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虛妄，斬踟躕 亮個相吧，小蝴蝶……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章 破虛妄，斬踟躕 亮個相吧，小蝴蝶……
少年人明明如星的眸子照得白望舒手足無措。
她驀地臉孔發熱, 耳垂發燙，情不自禁轉過身去，攥緊袖口, 說不出話。
我不拜仙門，我只想拜你。
直白，執著, 執拗。
真的要拜她……朱砂不是說笑的, 也沒有輕易許諾, 是真的要拜她。
白望舒背過身去，卻覺得脊背上兩道明晃晃的目光更為熱烈放肆。
她被盯得手心一會涼一會熱, 坐立難安，遂又猛地轉回身來，望著朱砂那雙眼睛，心臟狂跳。
“姐姐，我跟你回去, 她們要怎樣驗我, 我都認。”
“我只想跟著你。”
“別說了。”白望舒受不了了，“別說了。”她松開袖口，直挺挺擰身要走，“我去尋江凈秋，把這勞什子結界打開。”
她一回身，卻見江凈秋就站在轉角處。
白望舒這一刻渾身的血都倒流了，她心神激蕩, 卻連叫喊都悶在了喉嚨裏。
這人，悄沒聲的，已經盯著她們倆多久了？？
江凈秋一襲白衣，斜在陰影裏, 半張臉也蓋著陰影，看不清她神色。她原本習慣斜抱著的劍，此刻全部出鞘，握在那只白如初雪的手掌中，明晃晃的銀白劍刃折射出她的瞳色。
冰雪一樣剔透，冰雪一樣冷。
白望舒大腦一片空白，喉嚨滾動一下，忽然回過神，向後一步，在縛仙索束縛下，盡全力張開手肘，護住結界裏的朱砂。
她沒想到江凈秋會折返回來。
可要她現在開口，為朱砂討要破結界的咒訣卷軸，她也實在有些不敢。
江凈秋沒動，沒說話，沒放出一絲靈力威壓。
可白望舒就是切身感受到無端的冷。
冷意滔天。
仿佛過去了一世那麽久，久到白望舒都要站不住了，江凈秋才緩緩擡起頭，持著長劍，往前走了一步。
她整張臉顯露出來，細長的眉峰緊蹙，眼底寒意徹骨，薄且淺淡的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小瞧你了。”她終於開口，卻是對著朱砂，“苦肉計，調虎離山，撒嬌弄癡，擺些乖覺嘴臉……為了迷惑她，真是不擇手段。”
她喃喃：“此時不除，更待何時。”
白望舒驚出一身冷汗，登時將朱砂護得更緊。可她雙手被縛，身形又瘦，不到兩尺的腰身連江凈秋一劍都擋不了。
情急之下，突然拔下頭上玉簪，青絲傾瀉肩頭。
她雙手捏著玉簪，將尖頭對準脖頸，向已然怒意滔天的江凈秋道：
“師姐，我求你，你就讓她走……只要你肯網開一面，我、我不回宗門了，我跟她一起，天南海北，總有她容身——”
“容什麽身！！”
江凈秋爆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喝，靈力隨氣勢而動，震得白望舒登時喉間腥甜。
“此人一副奸佞之相，妖邪面貌！”江凈秋開了閘的怒喝滔滔不絕：“哪裏人士說不清，母父之名一概胡編亂造，滾滾妖氣纏身，一派乖張恣睢！”
“你以為我查問時，她沒說自己是村樵的女兒？你知不知道，夕霧山方圓幾百裏都沒有人煙，更遑論山村民居！”
“強盜屠村？屠了村以後，為何非追著她一個小姑娘不放，她十五六歲，又是怎麽徒步來到那堪比懸崖陡峭的夕霧山？”江凈秋惡狠狠緩一口氣，“再者，山中毒障繚繞，妖魔橫生，她說她獨自一人在山中存活至今？這樣錯漏百出唬人的話，你也信？”
她聲音尖利到幾乎有些刺耳了，白望舒指尖顫抖，一口氣堵在喉嚨口，越是聽，越是心驚。
此期間，朱砂一直坐在結界內，一言不發，堪比默認般的沈默近乎壓垮了白望舒。
她的玉簪從指間滑落，清脆響過，碎成數截。
她此般情態，江凈秋看在眼裏，即便幾刻前還吼得面紅耳赤，現下也情不自禁微微緩了神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怪你。”江凈秋偏過頭，看向別處，“……是我，沒及時找到你，讓你誤入魔障，失了神智。”
“你別怕，只要將她除去，你就會恢覆原……”
白望舒兩眼泛紅，那種耳膜嗡嗡沖著血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並沒聽見江凈秋說什麽，只看著那薄情的嘴唇一張一合，對方的神情冷淡，漠然，甚至幽怨。
怎麽了，在說什麽，為什麽她忽然聽不見了？
白望舒不知道。她忽然變得很怪，眼前泛熱，經脈裏湧上棉絮，那些棉絮令她每呼吸一次都極為艱澀。
越來越多血色湧上眼瞼，眼前漸漸血紅一片，只能看見江凈秋似乎說了最後一句話，隨後提起劍，走了過來。
她這是……要殺了朱砂？
五感出現錯亂，令白望舒仿佛突然變成一尾被隔絕在世界之外的魚。
她拍打厚重的玻璃，卻怎麽也沖不破，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凈秋一步步走來，要殺掉她在此世間唯一一點暖意。
“你究竟，對她有偏頗，還是，”白望舒腔調沙啞，捂著胸口發聲，“還是從始至終，就瞧不上我？”
一片血紅的視線裏，江凈秋頓住腳步，面上浮現疑惑的神情。
白望舒簡直痛得想流淚。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慘烈，眼淚早已流了滿臉，眼眶紅通通一片，雙手死死攥住衣襟，仿佛在承受什麽不可言說之痛。
可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孤身來到這個世界，從沒感受到一絲親近。同門冷待，師姐刁難，連妖魔鬼怪也只追著她打。
那日第一次從這具軀殼裏醒來，原主似乎煉丹出了岔子，莫名死在了丹房裏。
白望舒醒來時，身子都有些僵了。
身旁丹爐灰燼早已冷透。
望月仙君死了，沒一個人察覺。原主是個懦弱怕事又陰險貪婪的小人，無人在意倒也罷了。
可白望舒自認，雖不如何聰慧無極行貌雙全，卻也算良善了。
“為何要這樣待我，我做的還不夠嗎……”
她隱忍多時的一口鮮血順著唇角蜿蜒而下，江凈秋登時色變，擡步就往這裏來——
“別過來！”白望舒哭了一聲，死死往後退，滯澀的五感聽不見江凈秋焦急的詢問，更聽不見朱砂在身後的結界裏，瘋了一樣敲結界壁。
她在嘶吼：
“她走火入魔了你看不出來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江凈秋剎住腳步，不知如何是好。進退猶疑間，驚看白望舒撲倒在地，抓住小半截斷裂的玉簪，對準脖頸——
她冷肅的殼徹底崩裂，倉惶拋出結界咒訣——
卷軸自動展開，流墨符文流淌而出，耀金色結界應聲破裂，數萬道金色碎屑將整個房間染成了一襲耀光海。
白望舒嗡鳴的耳膜在此刻達到最盛，幾乎貫穿了她整顆頭顱，她覺不出痛，覺不出窒息，刺入脖頸的玉簪上，血液順著玉色簪桿流淌而下……
刺目的白光後，是一襲死寂。
旋即，一個懷抱從背後猛地張開，牢牢地，緊緊地擁住了她。
她劇烈地喘著，氣息裏盡是血腥味，可自己無論如何無法松開的手指，卻在另一只微涼的手撫上手背時，無意識松開。
有什麽東西從脖頸被拔了出去。
白望舒眼角溢出滾燙的淚，粘稠，腥熱，順著蒼白的面頰滴落。
那雙微涼的手輕輕地拭去，卻越拭越多。對方不厭其煩，一遍遍擦拭，擦拭，直至白望舒血紅一片的視線終於見了亮。
