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胡不歸（四） 逆著粲然天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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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胡不歸（四） 逆著粲然天光，景……
“我射中了, 我射中了……”
雪林間，少年背著重弓飛馳向山下，腳步輕快，胸中一團喜悅的熾火。
他現在要立刻與那老者會和, 當面道謝, 若不是他告訴自己抓緊機會混入山中，教會自己在何處埋伏, 在何時拉弓, 他怎麽可能拔得頭籌，怎麽可能射中柳靈風？
那可是柳靈風！赤霄子首徒，景城王的師兄, 能頂替北天門面的名修……
腳下越來越輕，越來越迅捷，好像有好風借力, 燒得他騰雲駕霧般快意——這怎麽不算大功一件？他還應該立刻下山迎接諸位道友, 告訴他們速速攻上山頭……
嚓——
狂喜之中, 一柄利刃從雪林中射出，擦過脖頸, 冰涼的觸感霎時把他釘在原地。
少年倏地出了一身冷汗，剛才有多驚喜現在就有多害怕，腳步灌鉛一樣呆呆看著面前面色不善的禿頭修士。
“拿下。”史樵沒什麽耐心, 伸手便指。
這人身後跟著的是玄衣衛, 少年掉頭就跑，剛竄出一步, 又不由汗毛倒聳。
楚秋山正在退路上等著他。
“你幹了什麽？”她隔著少年與史樵對峙，沒有沖動，只一字一句問。
少年冷汗涔涔, 慌忙喝道：“為什麽要這樣看我？北天門人要傷害陛下，是我力挽狂瀾將他射退！”
這兩撥人明顯不是一夥的，史樵和楚秋山卻同時搖頭：“蠢貨。”
玄衣衛直接動手按住他，史樵問：“是何人指使你？”
“是一老……”
“何人指使還不明顯嗎？史大人？”楚秋山打斷他，“你們陛下連一個妓子都制不住，知不知道現在攻打山門的玄門義士有多少是子夜歌假扮的？”
又一張“千裏目”打出，山門下的慘烈景象赫然呈現在幾人面前。
不知是誰未蔔先知，向山下眾人散布了皇帝在冰湖遇刺的消息，總之能被風言風語攛掇來討伐的修士大多修為平平，一波波“義士”在巍峨的陣法光罩前渺小如螻蟻，卻不知疲倦地接連擲出法器，或擎劍沖上，以元神之力硬劈。
護山陣威嚴長鳴，只一下就將數不清的修士擊飛出去，落地的人多的七竅流血，頹然倒下。
大戰之中，人往往會陷入一種奇異的癲狂 ，哪怕是怕到了極致也會爆發出非同尋常的力量，射箭的少年怎麽也沒料到短短這麽長時間山門外就已變成血肉橫飛的送命場，呆立著尖叫出聲，竟然拼命擊傷了一個玄衣衛，眼看要跑，接著被楚秋山一劍逼回。
此時山門一處，雲天上高高飛過一道鶴影。
齊羅騎鶴直沖掠過血戰人群，問坐在身前的聞人滿：“你怕不怕？”
聞人滿興奮尖叫：“不怕——”
“好孩兒，不愧是我的徒弟。”齊羅很得意前幾天新收的大弟子，哪怕還沒真正行拜師禮，已經盤點著要把什麽東西充作傳家寶了——到時候還要狠敲聞人家主一筆，沒得意完，傳音符那邊的陸洄冷靜續道：
“陣眼脫離布陣範圍太遠也會失靈，這個距離大概在方圓五裏，依我對那小瘋子的了解，鳴秋只可能混在攻打山門的這群人中。鎖靈陣極為特殊，靈視眼雖然看不到陣眼所在，但看出場中傀儡是在被誰操控應該還是不難的。”
“知道了。”齊羅策鶴轉向，從雲霄中俯沖而下，“看仔細點，這就是為師為你量身打造的第一課……”
