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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通天路(四) 好像紅眼的賭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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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通天路(四) 好像紅眼的賭徒提……

混戰一天一夜後, 最後一只竄進山門的傀儡終於被清理。皇帝和眾大人被慌忙打包安置,休養一陣分批回京,在此之後,收拾戰場的工作才正式開始。

安頓傷員、清點損毀等基本操作按下不表, 戰禍追責也可先一股腦推到邪教身上, 左右上下一家親的熱血還沒退散,援護山門的凡人官軍、召集來的玄門義士等等還在同心協力的熱乎勁裏, 早晚能解決, 至於別的有的沒的,以後再說吧。

現在頂關鍵的是,到底要怎麽給北極真君棄骨離去、決明子羽化飛升等一串破事編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大戰時山頭烏泱泱聚了這麽多人, 只要能一塊打傀儡就來者皆客,而玄武骨的真相註定只能在少數人肚子裏埋到死。柳靈風先聽蕭璁講了一遍,自己艱難地把真相掰開咽了, 接著每天帶著一群門人一睜眼就開始忽悠, 忽悠完百官忽悠修士, 忽悠完修士忽悠凡人,忽悠得口幹舌燥自己都要信了, 白頭發長出好幾根,難得探視一下歸硯峰,門口還守著一位瘟神。

瘟神的眼睛毫無光彩, 聽見他的動靜才知道來人, 只寒暄了一下,沒松開握著床上人手腕的爪子, 也沒讓地兒。

柳靈風看見那腕子上同樣黯淡的綠玉鐲,咬了下舌頭,還是問:“要不我想個辦法, 回頭去東海一趟,把這契約解了吧。”

蕭璁用自己的目光和飛天鏡換了這繞腕雙跳脫,把眼珠子黏在了陸洄身上,現在人不知死活,他的眼睛也看不太見了。

……實在是造孽,柳靈風一想就要扶腦門,於是趁蕭璁說“不”之前先自己扶住了。

齊羅:“師兄,你傷還沒好,先喝口水吧。”

柳靈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閉嘴”,於是從善如流給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說話,寂寂地坐在椅子裏。

陸洄心脈裏那截玄武骨離死透只差一口氣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沒死,依舊頑強吊著,幾天幾夜下來沒見好也沒見壞,人的狀態和當年中箭昏死差不多——只是嶙峋蒼白不少。他們已經忘了當年燕川宮變時聽說陸洄命懸一線是什麽心理了,反正那時候天塌下來也有決明子頂住。

決明子……唉。

柳靈風:“師妹,你還記不記得多少年前我們一起守歲,鬧哄哄一屋子人,我怎麽除了鬧騰,什麽也想不起來呢?”

齊羅別過臉,不讓自己的正面暴露在燈光下:“再喝一口。”

柳靈風徹底閉嘴了。

這天決明子的名位被放進了暫時還沒頂的承道堂。又過了幾天,楚秋山在荊山道院青雲臺跪夠了時辰,急吼吼修書一封要來北天幫忙,到了地方看見來接她的是齊羅,竟然鬧了個大紅臉。

再幾日,陸薇重編稽查司,也寫了封信到北天來。此次重編吸納了久在天樞閣底層掙紮的諸多能士,甚至還有些凡人,許滸成等當然也在此列。

因為有“北極真君”臨走留下的讖語,整個過程推進的十分順利,重整後的稽查司治下三署法度嚴明,在地方各有下屬稽查所,其成員不稱長老弟子,只分級別高低,聞人觀竟然在裏面領了個司律署副令。

這位仁兄本來已經準備一輩子安分守己地打工,誰知天有不測風雲,等他沒了掙紮的念頭,光耀門楣的大路反倒稀裏糊塗地要從腳下開始了。

春回大地,九州殘餘的子夜歌勢力徹底亂作一團,很快就是大規模的清剿和反抗,陣法的布置和接受凈化的信徒處置漸漸形成章程,但依舊是一項毫無技巧的苦差事,在稽查司令下,各地官兵和修士總算齊心協力,勁往一處使。等到山間桃花綻開第一枝,連北天山間都能聞到春風的暖意,入夜,齊羅又給陸洄施了一次針,收針時腦子一癢,突然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天意就是不能強求呢?”

蕭璁已經很熟練聽聲辨位,平靜而準確地側頭面向她,說:“天意若不讓我強求,就該讓我一開始就被賀雲朗毒傻,生下來就被賀雲枝掐死,被永安侯世子的狼啃了,再不然死在鎮惡司的水牢裏,多的是法子讓我永世不得超生。”

那雙眼睛靜得有些瘆人:“可他一次次救我活下來了,我怎麽就不能再進一步?”