微紅的視野裏，一張幼白的臉孔放大，一雙漆黑卻熠熠生輝的眸子映著她的模樣。
白望舒眼神空茫，只見那人嘴唇一張一合……這一次吐出的字眼，她終於聽清了。
“姐姐……！”
白望舒想應，喉嚨一滾，反倒湧出更多血沫。
朱砂緊緊抱著她，一手按住她嘴唇，一手摟著她虛軟無力的肩膀，小小的人，卻用盡最大的力氣，將她揉在懷裏。
“好姐姐，別怕。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你別怕。”
她一面說，一面扯著月白的衣袖在白望舒臉上擦拭。擦著擦著，本就斑駁的衣袖徹底染紅。
白望舒後知後覺，想擡手摸一把臉頰，確認自己是否流的是血，而不是淚。
她沒能擡起來。
縛仙索還捆著。
朱砂轉過頭，朝不遠處說了句：“解開。”話語裏不參雜一絲感情。
白望舒不知朱砂在同誰講話，只覺腕上繩索應聲松散，她毫不遲疑，沒有半分其他動作，徑直向上摟住朱砂的脖頸。
臉埋在對方尚未豐腴的胸脯，浸在那可以撫平一切焦灼躁動的山野氣息裏。
白望舒眼眶一熱，這次流出的，終於不再是血，而是淚水。
她眼裏再無旁人，只埋在朱砂懷裏，緩緩垂下頭，不動了。
壓在心頭多時的魔障，終於得以解除。
白望舒仿佛回到了母親的胞宮，蜷著身子，埋著頭，當真一動不動。
朱砂的懷抱之外，有人在冷聲質問，而朱砂淡淡回應。她聽不清朱砂回應了那人什麽，她也不想管。
但所幸，沒有人再來將她們分開。
身體失重，懸空，是朱砂將她抱了起來。白望舒中途昏迷過幾次，但始終沒有同朱砂分開，哪怕一分一毫。
她聽見周遭聲音漸漸嘈雜，有個明艷的女聲大呼小叫，嚷著引她們進到一間較暗的房間，並說了一句什麽。
旋即朱砂回答了：“無妨，我抱著她就好。”
白望舒沒有意識，只在朱砂懷裏縮得更緊。
直至濕軟溫熱的巾帕擦凈了她的手掌、面頰，淚痕血跡都一並清理了幹凈，她才縮成個自認為更安全的姿勢，低下頭，徹底睡沈了。
*
冗長的一覺，鼾甜且沈靜。
別無伸手不見五指的海，或是某人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側臉，或是一切會令白望舒心底發怵的東西。
唯有夢裏一望無際的綠野，樹蔭遮蔽著朗朗晴日，綠草隨微風翻著波浪，迎面裹挾來剔透純凈的山野氣息。
舒緩柔和，將一切灼痛悉數撫平。
白望舒醒了，卻絲毫不打算掀開眼皮。她清楚感知到朱砂就在她右側，手掌心墊在她後腦勺下，時刻托舉著，渾不知累似的。
她其實蠻想體諒朱砂，畢竟孩子撐這麽久，早該麻了。
但這樣實在太舒服。
且轉念想想，人都長了嘴巴，麻了累了，肯定會說，沒說……那就是沒有。
她遂心安地調整睡姿，一聲不吭地睡在朱砂懷裏。
直到，一股刺鼻的苦味灌入鼻腔。
“弄她起來，喝藥。”
江凈秋冷淡的嗓音響起，像兜頭的一盆冰水，澆得白望舒通心冷透。
她緩緩掀開眼皮，最先撞入視線的，是一朵繡了金邊的荷花。
“……”白望舒不禁往後一退，才看清，這是繡在衣服上的圖樣子。而衣服的主人正低頭看著她，發辮散開，整整齊齊披在肩頭，鬢發下一雙沈靜的黑色眼眸，滿含熱意。
“姐姐。”
沈沈兩個字，砸得白望舒心頭湧起一片漣漪。
“……”白望舒想回應，但喉嚨喑啞，說不出話。
“姐姐別發聲，嗓子壞了，要喝上幾日枇杷露才能好，”朱砂聲音很低，低且輕柔。雖然都是一樣的情態，但白望舒總覺得，聽著跟之前不太一樣。
朱砂發現她癡癡望著自己，垂下眼睫，瞅瞅這件同她以往風格大不相幹的衣裳，咧嘴一笑：“姐姐是瞧這件衣裳麽，我原先那件沾了血，臟了，這是那位醫仙借的。”
她熠熠生輝的眼始終落在白望舒身上，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卻還沒來得及說，外頭江凈秋已經隱隱又有暴怒的架勢：
“下來喝藥！”
白望舒條件反射般蹭一下坐起來，小肚子漫上一股酸澀感。
她隱隱約約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在結界外跟江凈秋大吵了一場？亦或是打了一場？
她記不清了。
總而言之，現下的場面，摧枯拉朽般地嚴峻。
下床時，白望舒避開江凈秋兩道冰鉤子似的目光，在朱砂明目張膽的掩護下，換好衣裳，梳理了頭發，慢吞吞坐到桌前。
“師姐。”盡管氛圍壓抑，白望舒還是出於守禮，叫了一聲師姐。
沒想到江凈秋根本不買賬，她橫過眼波：
“師姐？哪裏來的師姐？昨日不是信誓旦旦，要離開隱岫宗了嗎，我是你哪門子的師姐？”
“……”白望舒被第二次兜頭潑了冷水，心沈到了谷底。她確是這麽說過的，也確是打算這樣做的。
江凈秋話雖沖，但說的沒錯。
白望舒低下頭，改口：“是我失禮了，請……秋闌仙君，勿怪。”
她才說完，緊接著就聽到一聲脆響。江凈秋攥緊拳頭，捏得骨節哢哢動。
白望舒不解且微慍：她都改口叫仙君了，這人還要怎樣啊？
捏捏捏，捏什麽拳頭，不然幹脆來捏斷她的脖子好了。
江凈秋的眼神簡直化作了實質性的刀子，掃得白望舒招架不住，下意識回頭，去尋朱砂的支撐。
一回頭，朱砂笑盈盈地托著腮，清朗柔和的目光穩穩接住了她的驚慌。
白望舒稍作安心之餘，再一次感覺朱砂有哪裏好像變了。
眼神，神態，動作。
但硬要分辨時，她又指不出是哪裏變了。可能……長高了一點？
朱砂眼底笑意更濃，她安撫地捏了捏白望舒掌心，隨手撩動劉海，不經意露出劉海遮擋下，那依舊驚心動魄的傷口。
隨後，做出一副好似要端正態度，又懶得做足的模樣：
“秋闌仙君既然這麽說了，我和姐姐靠岸下船就是，承蒙照看，”她咬字重了些，“今後山水各路，有緣再見罷。”
她說完，端起那碗藥，略略吹涼了，舀一勺，作勢要餵白望舒。後者卻輕輕推開她的手，撐著桌角起身。
白望舒瞧著江凈秋一言不發的模樣，想對方是默認了。
也對，她既然脫離隱岫宗，宗門裏的東西自然不應當帶走，遂摘下左手腕上那只岫玉儲物鐲，輕輕擱在桌面上。
“這是貴宗的法寶，現下，原封不動奉還。”
江凈秋哼了一聲，擡眼：
“只這麽個鐲子是宗門裏的？你走火入魔，我渡給你那些靈力，還來。”
白望舒僵在桌前。江凈秋這人……算了，確實該還，既然決定要走得幹幹凈凈，就不該欠人家的。
心一橫，正待自剝靈脈，江凈秋忽然又發話了。
“還有你這外裳，蘭溪送的，脫下來。”
這話不是對著她說，而是對著身後朱砂說。這便有些過分了，可不等她阻攔，朱砂已經利索地脫了外裳，往桌上一擱，舉起手轉一轉，笑不及眼底：
“仙君說的是，那便請仙君快數數，還有什麽物件是宗門裏的，我們一定悉數奉還。”
江凈秋聞言，斂眉不語，還真在思索。
朱砂說的是，白望舒想了想，便將身上首飾配件一一解下。但其實她戴的首飾不多，不過一枚白玉發扣，一對圓珠耳墜，沒一會就摘了幹凈。
那一小把玉飾輕聲擱在桌上時，江凈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血紅。
她終於肯發話：“你非要鬧到這樣，是嗎？”
此話一出，白望舒頓覺好氣又好笑：什麽叫她要鬧到這樣？剛才不是江凈秋自己說用不著叫師姐的嗎，現在又要怎樣？
整個隱岫宗本就有她無她沒什麽兩樣，江凈秋又整日裏看她不順眼，那現下她要走了，東西也都給擱下了，分毫不沾，江凈秋究竟還有什麽不滿？