聞人滿很快進入狀態，靈視眼掃過人群，嘴上還問：“師父，我們不是醫修嗎，怎麽一上來就這麽刺激？”
齊羅扼腕：“就因為是醫修才要打得狠跑得快！你以為患者都是好對付的嗎！”
她又沖傳音符吼：“瞧好吧師弟，我們一定把人揪出來！告訴柳師兄先別死等我去救！”
傳音符對面早就被掐斷了。
冰湖自古死寂了千萬年，從來沒這麽熱鬧過。
禁軍分成了兩撥，大半護在皇帝和百官周圍，以玄衣衛為首的修士衛隊則列陣在前，與北天門人分庭抗禮。北天家門雕敝，開枝散葉貴精不貴多，如此大場面的對峙，這己方說到底也只有陸洄、面色慘白的柳靈風，和十來個布陣的弟子而已。
皇帝已經徹底瘋魔了，甚至是玄衣衛把他架起來躲開了陣前，一邊被擡著走一邊不停地喊著一個殺字。
可是沒人敢先動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景城王”的形象被一樁樁駭人故事反覆鍍金，幾乎已經成為不可估量、不可戰勝的存在，皇帝方才失態的咒罵猶在耳聞——
他一次次從地底覆活，一次次石破天驚地引發大亂，一次次被驗證與陰謀千絲萬縷的聯系……難道他真是天降災星，是本朝的劫數嗎？
外圍攻山的喊殺聲一浪強過一浪，而在風暴中心，那病容蒼白的人就孤零零地站在冰湖上，只要一瞟，就讓人心生畏懼了。
陸薇身後有資格隨駕的稽查使也只有寥寥幾人，聞人觀眼神閃動，意欲上前一步，被她張手攔住。
陸薇知道上元當夜陸洄是用什麽威脅住皇帝的，她輕聲問：“王兄，你要做什麽？”
“讓你的人去支援護山陣。”陸洄緩緩抽出長劍，“這兒翻不了天。”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平淡但清晰，一瞬間周圍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儀仗和護衛隊伍全是精挑細選，重重篩查確保只忠陛下，什麽叫“你的人”？
如果一向只懂舞槍弄棒的大長公主竟然能在這安插自己的人手——又或者她在山外已經集結了一只可以調動的力量……對了，大長公主在帶領稽查司剿滅傀儡的過程裏，不是召集了許多自己的舊部嗎？
最關鍵的卻還不是這個。
之前爆出陸薇親自引薦的稽查司謀士就是景城王，眾人就已對她心存懷疑，只是皇帝將此事輕飄飄放下，陸薇又剿匪十分賣力，因此沒有鬧起風波。
可現在看來，鎮國大長公主分明早和景城王沆瀣一氣！
隨駕的老臣怒喝出聲：“殿下！”
“難道這謀布裏也有殿下的功勞，公主也要效仿景城王，鬼蜮伎倆圖謀大寶嗎？”
短短幾個月來已經不知道冒出多少瞄準龍椅的“逆賊”了，這只言片語直接捅了滿朝文武的窩，方才瑟縮的群臣漸漸人聲鼎沸，不一會已經飄出“牝雞司晨”之類的話。而陸薇沒有回頭。
日光已經轉向不少，照得她半個側影朦朧不清。
“是啊……”
她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那雙總有些遮瞳的眼睛驀地銳利無匹，像在萬軍當中錨中了敵人首級。
“本宮若是心懷怨氣，就不該自請鎮守北疆十年，若是圖謀不軌，也不該領稽查司的倒黴差事，若想‘牝雞司晨’，更不該聯結各方清剿傀儡——”
她猛地回身：“本宮就不該守到今天，讓諸位還能八風不動地站在這扯嘴皮！”
“天樞閣是怎麽沒的？”她問，“就因為修士與凡人之間有壁，修士能捅出的亂子更大些，諸位大人就聯系不到自己身上了？睜開眼看看這天下吧！”
