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於困境迂回 我只是替你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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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於困境迂回 我只是替你委屈
朱砂動了動唇, 下意識想開口，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
她面容僵硬，擡起腳, 顫抖著邁步向前。隨著步伐推進，這條悠長走廊的墻壁上，接二連三地出現死去蝶妖的翅膀。
赤紅, 墨青, 靛藍, 松花。
五彩斑斕的生命被一根根銀針禁錮在冰冷的墻壁，用僵化的美麗無聲訴說著無盡的哀怨與痛苦。
恐懼理所應當地滋生在朱砂心底, 她只覺如墜冰窟，寒意從心裏蔓延，一直延伸到指尖。
再往下走，長廊慢慢變寬，敞開成一座圓弧型的洞窟。
朱砂緩緩擡起頭, 緊縮的瞳仁裏倒映出一幅極為詭譎綺麗的景象——
數百, 數千，數不盡的蝴蝶屍體被釘在這座洞窟的墻壁，它們由上到下，依次排開，殘缺的翅膀幾乎遍布了每一寸灰巖；穹頂有淒冷的月光灑下，折射在每一只蝴蝶翅翼，所及之處, 鱗粉閃爍著僵死的光澤。
朱砂突然猛地低頭，像被燙著了一般收回視線。
她不敢仔細去分辨，唯恐懸掛滿墻的殘屍當中，會有……
齒列突然咬破嘴唇, 朱砂用痛楚截斷了那尚未形成的可怕念頭。
這裏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幽香，她雖然從未捕食過任何一只蝶妖，但刻在血脈裏的種族壓制還是幫助她分辨出，這股冷到脊髓裏且香得慎人的氣味，正是由蝴蝶的鮮血散發。
這麽多，這麽多的……朱砂眼瞳愈加顫抖，臉色愈加慘白。
她僵硬地行走在千百只死蝶間，恐懼的目光掠過一只又一只翅翼。
最終，在這座森冷幽香的萬蝶冢最中央，一抹熟悉的幽藍驀地闖入她的視線。
“……”
這剎那，朱砂腦袋嗡然巨響，無數個絕望的念頭閃過腦海——
意識還未下達指令，身體已先一步行動，帶著她猛地狂奔起來——
“師尊！！”
喊聲嘶啞，淒厲地回蕩在整個洞窟，被吊在石柱上的人卻低垂著頭，毫無回應。
朱砂一顆心都沈到了冰窖。
她三步並兩步踉蹌到石窟中央，幾乎是撲在了那人跟前。
白望舒淒慘的處境終於清晰可見：她是被吊在了這處石柱上，雙目緊閉，面容蒼白，沾著血珠的發絲一簇簇垂落在頸側，虛虛地掩蓋著脖頸處兩道鮮亮的齒痕；一對清瘦的手臂被迫高舉過頭頂，被鐵環牢牢銬住，腰上更落了一道鐵鎖，沈甸甸墜著人的腰腿向下，幾乎要把胯骨生生墜碎的程度。
朱砂呆怔半晌，突然顫抖著伸出手，用盡全部力氣，放在對方鼻翼之下——
白望舒的面容並不痛苦，只是浮現一種極度的虛弱和沈寂。
而朱砂全神貫註，緊繃到渾身的血都要凝住。
在感應到有微弱的氣息如羽毛般拂在手背上後，她霎時眼底一紅，全身驟然松懈了力氣。
膝蓋軟了下去，整個人重重跪倒在白望舒腳邊。
“誒誒，幹嘛呢。”
朱砂心頭一震，猛地擡頭，尋著略帶譏諷的虛弱聲音望去。
她太過緊張，以至於全然沒註意到，白望舒身邊竟還捆著另外一個人。
是蘭溪。
“人又沒死，你三叩九拜的給誰看？起來。”蘭溪有氣無力地道。她的模樣倒很幹凈利落，除去臉頰有些青紫，再沒別的傷。
興許因她是醫修，也沒什麽反擊的力氣，猞猁捆她的只是普通繩索。
