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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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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照在沈思怡的側臉上,能清晰地看見細小的絨毛都透著粉意。

她甚至能感覺到血液湧上耳尖的微麻感,伸出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嘴角。

“還有嗎?”

這個帶著稚氣的動作和問句,與她平日裏清冷自持的模樣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Leo看著她這副難得的無措,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非但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反而在她臉頰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欣賞什麽有趣的景致。

“嗯,沒了。”他終於開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

“好吃的東西,有時候確實要付出點狼狽的代價。”

他說話時,修手指在冰美式的杯沿輕輕摩挲著,光線恰好落在他腕間蜂蜜金的奧德修斯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

沈思怡不懂表,但這不妨礙她看得懂昂貴之物發出的竭力證明自己與眾不同的呼喊聲。

她能夠嗅得到在金錢裏沐浴的氣味,否則她絕不會浪費一個字去回答他的搭訕。

畢竟搭訕對她來說就像路邊的傳單,拿了也是丟,不拿也永遠有人送。

但聰明人的搭訕是個例外。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

“就像上周你在講座上,提到的那個問題,關於市場情緒傳染,有時候,最劇烈的波動恰恰源於那些看似有些‘狼狽’的群體沖動,不是嗎?”

沈思怡微怔了一下,並沒料想到他還記得那個問題。

“可能吧,模型追求完美,但現實往往更覆雜,也更鮮活。”

“我同意,所以我才覺得你那個角度很有意思,畢竟在數字之外,還有一個無法被完全量化的世界。”

Leo說著,身體不自覺向沈思怡這邊靠過來。

沈思怡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檀木梳子被放在中藥櫃裏的氣味,混合著她手裏的燕麥咖啡的醇香,別有一番風味。

“TF的烏木沈香?”

她開口問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思怡就後悔了。

莫名其妙問香水太私人了,打破了這裏兩人心照不宣保持的合理距離。

Leo眉梢一挑,隨即靠回沙發椅背。

“鼻子這麽靈,你很喜歡香水嗎?”

“碰巧知道而已。”

她垂下眼,避開他目光,端起咖啡抿一小口。奶泡已經消融,咖啡變溫了。

“確實蠻巧。”他順著她的話,“這款不算特別大眾,只是覺得聞起來不討好。像舊書店裏面蒙塵的一本好書,但需要點耐心才能發現。”

沈思怡擡起眼,順著他的比喻往下說:“香水有時候確實能作為一個‘請勿打擾’的信號。”

“更準確地說,是篩選,過濾掉不必要的幹擾,才能專註於真正值得關註的人和事。”

“比如?”

“比如,就可以更專心地記住講座上唯一有趣問題的提出者是誰。”

他又輕描淡寫地繞了回來,承認自己並非隨意坐到她身旁的沙發上。

沈思怡倒是習慣了這人一驚一乍的表達方式,只好試圖把脫軌的對話再拉回到安全的軌道上。

“那個問題,只是覺得現有的模型,對市場情緒中非理性傳染的權重估計不足。”

“不是估計不足,只是難以量化。就像現在,我們之間傳遞的信息,恐怕再覆雜的模型也估不出準確價值。”

Leo整個人轉過來面向她,身上的烏木陳香更清晰籠罩過來。

沈思怡捏緊紙咖啡杯,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無法精準定價,不代表沒有價值,畢竟高風險往往對應著...”

“......潛在的,高回報。”

“有道理,”他邊應和,邊自然地側身,從內袋裏取出手機。

指尖在屏幕輕點幾下,調出了個人名片的二維碼,將手機屏幕轉向沈思怡,“那為了可能存在的高回報,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Serena?”

