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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何處惹塵埃 豈願困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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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何處惹塵埃 豈願困樊籠

承諾聲漸漸消散, 四下扭曲,場景輪轉變幻。

這一次,夕霧山的密林消融瓦解, 晝夜飛快更替。白望舒在猙獰的光影中緊緊握住卿卿的手,直到兩人的腳再次觸到地面。

她們被帶到了數年前的隱岫宗,此刻正值夏日夕時, 惜花臺上擺開宴席, 賓客滿座, 花影之下觥籌交錯。

在場眾人無不言笑晏晏,唯有身處“場外”的白望舒與卿卿臉色難看, 被周遭流動的威壓逼得喘不上氣。

白望舒緊攥胸前衣襟,控制不住地喘息:“幻陣……在排斥外來者。”

從這裏開始,幻陣的威壓才真正落到她們二人身上。卿卿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她環顧四周,一眼就望見主位坐著素塵, 而素塵右手邊尊位端坐的, 正是沈折素。

“走,我們過去。”卿卿半拖半抱著白望舒,兩人挪到素塵與沈折素中間,坐在地毯上。

一靠近幻象核心人物,那股壓迫感立即撤去了。

白望舒扶著座椅喘勻氣,往下瞧了瞧。

宗主的位子比長老和賓客們要高出許多,從這裏能清晰看到整場宴席。席上許多面孔都很眼熟, 而見到右側最末那張冷冽肅然的臉時,白望舒眉心微微一蹙。

那是李青。

這個時期,朱寒毓仍是妖王,猞猁還未出現, 那李青應當也還沒被殺人奪舍,這裏坐著的,是她本人。

面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熟人,白望舒同情其遭遇,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李青照樣穿那身純白衣袍,端身正坐,目不斜視,只是極偶爾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躁怒。

白望舒對情緒很敏銳,即使只有那麽一絲,也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李青躁怒的來源似乎是在場的某個人或某件事,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一向直言不諱的她竟沒有發作。

“恭賀霖塵仙君又覓得新貴,不知這位仙子怎麽稱呼?”

霖塵仙君?白望舒眉尖微蹙,那客卿明顯是朝著素塵在開口,可是這等場合,怎會叫錯東道主的名字?

素塵倚著榻,面色平常,但聽對方提到沈折素,眉宇之間若隱若現著些驕矜:“客卿誤會。這位是我朋友,此次只是來此小住,還未肯賞臉做我宗內長老呢。不過……”她唇角淺淺一翹:

“客卿若能有法子,幫忙撮合游說,霖塵願以百縷龍吐息為謝禮。”

龍吐息顧名思義,即為神龍的吐息。常態會化作火種,遇風則散,遇水則熄,陶不能盛,銅鐵不可煉,唯有上乘土靈根修士所制的結晶盞能存放。

尋常人就算有機遇得到,也無法留存在手中。

如此珍稀的一枚火種,延壽都只是它的次要功效,鍛體煉心才是它真正可遇而不可求的價值核心。

被神龍火焰淬煉過的體魄,對抗雷劫時,能發揮出常人修煉千百年都達不到的強悍。

因而,此言一出,座下皆驚。

“龍吐息?還是百縷!”

“聽聞隱岫宗的鎮山神獸是一條千年黑龍,”有識貨的在底下興奮地交頭接耳,“這龍吐息,別說百縷,就是千縷,她霖塵也拿得出來!”

聽到素塵自稱為霖塵,白望舒更加一頭霧水。

沒人知道宗主的名字,外人尊稱一聲素塵仙君,宗內人則都喚宗主。難道在她入宗之前,素塵有改過稱號嗎?

“誒,禁止惡意擡價啊。”素塵半開玩笑半提醒:“要拿千縷龍吐息,這位客卿是打算要推我做修真界大帝嗎?”

除卻那位多嘴的客卿,座下其餘人皆是一陣哄笑。

“好了好了,諸位別只是笑我,”素塵拍了拍手,適時拉回眾人的註意力,“正巧這宴席只有吃喝也是無趣,不如諸位就打個賭。”

“誰能勸得這位沈姑娘入駐我宗門內,這百縷龍吐息就歸誰所有,至於時限……便以瓊花晏的這三日為限,今日即是第一日,如何?”

眾人聞言,紛紛叫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雙雙眼盯著沈折素,仿佛這百縷龍吐息就坐在眼前了。

只有白望舒瞧見,沈折素層疊的鵝黃紗衣下,一只手悄悄攥緊了。

“霖塵仙君向來一言九鼎,只是,這進言的順序也得分清才是,”一位閣主道:“不然,咱們大夥一齊開口,沈姑娘可誰的話也聽不清啊?”

“此話有理,是得定個次序。”

素塵爽朗一笑,揚聲道:“這好辦。”

只見她轉向沈折素,端起桌案前的琉璃酒壺,親自給沈折素斟了杯酒,雙手遞過,一面柔聲道:

“阿素,你來挑。這座下諸位,哪一個合你眼緣,願意聽她說兩句,你就點出來。”

這一下,諸位客卿的臉色傻掉了一半。

要是只拼嘴上功夫,那還能爭一爭,可是要看眼緣,就全憑撞大運了。

但誰也不忍叫到嘴的肥差這麽飛了,紛紛拿眼睛盯死了沈折素,指望從言行舉止中,看出這位貴客會中意什麽樣的人。

終於,在眾人渴求的目光匯聚處,那位貴客婷婷起身,垂眸接過了素塵的酒。

她仰起雪白的脖頸,將酒液一飲而下。

素塵望著她,漸漸揚起笑意。沈折素迎上素塵的目光,又依次掃過座下眾人,忽然做了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她揚起手,將酒盞重重倒扣在了桌上。

“……!”

