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陛下。薛駙馬、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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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陛下。薛駙馬、玉……
“陛下。薛駙馬、玉陽帝姬到。”
祈年殿內, 炭火燒的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脂粉香味，藍絲織金紋履和乳煙緞攢珠繡鞋先後踩過厚重的金絲織錦珊瑚毯上, 碧羅翠玉月華裳衣擺緩緩掃過, 經過大殿正中放置的瑞獸銅香爐。
銅香爐裏燒著名貴的香料，裊裊升起白煙，將不遠處大周皇帝元景恒的身影暈染的模糊不清。
此刻整個大周王朝的主人正站在紫檀平角條桌前, 手裏拿著一封手書, 背對著眾人，垂眸看著不遠處坐在雕花細木榻上的何貴妃, 神情分不清喜怒。
元蘭貞細心掃了周遭的環境一眼，見長公主元宣堯也跪在地上, 下意識抿了抿唇, 大腦飛速轉動。
而薛君素此刻還沒有意識到危機的靠近，在元景恒轉身的瞬間，就撩起衣擺跪了下來，正兒八經地將手平舉過頭頂，隨即掌心向下，緩緩俯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元蘭貞慢薛君素半步, 在他右後方跟著跪下，隨即也俯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元景恒沒有馬上說話, 只是在透雕鸞紋玫瑰椅上坐了下來, 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元蘭貞等人，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玉陽，朕沒有傳喚你，你怎麽也跟著進宮來了。”
元蘭貞聽見皇帝喊他, 便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父皇，夫君今日下朝之後，便說頭疼。夜深風大，兒臣擔心夫君的身體，便跟著夫君一起進宮了，求父皇見諒。”
說罷，又是俯身跪拜，像是真的在求皇帝寬恕。
薛君素用餘光看了元蘭貞一眼，似乎不太清楚他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但並未貿然吭聲，打算靜觀其變。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相信元蘭貞的說辭，但到底沒有這件事上繼續糾結，只道：
“蘭貞，你前段時間受到何家馬奴的刁難，父皇沒有重罰何家，你是否因此對何家懷恨在心？”
元蘭貞聞言，心中咯噔一聲，立刻俯身回答：
“回父皇，兒臣不敢。父皇是明君，也是兒臣的慈父，父皇之旨，皆是聖裁，兒臣並未懷恨在心，還請父皇明鑒。”
“是麽。”皇帝說：
“可我聽安陽說，你今日跟著他一起去了那.....白鶴館，還撞見了白鶴館的男妓和虢國夫人在一起廝混，可有此事？”
“.......是。”
元蘭貞確實親眼看見了雨意和虢國夫人在一起的場景，這他不能抵賴，畢竟他當時跟著元宣堯進去，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的。
皇帝聞言，臉登時黑了不少。
別看皇帝目前獨寵何貴妃，但皇帝年輕的時候就好色，年老了更是如此，即便有一個何貴妃，私底下還會和虢國夫人廝混，私生活可謂混亂不堪。
而這虢國夫人年少喪夫，早早成為寡婦，靠著何貴妃和皇帝攀上之後，也並不虧待自己，在外也依舊風流，只是藏得深，並未讓皇帝知道罷了。
如今她和元宣堯看上了同一個男妓，原以為只是彼此背著長公主在暗處風流，卻沒想到被元蘭貞親眼目睹二人交\合的場面，萬般抵賴不得，元宣堯更是忍不了這口氣，直接將此樁醜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如果這件事只是單純的皇家桃\色\新\聞也就罷了，關鍵是這件事還牽涉到了一個皇子——福王，那性質就不同了。
福王曾是皇帝曾經的寵妃生的孩子，這位寵妃剛進宮時，深的皇帝的喜愛，據宮裏的老嬤嬤說，如今的何貴妃眉眼間只像了那位寵妃八分，就已經堪稱絕色了，不難想象，那位寵妃當年時如何的名動京城。
只不過紅眼大多命薄，那位寵妃在福王八歲時便去世了，死時用帕子死死遮著面部，不讓皇帝看見她病重憔悴的模樣，因而皇帝一直保持著對這位寵妃的追憶和喜愛，在那位寵妃去世的三年內，就寫了近五十首詩追憶，對於這位寵妃留下的孩子，也是格外疼惜。
虢國夫人與男妓有染的事情如果只是一個點燃怒火的火柴，那虢國夫人在失態之下，所說出的關於福王側妃的秘密，就如同往這個火柴上澆了一桶油。
“那你可否聽見，虢國夫人所說的，福王側妃中，有一女是罪臣之女的事情？”
元蘭貞下意識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片刻後，他艱難地搖了搖頭，
“當時情況太混亂了，兒臣沒有聽清.......”
