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對於程結濃的所思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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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對於程結濃的所思所……
對於程結濃的所思所想, 薛君素並不知曉。
他只是用一種好奇且覆雜的眼神打量著程結濃，似乎是對程結濃這個人充滿探究和疑惑，想要問些什麽, 但礙於兩個人以往的敵對立場, 不好再開口問。
而程結濃也不太想回答他，正思索著怎麽裝作沒聽見，忽聽中侍禦史高聲呼喊“入殿朝參”, 程結濃便轉過頭, 整理衣冠，確保朝服整齊、冠帶端正, 隨即跟著前方的官員，緩步走出待漏院。
按照大周的規矩, 入朝行進的官員需要按照官職大小、品級高低的順序, 依次排隊進入殿內。
而且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員能進入內殿，程結濃在走到殿外之後便不再入殿，而是冒著風雪站在殿外，看著玉階之上的九五至尊從殿後緩緩走到龍椅之上，不緊不慢地落座。
文武百官見狀，齊齊跪下, 行君臣之禮。
等行禮完畢之後，皇帝說了一聲“各位愛卿請起”, 程結濃才從冰涼的雪地裏站了起來。
風雪刮過他的臉頰, 如同刀刃一般刺痛，但程結濃的後背依舊聽的筆直如刃，不然纖塵的雪粒落在他的眼睫上，將他的雙眸暈染的愈發漆黑，如同溫潤的墨玉一般。
他聽不到殿內的討論, 只能大概看到兵部尚書拿著玉笏，奏請國事。
很快，就有兩撥人吵了起來，聲音從殿外傳到了殿內，嘈雜喧嚷，整個大殿如同菜場一般熱鬧。
最後，皇帝實在聽不下去，一拍椅子，強行打斷了他們之間的爭吵。
程結濃全程看在眼底，不發一言，只是緩緩講手揣進衣袖裏，抵禦寒冷。
殿外的雪很大，風很冷，但程結濃的心卻很燙，身體裏流淌的血也是從未有過的熱。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也會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漢白玉階，從殿外，走到殿裏。
沒一會兒，忽然看見皇帝身邊的太監小跑著走到門邊，擡高聲音，喊道：
“宣，戶部都給事中，程結濃——”
“宣，戶部都給事中，程結濃——”
傳喚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太監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之上，殿內殿外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看著站在末尾處的七品小官程結濃。
只見青年一襲綠色斕袍站在雪地裏，手裏拿著笏板，容貌清俊文秀，身姿筆直頎長，瀟瀟如山間青竹，肅肅如林下清風，爽朗清舉，讓人不覺雙眸一亮。
即便是仇家，此時恐怕也要感慨程結濃實在生了一副好皮囊，難怪讓玉寧帝姬一見傾心，執意要下嫁於他。
但程結濃卻恍然不覺眾人心中的心思，只是擡起頭來，用漆黑的眼睛看著高高的龍椅之上的皇帝和兩側的文武百官，隨即在太監的催促聲中，擡起腳，一步一步走向殿內。
他動作絲毫沒有局促緊張之意，反而落落大方，來到殿中央，俯身行禮：
“微臣程君淮參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道：
“朕特許你入殿，是想問你，如今邊疆戰事吃緊，急需購買糧草，但今年糧食收成不好，購買糧草，需要以更高的價格購入，可如今宮內又需要興土木......戶部尚書方才告訴我，國庫的錢不足以同時支撐這兩樣開支......朕就想問，朕的錢去哪裏了？你作為戶部都給事中，負責監察戶部，怎麽就讓戶部沒錢了？”
程結濃才剛上任第一天，就被迫背上這個監察不力的黑鍋，好像國庫裏的錢不是給皇帝花了，而是給程結濃花了一樣。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這完完全全就是遷怒，想找個由頭罵一罵戶部，讓戶部再想辦法湊點錢出來。
