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通天路（三） 人生天地間，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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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通天路（三） 人生天地間，忽如……
從冰湖到山門, 所有忙著打架的人還沈浸在聽到北極真君真言的震驚中，久久不能自拔。
“啥意思？”聞人觀呆呆地掏了一只傀儡的腰子。
“文盲！”桃花使罵，“意思就是老神仙他娘的拍屁股走人了！讓咱自己豁出去打！”
聞人觀：“你哪來的資格說我文盲？”
桃花使回過神：“醜八怪，閉嘴！”
她一掌怒扇向四長老, 接著兩邊都一楞。
掩蓋在玄武發聲的動靜背後, 鎖靈陣剛剛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啟了。
四長老這老耗子之前反覆橫跳，畢竟看著鳴秋長大, 最後關頭還是搞起內訌,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悲鳴一聲：“少主！”
接著瘋了一樣揮起木杖，桃花使本能一躲, 睜著眼被濺了一臉血。
老耗子被陣法反噬，自爆身亡了。
“怎麽回事？”
“冰湖那邊到底怎麽了？”“天爺，這群傀儡失心瘋了！”
鳴秋既死, 所有傀儡瞬間進入無主狀態, 開始往有生人氣息的方向橫沖直撞, 一群被鎖了靈力的修士老鷹抓小雞似的滿山頭亂竄，一邊跑一邊悲覺拔劍四顧心茫然。
這還打什麽？肉搏嗎？大家的命好像還沒有那麽硬吧！
一處傀儡屍堆裏, 史樵滿頭是血地艱難爬出，見狀目眥欲裂，揮劍就要扛著反噬沖天。
一個瘦小的人影拉住了他的手腕。
“史, 史大人……”許滸成目光如星, 開口還是有點結巴。
“這就是你要的天下嗎？”
他等不到史樵的回答，自顧自吞了口口水, 將什麽東西往屍堆裏一拍，沖遠處吼：“公主殿下！八方陣已布置成型，隨時開啟！”
“匪首已經伏誅, 只剩這一地行屍走肉！”陸薇也坐了只鶴，繞場喝道，“此陣是稽查司鉆研改良而成，專對付失控傀儡，此前在各地玄察院都有應用。靈力註在陣內，由信引開啟，凡人也可操縱，不會遭到反噬！“
眾人開始向八方陣分散，此時修士和凡人已經再無分別，使一樣的招數出一樣的力氣。烏雲本已隨著邪神敗走漸漸退散，此時卻卷土重來，雲層中靈光閃爍，醞釀著毀滅性的風暴。
第一道天雷滾滾而下，徑直劈向一處八方陣，頃刻把一叢傀儡電得芳香撲鼻。
“哪來的雷啊！”
“好雷好雷，天助我也！”電光一串把三四個陣法點得劈啪作響，有人高喝，“謝北極真君神恩！”
天打雷劈可不算什麽普通兆頭，渾水這麽一攪，眾人迅速接受了這是北極神君臨走贈禮的設定，打得熱火朝天，只有盤旋在天上的齊羅掃過戰場局勢，目光沈沈往北邊看。
墨色席卷，北天數峰明明滅滅，一座座山頭被抹平在陰影背後，風雲一路擦過近處幾個次峰，目標明確無暇停留。她臉色一變控鶴轉向，頂著狂風與天雷一道競速，拼了命往北方最高的琢玉峰飛馳而去。
那是決明子閉關的地方！
*
冰湖底部，陸洄扶了扶心口再度點穴，隨後放下手。
用處不大了。