“你真的沒有聽清嗎？”皇帝冷聲道：
“先陪安陽進入白鶴館，讓她發現虢國夫人與男妓有染並失聲說出秘密，再由你夫君在京城中散布關於福王側妃的謠言，最後書寫親筆書信遞進長公主府中，讓安陽前來尋朕，一環扣著一環，如此精妙的設計，難道不是你針對何家的計謀？”
元蘭貞聞言，猛地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聽的薛君素牙酸：
“兒臣，兒臣不敢！”
“你已經敢了！”皇帝將手中的手書丟在元蘭貞和薛君素面前，
“你倒是看看，這是不是你夫君的親筆字句！”
元蘭貞在薛君素伸出手時，就已經搶過那張手書，低頭一看，只見上面的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勁，每筆頓挫處，都好似有金石相擊之聲透於自卑，鋒芒畢露，氣勢凜然，卻是他夫君薛君素的字跡無疑。
上面白紙黑字，一字一句都寫著薛君素控訴虢國夫人仗著皇帝的寵愛，將罪臣之女推薦給福王當側妃的事情，並說虢國夫人私生活混亂，與多名大臣及男妓有染，道德敗壞，擔不起虢國夫人的封號。
紙上雖然是在罵虢國夫人，但也大有罵皇帝識人不清的的意思，元蘭貞看的額頭汗都出來了，下意識看向薛君素，卻見薛君素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像是這封手書壓根不是他寫的一樣。
薛君素剛才一直在神游，盯著手書看了一會兒，好半晌，才想起來解釋。
他轉過頭，對著皇帝行了一禮，隨即道：
“回陛下，臣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手書......還有上面所言的關於福王側妃是罪臣之女的證據，臣更是聞所未聞。”
“哦？”元景恒的聲音不怒自威：
“你的意思是，這封信不是你寫的？而是長公主特地拿來糊弄朕的？！”
皇帝的話如同驚雷一般，在祈年殿每個人耳邊炸響，薛君素登時俯身跪地，不敢吭聲，元蘭貞更是臉色慘白，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大腦飛速運轉著，努力逼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目前的形勢和利弊。
如果承認這封信是薛君素寫的，那就勢必要拿出證據，但如此，就肯定會得罪何家；但如果不承認這封信是薛君素寫的，那就會變成元宣堯拿了假的手書去面聖，犯了欺君之罪。
可當初是元蘭貞陪著元宣堯去白鶴館的，也親耳聽到了虢國夫人說的罪臣之女的事情，可以說現場除了元宣堯的下屬，只有元蘭貞和當事人知道這個秘密，元宣堯的下屬肯定不會出去亂說，那只剩下元蘭貞有散布言論的嫌疑。
如果元蘭貞此時不承認，元宣堯一定會認為是薛家人想要報覆何家人，但又不想得罪何家人，所以把自己推出去擋刀，從而徹底記恨上薛君素和元蘭貞。
長公主的母親是皇後，並不是好惹的，何況長公主雖然不在朝做官，但不代表她一點朝中勢力也沒有，一旦得罪長公主，不僅他的母妃會被他連累，連薛君素父子在朝堂上的處境也會變的艱難起來。
如此一來，簡直是左右為難，將元蘭貞架在火上去烤。
可假設元蘭貞真的承認了這封手書是薛君素寫的，那他要上哪去找證據呢？
如果沒有證據，豈不是依舊是死路一條？
思及此，元蘭貞的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薛君素還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進退兩難，本著不是我寫的東西，我就堅決不肯承認的原則，張嘴就要反駁，但卻被元蘭貞一把拉住衣角，阻止了他的話頭。