朱砂無暇顧及蘭溪怎會在此，她三兩下扯斷繩子，旋即伸手化出骨鞭，對準白望舒手腕上的鐵環便要使力——
蘭溪掙開碎繩子，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誒誒，做甚？要劈死她不成？這是玄鐵箍，砍不斷的。”
朱砂動作一頓，神情恍惚。
她已經快堅持不住了。
白望舒這個樣子，她不能再多看一秒，只想快些將人救下來。
“誰教你這麽莽撞，不知道找鑰匙麽？”蘭溪不與她辯駁，沒好氣朝頭上伸手，在發髻裏取出藏匿許久的精巧小鑰匙，拍在朱砂掌心，“喏，快去放人下來。”
兩道鐵環一開，白望舒就綿軟地倒了下來，朱砂飛快將人接了個滿懷，抱著人半跪在地。
她兩只手臂收著勁，不知哪處有傷，因而哪處也不敢碰。
“師尊……”
白望舒的身子很輕，比從前還要輕，甚至只堪堪比過那浸了寒意的紗衣。
朱砂委頓伏身，模糊的視線來回掃視，最終只敢牽起白望舒的手。她將師尊冰涼的五指握在心口，只覺得像握住了一塊冰。
倘若她再晚來一步，見到的，會不會就是……
“餵，我說你，”蘭溪看她這副模樣就惱火，砸著手背道：“你怎麽進來的？外頭現在什麽情況了？你——你一味摟著她做甚，人又沒死，你先答話啊？”
朱砂說不出話，手略略下滑，就摸到白望舒側肋，那處只有薄薄一層皮肉覆蓋著。
瘦成這樣。
她怔忡的神態一瞬瓦解，濕熱的眼淚奪眶而出。
“哎！？”
蘭溪兩眼一黑，氣得頭發昏。
“你——你哭也得瞧瞧時候吧？什麽關頭了你在這哭，要把那混賬引來，把咱們仨全摁死在這，是不是？”
“她來不了。”朱砂低聲道。
“哈？”蘭溪擰起眉心，叉腰瞪著她。
朱砂語調微微顫抖，用衣袖抹去自個兒滴落在白望舒臉頰的淚珠子，終於舍得回應了蘭溪一句。
“我不知道師尊做了什麽，但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猞猁的功力在流失，我與那廝單獨對戰幾十個回合，她幾次有機會殺我，卻都被我險險避了過去。”
“我了解她……所有人都在生死關頭，她絕不會坐以待斃，哪怕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她也要與那廝搏一搏。”
至於怎麽搏……朱砂微張著口，神情痛楚，低頭貼著白望舒冰冷的前額。
還能是怎麽搏？
她知道，在白望舒褪去靈脈，徹底化身為妖時，也得以操縱與月華之體相生相克的寒毒。
嬋娟谷一戰，白望舒就曾想借此寒毒去對付猞猁。
朱砂當時舍命阻攔，卻最終不敵，被重創後捉入夜闌棲石牢，便再無白望舒的音訊。
這期間，恐怕所有她最最恐懼的事，都已經發生了。
石窟塌陷，猞猁沒能第一時間來尋她們，加之方才對戰時對方妖力明顯滯澀，更足以說明，師尊的毒，正在猞猁體內生效。
但徹底耗垮她，還需要多久？在那之前，她們又能否在猞猁手底下支撐過來？
生死博弈，才到中局而已。
朱砂粗略抹幾下臉，側身讓白望舒靠著她肩膀，極小心地將人摟在懷裏，高高抱起。
蘭溪在後邊焦頭爛額，拿慣了銀針的手焦灼地絞纏在一起：“先前同我商議的時候，也不是這麽說的……”
“什麽？”朱砂盯著白望舒的胸脯微弱起伏，一時分神，沒聽清蘭溪說的什麽。
蘭溪擺擺手，一骨碌起身，視線越過洞窟內懸掛的無數雙翅膀，遙遙望了一眼。她和白望舒被關進來時，後者已經失去意識，而她狼狽不堪地護著對方，根本無暇記下路線。
此刻再回頭一看，身後那兩人膩在一起，一時半刻難舍難分，她麻木地嘆口氣，只好知會朱砂一聲，說她先往前探探路，便知趣地走開。
沒了第三人，洞窟內只餘隱隱泛光的千百對蝶翅，與正中央緊抱白望舒的朱砂。
