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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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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清晨。 ……

清晨。

陽光如同漂亮的金色絲線, 折過融冬院的琉璃瓦,落在精致的窗棱上,灑向隔扇門。

隔扇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幾秒鐘之後, 門檻處忽然踏進來兩只小小的繡梅花月牙緞鞋,踩在厚厚的三藍彩蓮花松枝織錦地毯上,遲疑幾秒, 隨即又左轉沖進了裏間。

繡梅花月牙緞鞋踢開水晶珠簾, 緊接著踏上床左殷紅的小幾,兩個肉乎乎白嫩嫩的小爪子掀開紅羅圈金雜彩繡帳, 奶聲奶氣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糯糯的甜:

“爹爹, 娘親, 起床了......”

程寶蘊跪在床邊,趴在床沿,看著閉著眼睛,仍然在睡夢中、雙眼緊閉的爹爹和娘親,苦惱地用掌心捧著臉頰,片刻後不知道想到什麽, 他忽然靈機一動,伸出手, 用力抓住了垂在床邊的元蘭儀的手指, 輕輕晃了晃:

“娘親......”

元蘭儀夢裏正在和程結濃在竹林下同坐撫琴,兩個人情致正濃,準備吻在一起時,忽然聽見指尖琴弦驟然繃斷,錚的一聲, 發出刺耳響聲,將他從與夫君濃情蜜意的美夢中強行扯了出來,嚇的元蘭儀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甚至因為腰疼,還吃痛地用掌心扶了一把腰:

“呃.......”

“娘親,你醒啦?!”程寶蘊絲毫沒有吵醒元蘭儀的愧疚和自覺,開心地跪在床邊,搖頭晃腦,用紅色緞面珍珠發帶紮起的總角晃來晃去,道:

“娘親爹爹是大懶蟲,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元蘭儀:“.......”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緊,扯過被子繼續側頭睡的程結濃,眼神從驚慌慢慢變的平靜下來。

還好寶蘊沒有把夫君吵醒,夫君昨天晚上一定累著了,此刻還需要多睡一會兒才是。

思及此,元蘭儀硬生生克制住了把程結濃一起叫醒的沖動,下意識伸出指尖,摸了摸程結濃的側臉,隨即側身俯下,靠近程結濃,快速親了一下程結濃的耳朵,然後起身下了床,穿好鞋子,把程寶蘊從小幾上抱了起來。

“娘親。”程寶蘊趴在元蘭儀的背上,好奇地看著元蘭儀剛才的動作,道:

“娘親剛剛為什麽要偷親爹爹。”

“因為娘親喜歡爹爹,所以要親爹爹。”元蘭儀壓低聲音開了口,隨即把程寶蘊抱到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透明肉粉的指甲側壓在程寶蘊的唇邊,低聲道:

“爹爹晚上累著了,要再睡一會兒,寶蘊不可以吵醒爹爹,不然娘親會揍你的屁股。”

“啊......”程寶蘊慌張地捂住屁股,害怕道:

“娘親不要打我。”

“那你安安靜靜的,別發出聲音。”

元蘭儀摸了摸他的頭:

“乖乖的,好嗎?”

程寶蘊聞言,用掌心捂住唇,點了點頭。

“真乖。”元蘭儀湊過去,親了親程寶蘊的臉頰,隨即將散在肩頭的長發用手背撥到耳後,重新走回床邊,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程結濃,笑了笑,隨即重新整理好被程寶蘊掀開的繡帳。

程結濃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近巳時了。

屋外的聲音被厚厚的香色布簾隱去大半,陽光隔絕在繡金鏤空床幃之外,圈出溫暖又舒適的空間,程結濃睜著眼睛緩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床上。

他睡的頭腦發沈,掌心撐著額頭坐起來,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意識還未清醒,張嘴喊道:

“玉寧。”

喊完元蘭儀之後,程結濃自己都楞了一下:

“........”

“來了。”

屋外傳來若隱若現的應答聲,緊接著,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人推開,風聲明顯了一些,水晶珠簾被風輕輕吹起,碰撞在一起,發出動聽的聲音:

“夫君,你醒啦。”

元蘭儀已經梳妝穿戴完畢了,他今日穿了一件藕粉色菱紋菊花夾裙和對襟素緞棉襖,腰間用淺黃色的緙絲飄帶紮起,凸顯他腰身柔軟纖弱,不過盈盈一握。

程結濃掀開繡帳,道:

“怎麽不叫醒我。”

“夫君昨日累著了,我想著左右無事,不如讓夫君多睡一會兒。”

元蘭儀蹲跪下來,抱住程結濃的小腿,準備給程結濃穿鞋襪,卻被程結濃拒絕了:

“讓楓藍進來吧。”

元蘭儀:“.......”