對了，靈脈。
江凈秋方才說，要她把靈力還回去。
那好，索性這身修為也不是她白望舒的，原主的東西，自然該歸還隱岫宗才是。
她平覆氣息，環視一周，抓過桌上的儲物鐲，從裏面取出一把靈石短刃，不假思索橫在手腕處——
砰！
旁邊兩人皆是一驚，朱砂借著距離更近，更先一步攔下白望舒，奪過短刃。
“姐姐，你這是做甚——”
“夠了！”
江凈秋劈手從朱砂手中奪下那玉石短刃，往桌上一拍，短刃登時在她掌下碎裂，爛成一攤玉粉。
她甩去粉屑與零星血痕，一把攥住白望舒的腕子，將她往旁邊狠狠拖拽。朱砂自然來阻攔，卻被她毫不猶豫，一腳踹開。
“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竅了。”
江凈秋兩眼放光，寒意徹骨，端起一旁早已冷掉的藥碗，掐著白望舒的腮頰，格開齒列，狠狠灌入——
“嗚……”
她灌得又兇又狠，白望舒喉嚨裏滿是汩汩湧入的苦澀藥液。
生生灌了半碗，江凈秋允她喘了一小口，又接著灌。
餘光瞥一眼，瞥到朱砂爬了起來，便扯住白望舒領子，不顧後者拼命推搡，硬是把剩的半碗也灌了進去。
旋即將人丟開，撂下碗，氣瘋了似的，大步就要離去。
白望舒咳的撕心裂肺，恍惚以為江凈秋是要用這碗藥溺死她。
才剛被朱砂扶著坐下，就聽江凈秋在門口喝道：
“穿好衣裳，下船，回家！”
回家？白望舒揉著咳痛了的胸口，覺著自己應當是聽錯了。
江凈秋說的可能是“回去”。
且慢，這麽說，船已經開回隱岫宗了？
她心底登時五味雜陳，面上不知該作何神情。
她原本，該很是盼著回來的，清清靜靜的茶花小築裏只她一人，原也安穩自在，但如今……
“姐姐，你下回再這樣胡來，我便不理你了，”朱砂的神情很古怪，眼睛亮亮的，仿佛蒙上一層金色，卻又叫白望舒瞧不真切，“好端端的，你又拿匕首做什麽？都是第幾次這樣了，總拿自己的命這般不重視，是……”
她頓了頓，還是問了：
“是不怕疼，還是不怕死？”
都怕。白望舒在心底裏小聲回答。
可那有什麽法子，江凈秋要她還修為，還靈力，她除了自剝靈脈，又能怎麽還？
朱砂語氣陰沈：“那勞什子靈力，是沒法還的東西吧？你難道聽不出她在刁難你，何必與她對著幹？”
一連三問，結結實實問住了白望舒。
不知怎的，她竟覺得答不上朱砂話的這一幕，莫名熟悉。
“……先回去罷，”既然船已經到了隱岫宗，於情於理，也該上去與宗主回個話。白望舒嘆了口氣：“我們去見宗主，剛好，向她辭去長老之位，順帶料理幹凈一並事宜，我便與你下山。”
朱砂聞言，默默攥緊白望舒的手。
“怎樣都好，”她忽而揚起個笑臉，清朗如晴日，“只要是跟在姐姐身邊，那怎樣都好。”
數百丈長的仙船停泊在尋霽峰峰底，帶起無數龐大的雲流翻卷，屏退萬籟。
船梯放下，歷經一趟除妖之旅的弟子們陸陸續續走下，扛著劍，甩著袍袖，一派少年氣，恣意張揚。
她們渾然不知，船上的前輩們，昨日歷經了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擁擠的人潮末尾，兩名劍修弟子押著個軟腰含肩的女人下來。女人滿面不甘，走一步晃三步，動不動便甩她那綢緞般的黑發，黏糊糊道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白望舒與朱砂一並也在末尾下了船。一出來，仰頭便能見著高聳入雲的尋霽峰。
灰青色山巖遍布奇花異草，遑論玉芝仙木，雲霧裹挾著整座尋霽峰，在峰底收攏成一襲圓環，上下疏通雲氣，托載著全部峰體。
白望舒仰頭望時，陣陣仙風拂過，恰好帶起她鬢邊發絲，旖旎癡纏。
她從未離過尋霽峰這麽許久，不想一朝回來，竟覺有些懷念。
“姐姐，你瞧。”
白望舒便順著朱砂手指，往那方向望，見兩名弟子歪歪扭扭拖著一個女子，走三步退五步，無比艱難地往山峰入口行進。
“你瞧那是誰？”朱砂道。
白望舒心說，不用瞧也知道。
隱岫宗上下都打扮得清朝老尼姑一般守規矩，便是蘭溪愛穿些鮮艷顏色，也是領口大腿都蓋得嚴實，輕易不會給人看。
唯有那位合歡宗的。
剛見面時還裝作人模人樣，那夜使了下作伎倆迷暈她後，穿的衣裳那叫一個省布料。
恨不得只掛幾片布，遮了要緊的部位，便可在人前比劃身段。
那兩名劍修弟子避之不及，走成了兩個彎樹杈，你也躲，我也躲，狠狠避開那東倒西歪、試圖用豐腴胸脯來挨蹭她們兩人的白薇。
不好的記憶湧上，白望舒打了個寒顫，往後退去。朱砂哼一聲，回過頭，腦門頂著她臉頰，“姐姐，你躲什麽，你又沒被她……”
她意味深長，卻又不肯說完，白望舒原本被折騰得毫無血色的臉，頓時潮紅一片，捂著額角退遠。
犯了大事了，這件丟臉的事，恐怕要被朱砂一輩子揣在心裏笑話她。
萬一朱砂日後有了心上人，她弄這麽一出，豈不是，豈不是——
白望舒心裏天人交戰，全然沒註意到陰影裏，朱砂震驚且扭曲，氣歪了下巴。
“喲，兩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麽呢？”
白望舒循聲擡頭，瞧見精神抖擻的蘭溪從船梯上下來，笑盈盈朝她擺手。
“蘭師……醫仙前輩好。”白望舒及時改口稱禮。
蘭溪挑起兩邊眉毛，驚訝至極，仿佛白望舒說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
她撇起嘴唇：“我知道了，昨晚上走火入魔，燒壞腦子了，快來，師姐給你治治。”
“不不，師姐，醫仙前輩，我沒有……”見蘭溪不由分說就掏出銀針，針尖晃得白望舒登時冷汗下來，語無倫次擺手後退。
“哼，她那個沒救的腦子，你紮滿銀針也扳不回來。”
一聲冷冷的譏諷打斷幾人動作，幾道目光紛紛匯集，瞧向身後。
只見江凈秋冰雪樣貌，一襲白衣，背負長劍緩步走來。她走得剛正不阿，一步步來到幾人身旁，目不斜視：
“去惜花臺，面見宗主。”
惜花殿前惜花臺，臺前流蘇樹神可驗明正身，破虛妄，斬踟躕。
江凈秋……是要驗明朱砂究竟是不是妖。
白望舒心裏根本沒底，她知道朱砂這孩子有些不對勁。但說說是一回事，在堂堂隱岫宗宗主眼皮子底下，被流蘇樹神驗了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樹神驗體，對凡人亦有損傷，還請秋闌仙君高擡貴手，網開一……”
蘭溪一把摟住她，咬耳朵道：“你要死啊？你現在撒個嬌服個軟叫一聲好姐姐，是會怎樣？嗯？你喊聲姐姐，她貼身佩劍都能送你，你信不！”
“……啊？”白望舒宕機。
蘭溪這是什麽話？恭恭敬敬叫一聲仙君，那江凈秋尚且都不高興，若是叫姐姐這麽不尊重的，江凈秋還不一劍殺了她。
奈何蘭溪一個勁推搡她，白望舒不得已，面對江凈秋這副冷峻面孔，才想硬著頭皮叫了，朱砂忽然笑盈盈截過話頭，對江凈秋道：
“若如仙君所言，我驗明真身，非妖非邪，”她直視江凈秋，“是否，就能留在此處？”
白望舒瞳孔微縮，不明白朱砂這是何意。
江凈秋橫過眼神：“問宗主去，與我不相幹。”
朱砂狀似恭敬地翹起唇角：“不相幹，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回到白望舒身邊，自然而然地擠走蘭溪的位置。她二人一並肩站立，江凈秋立馬慊棄地移開視線，腳底生風，蹭蹭走開。
