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師姐從未信我 難道今日才知我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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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師姐從未信我 難道今日才知我是妖
白望舒大腦一片空白, 怔怔望著江凈秋那張寫滿憤慨的面容。
勾連——什麽勾連？
對方瞪視她半晌，忽然翻過她的小臂，擼起衣袖, 指著那處淤青：
“她當著我的面給你用藥，稱那是夕霧山下夕霧池的水，淋在身上, 不消半刻就能愈合皮肉傷。”
“我不知道那個妖王後裔為何會在你身邊出現, 我只想知道, 非親非故，她緣何這樣幫著你？”
白望舒不知所措, 眼眶急得泛紅：“師姐，你、你聽我說……”
江凈秋一見，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旋即生硬地松開她的手，看得出是強壓怒火：
“好, 那你說。”
白望舒不敢隱瞞, 一五一十將離開宗門到被食髓蛄圍困，再到蛛王後裔為她解圍，兩人聯手對付九頭翠鳥的事，全部說了仔細。
可說到竊語和李青的叛變，江凈秋卻徒然變了臉色：
“你……你可知竊語現在何處？”
白望舒觀察她神情，謹慎地沒有開口。她方才一醒來就說了竊語的情況，但江凈秋不但駁回, 還勃然大怒。
她不禁懷疑竊語是不是趕在她和卿卿之前，先回來見過江凈秋，才讓江凈秋先入為主，錯以為自己是空口白牙的汙蔑。
她於是小心道：“師姐緣何要這麽問, 三長老是先前同你說過什麽嗎？”
她說完，江凈秋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神情看著她，少頃，閉上眼：
“你是真的不知道。”
白望舒不解：“……師姐？”
“竊語已經死了。”
江凈秋無比凝重，語氣沈重，寥寥幾字壓在白望舒心頭，壓得她一陣頭暈眼花：
“仙都有變，大批妖物湧入，竊語算出仙都有此劫難，和閬玉前來支援。”
她喘了口氣：
“我和蓮華，親眼見她死在妖物手中，經脈寸斷，當場身亡。”
白望舒呆呆立在原地，只覺江凈秋的聲音霎那間變得很遠，好像隔著另一個世界在同她說話。
竊語死了，那她遇見的那兩人，難道是妖物變幻的分身？可妖物又怎能感知到仙船的位置？
況且那兩人抓住她以後，被卿卿打了個措手不及，說明並不知道會有人來救她。既然篤定了萬無一失，那更不會多此一舉，來一個事後栽贓啊。
她無助低頭看向朱砂昏迷中的慘白臉孔，又看看江凈秋，一時懵然無措：
“師姐，我沒有說謊。我心脈被震傷，就是同竊語交手留下的……你若不信，查驗便是。”
她說著便拉過江凈秋的手，執拗地往自己胸口按：
“她有把武器，是青鐵做的長劍，劍氣還能化形，可她在人前從未用過。”
“你查啊，我真的沒說謊……”
白望舒真的委屈，她本不想這樣哽咽著說話，可喉嚨灼熱地悶著一口氣，噎得她越發忍不住難受。
江凈秋的手一觸到她胸口，臉色驟變，燙著了一般迅速抽回。力道過猛，直甩得白望舒一個趔趄。
“……！”
她猛地被甩趴在甲板上，好一會緩不過來。
江凈秋一怔，忙伸手來扶。白望舒卻低著頭，兩扇睫羽抖了抖，少頃，自己默默撐著地面坐正。
江凈秋見狀，氣也不是，道歉也不是，索性咬咬牙，直截了當問：
“和那蛛妖的事，你到底是要在這說，還是回戒律堂，被鐵鏈吊著說？”