“父皇.......這封信，確實是我夫君寫的。”念著還在深宮的母妃，也為了薛君素，元蘭貞還是選擇了含淚認下這封信確實是由薛家所出。
他之所以會承認，一是因為看皇帝非常寵愛福王，不允許他的兒子的側妃是罪臣之女，對那些傳言信了大半，薛家不如幹脆認下舉報何家的人就是自己，起碼在真相大白之後，還能得到皇帝的嘉獎；二是既然皇帝現在已經相信了那些傳言，他就已經不打算再保虢國夫人，既然不保虢國夫人，何家人也勢必會受牽連，到時候何家跟著受罰，元氣大傷，也就會夾著尾巴做人一段時間，暫時不會危及薛家人，對他們下手；三是元蘭貞自己也想報當初那一鞭之仇，既然有人遞刀，他也便順手推舟了。
思及此，元蘭儀心中稍定，隨即道：
“只是證據......現在還在家中，請父皇再給我一些時間，等三日後，兒臣便將證據送至宮中。”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拂了拂袖子，頗有些厭煩地壓下眉：
“那便去吧。”
顯然他對虢國夫人這件事已經產生了厭煩的情緒，對於他來說，他更關心福王側妃的事情。
畢竟，這可關系到皇家血脈的正當性，如果罪臣之女生下皇嗣，日後天下人議論起來，便會影響皇權的穩定。
相較於私生活混亂的虢國夫人，皇帝顯然更關註自己的皇權是否依舊堅如磐石。
走出宮門之後，元蘭貞在跨過螽斯門時，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薛君素見狀，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等元蘭貞站穩時，又迅速收回手。
元蘭貞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有時間傷感，而是在小侍的攙扶下，坐上馬車。
薛君素見狀，楞了楞，隨即也跟著鉆了進去。
剛坐穩，薛君素就氣勢洶洶地興師問罪：
“你為什麽要讓我認下那個手書。”
他說：“明明那個手書不是我寫的。”
“是不是你寫的重要嗎？”
元蘭貞雙手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馬車前行時，他鬢邊的金蝶步搖輕輕晃動，襯的他眉眼端正昳麗，自帶帝姬的矜持貴氣。
薛君素見狀，想說的話頓了一下，才說出口：
“當然重要。”
他說：“不是我寫的東西，我為什麽要認。”
“如果你不認，你該 如何。”元蘭貞睜開眼睛，疲憊道：
“如果你不認，長公主就會被指偽造手書，這可是欺君之罪......她是陛下的長女，就算被罰，也不會死，但她背後還有皇後，還有朝堂的勢力，你得罪了長公主，你覺得你薛家又能在朝堂上撐多久？別忘了，你父親已經年老，你世子哥哥體弱多病，多年沒有上朝，膝下更無子嗣，說不定哪一天就讓你襲世子位。你又只是一個掛虛銜的駙馬，若是真的得罪了長公主和皇後清河裴氏，你們薛家獨木難支，又能在朝堂上活多久？”
薛君素：“.......”
他被元蘭貞的話驚出一聲冷汗，整個人臉色變得慘白，險些栽倒在地面上。
他就算日後再怎麽厲害，現在也只是個剛滿雙十的紈絝子弟，當即嚇的猛地站了起來，一頭撞在馬車的頂部，痛的“嗷嗚”一聲，大叫道：
“究竟是誰要害我！”
元蘭貞：“.......”
他仰起頭，看著二十歲了依舊孩子氣的薛君素，頭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倒黴，嫁了這樣一位傻瓜夫君。
薛君素撞得腦殼又痛又腫，在元蘭貞默然無語的神態裏，好半晌才重新坐下來，委委屈屈道：
“到底誰要害我......”