但程結濃現在很清楚，老皇帝這幾年老了，不如年輕時那般聖明，一方面覺得自己老了該享受了，所以在宮內大興土木建造宮殿，供自己享樂，又封賞何家金銀財寶不計其數，這就去了大半的國庫錢財；但他又不想官員百姓覺得他老了昏庸了，就又讓姜世衡率兵攻打南詔、大金國，企圖擴大國土，但沒想到大金國的皇子不是好惹的，沒多久打輸了，還賠了不少錢，南詔更是個硬骨頭，打了幾年還沒打下來，反而把大周打的國力空虛，國庫裏沒什麽錢了。
程結濃上輩子不是沖動之下造反的，他造反之前，也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思考和謀劃，最後才決定和大燕質子裏應外合地造反，本來離成功就差臨門一腳，但可能是大周命不該絕，半路殺出一個薛君素，讓程結濃的造反計劃折戟沈沙，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但這也其實不怪程結濃，誰讓薛君素在大臣和皇帝面前一直是個無所事事的朝堂混子模樣，誰也看不出他有那樣好的軍事天賦和才能，原本只是臨危受命，沒想到倒還真的讓他為大周拼出一條血路來，硬生生又為大周續上了幾百年的命。
但現在這位未來的戰神只能站在前面，像是個傻子一樣，聽著程結濃開了口，冷靜道：
“回陛下，如今邊疆戰事吃緊，主帥受傷，糧草不足，大周軍隊處於劣勢，倘若戰敗，讓那南詔國打過來，南詔國大軍便與都城洛熙只差一條膠雲河的距離。一旦南詔國大軍壓境，渡河而過，那麽皇城隨時有陷落的風險。”
程結濃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是事實，皇帝聽的氣息不穩，臉色難看。
何玄琰聞言，立刻跳出來，指責程結濃道：
“程君淮，你少危言聳聽。這南詔國軍隊不過十幾萬兵，而我大周有兵將三十萬人，難道還打不過這區區的蠻夷之國？”
“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例子數不勝數，不能掉以輕心。”程結濃跪下來，面對皇帝寵臣的怒火，不卑不亢道。
皇弟臉色不太好看，指尖攥緊了龍椅，隨即咬牙道：
“你的意思是，朕現在應該立刻暫停修建聽風殿，並且著戶部撥款買糧，舉全國之力，支援前線？程君淮，你可真是好啊！”
他最後一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好你個陳結濃，朕聽你之前的言論，甚是滿意，以為你能和朕站在統一戰線上，所以想把你提拔上來，沒想到你當官之後竟然當場就翻臉，還和朕唱反調？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程結濃當然聽出皇帝的言下之意，於是便道：
“回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
皇帝怒極返笑：“哦？那你是什麽意思？”
“臣以為，聽風殿可以建，但大周將士們在前線，也不能不吃飯。故而，臣想了一個法子，可以兩全。”程結濃說。
“什麽法子？”何玄琰不屑道：
“列為大臣都想不出辦法來，你一個七品小官，能想出什麽辦法？”
皇帝顯然也沒有想到程結濃真的有辦法，於是便也道：
“什麽辦法？”
程結濃並不例會何玄琰的挑釁，只專註於回答皇帝的問題，聞言俯下身，深深道：
“借、糧。”
他話音剛落，殿內皆安靜下來。
他的辦法並不是什麽很高明的方法，但實施起來，卻頗有難度。
首先，如今各地糧食收成都不好，借糧，找哪個州去借糧？哪個州的同知又願不願意松口借糧？如果他不願意，總不能派兵直接沖到米倉裏去搶 米，激起民憤吧？
本來外部就有戰事，內部民憤又起，彼時大周亂作一團，別說打贏南詔擴大版圖，說不定內部就被農民起義瓦解了——
畢竟到時候百姓起義，朝廷現在一時還騰不出人手來鎮壓。
以及，如今戰事正處在十萬火急的關頭，前方的糧草馬上就要告罄，退一萬步來說，就真的派欽差出去，趕了幾天的路，又磨了幾天，終於借糧，運到前線，也有些晚了。
思及此，別說何玄琰笑出了聲，神情裏充滿譏誚，連老成的薛適風看向程結濃的眼神也變了——
從欣賞變成了惋惜。
率先提出一個相對來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就相當於在朝堂中給別人束了一個活靶子——
畢竟，如果幹好了，確實是功勞；但是如果幹不好，皇帝發起怒來，程結濃的小命就可能不保。