蘭溪翻白眼也不背人，當著白望舒的面，將眼睛翻得忽閃忽閃。她懶洋洋丟下一句跟上罷，也跟著江凈秋走了。
白望舒別無他話，稍顯責備地看一眼朱砂，後者還只是眨眼笑，主動來牽她的手。
少女的掌心一如既往綿軟滑膩，與白望舒不同，常年煉丹，爐火難免波及，故而磨損了掌心的皮膚，頗有些澀硬。
細膩的，貼合著幹澀的，略小的，試圖包容包裹住略大的。
白望舒被她這些小動作弄得耳垂又紅了，她微微用些力，回握住朱砂的手。兩人並肩，往峰頂去。
惜花殿前，閑雜人等屏卻，只餘七位長老，與一簾之隔的宗主大人。
終於再見到熟悉的蓮花臺坐椅，白望舒心緒紛亂，坐在暫時還屬於她的那位子上，忐忑不安地攥住一旁的朱砂。
她已經想好了，若朱砂真是妖，她便帶她下山，去尋收留妖修的宗門，若不是……不是再說不是的後話罷。
宗主坐臺前，隨侍弟子手持的簾扇後，能隱約瞧見江凈秋的白衣在後頭，悉悉索索，不知正與宗主說些什麽。
白望舒牙幫子發酸。
她知道以江凈秋的為人，不會幹那添油加醋無事生非的事情，但，江凈秋也絕對會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地轉述這幾日所發生的事。
還不到半盞茶的等待，已經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沒準等宗主聽完江凈秋的回話，會當即暴怒而起，拍案怒喝，隨後大喊將孽種和妖物擒上來見我，那弟子們呢，就忙不疊捉了她和朱砂，押在宗主座下，宗主就祭出她的大寶劍，說一句除魔衛道除暴安良之類的臺詞，然後一劍劈下，她和朱砂就灰飛煙滅——
“姐姐，你還好吧？”
白望舒越演越烈的悲慘想象被朱砂適時打斷。
她深深喘一口氣，這才註意到自己牙關緊咬，兩邊腮幫子繃得都酸痛了。
“……無礙。”
白望舒說完，江凈秋便撩開簾扇，走了出來。
她頓時心提到喉嚨眼。
瞧江凈秋神情，好像並沒有告完狀等看白望舒被罰的痛快，反而憂心忡忡，不甚展顏。
這是怎麽了？
白望舒手指尖都在發抖。難道宗主真的連驗都不願意驗，直接就要斬殺不成？
心緒紛亂間，江凈秋似乎遙遙看了她一眼，旋即高舉一手，揚聲道：
“宗主有令，起燈，請樹神——”
她一聲令下，身後惜花臺旁等候已久的持燈弟子便催動咒訣，將手中點亮多時的蓮花燈送入空中。
請流蘇樹神，是每逢拜師大典才會動用的重大儀式，白望舒也是第一次見到。
簌簌如雪的枝丫遮天蔽日，七名持燈弟子紛紛將自己的蓮花燈送上；七色蓮華，熠熠生光，無比殊勝莊嚴；燈盞呈螺旋狀點綴在碩大的樹冠中央，照亮一樹新雪。
霎時，片片花葉倏然亮起，跟隨著蓮花燈的光芒，如同薪火燃枝，一簇，一簇。雪色枝丫瑩瑩生輝，或淺或淡，連成一片，彼此交相輝映，將整座峰頭都籠罩在一襲潔白的輝光裏。
神樹光輝下，在場數人都不禁喟嘆：何其震撼，何其恢宏。
神光所到之處，年輕些的弟子徑直瓶頸破裂，而年長些的長老們，亦覺如沐春風，分外愜意舒適。
唯有白望舒。
她近乎即刻就攥住了朱砂的手，渾身繃緊。
壞了。白望舒仰著頭，兩眼空茫。
這是來真的，神光蕩體，她真切感到先前不能調動的靈力都被推波助瀾，晉升了一個階層，連靈脈裏沈積的淤堵，都一瞬通散。
身輕如燕，心沈大海。
“朱砂，我……”
那雙手溫柔卻堅定地掙脫，白望舒驚覺過來，要去攥住時，朱砂已經毅然走開。
迢迢神樹，昭昭神光，匪我所思，明我心向。
朱砂的背影直朝流蘇樹下走去，白望舒眼睜睜看她站定在雪色樹冠下，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滯住了。
樹冠簌簌搖下落雪，幾片柔白沾上朱砂肩頭。
她瞥一眼，不曾拂去，只目光沈沈，面向江凈秋、其餘幾位長老、以及高臺上隔簾不語的那位宗主大人。
江凈秋主持儀式，先持香一束，向樹神恭恭敬敬禮拜三回，才揚聲道：
“傳宗主親批：請樹神為此者驗明正身，若為人，則禮為上賓，全她一願，若為妖，則當即誅滅，以正門規！”
什麽！！？
白望舒當頭一棒，正要沖上前，忽然肩膀一刺痛。
她動不了了。
蘭溪晃著兩根銀針，從她背後繞出，打了個呵欠：
“小望舒別急呀，你也想叫樹神前輩瞧瞧？那要排隊，等那小姑娘瞧完了，你再瞧不遲。”
白望舒被銀針鎖住穴位，兩眼血絲遍布，卻一動不得動。
蘭溪的針法相當刁鉆，不只是定身，還截斷了她靈脈的流動，她便是想強行催動靈力沖破桎梏，也沒有絲毫辦法。
江凈秋沒打算放過朱砂，說允了她脫離隱岫宗，辭去長老之位，都是騙她的。
還說什麽面見宗主……如今面見了，卻根本是為了將朱砂在眾目睽睽之下處刑！
白望舒心頭巨震，目眥欲裂，卻連半句話也說不出。蘭溪有備無患，連她說話的穴位也給封了。
她只能看著朱砂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懲處。
流蘇花朵朵降下，越降越濃，形成斑駁的花雨，將朱砂隔絕在眾人視線以外。
潔白晶瑩的花熒熒泛光，與雲間鏈接，一條雪白的光鏈緩緩纏繞在花雨屏障之外。
驗明真身的儀式，正式開始。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望向那一處，一個個眼睛眨也不眨。
白望舒更是連眼睫都不敢抖一抖。
只見紛紛揚揚的花雨越裹越緊，似是在試探，旋即更張揚放肆地飛旋起來，將朱砂牢牢困在其中。
“嗯？”蘭溪發出個疑惑的鼻音。
其餘長老見此情狀，竟也紛紛露出疑惑神情。
花雨轉得越來越快，白光越來越盛，像是樹神拿不定主意，左右搖擺，纏雜不清。
雪白的花現出殘影，簡直成了一陣小型颶風，上下竄搖，時小時大……
蘭溪不禁喃喃：“流蘇前輩這是瘋了嗎……”
她話音才落，緊緊纏繞的花雨驟然散開，晶瑩潔白的花瓣四下飛散，紛紛揚揚蓋了眾人滿身——
瑩白的輝光下，漫天零落中，朱砂安然無恙站在原地。
正身已明。
“這，這怎麽可能？！”
“……竟是凈秋錯怪了。”
白望舒看著朱砂好端端站在那裏，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至蘭溪囁喏著解開她的銀針，她才恍然醒轉。遍身血液流經四肢百骸，驅使她不由自主，提裙奔向那花雨中的人——
竟不是嗎……竟不是……
白望舒迎面沒入花雨中，眾目睽睽之下，用力擁住朱砂。
“……姐姐。”
她耳邊，朱砂的聲音一如往常，清朗透亮。
白望舒一句話也說不出，心頭重壓許久的大石一朝卸下，她輕飄飄得都有些糊塗了。
她們經過了樹神驗身，朱砂可以入仙門了，可以不用被處刑了，可以同她……
“啊，諸位快瞧，樹冠紅了！”
白望舒受激，不知所措擡起頭，驚覺頭頂雪白的樹冠竟變為了紅色。
怎麽會，不是已經驗過……？
朱砂的臉色第一次出現崩裂，她盯著上方紅得慎人的碩大樹冠，如臨大敵，揚手就想將白望舒推出去。
可有人比她更快。
江凈秋一道劍波，徑直將朱砂掃出了花冠範圍！
朱砂被掃出去後，流蘇花冠下獨餘白望舒一人。
那瑩白如雪的樹冠卻一瞬紅透，血色似殘陽，花雨重現，將白望舒死死包圍在中間！
這下諸位長老的臉上，簡直驚愕得不知如何形容。
樹冠紅了，也就是說，江凈秋帶回的小姑娘不是妖。
而她們共事已久的同門，位列七長老之一的望月仙君，白望舒……
她竟然是妖。
-----------------------
