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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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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怨

為了高二的國慶節研學,整個五中都沈浸在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氣息中。

還是那句話,學生只要能不上課,只要能不來學校,被抽幹的元氣會立刻回到年輕的身體裏。

高二三班的這種躁動就更明顯,原因則是班主任的手氣很好,在目的地抽簽裏抽到了省外的武漢。

三班為擁有這樣好手氣的班主任而歡呼,畢竟其他選項都在省內,逃離學校自然是越遠越好。

只是對於班主任來說,這一定是他抽過最爛的簽。

年輕的班主任管好學生本就不容易,現在還要帶著這樣一大幫學生到異地去待個三天,想想這事兒他覺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可即使天塌了,研學的日子也還是如約而至。

白天的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登黃鶴樓望長江,在省博物館看編鐘,再到武漢大學激勵一下孩子們要好好讀書以後春天就可以在這看櫻花了。

一群半大孩子走得腳底板發疼,創口貼成了最緊俏的物品。

笑聲、抱怨聲、毫無意義的大喊大叫和嘰嘰喳喳,吵得班主任眼冒金星。

回到酒店以後,班主任章啟對著躁動不安的孩子們再三強調一定要乖乖待在房間裏,不要聚眾,不要出門,保持安全,違反者被他抓住就完蛋了。

大家都像小雞啄米一樣狠狠點頭,瞪大的雙眼裏滿滿都在傳達著“我是全世界最聽話的孩子”的信息。

只是當夜幕降臨之時,被規訓了一天的十六歲少年們,仍然可以源源不斷地產出精力,如同被壓抑的野草,在黑暗中再度滋長,按捺不住地探出頭來。

王晨哲這個不安分的,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然將家裏的金色iPad偷偷帶了出來,此刻正攛掇大家今晚一起來他房間裏看恐怖片,據他表哥所說《咒怨》尤其帶勁,人多看才熱鬧。

於是這天晚上十點多,七八個人鬼鬼祟祟,借著串門的名義,趁著班主任和其他老師不註意,溜進了王晨哲和江汀冬同住的標間。

房間不大,此刻卻塞進了遠超負荷的人數,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燈火。

房間裏卻連床頭燈都關上了,整個房間裏除了iPad,黑暗擁抱著所有人。

來的人都帶上了各自愛吃的零食,番茄味薯片,百醇紅酒味餅幹,香蕉片,衛龍辣條,旺旺仙貝,豬肉松條。

油膩的香氣像電流在房間裏四處亂竄。

大家或擠在王晨哲的床上,或盤腿坐在鋪了外套的地板上,膝蓋頂著膝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晨哲小心翼翼支在床頭櫃上那個金色iPad上。

比起手機屏幕,iPad更大的顯示面積讓恐怖的細節無所遁形,幽幽的藍光下映著一張張故作鎮定又難掩緊張的稚嫩的臉。

戈雪和桑盡菲挨著坐在床沿,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旁邊床上坐著的江汀冬。

他有潔癖,不讓別人坐自己的床,孤零零一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冷眼旁觀,自成一方天地。

江汀冬雙手插在黑色運動褲的口袋裏,寬大的灰色連帽衛衣的帽子罩在頭上,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可線條淩厲的下頜線存在感十足。

他試圖將自己與這場秘密集會徹底隔離開來,對屏幕上的鬼影幢幢表現出一種偽裝出的漠不關心,偽裝的破綻就在於緊抿著的嘴唇,微妙洩露了他也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麽冷靜。

電影前半段,氣氛尚在鋪墊,偶爾有小小的jump scare引來幾聲壓抑的低呼,隨即又被強裝的笑聲壓過去。

王晨哲看得投入,嘴裏還不忘壓低聲音點評:“嘖,就這?還沒我奶奶講的鬼故事嚇人。”

戈雪也緊跟而上,嘴上不服輸:“就是,也沒什麽嘛。”

然而身體卻誠實地又往桑盡菲身側蹭了蹭。桑盡菲覺得這口是心非太過好笑,小聲吐槽:“你嘴上說著不怕,手攥我胳膊攥那麽緊幹嘛?”

戈雪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抓住菲菲的胳膊很久,她手臂肌膚上留下了泛紅的手指印。

她趕緊訕訕地松開手,拿起手邊那邊開了封的番茄味薯片,哢嚓一聲脆響。

她邊吃邊瞄向身後那人。他動都沒動一下,像個雕塑似的。

劇情逐漸推向高潮。

伽椰子的爬行姿勢愈發扭曲,關節發出的嘎吱聲令人牙酸,喉嚨裏斷斷續續的哢哢聲像半夜樓上忽然無限掉落的水晶珠球一般。

一切都如鈍刀子割肉,割著房間裏每個人的神經。

畫面轉入臥室,被子隆起,然而有東西在緩慢蠕動。

一種近乎凝滯的恐怖在無聲中彌漫。先前那點強裝出來的輕松說笑徹底消失了,只有因緊張而吞咽口水的聲音。

戈雪覺得背後有點癢,像是爬了螞蟻,她一邊去撓,一邊不自覺抱緊自己的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突然,電影裏,被子掀開,伽椰子整個身體以一種違背人體工學的姿態,從被窩裏詭異地“爬”了出來,黑洞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鎖定了這個房子裏每個人。

