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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Moonqu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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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Moonquake

英語泛讀課程的期末考試卷上有一道閱讀理解是關於Moonquake(月震)現象的科普。

月球每年會發生大約一千次月震。二十三萬英裏之外,月亮輕輕顫動,地球上的人卻對此渾然不知。

江斯月曾在《Scientific American(科學美國人)》雜志上讀過這篇文章。

這種低概率的事件令她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在陌生場合碰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考試結束,烏泱泱的人流湧出考場,走廊裏人聲鼎沸。江斯月被人潮推著往前,似一葉隨波逐流的小舟。

她正在用手機查一個不認識的單詞。考試時她只是聯系上下文猜出了大概意思,現在她想知道這個單詞的具體用法。

出了教學樓,江斯月找到自行車,把包放進車籃。

她騎著自行車,駛過老舊的蘇聯式紅磚樓,駛過濃綠的爬山虎,駛過蓊郁的林蔭道,疾行而去。

清晨又下了一陣雨。

現在雨跡難尋,卻留下了好天氣。

北一樓下,陸續有人推著行李箱離開。

江斯月和趕路的同學錯身而過,回到寢室。

洛可的位置空空如也,想必已經離校。

一雙白花花的大長腿交疊著搭在桌沿,趾甲塗著鮮亮的紅,不用想便知是程迦。

程迦是北京本地人,凈身高一米七五,脖子以下全是腿。

一般男生不敢往她邊上靠,唯恐對外聲稱一米八的身高露餡兒。

程迦有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

她的外公曾被公派到蘇聯學習,因而結識了一位美麗的俄羅斯姑娘。二人婚後育有一女,便是程迦的母親。

後來時局動蕩,外公帶年幼的女兒先行回國。豈料這一走,竟成永別。外婆不久因故逝世,此後外公再未續弦,說來也算一段佳話。

雖是中俄混血兒,但程迦和中國人一樣,黑頭發、黑眼睛。

區別在於她五官立體,透著一絲異域風情,長腿格外矚目。

程迦大學選了俄語專業。本以為混血兒會有先天優勢,誰知她竟連俄語的大舌顫音都發不標準。

有段時間,她每天都備著保溫杯,時不時用嘴含上一小口溫水,微微擡頭,振動聲帶,發出烏拉烏拉的雜音。被嗆了無數次,總算勉強練成。

程迦刷著手機,不知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噗嗤笑了一聲,這才慢悠悠地對江斯月說道:“你總算考完試了,今晚咱們去後海玩吧,何曦在酒吧有演出。”

何曦是另一位室友,德語專業。看名字是軟妹子,真人卻是假小子。

唇釘,刺猬頭,破洞牛仔褲,全身上下都寫著叛逆二字。

一上大學,何曦就張羅著組建校園樂隊,她擔任主唱。

樂隊最開始在人文樓地下的活動角排練,被學生投訴擾民,沒轍,只能去校外找一間房,四面貼上隔音棉,用作排練室。

那地方在百花深處胡同附近,旁邊的新街口南大街毗鄰護國寺小吃街,是北京乃至全國知名的樂器一條街。

何曦看似乖戾,人卻不錯。她經常給室友捎好吃的,糖炒栗子、冰糖葫蘆、宮廷奶酪、鹵煮火燒之類。

洛可總是在寢室群裏問何曦什麽時候回來,有時還會提前付錢點單。

程迦有一個發小是樂隊的貝斯手,因此她對樂隊的事兒還挺關心。

前段時間,她念叨著,發小給樂隊拉到讚助,金主是某個冤大頭校友,他們幾個終於不用省吃儉用買破鑼爛鼓了。

江斯月沒有拒絕程迦出去玩的提議。魏一丞明天才到北京,她今晚無事可做。

考試周壓抑了許久,借此機會放松放松也不錯。室友的演出,去捧個場也是人之常情。

地鐵什剎海站下車,穿過煙袋斜街,走過銀錠橋,便到了後海南岸。

天色尚早,岸邊柳枝毿毿。晚風徐來,荷葉翻滾碧浪。酒吧的霓虹漸次亮起,燈紅酒綠,映在幽靜的湖面上。

走進一間露天酒吧,酒保正用抹布挨個擦拭杯子,一旁的熒光板上寫了今晚的演出信息。

程迦指著一行字,說:“這就是他們的樂隊。”

江斯月瞄了一眼。

真空北冰洋,還挺文藝。

兩人在臨近露天舞臺的卡座坐下,酒保遞來一份酒單,並告知本店低消。江斯月有些口渴,問酒保能否給她一杯水。

“喝什麽水呀?來酒吧不喝酒,恰似太監上青樓。”程迦一把拽過酒單,“你就來一杯雞尾酒,度數不高,助眠,晚上睡得好。”

江斯月看了看酒單。這家酒吧既具北京特色,又與國際接軌——這充分體現在每一道酒的名字上。

她要了一杯名為“Memories of Old Beijing”的雞尾酒,酒單上譯作“北京往事”。

調酒師開始制作,搗汁、加冰、倒酒,雪克杯中放彈簧,搖啊搖,搖啊搖。一通眼花繚亂的操作之後,她面前多了一杯酒。

這杯酒由金酒、蘇維翁白葡萄酒、荔枝酒調制而成,還混合了奇異果糖漿和檸檬汁。杯沿夾了一片薄到透光的獼猴桃,酒液色若春水。

與此同時,調酒師也貼心地為她準備了一杯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先潤潤嗓。

“乖寶,你第一次來酒吧?”程迦打趣。

“不是,”江斯月說,“我跟朋友去過成都的九眼橋。”

不過她只聽歌,不怎麽喝酒。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酒吧人流漸密。

“喔唷,你倆在這兒呢?”