素塵的笑意登時僵在臉上,座下賓客更是一個比一個臉色精彩。

“沈某身子不適,先回別院歇息了,告辭。”

沈折素說完,草草一禮,轉身便走。

她走得飛快,飄搖的鵝黃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惜花臺下。餘下宴席的眾人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哈。”

素塵看著那只幾乎微微有些開裂的酒盞,當眾露出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她將其拿起,把玩在手中,神情仿佛是在回味被自家小貓抓了手背的滋味。

這般神情一出,底下一陣茫然,卻有機靈的反應過來,立刻開口道:

“沈姑娘這般真性情,真是瞧得出仙君你平日有多嬌縱了。”

旁人大驚失色地看向她,她不予理會,往下說道:

“我家那一位,平日也是不管什麽場合,有脾氣就發,有性子就耍;上回,還剪壞了我千裏迢迢跨海,從北陸八谷園移栽來的珍品仙株。”

聽到此處,素塵和緩了眉眼,似乎頗有興趣,似笑非笑問道:

“那後來,閣主與愛侶,是如何化幹戈為玉帛?”

那人陪笑道:“自然少不了花心思哄上一番。我家那位,素日愛飲酒,又喜歡新奇花樣,我便探聽到秋月城有種桐花酒,酒肆掌櫃說,此酒,能一飲忘憂。”

她做了個揖,笑容意味深長:“歸家後,當自賞得美人醉花間,膚白更勝三月雪,鬢間霞色比花紅……果真,一飲忘憂。”

她話音一落,座下眾人的神情都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素塵則完全褪去灰敗,捏著酒盞,眼底暗流熠熠。

“原來如此。”她輕聲讚道:“滄瀾閣閣主不愧是海上常行的老手,果真見多識廣。”

白望舒還在雲裏霧裏沒聽懂,卿卿卻喀啦捏緊拳頭,突然罵道:

“呸,好個修仙人,好一副齷齪手段!”

她的叫罵聲自然沒人聽見,素塵徑自眉眼舒展,擱下酒盞,向眾人道:

“此事是我安排不周,稍候奉上珍品靈丹,給諸位壓驚賠罪。現下,諸位只管盡情歡飲,還請不要介懷。”

“另者,”她緩聲道:“我們的賭約,還是照舊。”

“照舊個屁!你沒聽見她說不願意嗎?!”

卿卿暴跳如雷,白望舒硬生生拉她不住,眼看她怒吼著,一拳就揮向了素塵的幻影——

然而這一次,幻影沒再像往常一樣如水墨一般散開,而是像一面琉璃壁,在受到卿卿的重擊後,喀啦一聲支離破碎,裂開數百道龜裂的長痕!

“卿卿——”

白望舒臉色驟變,疾步上前伸出手。

在即將拉住對方衣擺的前一刻,她腳下的地面陡然崩裂!

“——?!”

整個空間急劇崩壞,裂痕從素塵腳下蔓延到四面八方,乃至天空。

喀啦啦一連串破碎的脆響,兩人毫無預兆地墜入了幻境崩塌後的虛空。

白望舒後知後覺情況不妙,拼命催生藤蔓,往卿卿的方向伸;可下一秒,對方也在努力向她伸手的身影竟徒然消失,四面八方,只餘紛紛揚揚飄落的碎片。

“卿——卿卿!”

白望舒無助地在虛空中急墜。呼喊無用,靈力亦被壓制,盡管她再想鎮定,這時候也根本由不得她。

不知慌亂無措地墜落了多久,終於在一道狹縫處瞥見了斑斕的焰火。

白望舒別無選擇,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筆直墜入這處狹縫。

“嗚!”

短暫騰空後,她重重撞在一輛馬車的棚頂,渾身鈍痛,頭暈眼花,不禁低聲痛哼。

“咳,咳,卿卿……”

視線剛剛聚焦,她便忍著喉嚨幹啞,向周圍張望。

這裏不是隱岫宗,也不是夕霧山,更不是玄羽門。

周遭景象頗有些雨林風情:巨大的棕櫚樹,瑩白沙灘,還大大小小數不盡的湯池。

白望舒邊揉了揉膝蓋,邊尋找熟悉的身影。

找了一圈,她終於認命地低下頭,確認她和卿卿走散了。

“沒關系,找到陣眼,就能見到她了。”白望舒低聲安慰自己,隨即往下瞅了瞅,踮著腳爬下馬車,落到柔軟的沙地上。

這裏似乎正在舉行什麽宴會,空中的流焰五光十色,酒香花果香一傳十裏。

白望舒正欲循著人聲最鼎沸的方向走去,忽然冷不防聽到一聲低沈的獸吟。

她腳下一頓,四處張望,繼而在身後不遠處找到了一只靜靜蹲坐的大貓。

“……嗯?”

大貓的瞳孔湛藍,神情冰冷,嘴旁雪白的花紋是向上的,這讓它看起來仿佛時刻在冷笑。

白望舒揉揉手肘,沒去理會。

她有些害怕貓,平日遇見都會繞道走,更何況這麽大一只。

幸好是幻境產物,不能把她怎麽樣。

“嗷。”

白望舒走出兩步,那貓突然叫了一聲。貓在和同類溝通時,大多數時候只用交換氣味。但這只貓的腔調明擺著,是在呼喚人。

白望舒僵硬地緩緩轉身,發現那只貓正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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