在場難道沒有人想到借糧這一招嗎，想到了，但誰也不敢去實施，因為如果借不到糧，那就會被盛怒的皇帝殺頭，所以他們寧可在這裏吵嚷，也絕對不會主動往自己身上攬活。
誰知道這個程結濃這麽傻，竟然主動拋出了這個解決方案。
皇帝想了想，覺得借糧確實是個還算折中的辦法，於是便問程結濃：
“程愛卿說的不無道理。但是現在馬上就要過年，各州縣都缺糧，去哪借糧？”
“青州。”程結濃顯然是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道：
“今年各地雖然缺糧，但去和前年都豐收了，臣的同窗姜允然在青州任職，他兩年前就派人在城內建造了糧倉，將餘糧收集起來，如今城內，應該還有餘糧。”
感謝上輩子的他，因為太嫉妒姜允然，所以對這個同窗這四年來的政績都記得牢牢的，現在還能想到這一茬。
皇帝說：“你這計雖然可行，但不知這青州是否肯借糧？且除了青州同知和州同知之外，如今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青州倉廩內的餘糧是否足夠供應前線，又能供應幾天，倘若糧草不夠，無法支撐到戰勝之日，又該當如何？”
程結濃說：
“若能借到糧，此戰，半月足以。”
程結濃此話一出，殿內頓時嘩然。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程結濃能有這麽大的口氣說出“半月足以打敗南詔國”的話，連皇帝都驚訝了，沒有馬上說話，就這麽看著自信的程結濃。
許久，他才緩聲道：“若是借不到糧，半月無法戰勝南詔國，程卿，你該當如何？”
“臣願意用臣的項上人頭擔保。”程結濃道。
“好！”皇帝大喜，道：
“那朕即刻就設你為巡使，前往青州借糧。若此行你果真能借來糧草，緩我大周燃眉之急，待姜侯班師回朝，朕一定對你重重有賞！”
“是。”程結濃俯身應了。
一項壓在心頭難以做出決策的事情就這麽被程結濃解決了，皇帝早上心情明顯見好，連罵人都少了，很快就宣布退朝。
程結濃跟著人潮走出殿外，正思考著什麽時候動身，又該怎麽和元蘭儀說，忽聽背後有人喊他：
“程君淮！”
程結濃聞言，慢半拍地轉過頭來，看著叫住他的薛君素，順手行了一禮，道：
“薛駙馬叫我，有何事？”
“.......我不明白。”薛君素看了程結濃好久，才憋出來一句：
“我不明白你。”
“薛駙馬不明白什麽？”程結濃裝作不懂。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明知前路難走，甚至是死路一條，卻依然要往前走。”
薛君素說：“你難道不明白借糧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就算那姜允然是你的同窗，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州同知，還做不了借糧的主，何況就算是他想借，你又能借到多少？你真的有把握在半個月內結束與南詔國的戰事？”
程結濃聽完，沒回答這些問題，只是挑眉反問：
“你擔心我？”
“我........”薛君素無語了：
“誰擔心你？我只是在想，若你借不來糧草，究竟要如何收場？大周與南詔國的戰事，究竟能不能打勝？”
“你既然平日裏不理朝事，又為何有此發問。”
程結濃道：“你此時難道不該去那南曲班子與凝月相會，繼續醉生夢死嗎？”
“我只是不愛參與朝堂的明爭暗鬥，但並不代表我不關心國事。”薛君素皺眉：“好心當作驢肝肺。”
“既然關心，那就做出一點事實來，別耍嘴皮子功夫。”
程結濃說：“如果不做，那你和你看不起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有何區別？不過都是同流合汙罷了。”
“官場如此，就算我一人想做清流，又能如何？”薛君素早就對官場失望了，
“我無意入仕，你不必再拐彎抹角勸我。”
“既如此，那就話不投機半句多，程某告辭了。”
程結濃擡起手，和薛君素行了一禮，算作告別，但走之前，他卻又再度開了口，一字一句道：
“只是.......程某想對薛駙馬說一句，有些事情，不能因為它希望渺茫，就不做；不能因為前方阻攔的人太多，就甘心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薛君素嘲諷道：“可若這天下千萬人，都與你走相反的路呢？”