山門外激烈的打鬥聲不絕於耳，護山陣的怒吼與修士的慘叫交織，聽之令人肝膽俱顫，冰湖之中部分人意識到了什麽，側目瞧向陸薇身後的景城王。
“邪教鼓動騷亂，正在攻山。”陸薇氣沈丹田，“玄武境前的眾位，不管你什麽出身，什麽陣營，有沒有修為——若護山陣破，無異將江山要害拱手送於賊人爪牙之下，但凡諸位心中還記得修齊治平是怎麽背的，就拿上兵器隨我下山援護，保護陛下！”
她一甩披風：“……也讓山下那群烏合之眾看看，什麽才叫勇毅之士！”
冰湖上劍拔弩張的局勢被挑開一角，應聲有人列隊而出，站到陸薇身後。
逆著粲然天光，景城王殺人如麻地笑了。
他沖腰間熒光閃爍的傳音符說了幾句話，隨後雙指抹過劍刃。鮮血洶湧而出，塗抹整個劍身，陸洄繼而從柳靈風懷中張手引來裝著太息令的木匣——
接著飛身而起，人劍合一投入冰面，徑直消失在了冰湖之中！
想要開玄武境，原本只有以天子血啟玄天印為憑一種辦法，可他心脈中的玄武骨源自冰湖埋藏的北極遺骸，因此成為了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唯一的例外，劍尖穿透堅冰如同無物，緊接著，整面冰湖乳白的冰面轉為透明，露出千尺冰層下盤踞在地脈之心的巨大骨架。
玄武境開後只容許皇帝和天樞閣主、並一玄門見證人同時進入，其餘隨侍則透過冰面觀禮，以示天命昭昭，無有弄虛作假。皇帝繼位以來從未叩骨問事，連立儲君時都以太子年幼不宜長途跋涉為由暫置儀典，多數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天命”的真容。
廣袤的冰湖只能說堪堪裝下了玄武的身形，那慘白猙獰的骨架無比巍峨古樸，橫亙百丈有餘，龜蛇頭骨的眼眶尺寸都能容一人站立通過，黑洞洞仿佛無底深淵。
這就是從神話時代而來的上古遺骸。
不少人只站在冰層上往下看了一眼就腿腳發軟，隨著景城王投湖入境，甚至錯覺玄武骨架動了一動，赫然發出雷鳴低吼。
“他為什麽能進去？”有人問。
“他要幹嘛？”“他是帶著太息令進去的，他要幹什麽？”
“——難道是要僭越禮節，叩骨問天嗎？！！”
“找到了！”
山門外鶴背上，聞人滿用手一指，齊羅立刻鎖定了一個單薄身影。透過靈視眼可以看到，這攻山陣營中少說有十之一二的“義士”都是傀儡，加上混入其中的術士，內鬼的數量還要更多，它們背後牽扯的銀線在陽光下間或一閃，全部系在那平凡青年的指間。
“我去，小師弟跳湖了！”
齊羅放下斷聯的傳音符，控鶴急轉，隱身在雲霄之中。
鳴秋身上掛著真正的陣眼，而鎖靈陣正是出自子夜歌同源秘術，想要催動簡直易如反掌——但是他們還有機會。
鎖靈陣對傀儡術限制薄弱，前提是它們得能進入北天，而鳴秋現在還需要這群玄門義士撕開護山屏障，因此暫時不會廢掉所有人的修為……
可是護山陣的確撐不了多久了。
陸薇帶的人有修士也有凡人軍士，來了也八成杯水車薪，同時邪教也不傻，安排在山外的勢力想必也被他們牽絆住了，現在還沒影……齊羅幾乎把嘴唇咬出一道印，接著擎起竹傘，傘骨鋼鐵般寸寸合攏，赫然化為一柄長劍，劍芒直指那青年的咽喉。
不行，直覺告訴她。鳴秋周圍明裏暗裏護著一圈傀儡，她沒法得手。
戰況愈發焦灼，護山陣岌岌可危怒吼不止，下一秒，從陣中直直滾出來一顆新鮮人頭！
楚秋山接著堂而皇之從保護範圍裏飛出，劍身還帶血，而那老者的人頭右眼眶赫然是一片碧綠。
護山陣遇險時只出不進，小妮子不要命了麽！齊羅瞳孔驟縮。
“你們都被耍了！”楚秋山徑直點上擴音咒，對一片癲狂的人群怒喝，“好好看看這顆腦袋！妓子藏在哪處渾水摸魚，有種顯出真身較量！”
