿佛都變慢了,可江凈秋偏生不開口。

白望舒腳都快站麻了,才恍惚意識到,對方像是在等自己發問。

她楞了楞,仰起臉,頗為小心:“……師姐,你要同我說什麽?”

江凈秋看過來,不說話。

她就那麽站著,沈寂如冰雪的視線淺淺落在白望舒身上,久久地,久久地看著,仿佛要看她一輩子。

繼而,終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

“蘭溪對我說,”她緩聲道:“情況大約是我想象不到的糟糕。她告訴我,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她擡起頭,微微前傾,眸子裏有些許迫切,些許茫然:

“望月,我已經太遲了嗎?”

白望舒瞪著眼,毛骨悚然,一句都沒聽懂。

江凈秋這是怎麽了,要競爭宗主預備位?不想會輸給蓮師姐?然後道心破碎要偷偷拉著自己反叛嗎?

白望舒大氣不敢出,望著江凈秋,竭力掩飾自己的驚疑不定。

下一秒,她卻倏地楞怔。

“師姐,你……?”

江凈秋眼裏盈盈點點的,好像是淚光。

白望舒從未見過那雙染了霜雪的眼眸裏,透出這樣濃的悲傷。仿佛真的錯過了一切,一個措手不及,悔之晚矣。

“我從前,待你太過嚴苛,凡事不留餘地,卻總以為是替你收斂心性。”

江凈秋眸光顫顫,疏淡的眉眼抖了又抖:

“妖族一向詭計多端,陰狠毒辣,你這樣赤誠之人,我只是擔心你遇人不淑,但那日我說的話……”

話到此處,她猛地一噎,仿佛想到某件令她極為痛苦的回憶。

到這個份上,白望舒也不得不好奇起來。

她隱隱約約聽著,江凈秋似乎在說她和朱砂的事,可又覺得不是。

或者說,不僅僅是。

但江凈秋踟躕半晌,再擡頭時,卻洩了口氣。

她面上仿佛籠了一層灰蒙蒙的光,眉眼空茫,緊握的手緩緩松開。

“罷了。”她道,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枝頭飄落的細雪:“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戰之後,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掌握話語權的是誰,我都會幫你離開。”

白望舒怔了又怔,只覺心尖好像被一顆小刺給蟄了,酸楚,銳痛。

她看著江凈秋,後者淡然一笑,顯得有些無力:

“有我在,沒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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