“那又如何？”程結濃從來不怕阻攔，輕笑著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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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程結濃的所思所想, 薛君素並不知曉。
他只是用一種好奇且覆雜的眼神打量著程結濃，似乎是對程結濃這個人充滿探究和疑惑，想要問些什麽, 但礙於兩個人以往的敵對立場, 不好再開口問。
而程結濃也不太想回答他，正思索著怎麽裝作沒聽見，忽聽中侍禦史高聲呼喊“入殿朝參”, 程結濃便轉過頭, 整理衣冠，確保朝服整齊、冠帶端正, 隨即跟著前方的官員，緩步走出待漏院。
按照大周的規矩, 入朝行進的官員需要按照官職大小、品級高低的順序, 依次排隊進入殿內。
而且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員能進入內殿，程結濃在走到殿外之後便不再入殿，而是冒著風雪站在殿外，看著玉階之上的九五至尊從殿後緩緩走到龍椅之上，不緊不慢地落座。
文武百官見狀，齊齊跪下, 行君臣之禮。
等行禮完畢之後，皇帝說了一聲“各位愛卿請起”, 程結濃才從冰涼的雪地裏站了起來。
風雪刮過他的臉頰, 如同刀刃一般刺痛，但程結濃的後背依舊聽的筆直如刃，不然纖塵的雪粒落在他的眼睫上，將他的雙眸暈染的愈發漆黑，如同溫潤的墨玉一般。
他聽不到殿內的討論, 只能大概看到兵部尚書拿著玉笏，奏請國事。
很快，就有兩撥人吵了起來，聲音從殿外傳到了殿內，嘈雜喧嚷，整個大殿如同菜場一般熱鬧。
最後，皇帝實在聽不下去，一拍椅子，強行打斷了他們之間的爭吵。
程結濃全程看在眼底，不發一言，只是緩緩講手揣進衣袖裏，抵禦寒冷。
殿外的雪很大，風很冷，但程結濃的心卻很燙，身體裏流淌的血也是從未有過的熱。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也會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漢白玉階，從殿外，走到殿裏。
沒一會兒，忽然看見皇帝身邊的太監小跑著走到門邊，擡高聲音，喊道：
“宣，戶部都給事中，程結濃——”
“宣，戶部都給事中，程結濃——”
傳喚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太監尖利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之上，殿內殿外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看著站在末尾處的七品小官程結濃。
只見青年一襲綠色斕袍站在雪地裏，手裏拿著笏板，容貌清俊文秀，身姿筆直頎長，瀟瀟如山間青竹，肅肅如林下清風，爽朗清舉，讓人不覺雙眸一亮。
即便是仇家，此時恐怕也要感慨程結濃實在生了一副好皮囊，難怪讓玉寧帝姬一見傾心，執意要下嫁於他。
但程結濃卻恍然不覺眾人心中的心思，只是擡起頭來，用漆黑的眼睛看著高高的龍椅之上的皇帝和兩側的文武百官，隨即在太監的催促聲中，擡起腳，一步一步走向殿內。
他動作絲毫沒有局促緊張之意，反而落落大方，來到殿中央，俯身行禮：
“微臣程君淮參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道：
“朕特許你入殿，是想問你，如今邊疆戰事吃緊，急需購買糧草，但今年糧食收成不好，購買糧草，需要以更高的價格購入，可如今宮內又需要興土木......戶部尚書方才告訴我，國庫的錢不足以同時支撐這兩樣開支......朕就想問，朕的錢去哪裏了？你作為戶部都給事中，負責監察戶部，怎麽就讓戶部沒錢了？”
程結濃才剛上任第一天，就被迫背上這個監察不力的黑鍋，好像國庫裏的錢不是給皇帝花了，而是給程結濃花了一樣。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這完完全全就是遷怒，想找個由頭罵一罵戶部，讓戶部再想辦法湊點錢出來。
但程結濃現在很清楚，老皇帝這幾年老了，不如年輕時那般聖明，一方面覺得自己老了該享受了，所以在宮內大興土木建造宮殿，供自己享樂，又封賞何家金銀財寶不計其數，這就去了大半的國庫錢財；但他又不想官員百姓覺得他老了昏庸了，就又讓姜世衡率兵攻打南詔、大金國，企圖擴大國土，但沒想到大金國的皇子不是好惹的，沒多久打輸了，還賠了不少錢，南詔更是個硬骨頭，打了幾年還沒打下來，反而把大周打的國力空虛，國庫裏沒什麽錢了。