理由冠冕堂皇,和他整個人一樣,索取聯系方式成了雙方互惠互利的事兒,只是並非沒有道理。

她也不扭捏,利落掃碼。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和她處理數據時一樣高效。

“嘀”一聲輕響,申請發送成功。

“好了。”

她收起手機,整個人像剛完成了一次掃碼支付。

Leo看著彈出來的好友請求,備註是規整的“沈思怡 Serena”。

沈思怡。

“沈思怡,我是江臨宇,多多指教。”

他站起身,伸手幫她把面前合了一半的筆記本和資料放整齊,遞給她。

“下一節,是FM413?”

“嗯。”

她點點頭,伸手接過來,把東西都放進橄欖綠的編織皮包裏,也站了起來。

“一起?”

江臨宇從沙發處走了出來,讓開一條路。

沈思怡沒有說不。

...

好不容易到站,直到裹著水汽的夜風吹了過來,沈思怡才覺得自己的呼吸得到了解放。

她站在路燈投下的橘色光暈裏,手機終於顯示滿格信號,她點開和江臨宇的對話框——全是工作往來,最後一次對話是幾天前互傳的PPT和Excel表格。

「明天presentation用的最後一個數據點,我核對原始出處時發現統計口徑可能有出入,需要覆核。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消息發出後,她把手機塞進大衣口袋,繼續朝公寓方向走去。

左手中指上那枚綠瑪瑙戒指,天然的同心層紋色澤深沈,有一處斑駁卻更顯質感。

想到剛才戈雪絮叨錢弈和江汀冬的模樣,炙熱,折騰,精力十足,又對比起自己和唯一算得上感興趣的人這種完全工作模式的交流,她輕輕搖了搖頭,自嘲般笑起來。

口袋的手機適時震動。

「現在就行。」

她索性在路邊停下,倚著身後已經打烊的雜貨店門口,低頭快速敲擊著屏幕,把困擾著她的疑問點都列了出來。

晚歸的倫敦人裹緊風衣從她面前匆匆走過,無人留意這個在深夜街頭,對著手機屏幕微蹙眉頭的亞洲女孩。

倫敦秋意隨日子又深了幾分,氣溫一路走低,寒意爬上腦門,冷空氣會讓人頭腦變得異常清醒。

三日已過,戈雪站在房間外的陽臺上點煙,灰白色煙圈在冷空氣裏緩緩消散望,望著下午五點已經徹底漆黑的天空,她忽然意識到,這一天什麽都沒幹。

百無聊賴之中刷手機,她看到一條推送:淩晨兩點,再過幾個小時就要進入冬令時了,倫敦和北京的時差將變成八個小時。

時鐘慷慨地會多給她一小時,那她是不是也應該多給自己一次機會?

把第三只煙按滅在玻璃煙灰缸之時,她想通了,別說是埃琳娜教授要求往深處挖掘,就算是她自己的心意,硬著頭皮也應該去彌補一下上次的不告而別。

她找到黑頭像,深呼了一口氣才開始打字。

「周末有空嗎?教授催進度,得補拍點鏡頭。上次的不夠用。」

一發出去後,她立刻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這是戈雪的逃避療法,太想得到某個人的回覆的時候,反而會恐懼收到消息這件事,不如離開手機,以逃避根本得不到回覆這種可能性。

戈雪一溜煙跑到樓下,從冰箱裏翻出來個Corner酸奶當晚餐。

巧克力豆嘩啦啦倒進香草味酸奶裏,試圖拯救此刻她過高的皮質醇。

她在一樓磨蹭了很久:把烘幹的衣服一件件晾起來,收拾了客廳,又把洗碗機裏的餐具歸位。

直到在樓下轉了四圈都找不到任何家務活幹,才慢吞吞地上樓小心翼翼地查看手機。

屏幕上確實有條通知,不過是來催她繳話費的。

江汀冬根本沒回。

她開始後悔那天不該被扶了下帽子就落荒而逃。

真動了心又怎樣,自己又不是會出軌的人。就算是為了作業也要咽咽口水繼續維持體面才對。

要是他真不回覆了,自己確實拿他沒什麽辦法。這下玩脫了,難道真要像錢弈說的那樣,換個拍攝對象?