作者有話說：蕪湖————[粉心][粉心][粉心][粉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少年人明明如星的眸子照得白望舒手足無措。
她驀地臉孔發熱, 耳垂發燙，情不自禁轉過身去，攥緊袖口, 說不出話。
我不拜仙門，我只想拜你。
直白，執著, 執拗。
真的要拜她……朱砂不是說笑的, 也沒有輕易許諾, 是真的要拜她。
白望舒背過身去，卻覺得脊背上兩道明晃晃的目光更為熱烈放肆。
她被盯得手心一會涼一會熱, 坐立難安，遂又猛地轉回身來，望著朱砂那雙眼睛，心臟狂跳。
“姐姐，我跟你回去, 她們要怎樣驗我, 我都認。”
“我只想跟著你。”
“別說了。”白望舒受不了了，“別說了。”她松開袖口，直挺挺擰身要走，“我去尋江凈秋，把這勞什子結界打開。”
她一回身，卻見江凈秋就站在轉角處。
白望舒這一刻渾身的血都倒流了，她心神激蕩, 卻連叫喊都悶在了喉嚨裏。
這人，悄沒聲的，已經盯著她們倆多久了？？
江凈秋一襲白衣，斜在陰影裏, 半張臉也蓋著陰影，看不清她神色。她原本習慣斜抱著的劍，此刻全部出鞘，握在那只白如初雪的手掌中，明晃晃的銀白劍刃折射出她的瞳色。
冰雪一樣剔透，冰雪一樣冷。
白望舒大腦一片空白，喉嚨滾動一下，忽然回過神，向後一步，在縛仙索束縛下，盡全力張開手肘，護住結界裏的朱砂。
她沒想到江凈秋會折返回來。
可要她現在開口，為朱砂討要破結界的咒訣卷軸，她也實在有些不敢。
江凈秋沒動，沒說話，沒放出一絲靈力威壓。
可白望舒就是切身感受到無端的冷。
冷意滔天。
仿佛過去了一世那麽久，久到白望舒都要站不住了，江凈秋才緩緩擡起頭，持著長劍，往前走了一步。
她整張臉顯露出來，細長的眉峰緊蹙，眼底寒意徹骨，薄且淺淡的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小瞧你了。”她終於開口，卻是對著朱砂，“苦肉計，調虎離山，撒嬌弄癡，擺些乖覺嘴臉……為了迷惑她，真是不擇手段。”
她喃喃：“此時不除，更待何時。”
白望舒驚出一身冷汗，登時將朱砂護得更緊。可她雙手被縛，身形又瘦，不到兩尺的腰身連江凈秋一劍都擋不了。
情急之下，突然拔下頭上玉簪，青絲傾瀉肩頭。
她雙手捏著玉簪，將尖頭對準脖頸，向已然怒意滔天的江凈秋道：
“師姐，我求你，你就讓她走……只要你肯網開一面，我、我不回宗門了，我跟她一起，天南海北，總有她容身——”
“容什麽身！！”
江凈秋爆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喝，靈力隨氣勢而動，震得白望舒登時喉間腥甜。
“此人一副奸佞之相，妖邪面貌！”江凈秋開了閘的怒喝滔滔不絕：“哪裏人士說不清，母父之名一概胡編亂造，滾滾妖氣纏身，一派乖張恣睢！”
“你以為我查問時，她沒說自己是村樵的女兒？你知不知道，夕霧山方圓幾百裏都沒有人煙，更遑論山村民居！”
“強盜屠村？屠了村以後，為何非追著她一個小姑娘不放，她十五六歲，又是怎麽徒步來到那堪比懸崖陡峭的夕霧山？”江凈秋惡狠狠緩一口氣，“再者，山中毒障繚繞，妖魔橫生，她說她獨自一人在山中存活至今？這樣錯漏百出唬人的話，你也信？”
她聲音尖利到幾乎有些刺耳了，白望舒指尖顫抖，一口氣堵在喉嚨口，越是聽，越是心驚。
此期間，朱砂一直坐在結界內，一言不發，堪比默認般的沈默近乎壓垮了白望舒。
她的玉簪從指間滑落，清脆響過，碎成數截。
她此般情態，江凈秋看在眼裏，即便幾刻前還吼得面紅耳赤，現下也情不自禁微微緩了神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怪你。”江凈秋偏過頭，看向別處，“……是我，沒及時找到你，讓你誤入魔障，失了神智。”
“你別怕，只要將她除去，你就會恢覆原……”
白望舒兩眼泛紅，那種耳膜嗡嗡沖著血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並沒聽見江凈秋說什麽，只看著那薄情的嘴唇一張一合，對方的神情冷淡，漠然，甚至幽怨。
怎麽了，在說什麽，為什麽她忽然聽不見了？
白望舒不知道。她忽然變得很怪，眼前泛熱，經脈裏湧上棉絮，那些棉絮令她每呼吸一次都極為艱澀。
越來越多血色湧上眼瞼，眼前漸漸血紅一片，只能看見江凈秋似乎說了最後一句話，隨後提起劍，走了過來。
她這是……要殺了朱砂？
五感出現錯亂，令白望舒仿佛突然變成一尾被隔絕在世界之外的魚。
她拍打厚重的玻璃，卻怎麽也沖不破，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凈秋一步步走來，要殺掉她在此世間唯一一點暖意。
“你究竟，對她有偏頗，還是，”白望舒腔調沙啞，捂著胸口發聲，“還是從始至終，就瞧不上我？”
一片血紅的視線裏，江凈秋頓住腳步，面上浮現疑惑的神情。
白望舒簡直痛得想流淚。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慘烈，眼淚早已流了滿臉，眼眶紅通通一片，雙手死死攥住衣襟，仿佛在承受什麽不可言說之痛。
可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孤身來到這個世界，從沒感受到一絲親近。同門冷待，師姐刁難，連妖魔鬼怪也只追著她打。
那日第一次從這具軀殼裏醒來，原主似乎煉丹出了岔子，莫名死在了丹房裏。
白望舒醒來時，身子都有些僵了。
身旁丹爐灰燼早已冷透。
望月仙君死了，沒一個人察覺。原主是個懦弱怕事又陰險貪婪的小人，無人在意倒也罷了。
可白望舒自認，雖不如何聰慧無極行貌雙全，卻也算良善了。
“為何要這樣待我，我做的還不夠嗎……”
她隱忍多時的一口鮮血順著唇角蜿蜒而下，江凈秋登時色變，擡步就往這裏來——
“別過來！”白望舒哭了一聲，死死往後退，滯澀的五感聽不見江凈秋焦急的詢問，更聽不見朱砂在身後的結界裏，瘋了一樣敲結界壁。
她在嘶吼：
“她走火入魔了你看不出來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江凈秋剎住腳步，不知如何是好。進退猶疑間，驚看白望舒撲倒在地，抓住小半截斷裂的玉簪，對準脖頸——
她冷肅的殼徹底崩裂，倉惶拋出結界咒訣——
卷軸自動展開，流墨符文流淌而出，耀金色結界應聲破裂，數萬道金色碎屑將整個房間染成了一襲耀光海。
白望舒嗡鳴的耳膜在此刻達到最盛，幾乎貫穿了她整顆頭顱，她覺不出痛，覺不出窒息，刺入脖頸的玉簪上，血液順著玉色簪桿流淌而下……
刺目的白光後，是一襲死寂。
旋即，一個懷抱從背後猛地張開，牢牢地，緊緊地擁住了她。
她劇烈地喘著，氣息裏盡是血腥味，可自己無論如何無法松開的手指，卻在另一只微涼的手撫上手背時，無意識松開。
有什麽東西從脖頸被拔了出去。
白望舒眼角溢出滾燙的淚，粘稠，腥熱，順著蒼白的面頰滴落。
那雙微涼的手輕輕地拭去，卻越拭越多。對方不厭其煩，一遍遍擦拭，擦拭，直至白望舒血紅一片的視線終於見了亮。
微紅的視野裏，一張幼白的臉孔放大，一雙漆黑卻熠熠生輝的眸子映著她的模樣。