李笙的神魂無有所依，已經襤褸成一片一片，看著馬上要隨風飄走。他師父說過，靠玄武骨給他賒命是老頭算到的天意，如今這場綿延兩朝、橫亙數百年的驚天騙局被他拆除，冥冥之中一樣物事已經扣上最後一環。
終究得有個結局。
心脈裏那樣東西的搏動愈發微弱，最後甚至有種異物感，沈沈地墜著冷似寒鐵，他彎腰去接喉頭冒出的血，止不住，沒一會就淋漓一片衣襟。
當初布絕息陣的時候他其實和齊羅稍微探討過這事的後果，大夫這種人都是這樣的，連燒餅心眼的齊羅都沒法給個準數，只說這東西不會吹燈拔蠟似的立刻失活，好像一只慢慢漏水的缸，水什麽時候流凈了誰也說不準。
反正就算沒有玄武骨，我一時半會也死不了，大不了茍延殘喘得難看一些，能圓他些遺憾就夠了。陸洄想到這，驀地感覺一身輕松。
他勉強回頭，看見了煢煢立在玄武境入口的蕭璁。
“快結束了。”蕭璁的一雙眼睛晶晶亮倒映著他通身狼狽，“柳師伯先口解讖，百官將信將疑，但也沒出亂子。山下有公主和其他門人，正在清剿傀儡……皇帝也有太醫看著。”
他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剛走出山林學會口吐人言——不僅天魔引沒找上來，他的腦子裏根本什麽都沒有，愛恨嗔癡打了個結同歸於盡，只剩空空的一片。
陸洄微微點了點頭，甚至沒藏一藏前襟的血。李笙的魂還在半空飄著，蕭璁一看這現場已經拼湊出大概的真相，關於這個，他沒什麽想問的。
如果是他自己，估計也會選擇釜底抽薪，直接把“北極真君”這個皮套燒了，此後任何東西也別想再穿著它招搖撞騙。
此時此刻天雷再度來襲，劈得整座山峰轟然一響，震感傳到地底，幾乎讓人站不住腳。玄武骨半死不活地一跳，送最後一道不祥預感貫通陸洄的腦海。
李笙悟道之後就剩個魂，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塞進玄武骨，此後什麽“太祖得北極相助”、“玄武骨可知天命”的幺蛾子更不可能是他貓在地下能鼓搗出來的——他師父也活到李笙當年羽化的歲數了，決明子……真是去閉關了嗎？
陸洄猛地抓住蕭璁的小臂，眼前一陣眩暈。
“還沒完，”他隨後慢慢松開手，指尖一點點脫離接觸，最終穩住了，“我要去找老頭問個明白。”
劍已經禦不得了，只能騎鶴，決明子閉關的洞窟原來根本沒對他們設防，蕭璁跟著踏進第一重洞窟，在窄道前停下。
他知道決明子對陸洄的意義，只看了看越逼越近的天雷，說：“我在外面守著。”
陸洄深深看了他一眼，疲憊地鉆進狹洞。
順著洞窟盡頭那一豆靈火的指引，他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玄武骨中的神力在逐漸消散，越是向前身體就越沈重乏力，漸漸地五感也遲鈍了，只感到那裏被無數白絲圍簇著什麽，白絲無邊無際向巖壁蔓延，攀至狹洞，生長到他的腳下。
豁然開朗，原來那是一只繭。
陸洄瞇起眼睛，非常費勁地從那一團淩亂裏找見了決明子的五官，老頭總洗不幹凈的長胡子也被蠶絲包裹起來，花白的分不清。
“大徒兒，你找過來啦？”
異樣蒼白的絲線背後，決明子睜開黢黑的眼仁。
陸洄氣得笑了一聲，一笑就彎腰捂住了嘴，抹了把袖子慢慢直起身。
他直接開始興師問罪：“是你把李笙的算籌放進玄武境，讓他在玄武骨裏棲身的。”
“我那時候又小又窮，多可憐吶，知恩圖報不說，那麽大人物說話，我敢不聽？何況我那時候也不知道他要幹嘛……”