那青年終於被擾得神色微動，看向這膽大包天的少女——就是現在！
竹傘裹挾齊羅畢生之力直直擲出，迅疾劍影無人可擋，只一眨眼的瞬間，在它卷到鳴秋頭頂時，那瘋子竟然遠遠看了她一眼。
與此同時，戰場上數十個好端端的”修士“頃刻爆出血影，右眼的碧玉珠脫框而出，從四面八方飛向他的手掌，接著被一齊被淩空捏成齏粉！
這是聖女密卷中記載的又一惡毒術法，鳴秋將這些傀儡原身凝結的修為全渡到了自己身上，繼而渾身紅光飽脹，骨骼靈脈發出將要爆裂的劈啪聲，他滿足地喟嘆一聲，五指一抓，護山陣頃刻裂出一道碎口！
而那竹傘的力量當然更不在話下，狼狽兜了個圈回到齊羅手中，震得她虎口發麻。鳴秋遠望著鶴影，挑釁道：“你以為我在這迂回，是因為拿你們的護山陣沒辦法嗎？！”
幾十具屍體破皮口袋一樣橫在地上，其他人終於反應過來，未等色變，緊接著紛紛捂住自己的眼眶哀嚎，轉眼就被同化了。
“蠢到現在才發現，後悔也晚了。”他冷笑。
老天爺，瘋子發動這麽多人攻入北天，到底是要幹嘛？
要說篡權奪位，選這個時機也未免太頭鐵了，何況他一個蓋了帽的邪教頭子，靠這種辦法挾持皇帝就能把名聲變香了？
齊羅飛速盤算著，嘗試用神經病的視角揣度他的心理，越揣度越心急如焚抓耳撓腮。此時新生的傀儡已經開始前仆後繼往護山陣的裂口裏湧去，鳴秋大笑三聲，憤憤對天吼道：“蕭照夜！”
“雜種！碧眼奴才！你為什麽還不現身受死！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啟動鎖靈陣，看看你北天這幾號人能不能赤手空拳敵過我千百傀儡！！！”
話音剛落罡風席卷，一道身影裹挾無邊殺意，自空中摧枯拉朽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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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中了, 我射中了……”
雪林間，少年背著重弓飛馳向山下，腳步輕快，胸中一團喜悅的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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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柳靈風！赤霄子首徒，景城王的師兄, 能頂替北天門面的名修……
腳下越來越輕，越來越迅捷，好像有好風借力, 燒得他騰雲駕霧般快意——這怎麽不算大功一件？他還應該立刻下山迎接諸位道友, 告訴他們速速攻上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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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喜之中, 一柄利刃從雪林中射出，擦過脖頸, 冰涼的觸感霎時把他釘在原地。
少年倏地出了一身冷汗，剛才有多驚喜現在就有多害怕，腳步灌鉛一樣呆呆看著面前面色不善的禿頭修士。
“拿下。”史樵沒什麽耐心, 伸手便指。