“還不明顯嗎？”元蘭貞素手輕輕掀起車簾子，夜風裹挾著雪粒，悄然落了一些到他的青絲上，月色流淌過他的皮膚，襯的他的臉頰雪水一樣的清透白皙：
“當然是——”
“程結濃！”薛君素畢竟不是傻子，稍作思考，就馬上反應過來，咬牙切齒道：
“是程結濃這廝記恨當初的馬夫一事害他丟了駙馬職位，所以故意氣我，還在背後搞小動作害我，就想看我被人記恨！”
“怕只怕，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元蘭貞看見程府的燙金門匾越來越顯眼，便讓馬夫停下趕車，隨即在小侍的攙扶下，緩步下了馬車。
他將披風上的雪粒抖下，裹挾著一身的寒風，走到程府門前，拿出一錠銀子，讓小侍塞給門童道：
“我是玉陽帝姬，求見程駙馬和玉寧帝姬。”
門童像是早就料到了元蘭貞會來，他擡起頭，看了依舊坐在馬車上的薛君素一眼，隨即道：
“我去稟告主君和大夫人。”
言罷，他便打開側門，從裏面鉆了進去。
他行色匆匆，來到融冬院，老遠就看見融冬院裏亮著暖融融的燈光，裏面還傳來主君夫人還有小郡主的笑聲。
門童站在門口，隔著門簾，稟告道：
“主君，夫人，玉陽帝姬和薛駙馬來了。”
屋內，程結濃抱著程寶蘊練字的動作一頓，隨即擡起頭，露出一雙清冷漂亮的雙眸，倒映出躍動的燭火。
裏間，元蘭儀聽到動靜，從梨木鐫花椅上起身，隨即掀開水晶珠簾，走了出來。
他已經對著銅鏡卸了妝容，潑墨般的青絲只用一根紅色發帶挽起，松松綰在腦後，身上的雪鍛銀絲繡梅襦裙在燈光下顯得溫柔婉約，襯的他笑容愈發明媚溫婉。
他走過來，將程寶蘊抱走，對著不情不願的程寶蘊道：
“寶蘊，爹爹累了，要休息了。你跟著晴嵐去睡覺，好不好。”
“嗚，娘親.....”程寶蘊舍不得離開爹爹，摳著手指道：
“我還想和爹爹學練字嘛，我不想這麽快睡覺。”
“可是爹爹累了呀。要是爹爹今天累了，明天起不來，沒辦法陪寶蘊玩怎麽辦？”
元蘭儀親了親程寶蘊的臉頰，半是誘哄半是威脅道：
“寶蘊要讓爹爹受累嗎？”
程寶蘊聞言，權衡了一下利弊，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要爹爹累。”
“那就乖乖去睡覺。”元蘭儀把孩子交給晴嵐，讓晴嵐抱著程寶蘊去休息了。
等程寶蘊離開之後，元蘭儀才走到程結濃的身邊，伸出手指，不緊不慢地給程結濃磨墨，道：
“夫君，玉陽和薛二公子來了，就在門外。”
“我知道。”程結濃飽蘸濃墨，繼續練字，八風不動道：
“太晚了，就說我休息了，不見。”
元蘭儀聞言，有些疑惑道：
“可是夫君不就是在等著他們來嗎？”
“是在等，但絕對不是現在，讓他們急一急。”
程結濃還有心情練字，眨眼間就完成了幾個字的書寫，吹幹墨，站起身，側過身，讓元蘭儀看：
“你看為夫寫的如何。”
元蘭儀低頭一看，見程結濃認認真真地寫了薛君素的名字，還在他旁邊畫了一個圓潤的豬頭。
元蘭儀聞言，當即啞然失笑。
他下意識揚起了頭，看著程結濃，還是有些擔心道：
“玉陽畢竟是與妾一同長大的，如今被妾這般利用，定是傷心至極，說不定還會生妾的氣........若是日後再不理妾了，妾該怎麽辦？”
“無妨。”程結濃放下筆，姿態游刃有餘地輕笑道：
“玉寧，你只需記住，今生今世，你只會是我一人之妻。故而，除了你夫君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些不相幹的，不必過多在意。”
言罷，程結濃伸出手，指尖輕輕捏著元蘭儀的下巴，強迫元蘭儀只能看著自己，低聲道：
“明白了嗎？”
元蘭儀仰起頭，癡迷地看著居高臨下打量他的程結濃，隨即如同被蠱惑了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程結濃見狀，滿意地輕笑了一聲，指腹擦過元蘭儀的唇角，隨即低下頭，獎勵般的，在那絳唇上吻了一下。
元蘭儀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慢慢攀上程結濃的肩膀，閉上眼睛，踮起腳尖迎上程結濃的吻。
可還未從這片刻的溫存中清醒過來，身形忽然重心一失，他心尖一顫，驚得睜開眼睛，卻發現面前天旋地轉，他整個人都被程結濃打橫抱了起來。
程結濃借著燈火，看著懷中茫然無措、卻下意識抱住他脖頸的絕色美人，輕輕挑了挑眉。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香。
程結濃掌心撫摸著元蘭儀單薄衣衫下如同凝脂玉般的肩膀，片刻後抱著臉色發紅的元蘭儀，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散漫的笑，旋即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往裏間的床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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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薛駙馬、玉陽帝姬到。”