黑色貝斯琴包被放到椅子上,來人正是程迦的發小,劉佚林。江斯月同他打過一兩次照面,有一點兒印象。

“你們樂隊真任性,這個點兒才來?”程迦說。

“這不還有一陣子才開場麽?”他摘了前進帽,用手撥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坐到程迦身邊。

江斯月主動挪到靠邊的位置,聽劉佚林繼續說:“哦,忘了告訴你們。今晚咱這兒有一位重量級聽眾。”

“誰啊?”程迦問。

“南哥。”

“他也來?!”

程迦是A大的Social Queen,認識不少人。這個學院,那個學院,這個年級,那個年級……人緣極好。

江斯月的交際圈一般固定在十人以內。他們口中的南哥,她只當是路人甲。

說話間,劉佚林的嗓門突然高了一度:“喲,南哥來了。”

江斯月循聲望去,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踏過燈火煌煌的湖岸,撥開攘往熙來的人群,朝這兒走來。

直到近了,她下意識地瞇了瞇度數不高的近視眼,模糊的輪廓逐漸重疊。

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清晰的下頜線,以及……看到她時不經意間揚起的唇。

他們說的南哥,居然是裴昭南。

她心尖一顫,仿佛Moonquake不易為人察覺的震動。

“南哥,您請。”劉佚林給裴昭南讓座,江斯月不動聲色地往角落裏挪。

落座之後,程迦問他想喝點兒什麽,他說隨便。程迦便讓酒保來了一瓶可以覆蓋卡座低消的馬天尼。

他今日的裝扮和那天不同。

鴨舌帽,黑夾克,項鏈上的克羅心十字架吊墜折射著銀輝。

袖口隨意地捋上半截,露出青筋蜿蜒的小臂。

上酒之後,裴昭南的視線越過程迦,落到江斯月身上。

“這位是?”他語速平緩,聲音卻有幾分挑逗。

江斯月:“……”

這下是躲也躲不掉了。

劉佚林嘴快獻殷勤:“她叫江斯月,程迦的室友。”

裴昭南側頭問程迦:“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一位室友?”

程迦巧笑倩兮:“我哪兒能把朋友都介紹給你?人家可乖了,平時都不怎麽出來玩。”

隨後她搭上江斯月的肩,介紹道:“南哥。”

裴昭南卻說:“叫我裴昭南就行。”

江斯月只沖他微微一點頭,目光似蜻蜓點水,飛快地掠過。

劉佚林幫裴昭南倒了一杯酒,說:“南哥,有您讚助,咱們樂隊鳥槍換炮。今晚首場商演,一定驚艷全場。”

他特地用了“您”,不知是調侃還是尊敬。

江斯月心想,原來裴昭南就是程迦口中的“冤大頭金主”。

好在他沒再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而是和他們聊起了關於樂隊的話題。

江斯月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只是安靜地玩一款名叫2048的小游戲。

眼見著就要合成2048的小方塊,她忽然被程迦拍了一下:“你怎麽都不說話?”

江斯月眼睫微擡:“說什麽?”

“隨便聊啊,別一個人悶著玩手機。”程迦說,“你有什麽關於樂隊的問題都可以問,在座的可都是專業人士。”

江斯月思索片刻,像記者采訪一樣提出問題:“我想知道,樂隊的名字是怎麽起的?還挺有感覺的。”

“是這樣,玩樂隊的人有一套樸素的起名法。”劉佚林一本正經地回答,“實在不會起名,就用一種特色食物作為樂隊名的一部分。比如香港的荔枝王、蘭州的低苦艾。我們樂隊呢,就選了北冰洋。”

北冰洋是一款瓶身繪著雪山白熊的汽水飲料,北京本地品牌,大街小巷的美食店、小超市都能看見它的身影。

江斯月最喜歡橘子口味,酸酸甜甜,清清爽爽。冰鎮之後,像是藏進了一整個夏天。

“真空呢?”江斯月又問,“這個詞是點睛之筆,很有詩意。”

山無棱,天地合,冬雷夏雪,海水為竭……多麽浪漫。

真空北冰洋,無關的搭配產生了絕妙的化學反應,堪稱古典主義的再現。

“哦,這個……”劉佚林的笑容突然變得賤嗖嗖的,“一般情況下,我們還會在食物名前面加上當天的內褲顏色。”

江斯月楞怔一秒,心想“真空”是什麽顏色。

等她反應過來,全場已然哄堂大笑。

“你丫別貧——”程迦擡腳便要踹劉佚林,“翠果,打爛他的嘴!”

這家夥一邊討饒,一邊大笑不止:“姑奶奶,您就高擡貴腳放過小的吧。”

裴昭南也被逗笑。他喝著酒,放下杯子的時候笑意仍在。單側酒窩格外明顯,蔫兒壞蔫兒壞。

他看向江斯月,只見她呆坐在那兒,一抹緋紅浮上耳際。

江斯月尷尬極了。

早知道會這樣,今天就不來了,這下白白被取笑。

水杯已空,她拿起雞尾酒,痛飲一口。

這酒又苦又澀,辛辣酸鼻,眼淚嘩的一下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疊雪白的紙巾隔空丟了過來。

她擡眼望去,裴昭南微倚著酒紅色沙發,眼眸深深地瞧著她:“慢點兒喝,別嗆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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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Moonquake有關解釋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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