“我前幾天讓桃花使去了燕都典司庫,”他頓了頓,神情又恢覆常態,“看看聖女密卷裏還有沒有什麽辦法。不管是什麽,有結果了先抄來與師姑瞧瞧……只要能救人,妖邪與否先不必擔心,我控制得住。”

“……”齊羅無話可說。

玄武骨和鳴秋都已經死透,阿古洛憤然兜了一圈風,還是只能縮回蕭璁識海,哪怕知道此子對邪神已經手拿把掐,她有時候還是擔心他會不會其實已經瘋了——畢竟病情最重的瘋子都格外像正常人,就好像這位祖宗一樣,每天除了給陸洄擦身換衣餵藥,平常不哭也不鬧,還有頭腦把正事安排的井井有條,甚至連聖女密卷的主意也打了。

但話又說回來,邪神釋放黑霧、進入玄武境時已經脫離了宿主,再兼之臉皮已經撕破了,齊羅本來以為阿古洛會就此離去且待來日。她不懂邪神擇主的具體原理,但隱約感覺到一件事。

就像當年從紫極塔死而覆生的賀雲枝一樣,如今是蕭璁強行把阿古洛禁錮在自己神魂裏的。

仿佛把自己當成了一只特制鐵籠,現在還存在就是為了鎖住這團作惡的青煙。

四月初,宮裏傳來消息,皇帝突發惡疾神志不清,竟然做著夢把自己魘死了。

咽氣前回光返照傳位太子,立陸薇為攝政公主。

燕都和北天相距千裏,誰也不知道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總之這不算什麽特別壞的消息,百官欣然簇擁,小太子懵懂接受,要升職太後的皇後也沒意見。

只是玄武骨沒了,國禮又要重新編,這次不用特意咨詢鬼神的想法了。

外界熙熙攘攘,反正陸洄都不知道。

他在一條空無一人的野路上孤零零走著,本來記著自己心頭墜著什麽事,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走,可一路跋山涉水,走的越遠,山路周圍的景色就被霧多淡去些,記憶也跟著一點點蒙上白翳,那沈甸甸的感覺漸漸也變輕。

陸洄其實是很耐得下性子的鉆研趣味的人,莫名覺得本來極端的疲乏厭倦在行路賞景裏慢慢褪去了。所見之景千變萬化,一會高峽平湖一會小橋流水,從春不停走到秋,最後都蒼白寂寥起來。

大雪紛飛。

山窮水盡,他面前是一條橫亙綿延的大河,河中隱約有人擺渡,路旁的小亭裏坐著個老頭,老頭沖他招手:“大徒兒,來下盤棋。”

陸洄看了一會這老頭,想起來了他是誰,也沒坐:“我不下。”

決明子哭喪個臉:“你不該這麽答啊。”

陸洄面無表情瞧著他。

決明子循循善誘:“你應該說聲是然後坐下來,咱倆春夏秋冬對弈無數個來回直到斧頭都爛掉,最後我放個水讓你贏下半子,你就可以說師父我悟了,接著該回哪回哪去……”

“你哪個話本裏看的老掉牙橋段?”

決明子真誠問:“很老掉牙嗎?”

陸洄:“別裝了,你不是我師父。”

青煙飛過,李笙吊起狐貍眼:“怎麽看出來的?”

“老頭是有幸遭天譴的人,死的幹幹凈凈,沒機會入我夢來。”陸洄涼薄一笑,“他一個從犯尚且如此,李相作為主犯,天道必不可能讓你魂飛魄散得輕松舒服。既然我記憶裏沒聽到有人找你算賬,肯定是你這縷殘魂又躲起來了……在我心脈裏這截骨頭上,對吧?”

李笙:“聰明。”

所以他的性命還在被這老東西用神魂之力吊著,陸洄想,怪不得決明子羽化前的口吻滿心是自己的“以後”。

他揉了揉太陽穴:“當年師父用玄武骨為我填補心脈,是因為新皇剛要登基,我正應該走上巔峰開始大刀闊斧地整改玄門,如果死在宮變之夜就什麽都不是了。現在天下也換新了,還找我幹什麽?”

李笙:“他當時救你,並非全然出自謀算。至於還有何事相托……說來慚愧。”

陸洄:“你想說阿古洛?”

老東西被拆穿偽裝後又古板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李笙點點頭,嚴肅道:“當年三聖教攪弄風雲,就是因為我一時疏忽,未能斬草除根。如今邪神禍害九州,更令某無地自容。這孽根不能留於人世,想來想去,離去之前也只有這一件事掛懷。”

陸洄奇怪:“你從前攥著北極真君這根令箭,明知道它蟄伏在人間,為什麽不動手?”

李笙又道:“說來慚愧。”

“自開國至乾平帝執政頭幾十年,邪神蟄伏頗深,想鏟除也找不到動手的機會。等它嶄露頭角,乾平又已經深陷其中,沒幾年就撒手人寰。至於文德……”

“陸昭不相信玄武骨,也不再叩骨問事。”陸洄說,“你們於是沒有伸展之地了?”