祈年殿內, 炭火燒的正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脂粉香味，藍絲織金紋履和乳煙緞攢珠繡鞋先後踩過厚重的金絲織錦珊瑚毯上, 碧羅翠玉月華裳衣擺緩緩掃過, 經過大殿正中放置的瑞獸銅香爐。
銅香爐裏燒著名貴的香料，裊裊升起白煙，將不遠處大周皇帝元景恒的身影暈染的模糊不清。
此刻整個大周王朝的主人正站在紫檀平角條桌前, 手裏拿著一封手書, 背對著眾人，垂眸看著不遠處坐在雕花細木榻上的何貴妃, 神情分不清喜怒。
元蘭貞細心掃了周遭的環境一眼，見長公主元宣堯也跪在地上, 下意識抿了抿唇, 大腦飛速轉動。
而薛君素此刻還沒有意識到危機的靠近，在元景恒轉身的瞬間，就撩起衣擺跪了下來，正兒八經地將手平舉過頭頂，隨即掌心向下，緩緩俯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元蘭貞慢薛君素半步, 在他右後方跟著跪下，隨即也俯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元景恒沒有馬上說話, 只是在透雕鸞紋玫瑰椅上坐了下來, 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元蘭貞等人，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玉陽，朕沒有傳喚你，你怎麽也跟著進宮來了。”
元蘭貞聽見皇帝喊他, 便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父皇，夫君今日下朝之後，便說頭疼。夜深風大，兒臣擔心夫君的身體，便跟著夫君一起進宮了，求父皇見諒。”
說罷，又是俯身跪拜，像是真的在求皇帝寬恕。
薛君素用餘光看了元蘭貞一眼，似乎不太清楚他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但並未貿然吭聲，打算靜觀其變。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相信元蘭貞的說辭，但到底沒有這件事上繼續糾結，只道：
“蘭貞，你前段時間受到何家馬奴的刁難，父皇沒有重罰何家，你是否因此對何家懷恨在心？”
元蘭貞聞言，心中咯噔一聲，立刻俯身回答：
“回父皇，兒臣不敢。父皇是明君，也是兒臣的慈父，父皇之旨，皆是聖裁，兒臣並未懷恨在心，還請父皇明鑒。”
“是麽。”皇帝說：
“可我聽安陽說，你今日跟著他一起去了那.....白鶴館，還撞見了白鶴館的男妓和虢國夫人在一起廝混，可有此事？”
“.......是。”
元蘭貞確實親眼看見了雨意和虢國夫人在一起的場景，這他不能抵賴，畢竟他當時跟著元宣堯進去，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的。
皇帝聞言，臉登時黑了不少。
別看皇帝目前獨寵何貴妃，但皇帝年輕的時候就好色，年老了更是如此，即便有一個何貴妃，私底下還會和虢國夫人廝混，私生活可謂混亂不堪。
而這虢國夫人年少喪夫，早早成為寡婦，靠著何貴妃和皇帝攀上之後，也並不虧待自己，在外也依舊風流，只是藏得深，並未讓皇帝知道罷了。
如今她和元宣堯看上了同一個男妓，原以為只是彼此背著長公主在暗處風流，卻沒想到被元蘭貞親眼目睹二人交\合的場面，萬般抵賴不得，元宣堯更是忍不了這口氣，直接將此樁醜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如果這件事只是單純的皇家桃\色\新\聞也就罷了，關鍵是這件事還牽涉到了一個皇子——福王，那性質就不同了。
福王曾是皇帝曾經的寵妃生的孩子，這位寵妃剛進宮時，深的皇帝的喜愛，據宮裏的老嬤嬤說，如今的何貴妃眉眼間只像了那位寵妃八分，就已經堪稱絕色了，不難想象，那位寵妃當年時如何的名動京城。
只不過紅眼大多命薄，那位寵妃在福王八歲時便去世了，死時用帕子死死遮著面部，不讓皇帝看見她病重憔悴的模樣，因而皇帝一直保持著對這位寵妃的追憶和喜愛，在那位寵妃去世的三年內，就寫了近五十首詩追憶，對於這位寵妃留下的孩子，也是格外疼惜。
虢國夫人與男妓有染的事情如果只是一個點燃怒火的火柴，那虢國夫人在失態之下，所說出的關於福王側妃的秘密，就如同往這個火柴上澆了一桶油。
“那你可否聽見，虢國夫人所說的，福王側妃中，有一女是罪臣之女的事情？”
元蘭貞下意識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片刻後，他艱難地搖了搖頭，
“當時情況太混亂了，兒臣沒有聽清.......”