程結濃上輩子不是沖動之下造反的，他造反之前，也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思考和謀劃，最後才決定和大燕質子裏應外合地造反，本來離成功就差臨門一腳，但可能是大周命不該絕，半路殺出一個薛君素，讓程結濃的造反計劃折戟沈沙，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但這也其實不怪程結濃，誰讓薛君素在大臣和皇帝面前一直是個無所事事的朝堂混子模樣，誰也看不出他有那樣好的軍事天賦和才能，原本只是臨危受命，沒想到倒還真的讓他為大周拼出一條血路來，硬生生又為大周續上了幾百年的命。
但現在這位未來的戰神只能站在前面，像是個傻子一樣，聽著程結濃開了口，冷靜道：
“回陛下，如今邊疆戰事吃緊，主帥受傷，糧草不足，大周軍隊處於劣勢，倘若戰敗，讓那南詔國打過來，南詔國大軍便與都城洛熙只差一條膠雲河的距離。一旦南詔國大軍壓境，渡河而過，那麽皇城隨時有陷落的風險。”
程結濃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是事實，皇帝聽的氣息不穩，臉色難看。
何玄琰聞言，立刻跳出來，指責程結濃道：
“程君淮，你少危言聳聽。這南詔國軍隊不過十幾萬兵，而我大周有兵將三十萬人，難道還打不過這區區的蠻夷之國？”
“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例子數不勝數，不能掉以輕心。”程結濃跪下來，面對皇帝寵臣的怒火，不卑不亢道。
皇弟臉色不太好看，指尖攥緊了龍椅，隨即咬牙道：
“你的意思是，朕現在應該立刻暫停修建聽風殿，並且著戶部撥款買糧，舉全國之力，支援前線？程君淮，你可真是好啊！”
他最後一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好你個陳結濃，朕聽你之前的言論，甚是滿意，以為你能和朕站在統一戰線上，所以想把你提拔上來，沒想到你當官之後竟然當場就翻臉，還和朕唱反調？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程結濃當然聽出皇帝的言下之意，於是便道：
“回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
皇帝怒極返笑：“哦？那你是什麽意思？”
“臣以為，聽風殿可以建，但大周將士們在前線，也不能不吃飯。故而，臣想了一個法子，可以兩全。”程結濃說。
“什麽法子？”何玄琰不屑道：
“列為大臣都想不出辦法來，你一個七品小官，能想出什麽辦法？”
皇帝顯然也沒有想到程結濃真的有辦法，於是便也道：
“什麽辦法？”
程結濃並不例會何玄琰的挑釁，只專註於回答皇帝的問題，聞言俯下身，深深道：
“借、糧。”
他話音剛落，殿內皆安靜下來。
他的辦法並不是什麽很高明的方法，但實施起來，卻頗有難度。
首先，如今各地糧食收成都不好，借糧，找哪個州去借糧？哪個州的同知又願不願意松口借糧？如果他不願意，總不能派兵直接沖到米倉裏去搶 米，激起民憤吧？
本來外部就有戰事，內部民憤又起，彼時大周亂作一團，別說打贏南詔擴大版圖，說不定內部就被農民起義瓦解了——
畢竟到時候百姓起義，朝廷現在一時還騰不出人手來鎮壓。
以及，如今戰事正處在十萬火急的關頭，前方的糧草馬上就要告罄，退一萬步來說，就真的派欽差出去，趕了幾天的路，又磨了幾天，終於借糧，運到前線，也有些晚了。
思及此，別說何玄琰笑出了聲，神情裏充滿譏誚，連老成的薛適風看向程結濃的眼神也變了——
從欣賞變成了惋惜。
率先提出一個相對來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就相當於在朝堂中給別人束了一個活靶子——
畢竟，如果幹好了，確實是功勞；但是如果幹不好，皇帝發起怒來，程結濃的小命就可能不保。
在場難道沒有人想到借糧這一招嗎，想到了，但誰也不敢去實施，因為如果借不到糧，那就會被盛怒的皇帝殺頭，所以他們寧可在這裏吵嚷，也絕對不會主動往自己身上攬活。
誰知道這個程結濃這麽傻，竟然主動拋出了這個解決方案。