朱砂籠著白望舒瘦削的雙肩，眼底滾過幽暗的痛楚，指尖則拈著對方腰間一縷玉色束帶，似要使力扯開，又隱忍不發。
她太想確認師尊身上究竟有沒有那些可怖的痕跡，可當下，她又實在提不起勇氣來面對。
最終，她只是湊近白望舒，低頭輕輕碰了碰對方冰涼的嘴唇，旋即忍住哽咽，將人抱得更緊些，起身往洞窟的出口走去。
隧道幽深頃長，七轉八繞，抱著白望舒轉著轉著，朱砂忽然停下腳步，發覺不對勁。
除去方才拐進洞窟的岔口，她們出來以後，甬道就一直是單向的，可蘭溪說出去探路，怎麽到現在還沒碰上？
她立在原地少頃，眨眨眼，安然接受了跟醫仙大人走散這個現狀。
約莫是那老猞猁給地宮安置了什麽防禦措施，覺察到外敵入侵，就會自動觸發，設下障眼法之類的屏障，將闖入者困在這裏。
忽然間，白望舒蹙著眉心低聲哼嚀，狀似不寧，朱砂低頭貼了貼她的面頰以作安撫，快步往前走去。
要破陣，定然是不能在原地打轉的，往前走總比呆著不動好。
況且這麽大一座地宮，要想破解全部迷陣，絕對不止一個陣眼。朱砂屏息走得飛快，穿梭在一簇簇鑲嵌與墻壁的火把之間，任火光將她的身影拉長。
沒過多久，她就站在了一處熟悉的拐角岔路跟前。
“……”朱砂半瞇著眼，只見方才照過面的鮮艷蝶翅們正懸掛在高墻之上，無聲地哀憫著她。
果不其然，是最常見的鬼打墻。
沿著甬道走一圈，就會回到原點。
甚至地宮坍塌的入口也不見了，沒有碎石，沒有窟窿，她就像是被憑空投放到了這條沒有盡頭的甬道裏。
朱砂沒再費勁從反方向再走一遍。
她猜，大多也是回到原點的結果。
去探路的蘭溪也不見了，只分開這麽一會，三人就被分隔在了不同的迷陣裏。
事到如今，掙紮也無用。
朱砂將白望舒放下，脫了外衣，將人仔細包裹起來。那件外衣在與猞猁的打鬥中，下擺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地宮濕冷，披著些，好歹聊勝於無。
她原是想安置好師尊，去放開手腳毀幾面墻試試水，卻忽然聞得一聲脆響。
朱砂低頭，見是一樣東西從白望舒身上掉了出來，摔在青花巖地面，晃過一道幽藍的光。
她瞇起眼，蹲身去撿，觸到那物件的前一刻，眼神倏然一晃。
“……”
朱砂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那是一串用魂絲串起的望舒石，瑩白幽潤，閃爍淒美的光澤。
是她送給白望舒的拜師禮。
朱砂極小心地彎腰把它撿起，攤在手心，一瞬間心底五味雜陳。
白望舒被軟禁這麽久，身上各處，定然都被早早搜了個遍，這串望舒石卻竟然沒有被搜出來。
“……師尊。”
朱砂眼眶微熱，輕輕攥緊這物件，蹲身把它戴回白望舒細瘦的腕子上。
而後，深深擁住對方。
頸窩處的氣息悠長平穩，帶著熟悉的微涼，令她久違地感到安心，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夕霧山中某個相互依偎的夜晚。
她知道，白望舒幾乎每一件貼身小衣的內側，都縫有一個口袋，口袋裏面裝著這個人自制的各種小香囊。幹花和藥材經體溫一熨，香氣便會從衣領和袖口馥郁而出。
她那時最喜歡從背後抱住師尊，貼著對方微涼的脖頸，埋頭在頸窩，去嗅這些若隱若現的香氣。
“嗯……”
白望舒昏睡中的哼嚀將朱砂的思緒拉回眼前。
她頓了頓，面上陰翳倏地散去。
那串珠子，想必是被白望舒設法塞進了裏衣的內袋裏，她方才將人打橫抱著，放下時身子傾斜過度，才從內袋掉了出來。
這串珠子沒被搜走，說明……猞猁沒有碰過白望舒。
她的小月亮，沒有被歹人折辱。