“你真的沒有聽清嗎？”皇帝冷聲道：
“先陪安陽進入白鶴館，讓她發現虢國夫人與男妓有染並失聲說出秘密，再由你夫君在京城中散布關於福王側妃的謠言，最後書寫親筆書信遞進長公主府中，讓安陽前來尋朕，一環扣著一環，如此精妙的設計，難道不是你針對何家的計謀？”
元蘭貞聞言，猛地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聽的薛君素牙酸：
“兒臣，兒臣不敢！”
“你已經敢了！”皇帝將手中的手書丟在元蘭貞和薛君素面前，
“你倒是看看，這是不是你夫君的親筆字句！”
元蘭貞在薛君素伸出手時，就已經搶過那張手書，低頭一看，只見上面的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勁，每筆頓挫處，都好似有金石相擊之聲透於自卑，鋒芒畢露，氣勢凜然，卻是他夫君薛君素的字跡無疑。
上面白紙黑字，一字一句都寫著薛君素控訴虢國夫人仗著皇帝的寵愛，將罪臣之女推薦給福王當側妃的事情，並說虢國夫人私生活混亂，與多名大臣及男妓有染，道德敗壞，擔不起虢國夫人的封號。
紙上雖然是在罵虢國夫人，但也大有罵皇帝識人不清的的意思，元蘭貞看的額頭汗都出來了，下意識看向薛君素，卻見薛君素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像是這封手書壓根不是他寫的一樣。
薛君素剛才一直在神游，盯著手書看了一會兒，好半晌，才想起來解釋。
他轉過頭，對著皇帝行了一禮，隨即道：
“回陛下，臣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封手書......還有上面所言的關於福王側妃是罪臣之女的證據，臣更是聞所未聞。”
“哦？”元景恒的聲音不怒自威：
“你的意思是，這封信不是你寫的？而是長公主特地拿來糊弄朕的？！”
皇帝的話如同驚雷一般，在祈年殿每個人耳邊炸響，薛君素登時俯身跪地，不敢吭聲，元蘭貞更是臉色慘白，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大腦飛速運轉著，努力逼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目前的形勢和利弊。
如果承認這封信是薛君素寫的，那就勢必要拿出證據，但如此，就肯定會得罪何家；但如果不承認這封信是薛君素寫的，那就會變成元宣堯拿了假的手書去面聖，犯了欺君之罪。
可當初是元蘭貞陪著元宣堯去白鶴館的，也親耳聽到了虢國夫人說的罪臣之女的事情，可以說現場除了元宣堯的下屬，只有元蘭貞和當事人知道這個秘密，元宣堯的下屬肯定不會出去亂說，那只剩下元蘭貞有散布言論的嫌疑。
如果元蘭貞此時不承認，元宣堯一定會認為是薛家人想要報覆何家人，但又不想得罪何家人，所以把自己推出去擋刀，從而徹底記恨上薛君素和元蘭貞。
長公主的母親是皇後，並不是好惹的，何況長公主雖然不在朝做官，但不代表她一點朝中勢力也沒有，一旦得罪長公主，不僅他的母妃會被他連累，連薛君素父子在朝堂上的處境也會變的艱難起來。
如此一來，簡直是左右為難，將元蘭貞架在火上去烤。
可假設元蘭貞真的承認了這封手書是薛君素寫的，那他要上哪去找證據呢？
如果沒有證據，豈不是依舊是死路一條？
思及此，元蘭貞的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薛君素還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進退兩難，本著不是我寫的東西，我就堅決不肯承認的原則，張嘴就要反駁，但卻被元蘭貞一把拉住衣角，阻止了他的話頭。