“那後來北極真君一路護送太祖登基的神跡，也是他逼你偽造的嗎？”
決明子嘆氣：“這個嘛，這你就不知道了，當年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雖然按理說修士不能插手人間政事，但我覺得李相說的有點道理，早點結束亂世對誰都好。但我那時候還年輕呢！什麽也不懂，就是趁他們打仗的時候在天上吹拉彈唱，降降風雨冰雹之類……”
“那武英帝將叩骨納入大祀，開創天樞閣也是你們一手促成的？還有——師父知道話說的越多越顯心虛嗎？”
“這個真沒有，”決明子答的很快，“那時候我只是傳了一波謠，是武英這小子太上道。”
“咳咳……”
陸洄又捂了捂嘴，啞聲問：“……可惜這場騙局只維系了一百多年就風雨飄搖弊病纏身，你們終於承認推阻不了興衰輪回，所以要好人做到底——給它的毀滅再加把勁，像你說的，破而後立，廢墟裏再起高樓，是麽？”
“從前歷任閣主都只好吃好喝在次峰供上幾年送回去繼任，只有我被你親自接到身邊，養了一副臭脾氣，學了許多自以為是的狗屁道理，選我做天樞閣主……是不是也是你們算出的一環？”
“師父，”他唇邊鮮血淋漓，事已至此沒有一絲怨氣，只平靜說，“您和李笙真無愧世上唯二天算子。”
決明子：“為師對不住你。”
陸洄的聽覺也有點開始退散了，他只隱約聽到了“對不住”三個字，自己笑了笑。
“也罷。你沒什麽對不住我的，是我自己樂意這麽幹。”
天命昭昭，是它推著人走還是人自己選的路都說不清了，幾個對話間，蠶絲已經攀上了大半張面孔，讓決明子像個怪模怪樣的老猿猴。
天雷越逼越近，蕭璁在狹洞外敲了幾下，老猿猴說：“輪回不可擋，花了這麽多年我們終於還得認輸。為師現在已修無可修，可以歸去了，你就當我羽化飛升了吧。”
你當我還是小孩嗎？陸洄心說。
羽化飛升，羽化飛升……連李笙都沒能羽化飛升，外面來的哪裏是什麽天劫，分明是天道將用玄武遺骸跳大神的罪責算到了決明子頭上，點名降罰來了。
再有，玄武骨已經毀了，你現在忽悠我寬心，是想讓我死前舒坦點嗎？
有什麽用？
陸洄一瞬間想說很多沒輕沒重的話，或者像小時候那樣攥著拳頭罵你這老騙子，可是喉頭此時卻漲的發疼，把所有字都堵了回去。
它們遂沈甸甸墜在心口，壓得他幾欲嘔吐。
“快跑吧，”決明子嘆了口氣，閉上眼皮前精光一露，捉奸似的幽幽道，“這對鐲子成色不錯。”
陸洄：“……”
幾息過後，老頭的面容已經完全裹在蠶絲背後，如一具柔和的浮雕。陸洄這時才朦朧聽到逼到洞口的天雷，頭頂已經開始掉落碎石，他撤了一步，接著死死攥住心口，終於撐不住了。
蕭璁飛身而入，攔腰搶人出洞。
天雷一路砸過來，把沿途的傀儡劈得七零八落，山川地脈前所未有的活躍，一同發出低沈哀鳴，漸漸地，有人突然發現自己又可以動用靈力。
轟然的風暴中，一切血汗與淚水被沖刷幹凈，盤踞在整個北天的鎖靈陣也被驚雷摧毀了。
琢玉峰背風的巖壁後，蕭璁僵硬地抱著一具淋漓的血人。
那人的鬢發全被冷汗打濕了，深深淺淺的嫣紅從嘴唇鋪到衣襟、袖口，甚至根本來不及擦拭，蕭璁著力去聽他輕且迅速的呼吸與心跳，仿佛怕他溺死在自己的血裏。
“對不住……”
陸洄每說一個字都像壓出來的，感覺當年賒命的報應一股腦全砸了回來，連本帶利。但他的眉頭卻意外光潔平整，似乎一點也不痛：“要不你還是怨我吧，恨久一些，別把我忘了。”
蕭璁一邊給他餵血，一邊不要錢似的往玄武骨輸靈力，仿佛要用一懷胸膛焐化漫天冰雪，咬牙切齒地發抖道：“閉嘴。”