朱砂眼底打轉多時的淚珠終於滾落，一滴一滴，灼熱酸澀，砸落在昏睡中白望舒的手背。後者興許被燙著了，皺著眉，微微縮了縮脖頸。
她抹袖擦擦眼角，一時哭過了勁，如釋重負地埋在白望舒頸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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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 墨青, 靛藍, 松花。
五彩斑斕的生命被一根根銀針禁錮在冰冷的墻壁，用僵化的美麗無聲訴說著無盡的哀怨與痛苦。
恐懼理所應當地滋生在朱砂心底, 她只覺如墜冰窟，寒意從心裏蔓延，一直延伸到指尖。
再往下走，長廊慢慢變寬，敞開成一座圓弧型的洞窟。
朱砂緩緩擡起頭, 緊縮的瞳仁裏倒映出一幅極為詭譎綺麗的景象——
數百, 數千，數不盡的蝴蝶屍體被釘在這座洞窟的墻壁，它們由上到下，依次排開，殘缺的翅膀幾乎遍布了每一寸灰巖；穹頂有淒冷的月光灑下，折射在每一只蝴蝶翅翼，所及之處, 鱗粉閃爍著僵死的光澤。
朱砂突然猛地低頭，像被燙著了一般收回視線。
她不敢仔細去分辨，唯恐懸掛滿墻的殘屍當中，會有……
齒列突然咬破嘴唇, 朱砂用痛楚截斷了那尚未形成的可怕念頭。
這裏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幽香，她雖然從未捕食過任何一只蝶妖，但刻在血脈裏的種族壓制還是幫助她分辨出，這股冷到脊髓裏且香得慎人的氣味，正是由蝴蝶的鮮血散發。
這麽多，這麽多的……朱砂眼瞳愈加顫抖，臉色愈加慘白。
她僵硬地行走在千百只死蝶間，恐懼的目光掠過一只又一只翅翼。
最終，在這座森冷幽香的萬蝶冢最中央，一抹熟悉的幽藍驀地闖入她的視線。
“……”
這剎那，朱砂腦袋嗡然巨響，無數個絕望的念頭閃過腦海——
意識還未下達指令，身體已先一步行動，帶著她猛地狂奔起來——
“師尊！！”
喊聲嘶啞，淒厲地回蕩在整個洞窟，被吊在石柱上的人卻低垂著頭，毫無回應。
朱砂一顆心都沈到了冰窖。
她三步並兩步踉蹌到石窟中央，幾乎是撲在了那人跟前。
白望舒淒慘的處境終於清晰可見：她是被吊在了這處石柱上，雙目緊閉，面容蒼白，沾著血珠的發絲一簇簇垂落在頸側，虛虛地掩蓋著脖頸處兩道鮮亮的齒痕；一對清瘦的手臂被迫高舉過頭頂，被鐵環牢牢銬住，腰上更落了一道鐵鎖，沈甸甸墜著人的腰腿向下，幾乎要把胯骨生生墜碎的程度。
朱砂呆怔半晌，突然顫抖著伸出手，用盡全部力氣，放在對方鼻翼之下——
白望舒的面容並不痛苦，只是浮現一種極度的虛弱和沈寂。
而朱砂全神貫註，緊繃到渾身的血都要凝住。
在感應到有微弱的氣息如羽毛般拂在手背上後，她霎時眼底一紅，全身驟然松懈了力氣。
膝蓋軟了下去，整個人重重跪倒在白望舒腳邊。
“誒誒，幹嘛呢。”
朱砂心頭一震，猛地擡頭，尋著略帶譏諷的虛弱聲音望去。
她太過緊張，以至於全然沒註意到，白望舒身邊竟還捆著另外一個人。
是蘭溪。
“人又沒死，你三叩九拜的給誰看？起來。”蘭溪有氣無力地道。她的模樣倒很幹凈利落，除去臉頰有些青紫，再沒別的傷。
興許因她是醫修，也沒什麽反擊的力氣，猞猁捆她的只是普通繩索。
朱砂無暇顧及蘭溪怎會在此，她三兩下扯斷繩子，旋即伸手化出骨鞭，對準白望舒手腕上的鐵環便要使力——
蘭溪掙開碎繩子，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誒誒，做甚？要劈死她不成？這是玄鐵箍，砍不斷的。”
朱砂動作一頓，神情恍惚。