白望舒深深垂著頭，指甲嵌進掌心。
她明白，師姐目睹了同門的死，一時半刻沒法相信她，可她也不願意撒謊。
“我沒有和妖王後裔勾結。”
白望舒漠聲道：“只為著除掉九頭翠鳥，互相幫了一把而已，再沒別的。”
江凈秋根本不信：
“——幫了一把？她待你有多不尋常，你以為我沒看在眼裏嗎？”
“她待我不尋常，難道是我的錯嗎？師姐是想說什麽，是我刻意引誘她的不成？”
“你——”江凈秋幾乎揚起了巴掌，可看到白望舒忽然擡起頭，眼眶紅紅，咬著下唇，一副要任她打的做派，她又下不去手。
兩人相對而坐，冷風肅肅刮過，卷來船上已所剩不多的餘燼味道。
似乎有弟子擔憂的聲音在甲板另一側響起，但誰都沒有去回應。
最終，是白望舒先漠然道：
“蘭溪還下落不明，她帶出來的弟子也盡數遇難，師姐打算怎麽辦。”
江凈秋怔仲地看她一眼，動了動唇。
“我會去找的。還有李青被妖物頂替的事，我也會去探查。”她語氣不知是疲憊還是認命，繼續道：
“仙都混戰，死傷慘重，我們到之前，已經有不少別派長老乃至宗主都戰死了，那種情況，確實沒人註意青霄門的掌門是否在當場。”
她頓了頓，說：“我也是聽閬玉提了一句，才知道你們為尋蘭溪跑來了符禺山。”
白望舒靜靜聽著，覺察出江凈秋想說，她是擔心自己安危，才急匆匆跑來符禺山。
半晌，便默默說了句多謝師姐掛懷。
江凈秋這下神色是真的不好了，她望著白望舒仿佛死寂了的眼眸，許多話堵在嘴邊，含了許久，又幹巴巴地吞回了肚子裏。
“這艘船明日便會抵達仙都，那邊的情況，你一見就明白了。”她站起身，撿起了旁邊的劍，抱在懷裏，“等船艙燒焦味散了，就回屋裏去睡罷，醫廬的已經熬好了藥，等會給你端來。”
說罷，她捋了把本就一絲不茍的盤發，又像是迷了眼，順勢蹭蹭眼角。
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猶豫道：
“你，你與她親近，是不是因為……”
話到一半，欲言又止。
白望舒先是一楞，旋即猛地明白過來，江凈秋吞進肚子裏的那半句是什麽話。
她在風裏楞了好久，只覺被竊語震傷的心脈比方才更痛。像一片片細小的雪，邊沿鋒利，割破了本就血跡斑斑的心。
江凈秋應當是想說，她與妖王後裔親近，是不是因為，與她同是妖。
白望舒神情灰敗，第一次覺得，江凈秋從未將她當做一個人來看。
從前是懦弱怕事的膽小鬼，被流蘇樹神驗體後，是不被信任不值得托付的妖
“望月，我並無旁的意思。”江凈秋見她情狀，不禁上前一步：“妖族陰險狡詐，最善蠱惑人心……你是我師妹，我不想看你誤入歧途。”
“我知道。”白望舒麻木地回應：“妖族作惡多端，手段殘忍，我明白。”
……她明白的。
江凈秋還欲再解釋，但白望舒已經疲憊極了，她攏著被卿卿用夕霧池水濡濕的衣裳，抱膝坐在朱砂身旁，眼神空茫，一動不再動。
江凈秋見此情形，亦不知該如何是好，默默轉身走了。
“……”白望舒沒去理會，低頭給朱砂探過脈搏，確認只是發熱昏睡，才垂下睫羽。
她沒有想到，短短一日，竟天翻地覆。
風雨飄搖，處處是禍端，仙都淪陷為妖族的戰場，眼下宗門內部又出亂子，真真是大災之兆。
她不想去管竊語真死假死，如今最要緊的，是蘭溪的下落。
思緒雜亂，昏昏沈沈間，白望舒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她睡得渾身發冷。一會夢見好多穿著衣服的骷髏在哭喊，一會又夢見自己被釘在惜花臺前的石柱上，江凈秋舉著劍，冷漠地刺穿她的身軀……
再後來，耳邊悉悉索索，好像有許多毛茸茸的東西圍了過來。那些毛茸茸抱著她，扶著她的臉頰，餵進來一勺溫熱的苦澀液體——