“父皇.......這封信，確實是我夫君寫的。”念著還在深宮的母妃，也為了薛君素，元蘭貞還是選擇了含淚認下這封信確實是由薛家所出。
他之所以會承認，一是因為看皇帝非常寵愛福王，不允許他的兒子的側妃是罪臣之女，對那些傳言信了大半，薛家不如幹脆認下舉報何家的人就是自己，起碼在真相大白之後，還能得到皇帝的嘉獎；二是既然皇帝現在已經相信了那些傳言，他就已經不打算再保虢國夫人，既然不保虢國夫人，何家人也勢必會受牽連，到時候何家跟著受罰，元氣大傷，也就會夾著尾巴做人一段時間，暫時不會危及薛家人，對他們下手；三是元蘭貞自己也想報當初那一鞭之仇，既然有人遞刀，他也便順手推舟了。
思及此，元蘭儀心中稍定，隨即道：
“只是證據......現在還在家中，請父皇再給我一些時間，等三日後，兒臣便將證據送至宮中。”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拂了拂袖子，頗有些厭煩地壓下眉：
“那便去吧。”
顯然他對虢國夫人這件事已經產生了厭煩的情緒，對於他來說，他更關心福王側妃的事情。
畢竟，這可關系到皇家血脈的正當性，如果罪臣之女生下皇嗣，日後天下人議論起來，便會影響皇權的穩定。
相較於私生活混亂的虢國夫人，皇帝顯然更關註自己的皇權是否依舊堅如磐石。
走出宮門之後，元蘭貞在跨過螽斯門時，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薛君素見狀，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等元蘭貞站穩時，又迅速收回手。
元蘭貞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有時間傷感，而是在小侍的攙扶下，坐上馬車。
薛君素見狀，楞了楞，隨即也跟著鉆了進去。
剛坐穩，薛君素就氣勢洶洶地興師問罪：
“你為什麽要讓我認下那個手書。”
他說：“明明那個手書不是我寫的。”
“是不是你寫的重要嗎？”
元蘭貞雙手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馬車前行時，他鬢邊的金蝶步搖輕輕晃動，襯的他眉眼端正昳麗，自帶帝姬的矜持貴氣。
薛君素見狀，想說的話頓了一下，才說出口：
“當然重要。”
他說：“不是我寫的東西，我為什麽要認。”
“如果你不認，你該 如何。”元蘭貞睜開眼睛，疲憊道：
“如果你不認，長公主就會被指偽造手書，這可是欺君之罪......她是陛下的長女，就算被罰，也不會死，但她背後還有皇後，還有朝堂的勢力，你得罪了長公主，你覺得你薛家又能在朝堂上撐多久？別忘了，你父親已經年老，你世子哥哥體弱多病，多年沒有上朝，膝下更無子嗣，說不定哪一天就讓你襲世子位。你又只是一個掛虛銜的駙馬，若是真的得罪了長公主和皇後清河裴氏，你們薛家獨木難支，又能在朝堂上活多久？”
薛君素：“.......”
他被元蘭貞的話驚出一聲冷汗，整個人臉色變得慘白，險些栽倒在地面上。
他就算日後再怎麽厲害，現在也只是個剛滿雙十的紈絝子弟，當即嚇的猛地站了起來，一頭撞在馬車的頂部，痛的“嗷嗚”一聲，大叫道：
“究竟是誰要害我！”
元蘭貞：“.......”
他仰起頭，看著二十歲了依舊孩子氣的薛君素，頭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倒黴，嫁了這樣一位傻瓜夫君。
薛君素撞得腦殼又痛又腫，在元蘭貞默然無語的神態裏，好半晌才重新坐下來，委委屈屈道：
“到底誰要害我......”