白望舒眼神空茫，只見那人嘴唇一張一合……這一次吐出的字眼，她終於聽清了。
“姐姐……！”
白望舒想應，喉嚨一滾，反倒湧出更多血沫。
朱砂緊緊抱著她，一手按住她嘴唇，一手摟著她虛軟無力的肩膀，小小的人，卻用盡最大的力氣，將她揉在懷裏。
“好姐姐，別怕。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你別怕。”
她一面說，一面扯著月白的衣袖在白望舒臉上擦拭。擦著擦著，本就斑駁的衣袖徹底染紅。
白望舒後知後覺，想擡手摸一把臉頰，確認自己是否流的是血，而不是淚。
她沒能擡起來。
縛仙索還捆著。
朱砂轉過頭，朝不遠處說了句：“解開。”話語裏不參雜一絲感情。
白望舒不知朱砂在同誰講話，只覺腕上繩索應聲松散，她毫不遲疑，沒有半分其他動作，徑直向上摟住朱砂的脖頸。
臉埋在對方尚未豐腴的胸脯，浸在那可以撫平一切焦灼躁動的山野氣息裏。
白望舒眼眶一熱，這次流出的，終於不再是血，而是淚水。
她眼裏再無旁人，只埋在朱砂懷裏，緩緩垂下頭，不動了。
壓在心頭多時的魔障，終於得以解除。
白望舒仿佛回到了母親的胞宮，蜷著身子，埋著頭，當真一動不動。
朱砂的懷抱之外，有人在冷聲質問，而朱砂淡淡回應。她聽不清朱砂回應了那人什麽，她也不想管。
但所幸，沒有人再來將她們分開。
身體失重，懸空，是朱砂將她抱了起來。白望舒中途昏迷過幾次，但始終沒有同朱砂分開，哪怕一分一毫。
她聽見周遭聲音漸漸嘈雜，有個明艷的女聲大呼小叫，嚷著引她們進到一間較暗的房間，並說了一句什麽。
旋即朱砂回答了：“無妨，我抱著她就好。”
白望舒沒有意識，只在朱砂懷裏縮得更緊。
直至濕軟溫熱的巾帕擦凈了她的手掌、面頰，淚痕血跡都一並清理了幹凈，她才縮成個自認為更安全的姿勢，低下頭，徹底睡沈了。
*
冗長的一覺，鼾甜且沈靜。
別無伸手不見五指的海，或是某人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側臉，或是一切會令白望舒心底發怵的東西。
唯有夢裏一望無際的綠野，樹蔭遮蔽著朗朗晴日，綠草隨微風翻著波浪，迎面裹挾來剔透純凈的山野氣息。
舒緩柔和，將一切灼痛悉數撫平。
白望舒醒了，卻絲毫不打算掀開眼皮。她清楚感知到朱砂就在她右側，手掌心墊在她後腦勺下，時刻托舉著，渾不知累似的。
她其實蠻想體諒朱砂，畢竟孩子撐這麽久，早該麻了。
但這樣實在太舒服。
且轉念想想，人都長了嘴巴，麻了累了，肯定會說，沒說……那就是沒有。
她遂心安地調整睡姿，一聲不吭地睡在朱砂懷裏。
直到，一股刺鼻的苦味灌入鼻腔。
“弄她起來，喝藥。”
江凈秋冷淡的嗓音響起，像兜頭的一盆冰水，澆得白望舒通心冷透。
她緩緩掀開眼皮，最先撞入視線的，是一朵繡了金邊的荷花。
“……”白望舒不禁往後一退，才看清，這是繡在衣服上的圖樣子。而衣服的主人正低頭看著她，發辮散開，整整齊齊披在肩頭，鬢發下一雙沈靜的黑色眼眸，滿含熱意。
“姐姐。”
沈沈兩個字，砸得白望舒心頭湧起一片漣漪。
“……”白望舒想回應，但喉嚨喑啞，說不出話。
“姐姐別發聲，嗓子壞了，要喝上幾日枇杷露才能好，”朱砂聲音很低，低且輕柔。雖然都是一樣的情態，但白望舒總覺得，聽著跟之前不太一樣。
朱砂發現她癡癡望著自己，垂下眼睫，瞅瞅這件同她以往風格大不相幹的衣裳，咧嘴一笑：“姐姐是瞧這件衣裳麽，我原先那件沾了血，臟了，這是那位醫仙借的。”
她熠熠生輝的眼始終落在白望舒身上，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卻還沒來得及說，外頭江凈秋已經隱隱又有暴怒的架勢：
“下來喝藥！”
白望舒條件反射般蹭一下坐起來，小肚子漫上一股酸澀感。
她隱隱約約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在結界外跟江凈秋大吵了一場？亦或是打了一場？
她記不清了。
總而言之，現下的場面，摧枯拉朽般地嚴峻。
下床時，白望舒避開江凈秋兩道冰鉤子似的目光，在朱砂明目張膽的掩護下，換好衣裳，梳理了頭發，慢吞吞坐到桌前。
“師姐。”盡管氛圍壓抑，白望舒還是出於守禮，叫了一聲師姐。
沒想到江凈秋根本不買賬，她橫過眼波：
“師姐？哪裏來的師姐？昨日不是信誓旦旦，要離開隱岫宗了嗎，我是你哪門子的師姐？”
“……”白望舒被第二次兜頭潑了冷水，心沈到了谷底。她確是這麽說過的，也確是打算這樣做的。
江凈秋話雖沖，但說的沒錯。
白望舒低下頭，改口：“是我失禮了，請……秋闌仙君，勿怪。”
她才說完，緊接著就聽到一聲脆響。江凈秋攥緊拳頭，捏得骨節哢哢動。
白望舒不解且微慍：她都改口叫仙君了，這人還要怎樣啊？
捏捏捏，捏什麽拳頭，不然幹脆來捏斷她的脖子好了。
江凈秋的眼神簡直化作了實質性的刀子，掃得白望舒招架不住，下意識回頭，去尋朱砂的支撐。
一回頭，朱砂笑盈盈地托著腮，清朗柔和的目光穩穩接住了她的驚慌。
白望舒稍作安心之餘，再一次感覺朱砂有哪裏好像變了。
眼神，神態，動作。
但硬要分辨時，她又指不出是哪裏變了。可能……長高了一點？
朱砂眼底笑意更濃，她安撫地捏了捏白望舒掌心，隨手撩動劉海，不經意露出劉海遮擋下，那依舊驚心動魄的傷口。
隨後，做出一副好似要端正態度，又懶得做足的模樣：
“秋闌仙君既然這麽說了，我和姐姐靠岸下船就是，承蒙照看，”她咬字重了些，“今後山水各路，有緣再見罷。”
她說完，端起那碗藥，略略吹涼了，舀一勺，作勢要餵白望舒。後者卻輕輕推開她的手，撐著桌角起身。
白望舒瞧著江凈秋一言不發的模樣，想對方是默認了。
也對，她既然脫離隱岫宗，宗門裏的東西自然不應當帶走，遂摘下左手腕上那只岫玉儲物鐲，輕輕擱在桌面上。
“這是貴宗的法寶，現下，原封不動奉還。”
江凈秋哼了一聲，擡眼：
“只這麽個鐲子是宗門裏的？你走火入魔，我渡給你那些靈力，還來。”
白望舒僵在桌前。江凈秋這人……算了，確實該還，既然決定要走得幹幹凈凈，就不該欠人家的。
心一橫，正待自剝靈脈，江凈秋忽然又發話了。
“還有你這外裳，蘭溪送的，脫下來。”
這話不是對著她說，而是對著身後朱砂說。這便有些過分了，可不等她阻攔，朱砂已經利索地脫了外裳，往桌上一擱，舉起手轉一轉，笑不及眼底：
“仙君說的是，那便請仙君快數數，還有什麽物件是宗門裏的，我們一定悉數奉還。”
江凈秋聞言，斂眉不語，還真在思索。
朱砂說的是，白望舒想了想，便將身上首飾配件一一解下。但其實她戴的首飾不多，不過一枚白玉發扣，一對圓珠耳墜，沒一會就摘了幹凈。
那一小把玉飾輕聲擱在桌上時，江凈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血紅。
她終於肯發話：“你非要鬧到這樣，是嗎？”
此話一出，白望舒頓覺好氣又好笑：什麽叫她要鬧到這樣？剛才不是江凈秋自己說用不著叫師姐的嗎，現在又要怎樣？
整個隱岫宗本就有她無她沒什麽兩樣，江凈秋又整日裏看她不順眼，那現下她要走了，東西也都給擱下了，分毫不沾，江凈秋究竟還有什麽不滿？
對了，靈脈。
江凈秋方才說，要她把靈力還回去。
那好，索性這身修為也不是她白望舒的，原主的東西，自然該歸還隱岫宗才是。