“……咳！咳咳！”
白望舒大為驚駭，咳得厲害，猛地偏頭躲避，手腳並用蜷成一個球。
“怎麽辦，餵不進去呀，不然喊江長老來？”
“噓噓，喊她做什麽，她就會添亂。”有個熟悉的聲音好像擼了一通袖子，攬過白望舒道：“我來。”
這人咕咚喝了一口什麽東西，旋即在周圍一陣倒吸冷氣中，湊近白望舒，以口對口渡過苦藥汁來。
“……！！”
白望舒徹底醒了，瞪開眼睛便掙紮，誰料對面力氣比牛還大，她跟這牛勁一打照面，登時認出了是誰。
“唔，咳咳，咳……朱砂！”
白望舒忍著激靈咽下苦藥，推開朱砂，揉了揉眼。眼前溫吞夕輝下，幾個懵懂的面孔顯現出來，個個兒睜大眼望著她，見她醒了，不約而同雀躍起來。
“仙君！”
“可醒了，那個姐姐的池水果然有用，仙君身上可還疼嗎？”
“江長老說你傷得重，不讓我們靠近，可是阿嬈姐姐放心不下，叫我們偷偷來的。”
這群醫廬的小弟子，一見她便嘰嘰喳喳，吵得她心口都暖了。
白望舒和顏悅色，挨個摸了一把臉蛋，摸到最後一個，扳起臉，打了個巴掌。
朱砂捂著臉，委屈萬分：
“師尊？？”
白望舒瞪她：“師什麽尊，你……剛剛是不是你？”
餵不進藥就喊醒她啊，非要嘴對嘴的餵是做什麽？這麽多小孩還看著。
朱砂有些小小得意，搖搖腦袋，捧上藥碗：
“徒兒知錯了，剩下半碗，師尊自己喝吧。”
“………謝謝，我不渴。”白望舒佯裝無事，淡定推走藥碗。
她扶著朱砂的腦袋起身要走，小藥童們見狀，連忙湧上來阻攔：
“仙君不可以，這個藥是穩固心脈的，一定要喝！”
“對，一定要喝！”
“對，不喝不能走！”
一張張臉蛋固執又殷切，白望舒些許焦頭爛額，只好接過藥碗。
碗裏的苦澀藥汁微微搖晃，散發邪惡的氣味。白望舒表情痛苦，捏著鼻子，仰頭一口喝幹了。
她苦得從裏到外打了個顫，閉緊嘴巴將藥碗交還給小藥童們，推搡她們快走。
“底下小廚房煙味還沒散，江長老讓我們在甲板搭了個小竈臺。”
“阿嬈姐姐燉了肉湯，仙君和師姐一會記得過來吃。”
小藥童們叮囑完，捧著空藥碗高高興興走了。
白望舒目送她們的背影在夕輝下轉去甲板另一側，回過頭，看向身後笑盈盈的朱砂。
她就坐在那，神情和緩，仿佛等了這一刻很久。
白望舒被瞧得心虛，於是也坐下來，跟朱砂肩並肩，望著遠處溫吞的落日發呆。
少頃，她道：“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
朱砂欣然搖搖頭：“不辛苦，師尊在外面才是受苦了。”
這話怎麽聽著不是那麽回事。
白望舒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一空，身形委頓下去。她不敢問為什麽自己醒來時，朱砂發著熱，昏睡在她身邊。
九頭翠鳥來襲擊仙船時，一定發生了很多事。
也許，朱砂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又受傷了，甚至火勢浩大，她想帶其她人逃出去的話，也許會吸入過多有害的煙，會燒傷，會被燒斷的木板砸到肩膀或頭，會被困在火海裏，最後一面也都見不到……
胡思亂想到極致，白望舒猛一擡頭，轉向身旁並不算完好無恙的朱砂，心底一陣悸動。
自己以身涉險時，朱砂或許也是這樣擔驚受怕，胡思亂想的。
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但她又不擅長道歉，只好默不吭聲。
半晌，她撞了一下朱砂的肩膀。
“嗯？師尊？”
白望舒仍不吭聲。
等過了一會，便又撞一下。
朱砂不明不白挨了兩下撞，噗一聲笑了。
她黏糊糊湊過來，貼著白望舒的胳膊，喜滋滋道：