他仰起頭,楚楚可憐地看著程結濃,片刻後擡起袖子,拭了拭淚,鼻尖輕抽:

“夫君這是厭煩我了麽?”

程結濃被氣笑了,伸出手指,擡了擡他的下巴,指腹輕輕擦過那柔軟的皮膚,像是在逗弄一個小貓的下巴,道:

“堂堂一個大周帝姬,跪下來給男人換鞋,你不覺恥辱麽。”

“為何會覺得恥辱。”

元蘭儀從楓藍手中拿過鞋襪,低眉垂眼道:

“貼身服侍夫君,是我作為妻子的本分。”

程結濃:“.......”

他懶得去理元蘭儀的一套套歪理,隨他去了。

元蘭儀侍候完程結濃穿鞋,又主動給程結濃穿上與他同色系的衣裳,圍著程結濃轉來轉去,像是一只勤勞的小蜜蜂。

程結濃莫名覺得自己被元蘭儀當兒子養了。

不對,元蘭儀照顧親生孩子程寶蘊都沒有這麽細心的,起碼程結濃沒見過元蘭儀還給兩歲後的程寶蘊穿鞋穿衣服、梳頭發。

穿戴完畢之後,元蘭儀讓鳳溪傳早膳進來,隨即坐下,與程結濃一同用早餐。

飯至中旬,元蘭儀看著程結濃不緊不慢夾起一塊梅花包子,思來想去,還是道:

“夫君。”

程結濃沒開口,只是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說。

元蘭儀斟酌著開了口:

“夫君既已接任戶部都給事中,就該準備購置官服,畢竟朝廷只提供官裝的樣式、材質和補子的圖案,並不撥給官服。”

程結濃放下筷子,道:

“好。”

見程結濃答應了,臉上並沒有不耐煩的地方,元蘭已便也跟著放下筷子,試探著道:

“不如.......擇日不如撞日,我今日陪著夫君一起,去購置一些布料,再請幾個繡娘來趕工縫制如何。”

“可以。”程結濃依舊話少:

“就按你說的辦吧。”

元蘭儀點了點頭,隨即又故作為難道:

“只是我的嫁妝和錢財還收在庫房內,無法隨意支取,夫君.......”

程結濃用帕子擦了擦嘴,隨即丟到桌上,站起了身,道:

“你想做什麽,就盡管去做,若是母親責怪下來,就說是我讓你做的。”

元蘭儀聞言,登時喜不自勝,起身道:

“是。”

程結濃吃飽了,出去陪程寶蘊堆雪人去了。

元蘭儀看著程結濃的背影,命鳳溪和楓藍拿上昨日的詔 書,一起去了程母的泠香院。

程母這幾天都沒有來元蘭儀面前晃,一是因為那天誤會了元蘭儀不好意思,二是因為最近程結濃老是去元蘭儀房裏,頗有親近和好之意,程母摸不清自己這個兒子對元蘭儀到底是什麽想法,故而謹慎地選擇了沒有去元蘭儀面前作妖。

她年紀大了,冬日不愛外出,窩在屋內不出來,元蘭儀掀開布簾時,感受到屋內的熱意,瞬間出了一層汗。

程母的近身婆子走了過來,側身行禮,道:

“帝姬。”

“嗯。”元蘭儀說:“母親醒了麽?”

“醒了。剛用完早膳,在休息。”婆子道:

“帝姬有什麽要事麽?”

“我要見母親,有要事商量。”

元蘭儀雖然這麽說著,但沒等婆子去通報程母,就自顧自掀起紗簾,走了進去:

“母親。”

程母還坐在紫檀木小榻上側身淺眠,聽到元蘭儀的聲音,忽然驚醒,睜開眼睛:

“........”

“母親。”元蘭儀側身行禮,鬢邊的靈秀花珠插梳泛著柔柔的光澤,襯得他氣色越發好了:

“玉寧問母親安。”

“你怎麽來了?”