可是我好像必須得說點什麽，只能現在。陸洄想了想，改口道：“別哭了，算了，你把我剛才那句忘了吧。”
蕭璁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頰，果然有濕意。
這個人白長了自己十歲，哪怕到了這一步也本性難移，偏偏這副樣子最能拿捏人心，蕭璁氣得牙酸，終究沒拆穿他。
陸洄艱難地挑了挑嘴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如果他這時候眼前不花，就能發現蕭璁那雙狼似的綠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黯淡無光，竟然雙目近盲。
越發迷蒙的視線下，他已經只能辨認陰影和色塊，朦朧感覺有人咋咋呼呼從天上飛來，把什麽玩意要往他嘴裏塞，在這之上，烏雲終於散盡，露出的竟是已經入夜的星空。
陸洄憑記憶往天樞的方向望去，恍惚看見無數星子雪片般緩緩劃過，北天亙古的夜空下，他生命最初幾年的純凈記憶隨著大雪似的流星倏忽紛飛錯亂，接著一片漆黑，落入身後那溫暖的歸宿當中。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塵煙散盡，琢玉峰的山頭被生生削掉一塊，巖石裸露樹木枯焦，仿佛從未有人踏足。片刻後，齊羅從麻木裏微微回神，膽戰心驚地看著蕭璁，思考著必要時要不要給大師侄也紮暈過去。
可蕭璁沒有要發瘋的跡象，他靜靜把頭側向山外，跨越幾個山峰聽到了遠處漸弱的喊殺聲，沒有了天雷的遮掩，那聲音漸漸摻雜了些喜氣的叫喚。
勝局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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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冰湖到山門, 所有忙著打架的人還沈浸在聽到北極真君真言的震驚中，久久不能自拔。
“啥意思？”聞人觀呆呆地掏了一只傀儡的腰子。
“文盲！”桃花使罵，“意思就是老神仙他娘的拍屁股走人了！讓咱自己豁出去打！”
聞人觀：“你哪來的資格說我文盲？”
桃花使回過神：“醜八怪，閉嘴！”
她一掌怒扇向四長老, 接著兩邊都一楞。
掩蓋在玄武發聲的動靜背後, 鎖靈陣剛剛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啟了。
四長老這老耗子之前反覆橫跳，畢竟看著鳴秋長大, 最後關頭還是搞起內訌,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悲鳴一聲：“少主！”
接著瘋了一樣揮起木杖，桃花使本能一躲, 睜著眼被濺了一臉血。
老耗子被陣法反噬，自爆身亡了。
“怎麽回事？”
“冰湖那邊到底怎麽了？”“天爺，這群傀儡失心瘋了！”
鳴秋既死, 所有傀儡瞬間進入無主狀態, 開始往有生人氣息的方向橫沖直撞, 一群被鎖了靈力的修士老鷹抓小雞似的滿山頭亂竄，一邊跑一邊悲覺拔劍四顧心茫然。
這還打什麽？肉搏嗎？大家的命好像還沒有那麽硬吧！
一處傀儡屍堆裏, 史樵滿頭是血地艱難爬出，見狀目眥欲裂，揮劍就要扛著反噬沖天。