“師尊，你是不是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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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連——什麽勾連？
對方瞪視她半晌，忽然翻過她的小臂，擼起衣袖, 指著那處淤青：
“她當著我的面給你用藥，稱那是夕霧山下夕霧池的水，淋在身上, 不消半刻就能愈合皮肉傷。”
“我不知道那個妖王後裔為何會在你身邊出現, 我只想知道, 非親非故，她緣何這樣幫著你？”
白望舒不知所措, 眼眶急得泛紅：“師姐，你、你聽我說……”
江凈秋一見，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旋即生硬地松開她的手，看得出是強壓怒火：
“好, 那你說。”
白望舒不敢隱瞞, 一五一十將離開宗門到被食髓蛄圍困，再到蛛王後裔為她解圍，兩人聯手對付九頭翠鳥的事，全部說了仔細。
可說到竊語和李青的叛變，江凈秋卻徒然變了臉色：
“你……你可知竊語現在何處？”
白望舒觀察她神情，謹慎地沒有開口。她方才一醒來就說了竊語的情況，但江凈秋不但駁回, 還勃然大怒。
她不禁懷疑竊語是不是趕在她和卿卿之前，先回來見過江凈秋，才讓江凈秋先入為主，錯以為自己是空口白牙的汙蔑。
她於是小心道：“師姐緣何要這麽問, 三長老是先前同你說過什麽嗎？”
她說完，江凈秋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神情看著她，少頃，閉上眼：
“你是真的不知道。”
白望舒不解：“……師姐？”
“竊語已經死了。”
江凈秋無比凝重，語氣沈重，寥寥幾字壓在白望舒心頭，壓得她一陣頭暈眼花：
“仙都有變，大批妖物湧入，竊語算出仙都有此劫難，和閬玉前來支援。”
她喘了口氣：
“我和蓮華，親眼見她死在妖物手中，經脈寸斷，當場身亡。”
白望舒呆呆立在原地，只覺江凈秋的聲音霎那間變得很遠，好像隔著另一個世界在同她說話。
竊語死了，那她遇見的那兩人，難道是妖物變幻的分身？可妖物又怎能感知到仙船的位置？
況且那兩人抓住她以後，被卿卿打了個措手不及，說明並不知道會有人來救她。既然篤定了萬無一失，那更不會多此一舉，來一個事後栽贓啊。
她無助低頭看向朱砂昏迷中的慘白臉孔，又看看江凈秋，一時懵然無措：
“師姐，我沒有說謊。我心脈被震傷，就是同竊語交手留下的……你若不信，查驗便是。”
她說著便拉過江凈秋的手，執拗地往自己胸口按：
“她有把武器，是青鐵做的長劍，劍氣還能化形，可她在人前從未用過。”
“你查啊，我真的沒說謊……”
白望舒真的委屈，她本不想這樣哽咽著說話，可喉嚨灼熱地悶著一口氣，噎得她越發忍不住難受。
江凈秋的手一觸到她胸口，臉色驟變，燙著了一般迅速抽回。力道過猛，直甩得白望舒一個趔趄。
“……！”
她猛地被甩趴在甲板上，好一會緩不過來。
江凈秋一怔，忙伸手來扶。白望舒卻低著頭，兩扇睫羽抖了抖，少頃，自己默默撐著地面坐正。
江凈秋見狀，氣也不是，道歉也不是，索性咬咬牙，直截了當問：
“和那蛛妖的事，你到底是要在這說，還是回戒律堂，被鐵鏈吊著說？”
白望舒深深垂著頭，指甲嵌進掌心。
她明白，師姐目睹了同門的死，一時半刻沒法相信她，可她也不願意撒謊。
“我沒有和妖王後裔勾結。”
白望舒漠聲道：“只為著除掉九頭翠鳥，互相幫了一把而已，再沒別的。”
江凈秋根本不信：