元蘭儀已經好久沒來她房裏晨昏定省了,程母心裏有氣,忍不住陰陽怪氣道:

“我兒昨日又在你房裏過夜了?”

“是。”元蘭儀鎮定道:

“昨日夫君接了父皇的旨意,即將上任戶部都給事中。”

“.......什麽?”程母聽說這個消息,臉上的倦怠和厭煩登時變成了驚訝。

她呼啦一下坐直身體,在婆子的暗示下,勉強在兒媳婦面前維持基本的體面和端莊:

“......果真嗎?”

“果真。”元蘭儀親手將詔書交給程母,等程母欣喜看完,連說了三個好之後,他才找準時機開了口:

“夫君如今擔任都給事中,需要幾套官服,如今我這手頭有些緊,錢財大多都給寶蘊花去了,母親不如將庫房鑰匙交給我,容我去取幾錠銀子來,為夫君購置官服。”

程母:“........”

她沒想到元蘭儀在這裏等著她呢,臉上的笑容微僵,片刻後道:

“這......你如今寶蘊尚且幼小,你白日需要照顧他,君淮現下寵愛你,你晚間又得貼身服侍夫君,怕是忙不過來。我雖然老了,但身子還算硬朗,還能替你打理幾年。你若要錢,我便先從庫房裏支取幾錠銀子給你。”

元蘭儀下嫁程結濃的時候,程家可以說的算一窮二白,程母將所有的錢財都供給了程結濃讀書,家底只剩下幾十兩銀子,兩個人渾身上下加起來的錢,還不如元蘭儀帶過來的一支玉釵貴。

現今庫房裏放著的東西大部分是元蘭儀自己的嫁妝,還有少數程結濃受的賞賜和俸祿之類的,全部都被程母收在了庫房裏,元蘭儀現在想拿都還拿不到。

但既然程母這麽說了,元蘭儀也不想頂撞程母,只道:

“好。”

程母見元蘭儀答應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隨即便給了婆子一個眼神,婆子會意,掀開簾子走到裏間,從程母的床頭隱櫃裏拿出庫房的鑰匙,走到了元蘭儀的身邊,道:

“帝姬,請隨我來吧。”

元蘭儀點了點頭,跟著婆子走了。

侍奉程母的婆子叫萃珠,和程母一樣,也是個寡婦,一個人艱難地拉扯兒子長大,因為兩人遭遇相似,所以萃珠深的程母信任,府內的小事大事很多都由萃珠代她去辦。

但萃珠的兒子沒有程母的兒子程結濃有前途,她兒子別說考上探花娶帝姬,就是讓他做個詩都費勁兒,現下二十五歲了,竟然還未娶上娘子,終日泡在賭坊裏,狗見了狗都嫌棄。

元蘭儀跟著萃珠來到庫房面前,提裙上了臺階,正準備進去,卻被萃珠攔住了,道:

“帝姬,老夫人說了,庫房若無她的命令,誰也不能進庫房。”

元蘭儀仰起頭看他,淡淡道:

“母親方才不是說了,允許我支取庫房的銀子麽?”

萃珠於是又改口說:

“帝姬,庫房封窗封門,常年不通風,屋內粉塵嚴重,還是由我親自去為帝姬取來吧。”

元蘭儀看了萃珠一眼,沈默幾秒,隨即便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沒動了。

萃珠便走了進去。

她正想去給元蘭儀拿銀子,忽然後頸一痛,她整個人眼前一黑,還未反應過來,就臉朝下倒在了地上,露出身後的楓藍。

楓藍是宮婢出身,為了貼身保護皇子公主所以很早就被選進宮內秘密訓練,後來又跟了元蘭儀,進了程府。

他雖然只是個小侍,但還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只見他收回手,看著鳳溪扶著元蘭衣走進來,嘀咕道:

“夫人,這婆子好生討厭,明明老夫人都允許你支取銀子了,還不允許你進庫房,推三阻四的。”

元蘭儀提裙走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萃珠,冷淡道:

“別給弄死了。”

“不會。”楓藍忙說:“主子,我有分寸。”

元蘭儀點了點頭,示意他關上門,隨即走進庫房裏,看了一圈,隨即走到裏面,左右看了看,然後拿起了一個紅色的錦盒,慢慢打開。

裏面放著兩只成對的金筐寶鈿蝴蝶流蘇釵,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戴了,金子上面好似裹著淡淡塵霧。

這對金釵,還是元蘭儀的母妃在他出嫁時讓人用純金打造的嫁妝之一,蝴蝶簪中間鑲嵌著幾枚綠松寶石,頂上垂下顆顆色澤明亮瑩潤的珍珠流蘇,遞到元蘭儀的手裏時,還分外沈重。

但現在,當元蘭儀拿起它時,已經有些輕飄飄的了。

元蘭儀撫摸著輕飄飄的金釵,冷哼一聲,不輕不重地闔上盒子,放回了架子上。

他轉過身,看向鳳溪,道:

“銀子拿了麽?”