“非也。”李笙狐貍眼一轉,“是因為你。”

“你身負玄武骨,已經跳出塵世,我算不到你的命運,當然也算不到和你這天樞閣主相關的國運,直到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另一件大事終於還是要發生了。”

大雪將整個世界模糊得一片白茫茫,好像他十二歲出山之時決明子在半山亭占出“龍戰於野”一卦,陸洄幽然道:

“蔔者不可自算,因此不能以身入局,你卻不僅讓自己成為了天下局的樞紐,而且還與玄武骨綁定在了一塊。從定下這計劃的那一瞬間開始,你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在其中增加一個不可估計的變量,不管做什麽,哪怕只是存在——都會讓蔔算的結果越來越脫離真實。”

李笙嘆氣:“是啊。從乾平以來,卦象就愈發不準。就是從給你用玄武骨續命那時候起,你師父和我終於發現,我們再算不到任何確切的未來了。”

“至於邪神的動向、天子的計劃等等,更是從此失控。事到如今,只能說因果交織、時也命也。“他搖搖頭,“還有一點,李某也並非真正的全知全能。阿古洛游蕩人間不依靠真身,殺死宿主還能扭頭去找下一任,我從前也不知道鏟除它的辦法。”

“而天魔的這一代宿主恰好站在我們這一邊,”李笙瞧了他一眼,“如果能成,李某願……”

“他不是‘恰好’站在我這一邊,”陸洄張口就諷,“是我真金白銀連身帶心交出去,費勁把人賺回來的,你替誰窮大方呢?”

“……”

李笙:“我當年在玄武境裏挑小孩的時候真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陸洄嗤笑:“我還沒後悔呢。”

“……”

李笙算是看穿了,這夢境裏沒有東西能壓住這位祖宗,罵人也不用委屈良心,陸洄於是在他這敞開心扉,要一次嗆回本。

李笙寄人籬下,李笙有求於人,李笙忍下來了。

“邪教大勢已去,哪怕就此撒手,我也知道自己身後定有人能平定傀儡之禍。”陸洄覺得沒意思了,從棋簍裏捏出一枚棋子,慢慢玩了一會,”但不管是那些傀儡的前身,還是現在要清剿討伐它們的大義之士,本來也只是各式各樣的人,這樣消耗著,太沒勁了。滅火需抽薪,所以就算你不和我提什麽條件,我也不會放過阿古洛的。”

他隨便在棋盤某處按下棋子:“所以你算不到我,看不穿我,更無論厘清天下這一個個人的想法。李相,晚輩大言不慚,這才是你輸給天道的原因。”

李笙難得被他敬稱,一時無話可說:“好吧。”

口氣這麽大,不放過這個不放過那個……好像不是這人自己癱在床上生死未蔔似的。

陸洄:“你想怎麽教我對付阿古洛?”

“傳說昆侖有仙國名銀城,國主實為天神,若生前潛心供奉,便會受其仙丹相贈,入銀城為民,長生不死,長樂無憂。”

病榻之外似乎有人的聲音與李笙重疊,蕭璁聽了聽陸洄的心跳,還是那樣不溫不火,沒什麽變化。

“這擺明了是子夜歌為了宣揚教義編的神話故事,天神就是阿古洛,受仙丹就是被和合丹煉化,長生長樂就是嗝屁變成傀儡了……”齊羅從故紙堆擡起頭。

“我在天魔幻境裏見到過銀城的樣子,原型應當是姑月故城。”

蕭璁半闔眼皮,每一個字都意義明確:“可姑月國早就蕩然無存,阿古洛也沒有實體,它就在我識海中。”

“等會,”齊羅眼神在他和陸洄之間轉了好幾來回,立馬有種不詳的預感,“你要幹嘛?你不會信了——你不會要去找那勞什子銀城吧?!”

大河之側,李笙說完計劃的最後一個字,終於垂下雙眸。

“李某言出必信,即便不成,也會以神魂為憑修補玄武骨,算作賠禮。現在你可原路折返,將計劃告知你徒兒,再做打算。”

陸洄望向身後:“不勞李相費心,他已經來了。”

在瀕死的夢境裏走到山窮水盡,他自己的神魂早已被沖刷得斑駁,只差渡過河去便與過往再無關聯。在李笙肅然的目光中,陸洄撐住棋盤一角站起身來,那無數片褪色的現世記憶隨即憑空湧回他的身體。

它們剝離的過程如同溫吞美夢,回歸的感受卻不比一片片淩遲割下要好受多少。可陸洄看著來人,竟然臉色蒼白地笑了。

下一秒,河水驟然泛濫,眨眼吞沒小亭遠山乃至周邊一切,變為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海,蕭璁顫抖地接住他向下墜落的身形,好像紅眼的賭徒提刀出門,終於遇到神明落凡,被降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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