她已經快堅持不住了。
白望舒這個樣子，她不能再多看一秒，只想快些將人救下來。
“誰教你這麽莽撞，不知道找鑰匙麽？”蘭溪不與她辯駁，沒好氣朝頭上伸手，在發髻裏取出藏匿許久的精巧小鑰匙，拍在朱砂掌心，“喏，快去放人下來。”
兩道鐵環一開，白望舒就綿軟地倒了下來，朱砂飛快將人接了個滿懷，抱著人半跪在地。
她兩只手臂收著勁，不知哪處有傷，因而哪處也不敢碰。
“師尊……”
白望舒的身子很輕，比從前還要輕，甚至只堪堪比過那浸了寒意的紗衣。
朱砂委頓伏身，模糊的視線來回掃視，最終只敢牽起白望舒的手。她將師尊冰涼的五指握在心口，只覺得像握住了一塊冰。
倘若她再晚來一步，見到的，會不會就是……
“餵，我說你，”蘭溪看她這副模樣就惱火，砸著手背道：“你怎麽進來的？外頭現在什麽情況了？你——你一味摟著她做甚，人又沒死，你先答話啊？”
朱砂說不出話，手略略下滑，就摸到白望舒側肋，那處只有薄薄一層皮肉覆蓋著。
瘦成這樣。
她怔忡的神態一瞬瓦解，濕熱的眼淚奪眶而出。
“哎！？”
蘭溪兩眼一黑，氣得頭發昏。
“你——你哭也得瞧瞧時候吧？什麽關頭了你在這哭，要把那混賬引來，把咱們仨全摁死在這，是不是？”
“她來不了。”朱砂低聲道。
“哈？”蘭溪擰起眉心，叉腰瞪著她。
朱砂語調微微顫抖，用衣袖抹去自個兒滴落在白望舒臉頰的淚珠子，終於舍得回應了蘭溪一句。
“我不知道師尊做了什麽，但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猞猁的功力在流失，我與那廝單獨對戰幾十個回合，她幾次有機會殺我，卻都被我險險避了過去。”
“我了解她……所有人都在生死關頭，她絕不會坐以待斃，哪怕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她也要與那廝搏一搏。”
至於怎麽搏……朱砂微張著口，神情痛楚，低頭貼著白望舒冰冷的前額。
還能是怎麽搏？
她知道，在白望舒褪去靈脈，徹底化身為妖時，也得以操縱與月華之體相生相克的寒毒。
嬋娟谷一戰，白望舒就曾想借此寒毒去對付猞猁。
朱砂當時舍命阻攔，卻最終不敵，被重創後捉入夜闌棲石牢，便再無白望舒的音訊。
這期間，恐怕所有她最最恐懼的事，都已經發生了。
石窟塌陷，猞猁沒能第一時間來尋她們，加之方才對戰時對方妖力明顯滯澀，更足以說明，師尊的毒，正在猞猁體內生效。
但徹底耗垮她，還需要多久？在那之前，她們又能否在猞猁手底下支撐過來？
生死博弈，才到中局而已。
朱砂粗略抹幾下臉，側身讓白望舒靠著她肩膀，極小心地將人摟在懷裏，高高抱起。
蘭溪在後邊焦頭爛額，拿慣了銀針的手焦灼地絞纏在一起：“先前同我商議的時候，也不是這麽說的……”
“什麽？”朱砂盯著白望舒的胸脯微弱起伏，一時分神，沒聽清蘭溪說的什麽。
蘭溪擺擺手，一骨碌起身，視線越過洞窟內懸掛的無數雙翅膀，遙遙望了一眼。她和白望舒被關進來時，後者已經失去意識，而她狼狽不堪地護著對方，根本無暇記下路線。
此刻再回頭一看，身後那兩人膩在一起，一時半刻難舍難分，她麻木地嘆口氣，只好知會朱砂一聲，說她先往前探探路，便知趣地走開。
沒了第三人，洞窟內只餘隱隱泛光的千百對蝶翅，與正中央緊抱白望舒的朱砂。
朱砂籠著白望舒瘦削的雙肩，眼底滾過幽暗的痛楚，指尖則拈著對方腰間一縷玉色束帶，似要使力扯開，又隱忍不發。
她太想確認師尊身上究竟有沒有那些可怖的痕跡，可當下，她又實在提不起勇氣來面對。
最終，她只是湊近白望舒，低頭輕輕碰了碰對方冰涼的嘴唇，旋即忍住哽咽，將人抱得更緊些，起身往洞窟的出口走去。