“拿了。”鳳溪欲言又止:“這個萃珠........”

“你留在這裏,等會兒把她叫醒。她醒之後,你就說她自己被東西絆倒後摔暈了過去,我便自己去拿了銀子走了。”元蘭儀叮囑:

“其他什麽也不要說,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鳳溪點了點頭:“是。”

元蘭儀讓楓藍拿上銀子,臨走經過昏迷的萃珠面前時,垂眸瞥了她一眼,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幾秒,才擡腳離開。

等他回到融冬院,程結濃剛好練完功回來。

他簡單地沖了個涼,換了一身衣裳,見元蘭儀回來,還意味不明道:

“拿到錢了?”

“喏。”元蘭儀從袖口裏變出幾個銀錠,得意道:

“碩果累累。”

程結濃知道元蘭儀雖然嫁妝被程母鎖了,但肯定還有小金庫,加上他名下還一大堆鋪子田地,每個月都有收租盈利,不可能沒錢給他買衣服。

所以元蘭儀之所以會去找程母要錢,要麽是去找茬,要麽就是肯定是還有別的目的——

他準備對程母“使壞”了。

但程結濃不打算深究,也不打算管內宅的事情。

畢竟前朝是他的戰場,但內宅是元蘭儀的戰場,他只需要在元蘭儀需要的時候,被搬出來當擋箭牌就足夠了。

如果元蘭儀連自己母親和兩個小妾都搞不定,那程結濃真的要懷疑元蘭儀的母妃究竟是怎麽在勾心鬥角的深宮裏封妃並安然無恙地生下孩子活到現在的。

而且程結濃也不能要求元蘭儀一定要出自己的錢給他購買官服,畢竟元蘭儀雖然真的有錢,但他的錢畢竟是他自己的錢,他想拿出來給自己花就拿出來給自己花,不想要拿出來,去找程母要也很正常。

他走到元蘭儀的面前,盯著他掌心裏的幾錠銀子,心想元蘭儀的手怎麽這小,顯得這銀錠子格外大:

“走,出門,帶你買胭脂首飾去。”

“?”元蘭儀驚訝道:

“夫君,這錢是我用來給你買制作官服的布料的.......”

“少做幾件不就得了?”

程結濃負手站在他面前,說:“上次說好要給你買,結果沒能買成,今天正好趕在一起了。”

“......”元蘭儀聽著程結濃的話,想著自己的夫君竟然還記掛著這件事,登時感動,眼淚汪汪地看著程結濃,還上前幾步,伸出手抱住了程結濃,帶著哭腔道:

“夫君,你真好!我好愛你。”

程結濃盯著元蘭儀頭上不斷往前漲的進度條,心想元蘭儀也實在太好哄了,一句話就能感動成這樣?

但是他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隨口道:

“只要你開心就好。”

“嗚——”元蘭儀抱著程結濃,閉上眼睛,眼睫毛濕了一片,哽咽道:

“夫君........”

程結濃被他抱的喘不過氣來,伸出手,推了推他,道:

“還走不走了。”

“走!”元蘭儀松開程結濃,拽著程結濃的衣袖,撒嬌道:

“夫君,等會兒去街上,你能不能牽著我的手。我看別人家的恩愛夫妻,他們的郎君,都是這麽牽著他娘子的手的。”

“不牽。”程結濃聞言,果斷拒絕了。

“.......為什麽呀。”

元蘭儀快要哭了,拽著程結濃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夫君.......”

“膩歪。”

程結濃轉身就走,聲音淡淡,金冠束起的馬尾發被風吹亂,藍色的發帶隨風輕揚:

“程寶蘊都快三歲了,都沒他的娘親這麽黏人的。”

元蘭儀站在原地,聽見風裏吹來的隱隱的笑聲,看著程結濃的背影,楞了幾秒,才提裙匆匆趕上:

“夫君,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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