“——幫了一把？她待你有多不尋常，你以為我沒看在眼裏嗎？”
“她待我不尋常，難道是我的錯嗎？師姐是想說什麽，是我刻意引誘她的不成？”
“你——”江凈秋幾乎揚起了巴掌，可看到白望舒忽然擡起頭，眼眶紅紅，咬著下唇，一副要任她打的做派，她又下不去手。
兩人相對而坐，冷風肅肅刮過，卷來船上已所剩不多的餘燼味道。
似乎有弟子擔憂的聲音在甲板另一側響起，但誰都沒有去回應。
最終，是白望舒先漠然道：
“蘭溪還下落不明，她帶出來的弟子也盡數遇難，師姐打算怎麽辦。”
江凈秋怔仲地看她一眼，動了動唇。
“我會去找的。還有李青被妖物頂替的事，我也會去探查。”她語氣不知是疲憊還是認命，繼續道：
“仙都混戰，死傷慘重，我們到之前，已經有不少別派長老乃至宗主都戰死了，那種情況，確實沒人註意青霄門的掌門是否在當場。”
她頓了頓，說：“我也是聽閬玉提了一句，才知道你們為尋蘭溪跑來了符禺山。”
白望舒靜靜聽著，覺察出江凈秋想說，她是擔心自己安危，才急匆匆跑來符禺山。
半晌，便默默說了句多謝師姐掛懷。
江凈秋這下神色是真的不好了，她望著白望舒仿佛死寂了的眼眸，許多話堵在嘴邊，含了許久，又幹巴巴地吞回了肚子裏。
“這艘船明日便會抵達仙都，那邊的情況，你一見就明白了。”她站起身，撿起了旁邊的劍，抱在懷裏，“等船艙燒焦味散了，就回屋裏去睡罷，醫廬的已經熬好了藥，等會給你端來。”
說罷，她捋了把本就一絲不茍的盤發，又像是迷了眼，順勢蹭蹭眼角。
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猶豫道：
“你，你與她親近，是不是因為……”
話到一半，欲言又止。
白望舒先是一楞，旋即猛地明白過來，江凈秋吞進肚子裏的那半句是什麽話。
她在風裏楞了好久，只覺被竊語震傷的心脈比方才更痛。像一片片細小的雪，邊沿鋒利，割破了本就血跡斑斑的心。
江凈秋應當是想說，她與妖王後裔親近，是不是因為，與她同是妖。
白望舒神情灰敗，第一次覺得，江凈秋從未將她當做一個人來看。
從前是懦弱怕事的膽小鬼，被流蘇樹神驗體後，是不被信任不值得托付的妖
“望月，我並無旁的意思。”江凈秋見她情狀，不禁上前一步：“妖族陰險狡詐，最善蠱惑人心……你是我師妹，我不想看你誤入歧途。”
“我知道。”白望舒麻木地回應：“妖族作惡多端，手段殘忍，我明白。”
……她明白的。
江凈秋還欲再解釋，但白望舒已經疲憊極了，她攏著被卿卿用夕霧池水濡濕的衣裳，抱膝坐在朱砂身旁，眼神空茫，一動不再動。
江凈秋見此情形，亦不知該如何是好，默默轉身走了。
“……”白望舒沒去理會，低頭給朱砂探過脈搏，確認只是發熱昏睡，才垂下睫羽。
她沒有想到，短短一日，竟天翻地覆。
風雨飄搖，處處是禍端，仙都淪陷為妖族的戰場，眼下宗門內部又出亂子，真真是大災之兆。
她不想去管竊語真死假死，如今最要緊的，是蘭溪的下落。
思緒雜亂，昏昏沈沈間，白望舒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她睡得渾身發冷。一會夢見好多穿著衣服的骷髏在哭喊，一會又夢見自己被釘在惜花臺前的石柱上，江凈秋舉著劍，冷漠地刺穿她的身軀……
再後來，耳邊悉悉索索，好像有許多毛茸茸的東西圍了過來。那些毛茸茸抱著她，扶著她的臉頰，餵進來一勺溫熱的苦澀液體——
“……咳！咳咳！”
白望舒大為驚駭，咳得厲害，猛地偏頭躲避，手腳並用蜷成一個球。
“怎麽辦，餵不進去呀，不然喊江長老來？”
“噓噓，喊她做什麽，她就會添亂。”有個熟悉的聲音好像擼了一通袖子，攬過白望舒道：“我來。”