隧道幽深頃長，七轉八繞，抱著白望舒轉著轉著，朱砂忽然停下腳步，發覺不對勁。
除去方才拐進洞窟的岔口，她們出來以後，甬道就一直是單向的，可蘭溪說出去探路，怎麽到現在還沒碰上？
她立在原地少頃，眨眨眼，安然接受了跟醫仙大人走散這個現狀。
約莫是那老猞猁給地宮安置了什麽防禦措施，覺察到外敵入侵，就會自動觸發，設下障眼法之類的屏障，將闖入者困在這裏。
忽然間，白望舒蹙著眉心低聲哼嚀，狀似不寧，朱砂低頭貼了貼她的面頰以作安撫，快步往前走去。
要破陣，定然是不能在原地打轉的，往前走總比呆著不動好。
況且這麽大一座地宮，要想破解全部迷陣，絕對不止一個陣眼。朱砂屏息走得飛快，穿梭在一簇簇鑲嵌與墻壁的火把之間，任火光將她的身影拉長。
沒過多久，她就站在了一處熟悉的拐角岔路跟前。
“……”朱砂半瞇著眼，只見方才照過面的鮮艷蝶翅們正懸掛在高墻之上，無聲地哀憫著她。
果不其然，是最常見的鬼打墻。
沿著甬道走一圈，就會回到原點。
甚至地宮坍塌的入口也不見了，沒有碎石，沒有窟窿，她就像是被憑空投放到了這條沒有盡頭的甬道裏。
朱砂沒再費勁從反方向再走一遍。
她猜，大多也是回到原點的結果。
去探路的蘭溪也不見了，只分開這麽一會，三人就被分隔在了不同的迷陣裏。
事到如今，掙紮也無用。
朱砂將白望舒放下，脫了外衣，將人仔細包裹起來。那件外衣在與猞猁的打鬥中，下擺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地宮濕冷，披著些，好歹聊勝於無。
她原是想安置好師尊，去放開手腳毀幾面墻試試水，卻忽然聞得一聲脆響。
朱砂低頭，見是一樣東西從白望舒身上掉了出來，摔在青花巖地面，晃過一道幽藍的光。
她瞇起眼，蹲身去撿，觸到那物件的前一刻，眼神倏然一晃。
“……”
朱砂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那是一串用魂絲串起的望舒石，瑩白幽潤，閃爍淒美的光澤。
是她送給白望舒的拜師禮。
朱砂極小心地彎腰把它撿起，攤在手心，一瞬間心底五味雜陳。
白望舒被軟禁這麽久，身上各處，定然都被早早搜了個遍，這串望舒石卻竟然沒有被搜出來。
“……師尊。”
朱砂眼眶微熱，輕輕攥緊這物件，蹲身把它戴回白望舒細瘦的腕子上。
而後，深深擁住對方。
頸窩處的氣息悠長平穩，帶著熟悉的微涼，令她久違地感到安心，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夕霧山中某個相互依偎的夜晚。
她知道，白望舒幾乎每一件貼身小衣的內側，都縫有一個口袋，口袋裏面裝著這個人自制的各種小香囊。幹花和藥材經體溫一熨，香氣便會從衣領和袖口馥郁而出。
她那時最喜歡從背後抱住師尊，貼著對方微涼的脖頸，埋頭在頸窩，去嗅這些若隱若現的香氣。
“嗯……”
白望舒昏睡中的哼嚀將朱砂的思緒拉回眼前。
她頓了頓，面上陰翳倏地散去。
那串珠子，想必是被白望舒設法塞進了裏衣的內袋裏，她方才將人打橫抱著，放下時身子傾斜過度，才從內袋掉了出來。
這串珠子沒被搜走，說明……猞猁沒有碰過白望舒。
她的小月亮，沒有被歹人折辱。
朱砂眼底打轉多時的淚珠終於滾落，一滴一滴，灼熱酸澀，砸落在昏睡中白望舒的手背。後者興許被燙著了，皺著眉，微微縮了縮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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