她平覆氣息，環視一周，抓過桌上的儲物鐲，從裏面取出一把靈石短刃，不假思索橫在手腕處——
砰！
旁邊兩人皆是一驚，朱砂借著距離更近，更先一步攔下白望舒，奪過短刃。
“姐姐，你這是做甚——”
“夠了！”
江凈秋劈手從朱砂手中奪下那玉石短刃，往桌上一拍，短刃登時在她掌下碎裂，爛成一攤玉粉。
她甩去粉屑與零星血痕，一把攥住白望舒的腕子，將她往旁邊狠狠拖拽。朱砂自然來阻攔，卻被她毫不猶豫，一腳踹開。
“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竅了。”
江凈秋兩眼放光，寒意徹骨，端起一旁早已冷掉的藥碗，掐著白望舒的腮頰，格開齒列，狠狠灌入——
“嗚……”
她灌得又兇又狠，白望舒喉嚨裏滿是汩汩湧入的苦澀藥液。
生生灌了半碗，江凈秋允她喘了一小口，又接著灌。
餘光瞥一眼，瞥到朱砂爬了起來，便扯住白望舒領子，不顧後者拼命推搡，硬是把剩的半碗也灌了進去。
旋即將人丟開，撂下碗，氣瘋了似的，大步就要離去。
白望舒咳的撕心裂肺，恍惚以為江凈秋是要用這碗藥溺死她。
才剛被朱砂扶著坐下，就聽江凈秋在門口喝道：
“穿好衣裳，下船，回家！”
回家？白望舒揉著咳痛了的胸口，覺著自己應當是聽錯了。
江凈秋說的可能是“回去”。
且慢，這麽說，船已經開回隱岫宗了？
她心底登時五味雜陳，面上不知該作何神情。
她原本，該很是盼著回來的，清清靜靜的茶花小築裏只她一人，原也安穩自在，但如今……
“姐姐，你下回再這樣胡來，我便不理你了，”朱砂的神情很古怪，眼睛亮亮的，仿佛蒙上一層金色，卻又叫白望舒瞧不真切，“好端端的，你又拿匕首做什麽？都是第幾次這樣了，總拿自己的命這般不重視，是……”
她頓了頓，還是問了：
“是不怕疼，還是不怕死？”
都怕。白望舒在心底裏小聲回答。
可那有什麽法子，江凈秋要她還修為，還靈力，她除了自剝靈脈，又能怎麽還？
朱砂語氣陰沈：“那勞什子靈力，是沒法還的東西吧？你難道聽不出她在刁難你，何必與她對著幹？”
一連三問，結結實實問住了白望舒。
不知怎的，她竟覺得答不上朱砂話的這一幕，莫名熟悉。
“……先回去罷，”既然船已經到了隱岫宗，於情於理，也該上去與宗主回個話。白望舒嘆了口氣：“我們去見宗主，剛好，向她辭去長老之位，順帶料理幹凈一並事宜，我便與你下山。”
朱砂聞言，默默攥緊白望舒的手。
“怎樣都好，”她忽而揚起個笑臉，清朗如晴日，“只要是跟在姐姐身邊，那怎樣都好。”
數百丈長的仙船停泊在尋霽峰峰底，帶起無數龐大的雲流翻卷，屏退萬籟。
船梯放下，歷經一趟除妖之旅的弟子們陸陸續續走下，扛著劍，甩著袍袖，一派少年氣，恣意張揚。
她們渾然不知，船上的前輩們，昨日歷經了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擁擠的人潮末尾，兩名劍修弟子押著個軟腰含肩的女人下來。女人滿面不甘，走一步晃三步，動不動便甩她那綢緞般的黑發，黏糊糊道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白望舒與朱砂一並也在末尾下了船。一出來，仰頭便能見著高聳入雲的尋霽峰。
灰青色山巖遍布奇花異草，遑論玉芝仙木，雲霧裹挾著整座尋霽峰，在峰底收攏成一襲圓環，上下疏通雲氣，托載著全部峰體。
白望舒仰頭望時，陣陣仙風拂過，恰好帶起她鬢邊發絲，旖旎癡纏。
她從未離過尋霽峰這麽許久，不想一朝回來，竟覺有些懷念。
“姐姐，你瞧。”
白望舒便順著朱砂手指，往那方向望，見兩名弟子歪歪扭扭拖著一個女子，走三步退五步，無比艱難地往山峰入口行進。
“你瞧那是誰？”朱砂道。
白望舒心說，不用瞧也知道。
隱岫宗上下都打扮得清朝老尼姑一般守規矩，便是蘭溪愛穿些鮮艷顏色，也是領口大腿都蓋得嚴實，輕易不會給人看。
唯有那位合歡宗的。
剛見面時還裝作人模人樣，那夜使了下作伎倆迷暈她後，穿的衣裳那叫一個省布料。
恨不得只掛幾片布，遮了要緊的部位，便可在人前比劃身段。
那兩名劍修弟子避之不及，走成了兩個彎樹杈，你也躲，我也躲，狠狠避開那東倒西歪、試圖用豐腴胸脯來挨蹭她們兩人的白薇。
不好的記憶湧上，白望舒打了個寒顫，往後退去。朱砂哼一聲，回過頭，腦門頂著她臉頰，“姐姐，你躲什麽，你又沒被她……”
她意味深長，卻又不肯說完，白望舒原本被折騰得毫無血色的臉，頓時潮紅一片，捂著額角退遠。
犯了大事了，這件丟臉的事，恐怕要被朱砂一輩子揣在心裏笑話她。
萬一朱砂日後有了心上人，她弄這麽一出，豈不是，豈不是——
白望舒心裏天人交戰，全然沒註意到陰影裏，朱砂震驚且扭曲，氣歪了下巴。
“喲，兩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麽呢？”
白望舒循聲擡頭，瞧見精神抖擻的蘭溪從船梯上下來，笑盈盈朝她擺手。
“蘭師……醫仙前輩好。”白望舒及時改口稱禮。
蘭溪挑起兩邊眉毛，驚訝至極，仿佛白望舒說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
她撇起嘴唇：“我知道了，昨晚上走火入魔，燒壞腦子了，快來，師姐給你治治。”
“不不，師姐，醫仙前輩，我沒有……”見蘭溪不由分說就掏出銀針，針尖晃得白望舒登時冷汗下來，語無倫次擺手後退。
“哼，她那個沒救的腦子，你紮滿銀針也扳不回來。”
一聲冷冷的譏諷打斷幾人動作，幾道目光紛紛匯集，瞧向身後。
只見江凈秋冰雪樣貌，一襲白衣，背負長劍緩步走來。她走得剛正不阿，一步步來到幾人身旁，目不斜視：
“去惜花臺，面見宗主。”
惜花殿前惜花臺，臺前流蘇樹神可驗明正身，破虛妄，斬踟躕。
江凈秋……是要驗明朱砂究竟是不是妖。
白望舒心裏根本沒底，她知道朱砂這孩子有些不對勁。但說說是一回事，在堂堂隱岫宗宗主眼皮子底下，被流蘇樹神驗了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樹神驗體，對凡人亦有損傷，還請秋闌仙君高擡貴手，網開一……”
蘭溪一把摟住她，咬耳朵道：“你要死啊？你現在撒個嬌服個軟叫一聲好姐姐，是會怎樣？嗯？你喊聲姐姐，她貼身佩劍都能送你，你信不！”
“……啊？”白望舒宕機。
蘭溪這是什麽話？恭恭敬敬叫一聲仙君，那江凈秋尚且都不高興，若是叫姐姐這麽不尊重的，江凈秋還不一劍殺了她。
奈何蘭溪一個勁推搡她，白望舒不得已，面對江凈秋這副冷峻面孔，才想硬著頭皮叫了，朱砂忽然笑盈盈截過話頭，對江凈秋道：
“若如仙君所言，我驗明真身，非妖非邪，”她直視江凈秋，“是否，就能留在此處？”
白望舒瞳孔微縮，不明白朱砂這是何意。
江凈秋橫過眼神：“問宗主去，與我不相幹。”
朱砂狀似恭敬地翹起唇角：“不相幹，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回到白望舒身邊，自然而然地擠走蘭溪的位置。她二人一並肩站立，江凈秋立馬慊棄地移開視線，腳底生風，蹭蹭走開。
蘭溪翻白眼也不背人，當著白望舒的面，將眼睛翻得忽閃忽閃。她懶洋洋丟下一句跟上罷，也跟著江凈秋走了。
白望舒別無他話，稍顯責備地看一眼朱砂，後者還只是眨眼笑，主動來牽她的手。