這人咕咚喝了一口什麽東西，旋即在周圍一陣倒吸冷氣中，湊近白望舒，以口對口渡過苦藥汁來。
“……！！”
白望舒徹底醒了，瞪開眼睛便掙紮，誰料對面力氣比牛還大，她跟這牛勁一打照面，登時認出了是誰。
“唔，咳咳，咳……朱砂！”
白望舒忍著激靈咽下苦藥，推開朱砂，揉了揉眼。眼前溫吞夕輝下，幾個懵懂的面孔顯現出來，個個兒睜大眼望著她，見她醒了，不約而同雀躍起來。
“仙君！”
“可醒了，那個姐姐的池水果然有用，仙君身上可還疼嗎？”
“江長老說你傷得重，不讓我們靠近，可是阿嬈姐姐放心不下，叫我們偷偷來的。”
這群醫廬的小弟子，一見她便嘰嘰喳喳，吵得她心口都暖了。
白望舒和顏悅色，挨個摸了一把臉蛋，摸到最後一個，扳起臉，打了個巴掌。
朱砂捂著臉，委屈萬分：
“師尊？？”
白望舒瞪她：“師什麽尊，你……剛剛是不是你？”
餵不進藥就喊醒她啊，非要嘴對嘴的餵是做什麽？這麽多小孩還看著。
朱砂有些小小得意，搖搖腦袋，捧上藥碗：
“徒兒知錯了，剩下半碗，師尊自己喝吧。”
“………謝謝，我不渴。”白望舒佯裝無事，淡定推走藥碗。
她扶著朱砂的腦袋起身要走，小藥童們見狀，連忙湧上來阻攔：
“仙君不可以，這個藥是穩固心脈的，一定要喝！”
“對，一定要喝！”
“對，不喝不能走！”
一張張臉蛋固執又殷切，白望舒些許焦頭爛額，只好接過藥碗。
碗裏的苦澀藥汁微微搖晃，散發邪惡的氣味。白望舒表情痛苦，捏著鼻子，仰頭一口喝幹了。
她苦得從裏到外打了個顫，閉緊嘴巴將藥碗交還給小藥童們，推搡她們快走。
“底下小廚房煙味還沒散，江長老讓我們在甲板搭了個小竈臺。”
“阿嬈姐姐燉了肉湯，仙君和師姐一會記得過來吃。”
小藥童們叮囑完，捧著空藥碗高高興興走了。
白望舒目送她們的背影在夕輝下轉去甲板另一側，回過頭，看向身後笑盈盈的朱砂。
她就坐在那，神情和緩，仿佛等了這一刻很久。
白望舒被瞧得心虛，於是也坐下來，跟朱砂肩並肩，望著遠處溫吞的落日發呆。
少頃，她道：“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
朱砂欣然搖搖頭：“不辛苦，師尊在外面才是受苦了。”
這話怎麽聽著不是那麽回事。
白望舒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一空，身形委頓下去。她不敢問為什麽自己醒來時，朱砂發著熱，昏睡在她身邊。
九頭翠鳥來襲擊仙船時，一定發生了很多事。
也許，朱砂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又受傷了，甚至火勢浩大，她想帶其她人逃出去的話，也許會吸入過多有害的煙，會燒傷，會被燒斷的木板砸到肩膀或頭，會被困在火海裏，最後一面也都見不到……
胡思亂想到極致，白望舒猛一擡頭，轉向身旁並不算完好無恙的朱砂，心底一陣悸動。
自己以身涉險時，朱砂或許也是這樣擔驚受怕，胡思亂想的。
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但她又不擅長道歉，只好默不吭聲。
半晌，她撞了一下朱砂的肩膀。
“嗯？師尊？”
白望舒仍不吭聲。
等過了一會，便又撞一下。
朱砂不明不白挨了兩下撞，噗一聲笑了。
她黏糊糊湊過來，貼著白望舒的胳膊，喜滋滋道：
“師尊，你是不是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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