就在戈雪已經想出三個備選方案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你跑了能夠用嗎?」

文字隔著屏幕,獨屬於江汀冬式涼颼颼的怨氣就襲過來。她都能想象出江汀冬睇著眼俯視她的模樣。

戈雪撇了撇嘴,手指動得飛快。

「這次真不會跑了,相信我。」

「拜托拜托!」

戈雪見他又不回了,趕緊追加一個可愛的貓貓表情包,又補上幾句:

「我發誓絕不亂跑,一定緊跟你的步伐,嗚嗚」

「你是在忙嗎?」

一個定位從對面發了過來。

緊接著是條語音:“在肖爾迪奇,買顏料。”

戈雪楞了一瞬,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也按住了語音鍵:“等著,我給你買,你先別走,等我十五分鐘。”

她隨手把椅子上的藍色衛衣和白色長裙往身上一套,奶白色針織帽和白口罩一戴,妝也來不及化,伸手撈起攝影包就沖出了門。

當然不止十五分鐘。大概半小時後戈雪才成功下了車,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藝術用品店門口的江汀冬。

黑衛衣外套,覆古樂隊做舊T恤,低腰牛仔褲,做舊帆布鞋,頸間垂著細細的銀色項鏈。

每次都穿得和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是搞藝術的似的,戈雪在內心默默吐槽著,卻加快了腳步。

他斜倚在狹窄門頭旁的墻上,指尖夾著還沒來得及點燃的煙。

“給你。”

戈雪跑得氣喘籲籲,額角沁出細汗,把錢包裏的紙幣都拿了出來塞進他手裏,“要買什麽我請,就一條,讓我拍就好。”

江汀冬什麽也沒說,只是轉身掀開門簾進了店裏。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個沈甸甸的黑袋子,噴漆罐在裏面哐當作響。

“走。”

他言簡意賅,一頭紮進更深的小巷。

這次的地方比上次的隧道更偏僻。殘破的高墻和廢棄廠房的鐵皮外殼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塗鴉,在本就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更清寂。

就算她戴了口罩,仍然擋不住往鼻腔裏鉆的潮濕黴味和油漆味。

他徑直走向一棟廢棄建築後方銹跡斑斑的消防梯,“上來。”

他回頭看她一眼,利落地攀上鐵梯。

戈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背包背得更緊了些,跟著往上爬。爬到平臺邊緣時,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節分明,這次還帶了條黑曜石圓珠手鏈。

她遲疑著還是握住了,他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上來。

兩人站在空曠的水泥平臺上,夜風更勁,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遠處城市霓虹在夜色中顯得更亮眼,戈雪尤其喜歡站在高處來看這樣的都市夜景,總給她一種踩在這個城市頭頂的錯覺。

“你一個人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不害怕嗎?”

江汀冬正從袋子裏取出噴漆罐,聞言頭也沒擡,回道:“習慣了。”

他搖晃著噴漆罐,金屬小球發出熟悉的哐啷聲。就在他舉起噴罐要對準墻面的剎那,一道雪亮的光柱從下方掃過!

“Hey! You up there, Police!”

(“餵!上面的人註意,警察!”)

戈雪心臟猛地一跳,剛想回頭看,剛才拉她上來的手已經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這次握得更緊。

“走!”

江汀冬拉著她轉身就跑,連噴漆罐都顧不上拿,縱身一躍,穩穩落在下方的矮墻上。

他伸出雙臂,“跳,我接住你。”

戈雪一咬牙,向前躍下——不偏不倚,正中他懷。

他再次抓住她的手,這次是十指相扣。兩人沿著狹窄的後巷狂奔。

“這邊。”他拉著她拐進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死角,把她推進最裏面的陰影處。

“別出聲。”他壓低聲音,用身體擋住了她。

逼仄的空間裏,兩人靠得極近。戈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後背貼著磚墻,面前是他溫熱的體溫。

上一次貼得這麽近,不是在23歲的倫敦,而是在16歲的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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