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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通天路(二) “北極真君”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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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通天路(二) “北極真君”從未……

隔著老遠, 沒人聽明白景城王在玄武境裏搞什麽幺蛾子,而此時天上兩個魔頭早已打得難舍難分。

“受死!!!”

不只是兩位當事人,所有旁觀者都能感覺出這是一場生死對決——哪怕同歸於盡也不能讓對方比自己多在世上喘息一秒。暴烈的靈力對撞震得山崩海搖,接連的氣浪重擊在金鐘結界上, 最外層的防護罩瞬間多了一層裂璺!

“這日子你們是不過了, ”柳靈風還有工夫哭,“那我找誰賠個新的去?”

萬物有定法, 哪怕有聖女密卷背書, 鳴秋強吸這麽多修為也不可能沒有報應,只是早晚而已。他每一次出手都恨不得叼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甚至拋棄了一向鬼魅陰險的打法, 一切求速。

蕭璁的內傷還沒完全平覆,被趁收勢的一瞬間乘勝追擊貼身而來,傀儡絲直取咽喉——

他虹膜驟然一亮, 天魔幻境霎時展開。

阿古洛從沒見過有人為邪神爭得這樣血雨腥風, 興奮得簡直要瘋了, 黑霧前所未有地蔓延,瞬間使天邊風雷變幻, 鉛雲滾滾,與此同時,不管是修士還是普通臣子、侍從, 所有人都在心底聽到一個幽暗莫測的聲音。

人生在世, 你就沒有哪一個瞬間想要向下墜落,做出一些不可挽回之事嗎?

就沒有哪一個瞬間, 你想把自己當一捆炸藥,毀了這不公的世道嗎?

通往銀城的路上白沙如雪,鳴秋在幻境中讀取了蕭璁從賀雲枝身上繼承神力的全部記憶, 兩只早早供奉給阿古洛的雙眼淌下血淚,而其本人全然未覺。

“所有人都偏心你,難道這世道也要偏心你嗎?”

“是啊。”蕭璁吐息柔和,像賀雲枝,也像賀藍珠,甚至賀雲朗——一瞬間他身上疊加千百種情態,所有糾纏在這條骯臟命運裏的賀氏族人都借此發出百年咒怨,唯有那雙綠眼珠傳承至今,仍鬼火般熒熒。

“……因為我就是要將它撥正的那個人。”

緊接著,他單手揪住鳴秋衣領,手背青筋瞬間爆起,拽著他一同往冰湖墜去!

二人身影頃刻墜落數十丈,蕭璁死死擎住手中人,同歸於盡般按著他砸向金鐘結界——

轟,轟,轟!

三重結界接連碎裂,仍未阻擋住這磅礴的力道,纏鬥的身影如冒煙彗星,目標明確地狠狠砸入湖邊承道堂!

“天爺啊……”柳靈風真哭了。

只見承道堂的屋頂直接就沒了,塵瓦四面迸飛,裏面的祖宗牌位更沒可能毫發無傷。

磚面被鳴秋砸出丈圓的深坑,二人口鼻滲出的血流在臉上蛛網密布,而堂中幾百名位尚且巋然不動,在朦朧中散發清正的白光。

阿古洛怒吼一聲倍逼退堂外,扭身向冰湖逡巡。

“這裏足夠公平嗎?”蕭璁氣息微喘,目光如炬,“沒有阿古洛,沒有姑月秘法,你我從邪神那裏獲得一切力量都不作數,從前的什麽身世過往都互不影響,來把人皮褪下,且試試看誰死誰活?”

他張手召來佩劍,再正統不過的北天心法流淌在四肢百骸間。

此時天上墨色已然壓頂,黑霧彌漫至整個冰湖,多數凡人和道心不堅的修士徹底沈入天魔幻境,眼神發直,不時發出咯咯的咬牙切齒之聲,剩的小半也全神貫註在承道堂,無人註意到一個沈寂許久的身影終於動了。

皇帝支撐起身體,目光渙散,緩慢但目標明確地拖著一只斷手,被黑霧驅使著向冰湖中央的玄天印走去。

*

冰湖之下,陸洄定定望著玄武龐大的頭骨。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甚至沒有掏出太息令——所謂的叩骨問事根本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絕地天通已有萬億年之久,天神再沒有向人間垂目一眼,更不可能屈居在一副遺骸裏等著人憑令叩醒……

又為什麽要耳提面命地牽掛一群螻蟻的國運呢?

“北極真君”從未顯聖,自始至終,寄居在玄武骨裏指點江山的只有一人——奉相李笙。

他經韜緯略,號稱天算,本以為奠定大奉基業後可求道山水,卻仍目睹了百年後天下幾分王朝覆滅——他甚至連西域小國的妖孽都未能趕盡殺絕,間接促成了後來的三聖教,使生靈塗炭,白骨露野。

那時他道心重創,生命也行至末路,而羽化飛升是多少年前的神話,他已經站在最高處試過了,不可能的。

中原這麽大,黃土上有這麽多人,到底怎樣才能穩固江山萬世,推阻興亡輪回?

乞兒的悲調在破觀外搖搖晃晃,唱道:天弗我顧,雲胡不歸。

天弗我顧,雲胡不歸。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在可觸可及的某時某地,有一個確鑿無疑的“天”無所不知無有不允,足以規範千萬個人無處安置的惶恐呢?