“啊——”

“我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間裏瞬間炸開了鍋,好幾個女孩同時爆發出了尖叫,男生們都也嚇得魂飛魄散,一堆粗口和驚呼就這樣充斥整個房間裏。

有人猛地向後仰倒撞到了床頭,有人死死捂住眼睛。

而戈雪只覺得頭皮“嗡”一下子發麻,被窩肯定是躲不了了,身體只能聽得見本能,聽不見邏輯,她猛地向後一縮,只想遠離這個屏幕。

這一縮,她猝不及防撞進了帶著清爽皂角氣息的懷裏。

後背結結實實貼上了一片溫熱,隔著薄薄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同她一樣的劇烈心跳。

咚,咚,咚。

原本放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攤開,胡亂地向後一揮,像是要在虛空中抓住什麽倚靠。

手掌也偏偏正中後背心跳的主人手中,明顯一僵,遂即收攏,將她的手穩穩包裹起來。

纖長的指尖,因清瘦而肌理清晰的血管,和她的手不同 ,這雙手掌心到指尖都是冰涼的。

完全失控的兩顆心跳,在詭異的日系恐怖片的背景音下因為後退的一步在交織,在顫抖。

戈雪僵直著脖子,一動不敢動,連眼珠都不敢往後轉,更別提轉過頭去。

恐怖的高潮鏡頭過去,屏幕上的畫面切換,房間裏的鬼哭狼嚎漸漸平息,變成帶著顫音的抱怨和喘息。

然而,預料中的分離並未到來。

江汀冬依然在她身後,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握住她的手,也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緊貼她耳廓,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他開口低語。

“你手好熱。”

戈雪呼吸一滯,她不敢抽回手,也無法回應,一動不動,就這麽停住了。

她停住了,電影卻沒有停。後續的情節裏,一個接一個的驚嚇點更是惹得眾人一片驚呼,戈雪卻根本跟不上劇情。

世界只剩下身後的胸膛和那只一直沒有松開的手。

直到片尾字幕緩緩升起,房間的燈光不知道被誰啪得一下子打開,一切仿佛大夢初醒一般。

戈雪被突如其來的光亮驚得一個激靈,她忽然意識到兩人還牽著手,猛地把自己的手從他已經被捂熱的掌心裏抽了出來。

江汀冬也因這抽離微頓了一下,只虛握了一下空氣,便更快地塞回了衛衣口袋。

“我的天,終於結束了!”

旁邊的桑盡菲長舒一口氣,輕拍著胸口。

“伽椰子從樓梯上那個姿勢爬下來的時候,我魂都要飛了,還有那個被窩,我的媽呀,以後我都不敢蒙頭睡了......”

戈雪還沒從剛才的抽手回過神來,含糊應著:“是,是嚇人......”

“是吧,尤其是那個咯咯聲,我現在回憶起來牙齒都發酸。”

桑盡菲依舊沈浸在劇情裏,一說起來就沒完,“不過你看到最後那個小男孩被伽椰子抱走的那個鏡頭了嗎?在閣樓那裏......”

戈雪努力想從腦子裏擠出一點關於結尾的記憶,卻滿腦子都是“你手好熱”這句話和他手的冰涼觸感。

“可能,就是......”

“結尾,有點熱,不是,我說,我好像是有點走神了。”

桑盡菲終於註意到她的不對勁,轉過頭來看著她:“雪,你沒事兒吧?在亂說些啥?”

她說著,伸出手就貼上了戈雪的額頭,兩人都楞了一下。

“你臉怎麽這麽紅?額頭也有點熱,身體不舒服嗎?剛才嚇到了,還是房間太悶不舒服?”

戈雪被發現後更慌張,偏頭躲開桑盡菲的手:“沒有,可能就是有點熱,對,太熱了。”

她用手使勁給自己扇風,眼神在房間裏亂晃,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身後,如芒在背,連脖頸都泛起了紅。

“沒事就好,有這麽熱嗎這裏?我怎麽反倒有些涼颼颼的?不過你剛才肯定沒仔細看,最後那個鏡頭還挺關鍵的......”

剩下的時間,直到大家各自散去,直到戈雪和桑盡菲回到自己的房間裏,躺在床上蓋上被子時,她都處於魂不守舍的狀態,什麽電影,什麽第二天的行程,她全然不知。

所有的感官都執拗地停留在那場漫長的牽手裏。

停留在十六歲伴隨著鬼氣森森的偷偷摸摸秋夜裏。

“你手好熱。”

“什麽?”

“我說,你手真的好熱,那時候在武漢的時候就熱,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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