少女的掌心一如既往綿軟滑膩，與白望舒不同，常年煉丹，爐火難免波及，故而磨損了掌心的皮膚，頗有些澀硬。
細膩的，貼合著幹澀的，略小的，試圖包容包裹住略大的。
白望舒被她這些小動作弄得耳垂又紅了，她微微用些力，回握住朱砂的手。兩人並肩，往峰頂去。
惜花殿前，閑雜人等屏卻，只餘七位長老，與一簾之隔的宗主大人。
終於再見到熟悉的蓮花臺坐椅，白望舒心緒紛亂，坐在暫時還屬於她的那位子上，忐忑不安地攥住一旁的朱砂。
她已經想好了，若朱砂真是妖，她便帶她下山，去尋收留妖修的宗門，若不是……不是再說不是的後話罷。
宗主坐臺前，隨侍弟子手持的簾扇後，能隱約瞧見江凈秋的白衣在後頭，悉悉索索，不知正與宗主說些什麽。
白望舒牙幫子發酸。
她知道以江凈秋的為人，不會幹那添油加醋無事生非的事情，但，江凈秋也絕對會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地轉述這幾日所發生的事。
還不到半盞茶的等待，已經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沒準等宗主聽完江凈秋的回話，會當即暴怒而起，拍案怒喝，隨後大喊將孽種和妖物擒上來見我，那弟子們呢，就忙不疊捉了她和朱砂，押在宗主座下，宗主就祭出她的大寶劍，說一句除魔衛道除暴安良之類的臺詞，然後一劍劈下，她和朱砂就灰飛煙滅——
“姐姐，你還好吧？”
白望舒越演越烈的悲慘想象被朱砂適時打斷。
她深深喘一口氣，這才註意到自己牙關緊咬，兩邊腮幫子繃得都酸痛了。
“……無礙。”
白望舒說完，江凈秋便撩開簾扇，走了出來。
她頓時心提到喉嚨眼。
瞧江凈秋神情，好像並沒有告完狀等看白望舒被罰的痛快，反而憂心忡忡，不甚展顏。
這是怎麽了？
白望舒手指尖都在發抖。難道宗主真的連驗都不願意驗，直接就要斬殺不成？
心緒紛亂間，江凈秋似乎遙遙看了她一眼，旋即高舉一手，揚聲道：
“宗主有令，起燈，請樹神——”
她一聲令下，身後惜花臺旁等候已久的持燈弟子便催動咒訣，將手中點亮多時的蓮花燈送入空中。
請流蘇樹神，是每逢拜師大典才會動用的重大儀式，白望舒也是第一次見到。
簌簌如雪的枝丫遮天蔽日，七名持燈弟子紛紛將自己的蓮花燈送上；七色蓮華，熠熠生光，無比殊勝莊嚴；燈盞呈螺旋狀點綴在碩大的樹冠中央，照亮一樹新雪。
霎時，片片花葉倏然亮起，跟隨著蓮花燈的光芒，如同薪火燃枝，一簇，一簇。雪色枝丫瑩瑩生輝，或淺或淡，連成一片，彼此交相輝映，將整座峰頭都籠罩在一襲潔白的輝光裏。
神樹光輝下，在場數人都不禁喟嘆：何其震撼，何其恢宏。
神光所到之處，年輕些的弟子徑直瓶頸破裂，而年長些的長老們，亦覺如沐春風，分外愜意舒適。
唯有白望舒。
她近乎即刻就攥住了朱砂的手，渾身繃緊。
壞了。白望舒仰著頭，兩眼空茫。
這是來真的，神光蕩體，她真切感到先前不能調動的靈力都被推波助瀾，晉升了一個階層，連靈脈裏沈積的淤堵，都一瞬通散。
身輕如燕，心沈大海。
“朱砂，我……”
那雙手溫柔卻堅定地掙脫，白望舒驚覺過來，要去攥住時，朱砂已經毅然走開。
迢迢神樹，昭昭神光，匪我所思，明我心向。
朱砂的背影直朝流蘇樹下走去，白望舒眼睜睜看她站定在雪色樹冠下，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滯住了。
樹冠簌簌搖下落雪，幾片柔白沾上朱砂肩頭。
她瞥一眼，不曾拂去，只目光沈沈，面向江凈秋、其餘幾位長老、以及高臺上隔簾不語的那位宗主大人。
江凈秋主持儀式，先持香一束，向樹神恭恭敬敬禮拜三回，才揚聲道：
“傳宗主親批：請樹神為此者驗明正身，若為人，則禮為上賓，全她一願，若為妖，則當即誅滅，以正門規！”
什麽！！？
白望舒當頭一棒，正要沖上前，忽然肩膀一刺痛。
她動不了了。
蘭溪晃著兩根銀針，從她背後繞出，打了個呵欠：
“小望舒別急呀，你也想叫樹神前輩瞧瞧？那要排隊，等那小姑娘瞧完了，你再瞧不遲。”
白望舒被銀針鎖住穴位，兩眼血絲遍布，卻一動不得動。
蘭溪的針法相當刁鉆，不只是定身，還截斷了她靈脈的流動，她便是想強行催動靈力沖破桎梏，也沒有絲毫辦法。
江凈秋沒打算放過朱砂，說允了她脫離隱岫宗，辭去長老之位，都是騙她的。
還說什麽面見宗主……如今面見了，卻根本是為了將朱砂在眾目睽睽之下處刑！
白望舒心頭巨震，目眥欲裂，卻連半句話也說不出。蘭溪有備無患，連她說話的穴位也給封了。
她只能看著朱砂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懲處。
流蘇花朵朵降下，越降越濃，形成斑駁的花雨，將朱砂隔絕在眾人視線以外。
潔白晶瑩的花熒熒泛光，與雲間鏈接，一條雪白的光鏈緩緩纏繞在花雨屏障之外。
驗明真身的儀式，正式開始。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望向那一處，一個個眼睛眨也不眨。
白望舒更是連眼睫都不敢抖一抖。
只見紛紛揚揚的花雨越裹越緊，似是在試探，旋即更張揚放肆地飛旋起來，將朱砂牢牢困在其中。
“嗯？”蘭溪發出個疑惑的鼻音。
其餘長老見此情狀，竟也紛紛露出疑惑神情。
花雨轉得越來越快，白光越來越盛，像是樹神拿不定主意，左右搖擺，纏雜不清。
雪白的花現出殘影，簡直成了一陣小型颶風，上下竄搖，時小時大……
蘭溪不禁喃喃：“流蘇前輩這是瘋了嗎……”
她話音才落，緊緊纏繞的花雨驟然散開，晶瑩潔白的花瓣四下飛散，紛紛揚揚蓋了眾人滿身——
瑩白的輝光下，漫天零落中，朱砂安然無恙站在原地。
正身已明。
“這，這怎麽可能？！”
“……竟是凈秋錯怪了。”
白望舒看著朱砂好端端站在那裏，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至蘭溪囁喏著解開她的銀針，她才恍然醒轉。遍身血液流經四肢百骸，驅使她不由自主，提裙奔向那花雨中的人——
竟不是嗎……竟不是……
白望舒迎面沒入花雨中，眾目睽睽之下，用力擁住朱砂。
“……姐姐。”
她耳邊，朱砂的聲音一如往常，清朗透亮。
白望舒一句話也說不出，心頭重壓許久的大石一朝卸下，她輕飄飄得都有些糊塗了。
她們經過了樹神驗身，朱砂可以入仙門了，可以不用被處刑了，可以同她……
“啊，諸位快瞧，樹冠紅了！”
白望舒受激，不知所措擡起頭，驚覺頭頂雪白的樹冠竟變為了紅色。
怎麽會，不是已經驗過……？
朱砂的臉色第一次出現崩裂，她盯著上方紅得慎人的碩大樹冠，如臨大敵，揚手就想將白望舒推出去。
可有人比她更快。
江凈秋一道劍波，徑直將朱砂掃出了花冠範圍！
朱砂被掃出去後，流蘇花冠下獨餘白望舒一人。
那瑩白如雪的樹冠卻一瞬紅透，血色似殘陽，花雨重現，將白望舒死死包圍在中間！
這下諸位長老的臉上，簡直驚愕得不知如何形容。
樹冠紅了，也就是說，江凈秋帶回的小姑娘不是妖。
而她們共事已久的同門，位列七長老之一的望月仙君，白望舒……
她竟然是妖。
-----------------------
作者有話說：蕪湖————[粉心][粉心][粉心][粉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