一個瘦小的人影拉住了他的手腕。
“史, 史大人……”許滸成目光如星, 開口還是有點結巴。
“這就是你要的天下嗎？”
他等不到史樵的回答，自顧自吞了口口水, 將什麽東西往屍堆裏一拍，沖遠處吼：“公主殿下！八方陣已布置成型，隨時開啟！”
“匪首已經伏誅, 只剩這一地行屍走肉！”陸薇也坐了只鶴，繞場喝道，“此陣是稽查司鉆研改良而成，專對付失控傀儡，此前在各地玄察院都有應用。靈力註在陣內，由信引開啟，凡人也可操縱，不會遭到反噬！“
眾人開始向八方陣分散，此時修士和凡人已經再無分別，使一樣的招數出一樣的力氣。烏雲本已隨著邪神敗走漸漸退散，此時卻卷土重來，雲層中靈光閃爍，醞釀著毀滅性的風暴。
第一道天雷滾滾而下，徑直劈向一處八方陣，頃刻把一叢傀儡電得芳香撲鼻。
“哪來的雷啊！”
“好雷好雷，天助我也！”電光一串把三四個陣法點得劈啪作響，有人高喝，“謝北極真君神恩！”
天打雷劈可不算什麽普通兆頭，渾水這麽一攪，眾人迅速接受了這是北極神君臨走贈禮的設定，打得熱火朝天，只有盤旋在天上的齊羅掃過戰場局勢，目光沈沈往北邊看。
墨色席卷，北天數峰明明滅滅，一座座山頭被抹平在陰影背後，風雲一路擦過近處幾個次峰，目標明確無暇停留。她臉色一變控鶴轉向，頂著狂風與天雷一道競速，拼了命往北方最高的琢玉峰飛馳而去。
那是決明子閉關的地方！
*
冰湖底部，陸洄扶了扶心口再度點穴，隨後放下手。
用處不大了。
李笙的神魂無有所依，已經襤褸成一片一片，看著馬上要隨風飄走。他師父說過，靠玄武骨給他賒命是老頭算到的天意，如今這場綿延兩朝、橫亙數百年的驚天騙局被他拆除，冥冥之中一樣物事已經扣上最後一環。
終究得有個結局。
心脈裏那樣東西的搏動愈發微弱，最後甚至有種異物感，沈沈地墜著冷似寒鐵，他彎腰去接喉頭冒出的血，止不住，沒一會就淋漓一片衣襟。
當初布絕息陣的時候他其實和齊羅稍微探討過這事的後果，大夫這種人都是這樣的，連燒餅心眼的齊羅都沒法給個準數，只說這東西不會吹燈拔蠟似的立刻失活，好像一只慢慢漏水的缸，水什麽時候流凈了誰也說不準。
反正就算沒有玄武骨，我一時半會也死不了，大不了茍延殘喘得難看一些，能圓他些遺憾就夠了。陸洄想到這，驀地感覺一身輕松。
他勉強回頭，看見了煢煢立在玄武境入口的蕭璁。
“快結束了。”蕭璁的一雙眼睛晶晶亮倒映著他通身狼狽，“柳師伯先口解讖，百官將信將疑，但也沒出亂子。山下有公主和其他門人，正在清剿傀儡……皇帝也有太醫看著。”
他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剛走出山林學會口吐人言——不僅天魔引沒找上來，他的腦子裏根本什麽都沒有，愛恨嗔癡打了個結同歸於盡，只剩空空的一片。
陸洄微微點了點頭，甚至沒藏一藏前襟的血。李笙的魂還在半空飄著，蕭璁一看這現場已經拼湊出大概的真相，關於這個，他沒什麽想問的。
如果是他自己，估計也會選擇釜底抽薪，直接把“北極真君”這個皮套燒了，此後任何東西也別想再穿著它招搖撞騙。
此時此刻天雷再度來襲，劈得整座山峰轟然一響，震感傳到地底，幾乎讓人站不住腳。玄武骨半死不活地一跳，送最後一道不祥預感貫通陸洄的腦海。
李笙悟道之後就剩個魂，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塞進玄武骨，此後什麽“太祖得北極相助”、“玄武骨可知天命”的幺蛾子更不可能是他貓在地下能鼓搗出來的——他師父也活到李笙當年羽化的歲數了，決明子……真是去閉關了嗎？