……而我,又何妨披上天神遺骨,充作天命喉舌?

玄武境內的一塵一粒仍可透過冰湖看的真切,陸洄什麽也不能說,一旦讓世人知曉玄武骨的真相竟是如此,天地就要從頭到腳翻個個兒了。

他最終只沖骨架中寄居的神魂緩緩道:“該說你心濟天下——還是剛愎自用呢?”

李笙不發一語。除非以太息令相召,他是不能說話的。

冰湖之上群魔亂舞,陸洄瞇眼瞧了瞧遮雲蔽日的黑霧。

玄武骨裏能裝進一個偽造的“天命”,怎麽不能換進下一個?

“子夜歌並非不可代替天樞閣”,皇帝誇下的海口或許真給了邪神一點靈感,這恐怕就是阿古洛真正的目標。哪怕由於天然被北天克制,它只能依附在蕭璁身上接近玄武境,可一旦成功,就能鉆進玄武骨頂替李笙,成為如今的天下最接近神靈的存在。

至於世人……左右世人也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供奉的是什麽東西。

陸洄並起二指,召出絕息陣。

皇帝行屍走肉般擡起斷手。

蕭璁的劍刃高高舉起。

地脈深處所有連綴玄武骨的枝芽碰了個跟頭,瞬間開始回流。

再一息的時間。

天子血滴落在玄天印,冰湖上漾開一面金光。

整座冰湖上的黑霧飛速凝成一團,使出吃奶的勁一頭鉆下剛開一線的冰縫。此時李笙的聲音穿透冥冥,時隔多年直接印在陸洄腦子裏。

“趁它還沒完全失靈,叩骨吧。我知道該說什麽。”

又一息,太息令靈力流轉,玄武雷鳴威嚴響起的同一瞬,長劍穿透鳴秋的胸膛。那心臟接著仍順慣性跳動著,卻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微弱。

“吾以骸骨為憑鎮世百年……”

“北極真君”的聲音無端響徹整個湖面,有如金聲玉振,霎時將所有耽於心魔的人拉回現實,直接聽楞在原地。

蕭璁從鳴秋痙攣的身體上踉蹌站起,猛地回頭望去。

“治亂在人,興亡有德,今吾功行已畢,法當歸天。”

片刻的死寂後,所有人都懵了,只有太醫侍從齊沖上來架住頹然傾倒的皇帝。皇帝喃喃:“是他……”

“陛下說什麽呢?”

柳靈風用那只好胳膊一把扶住皇帝的袖子,叫道:“陛下受驚了,誒呀別管什麽玄武骨啦,大師侄呢?快去把齊師妹找來給陛下看看……大師侄?大師侄!!”

蕭璁徑自跳下了玄武境。

玄武境中的阿古洛怒意滔天,地脈給養已經全斷,透著湖水,它可以見到那副骨架上詭異的瑩白色光芒開始顫抖似的閃爍,好像一顆斬斷動脈的心臟徒勞跳著,漸漸蒼白下去——李笙這老家夥無愧前朝名相,該演的時候一點不摻真,胡說八道信口拈來,三兩句語焉不詳既解釋了此骨為何自毀、真君為何離去,又高深莫測地安撫了群眾情緒,表達了“天道期待你們自力更生再接再厲”的良好祝願,同時竟然還能維持住玄武骨不說人話的設定。

它已經沒有機會再占據這具皮套了。

黑霧暴怒逡巡片刻,立刻拋棄了玄武骨,霎地無影無蹤。

李笙的神魂從眼洞裏飄出來晃在半空,似乎沖陸洄嘆了口氣:“雖然不可謂不果斷,但你何必做的這麽絕呢?”

陸洄心想,我要是不夠心狠手辣,當年能倒了八輩子血黴被你挑中嗎?

“這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瞧 ,這不就被李前輩之流惦記上了?”他說,“我撥亂反正罷了,怎麽算絕?”

對方沒回嘴,陸洄因此還想再編排幾句李笙老賊,接著感覺嗓子裏有什麽東西,一張嘴就止不住往外冒。

伸手擦了一把,是血。

承道堂內,鳴秋雙目渙散。因為強吸了許多修為,他並沒有立刻在重創下殞命,接著卻等到了該來的反噬。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在關竅和血管中亂竄,使他的軀體控制不住痙攣,靈脈寸寸爆裂,五感漸漸衰微。

瀕死的官覺或幻覺中,他聽見許多響動,接著看到那團黑霧不知從哪鉆出,氣急敗壞地貼面來嗅他的氣息。

“阿,阿古洛……”鳴秋喉頭發出嗬嗬聲。

選我吧,他似乎發出了聲音,求你看看我。用神力修補這具軀體,從此我和它就都是你的了。

黑霧轉身離去。

在它遠去的背影裏,鳴秋隱約看見了一座富麗堂皇的仙宮,江南自古佳麗地,金鑒池十二樓似玉雪雕成。劉女史喋喋不休的教誨讓人心煩,於是他看向四周,只要一招手,活潑美麗的仙娥就會扯著綾羅將他拉起,乘小舟從蓮花叢中逃走了。

那雙眼睛最終定格成玻璃樣的綠色,手掌中染血的傀儡絲垂下,敲響了一個低沈晦暗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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