“還不明顯嗎？”元蘭貞素手輕輕掀起車簾子，夜風裹挾著雪粒，悄然落了一些到他的青絲上，月色流淌過他的皮膚，襯的他的臉頰雪水一樣的清透白皙：
“當然是——”
“程結濃！”薛君素畢竟不是傻子，稍作思考，就馬上反應過來，咬牙切齒道：
“是程結濃這廝記恨當初的馬夫一事害他丟了駙馬職位，所以故意氣我，還在背後搞小動作害我，就想看我被人記恨！”
“怕只怕，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元蘭貞看見程府的燙金門匾越來越顯眼，便讓馬夫停下趕車，隨即在小侍的攙扶下，緩步下了馬車。
他將披風上的雪粒抖下，裹挾著一身的寒風，走到程府門前，拿出一錠銀子，讓小侍塞給門童道：
“我是玉陽帝姬，求見程駙馬和玉寧帝姬。”
門童像是早就料到了元蘭貞會來，他擡起頭，看了依舊坐在馬車上的薛君素一眼，隨即道：
“我去稟告主君和大夫人。”
言罷，他便打開側門，從裏面鉆了進去。
他行色匆匆，來到融冬院，老遠就看見融冬院裏亮著暖融融的燈光，裏面還傳來主君夫人還有小郡主的笑聲。
門童站在門口，隔著門簾，稟告道：
“主君，夫人，玉陽帝姬和薛駙馬來了。”
屋內，程結濃抱著程寶蘊練字的動作一頓，隨即擡起頭，露出一雙清冷漂亮的雙眸，倒映出躍動的燭火。
裏間，元蘭儀聽到動靜，從梨木鐫花椅上起身，隨即掀開水晶珠簾，走了出來。
他已經對著銅鏡卸了妝容，潑墨般的青絲只用一根紅色發帶挽起，松松綰在腦後，身上的雪鍛銀絲繡梅襦裙在燈光下顯得溫柔婉約，襯的他笑容愈發明媚溫婉。
他走過來，將程寶蘊抱走，對著不情不願的程寶蘊道：
“寶蘊，爹爹累了，要休息了。你跟著晴嵐去睡覺，好不好。”
“嗚，娘親.....”程寶蘊舍不得離開爹爹，摳著手指道：
“我還想和爹爹學練字嘛，我不想這麽快睡覺。”
“可是爹爹累了呀。要是爹爹今天累了，明天起不來，沒辦法陪寶蘊玩怎麽辦？”
元蘭儀親了親程寶蘊的臉頰，半是誘哄半是威脅道：
“寶蘊要讓爹爹受累嗎？”
程寶蘊聞言，權衡了一下利弊，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要爹爹累。”
“那就乖乖去睡覺。”元蘭儀把孩子交給晴嵐，讓晴嵐抱著程寶蘊去休息了。
等程寶蘊離開之後，元蘭儀才走到程結濃的身邊，伸出手指，不緊不慢地給程結濃磨墨，道：
“夫君，玉陽和薛二公子來了，就在門外。”
“我知道。”程結濃飽蘸濃墨，繼續練字，八風不動道：
“太晚了，就說我休息了，不見。”
元蘭儀聞言，有些疑惑道：
“可是夫君不就是在等著他們來嗎？”
“是在等，但絕對不是現在，讓他們急一急。”
程結濃還有心情練字，眨眼間就完成了幾個字的書寫，吹幹墨，站起身，側過身，讓元蘭儀看：
“你看為夫寫的如何。”
元蘭儀低頭一看，見程結濃認認真真地寫了薛君素的名字，還在他旁邊畫了一個圓潤的豬頭。
元蘭儀聞言，當即啞然失笑。
他下意識揚起了頭，看著程結濃，還是有些擔心道：
“玉陽畢竟是與妾一同長大的，如今被妾這般利用，定是傷心至極，說不定還會生妾的氣........若是日後再不理妾了，妾該怎麽辦？”
“無妨。”程結濃放下筆，姿態游刃有餘地輕笑道：
“玉寧，你只需記住，今生今世，你只會是我一人之妻。故而，除了你夫君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些不相幹的，不必過多在意。”
言罷，程結濃伸出手，指尖輕輕捏著元蘭儀的下巴，強迫元蘭儀只能看著自己，低聲道：
“明白了嗎？”
元蘭儀仰起頭，癡迷地看著居高臨下打量他的程結濃，隨即如同被蠱惑了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程結濃見狀，滿意地輕笑了一聲，指腹擦過元蘭儀的唇角，隨即低下頭，獎勵般的，在那絳唇上吻了一下。
元蘭儀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慢慢攀上程結濃的肩膀，閉上眼睛，踮起腳尖迎上程結濃的吻。
可還未從這片刻的溫存中清醒過來，身形忽然重心一失，他心尖一顫，驚得睜開眼睛，卻發現面前天旋地轉，他整個人都被程結濃打橫抱了起來。
程結濃借著燈火，看著懷中茫然無措、卻下意識抱住他脖頸的絕色美人，輕輕挑了挑眉。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香。
程結濃掌心撫摸著元蘭儀單薄衣衫下如同凝脂玉般的肩膀，片刻後抱著臉色發紅的元蘭儀，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散漫的笑，旋即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往裏間的床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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