陸洄猛地抓住蕭璁的小臂，眼前一陣眩暈。
“還沒完，”他隨後慢慢松開手，指尖一點點脫離接觸，最終穩住了，“我要去找老頭問個明白。”
劍已經禦不得了，只能騎鶴，決明子閉關的洞窟原來根本沒對他們設防，蕭璁跟著踏進第一重洞窟，在窄道前停下。
他知道決明子對陸洄的意義，只看了看越逼越近的天雷，說：“我在外面守著。”
陸洄深深看了他一眼，疲憊地鉆進狹洞。
順著洞窟盡頭那一豆靈火的指引，他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玄武骨中的神力在逐漸消散，越是向前身體就越沈重乏力，漸漸地五感也遲鈍了，只感到那裏被無數白絲圍簇著什麽，白絲無邊無際向巖壁蔓延，攀至狹洞，生長到他的腳下。
豁然開朗，原來那是一只繭。
陸洄瞇起眼睛，非常費勁地從那一團淩亂裏找見了決明子的五官，老頭總洗不幹凈的長胡子也被蠶絲包裹起來，花白的分不清。
“大徒兒，你找過來啦？”
異樣蒼白的絲線背後，決明子睜開黢黑的眼仁。
陸洄氣得笑了一聲，一笑就彎腰捂住了嘴，抹了把袖子慢慢直起身。
他直接開始興師問罪：“是你把李笙的算籌放進玄武境，讓他在玄武骨裏棲身的。”
“我那時候又小又窮，多可憐吶，知恩圖報不說，那麽大人物說話，我敢不聽？何況我那時候也不知道他要幹嘛……”
“那後來北極真君一路護送太祖登基的神跡，也是他逼你偽造的嗎？”
決明子嘆氣：“這個嘛，這你就不知道了，當年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雖然按理說修士不能插手人間政事，但我覺得李相說的有點道理，早點結束亂世對誰都好。但我那時候還年輕呢！什麽也不懂，就是趁他們打仗的時候在天上吹拉彈唱，降降風雨冰雹之類……”
“那武英帝將叩骨納入大祀，開創天樞閣也是你們一手促成的？還有——師父知道話說的越多越顯心虛嗎？”
“這個真沒有，”決明子答的很快，“那時候我只是傳了一波謠，是武英這小子太上道。”
“咳咳……”
陸洄又捂了捂嘴，啞聲問：“……可惜這場騙局只維系了一百多年就風雨飄搖弊病纏身，你們終於承認推阻不了興衰輪回，所以要好人做到底——給它的毀滅再加把勁，像你說的，破而後立，廢墟裏再起高樓，是麽？”
“從前歷任閣主都只好吃好喝在次峰供上幾年送回去繼任，只有我被你親自接到身邊，養了一副臭脾氣，學了許多自以為是的狗屁道理，選我做天樞閣主……是不是也是你們算出的一環？”
“師父，”他唇邊鮮血淋漓，事已至此沒有一絲怨氣，只平靜說，“您和李笙真無愧世上唯二天算子。”
決明子：“為師對不住你。”
陸洄的聽覺也有點開始退散了，他只隱約聽到了“對不住”三個字，自己笑了笑。
“也罷。你沒什麽對不住我的，是我自己樂意這麽幹。”
天命昭昭，是它推著人走還是人自己選的路都說不清了，幾個對話間，蠶絲已經攀上了大半張面孔，讓決明子像個怪模怪樣的老猿猴。
天雷越逼越近，蕭璁在狹洞外敲了幾下，老猿猴說：“輪回不可擋，花了這麽多年我們終於還得認輸。為師現在已修無可修，可以歸去了，你就當我羽化飛升了吧。”
你當我還是小孩嗎？陸洄心說。
羽化飛升，羽化飛升……連李笙都沒能羽化飛升，外面來的哪裏是什麽天劫，分明是天道將用玄武遺骸跳大神的罪責算到了決明子頭上，點名降罰來了。