皇帝想了想，覺得借糧確實是個還算折中的辦法，於是便問程結濃：
“程愛卿說的不無道理。但是現在馬上就要過年，各州縣都缺糧，去哪借糧？”
“青州。”程結濃顯然是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道：
“今年各地雖然缺糧，但去和前年都豐收了，臣的同窗姜允然在青州任職，他兩年前就派人在城內建造了糧倉，將餘糧收集起來，如今城內，應該還有餘糧。”
感謝上輩子的他，因為太嫉妒姜允然，所以對這個同窗這四年來的政績都記得牢牢的，現在還能想到這一茬。
皇帝說：“你這計雖然可行，但不知這青州是否肯借糧？且除了青州同知和州同知之外，如今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青州倉廩內的餘糧是否足夠供應前線，又能供應幾天，倘若糧草不夠，無法支撐到戰勝之日，又該當如何？”
程結濃說：
“若能借到糧，此戰，半月足以。”
程結濃此話一出，殿內頓時嘩然。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程結濃能有這麽大的口氣說出“半月足以打敗南詔國”的話，連皇帝都驚訝了，沒有馬上說話，就這麽看著自信的程結濃。
許久，他才緩聲道：“若是借不到糧，半月無法戰勝南詔國，程卿，你該當如何？”
“臣願意用臣的項上人頭擔保。”程結濃道。
“好！”皇帝大喜，道：
“那朕即刻就設你為巡使，前往青州借糧。若此行你果真能借來糧草，緩我大周燃眉之急，待姜侯班師回朝，朕一定對你重重有賞！”
“是。”程結濃俯身應了。
一項壓在心頭難以做出決策的事情就這麽被程結濃解決了，皇帝早上心情明顯見好，連罵人都少了，很快就宣布退朝。
程結濃跟著人潮走出殿外，正思考著什麽時候動身，又該怎麽和元蘭儀說，忽聽背後有人喊他：
“程君淮！”
程結濃聞言，慢半拍地轉過頭來，看著叫住他的薛君素，順手行了一禮，道：
“薛駙馬叫我，有何事？”
“.......我不明白。”薛君素看了程結濃好久，才憋出來一句：
“我不明白你。”
“薛駙馬不明白什麽？”程結濃裝作不懂。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明知前路難走，甚至是死路一條，卻依然要往前走。”
薛君素說：“你難道不明白借糧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就算那姜允然是你的同窗，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州同知，還做不了借糧的主，何況就算是他想借，你又能借到多少？你真的有把握在半個月內結束與南詔國的戰事？”
程結濃聽完，沒回答這些問題，只是挑眉反問：
“你擔心我？”
“我........”薛君素無語了：
“誰擔心你？我只是在想，若你借不來糧草，究竟要如何收場？大周與南詔國的戰事，究竟能不能打勝？”
“你既然平日裏不理朝事，又為何有此發問。”
程結濃道：“你此時難道不該去那南曲班子與凝月相會，繼續醉生夢死嗎？”
“我只是不愛參與朝堂的明爭暗鬥，但並不代表我不關心國事。”薛君素皺眉：“好心當作驢肝肺。”
“既然關心，那就做出一點事實來，別耍嘴皮子功夫。”
程結濃說：“如果不做，那你和你看不起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有何區別？不過都是同流合汙罷了。”
“官場如此，就算我一人想做清流，又能如何？”薛君素早就對官場失望了，
“我無意入仕，你不必再拐彎抹角勸我。”
“既如此，那就話不投機半句多，程某告辭了。”
程結濃擡起手，和薛君素行了一禮，算作告別，但走之前，他卻又再度開了口，一字一句道：
“只是.......程某想對薛駙馬說一句，有些事情，不能因為它希望渺茫，就不做；不能因為前方阻攔的人太多，就甘心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薛君素嘲諷道：“可若這天下千萬人，都與你走相反的路呢？”
“那又如何？”程結濃從來不怕阻攔，輕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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