再有，玄武骨已經毀了，你現在忽悠我寬心，是想讓我死前舒坦點嗎？
有什麽用？
陸洄一瞬間想說很多沒輕沒重的話，或者像小時候那樣攥著拳頭罵你這老騙子，可是喉頭此時卻漲的發疼，把所有字都堵了回去。
它們遂沈甸甸墜在心口，壓得他幾欲嘔吐。
“快跑吧，”決明子嘆了口氣，閉上眼皮前精光一露，捉奸似的幽幽道，“這對鐲子成色不錯。”
陸洄：“……”
幾息過後，老頭的面容已經完全裹在蠶絲背後，如一具柔和的浮雕。陸洄這時才朦朧聽到逼到洞口的天雷，頭頂已經開始掉落碎石，他撤了一步，接著死死攥住心口，終於撐不住了。
蕭璁飛身而入，攔腰搶人出洞。
天雷一路砸過來，把沿途的傀儡劈得七零八落，山川地脈前所未有的活躍，一同發出低沈哀鳴，漸漸地，有人突然發現自己又可以動用靈力。
轟然的風暴中，一切血汗與淚水被沖刷幹凈，盤踞在整個北天的鎖靈陣也被驚雷摧毀了。
琢玉峰背風的巖壁後，蕭璁僵硬地抱著一具淋漓的血人。
那人的鬢發全被冷汗打濕了，深深淺淺的嫣紅從嘴唇鋪到衣襟、袖口，甚至根本來不及擦拭，蕭璁著力去聽他輕且迅速的呼吸與心跳，仿佛怕他溺死在自己的血裏。
“對不住……”
陸洄每說一個字都像壓出來的，感覺當年賒命的報應一股腦全砸了回來，連本帶利。但他的眉頭卻意外光潔平整，似乎一點也不痛：“要不你還是怨我吧，恨久一些，別把我忘了。”
蕭璁一邊給他餵血，一邊不要錢似的往玄武骨輸靈力，仿佛要用一懷胸膛焐化漫天冰雪，咬牙切齒地發抖道：“閉嘴。”
可是我好像必須得說點什麽，只能現在。陸洄想了想，改口道：“別哭了，算了，你把我剛才那句忘了吧。”
蕭璁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頰，果然有濕意。
這個人白長了自己十歲，哪怕到了這一步也本性難移，偏偏這副樣子最能拿捏人心，蕭璁氣得牙酸，終究沒拆穿他。
陸洄艱難地挑了挑嘴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如果他這時候眼前不花，就能發現蕭璁那雙狼似的綠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黯淡無光，竟然雙目近盲。
越發迷蒙的視線下，他已經只能辨認陰影和色塊，朦朧感覺有人咋咋呼呼從天上飛來，把什麽玩意要往他嘴裏塞，在這之上，烏雲終於散盡，露出的竟是已經入夜的星空。
陸洄憑記憶往天樞的方向望去，恍惚看見無數星子雪片般緩緩劃過，北天亙古的夜空下，他生命最初幾年的純凈記憶隨著大雪似的流星倏忽紛飛錯亂，接著一片漆黑，落入身後那溫暖的歸宿當中。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塵煙散盡，琢玉峰的山頭被生生削掉一塊，巖石裸露樹木枯焦，仿佛從未有人踏足。片刻後，齊羅從麻木裏微微回神，膽戰心驚地看著蕭璁，思考著必要時要不要給大師侄也紮暈過去。
可蕭璁沒有要發瘋的跡象，他靜靜把頭側向山外，跨越幾個山峰聽到了遠處漸弱的喊殺聲，沒有了天雷的遮掩，那聲音漸漸摻雜了些喜氣的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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