這人身後跟著的是玄衣衛, 少年掉頭就跑，剛竄出一步, 又不由汗毛倒聳。
楚秋山正在退路上等著他。
“你幹了什麽？”她隔著少年與史樵對峙，沒有沖動，只一字一句問。
少年冷汗涔涔, 慌忙喝道：“為什麽要這樣看我？北天門人要傷害陛下，是我力挽狂瀾將他射退！”
這兩撥人明顯不是一夥的，史樵和楚秋山卻同時搖頭：“蠢貨。”
玄衣衛直接動手按住他，史樵問：“是何人指使你？”
“是一老……”
“何人指使還不明顯嗎？史大人？”楚秋山打斷他，“你們陛下連一個妓子都制不住，知不知道現在攻打山門的玄門義士有多少是子夜歌假扮的？”
又一張“千裏目”打出，山門下的慘烈景象赫然呈現在幾人面前。
不知是誰未蔔先知，向山下眾人散布了皇帝在冰湖遇刺的消息，總之能被風言風語攛掇來討伐的修士大多修為平平，一波波“義士”在巍峨的陣法光罩前渺小如螻蟻，卻不知疲倦地接連擲出法器，或擎劍沖上，以元神之力硬劈。
護山陣威嚴長鳴，只一下就將數不清的修士擊飛出去，落地的人多的七竅流血，頹然倒下。
大戰之中，人往往會陷入一種奇異的癲狂 ，哪怕是怕到了極致也會爆發出非同尋常的力量，射箭的少年怎麽也沒料到短短這麽長時間山門外就已變成血肉橫飛的送命場，呆立著尖叫出聲，竟然拼命擊傷了一個玄衣衛，眼看要跑，接著被楚秋山一劍逼回。
此時山門一處，雲天上高高飛過一道鶴影。
齊羅騎鶴直沖掠過血戰人群，問坐在身前的聞人滿：“你怕不怕？”
聞人滿興奮尖叫：“不怕——”
“好孩兒，不愧是我的徒弟。”齊羅很得意前幾天新收的大弟子，哪怕還沒真正行拜師禮，已經盤點著要把什麽東西充作傳家寶了——到時候還要狠敲聞人家主一筆，沒得意完，傳音符那邊的陸洄冷靜續道：
“陣眼脫離布陣範圍太遠也會失靈，這個距離大概在方圓五裏，依我對那小瘋子的了解，鳴秋只可能混在攻打山門的這群人中。鎖靈陣極為特殊，靈視眼雖然看不到陣眼所在，但看出場中傀儡是在被誰操控應該還是不難的。”
“知道了。”齊羅策鶴轉向，從雲霄中俯沖而下，“看仔細點，這就是為師為你量身打造的第一課……”
聞人滿很快進入狀態，靈視眼掃過人群，嘴上還問：“師父，我們不是醫修嗎，怎麽一上來就這麽刺激？”
齊羅扼腕：“就因為是醫修才要打得狠跑得快！你以為患者都是好對付的嗎！”
她又沖傳音符吼：“瞧好吧師弟，我們一定把人揪出來！告訴柳師兄先別死等我去救！”
傳音符對面早就被掐斷了。
冰湖自古死寂了千萬年，從來沒這麽熱鬧過。
禁軍分成了兩撥，大半護在皇帝和百官周圍，以玄衣衛為首的修士衛隊則列陣在前，與北天門人分庭抗禮。北天家門雕敝，開枝散葉貴精不貴多，如此大場面的對峙，這己方說到底也只有陸洄、面色慘白的柳靈風，和十來個布陣的弟子而已。
皇帝已經徹底瘋魔了，甚至是玄衣衛把他架起來躲開了陣前，一邊被擡著走一邊不停地喊著一個殺字。
可是沒人敢先動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景城王”的形象被一樁樁駭人故事反覆鍍金，幾乎已經成為不可估量、不可戰勝的存在，皇帝方才失態的咒罵猶在耳聞——
他一次次從地底覆活，一次次石破天驚地引發大亂，一次次被驗證與陰謀千絲萬縷的聯系……難道他真是天降災星，是本朝的劫數嗎？
外圍攻山的喊殺聲一浪強過一浪，而在風暴中心，那病容蒼白的人就孤零零地站在冰湖上，只要一瞟，就讓人心生畏懼了。
陸薇身後有資格隨駕的稽查使也只有寥寥幾人，聞人觀眼神閃動，意欲上前一步，被她張手攔住。
陸薇知道上元當夜陸洄是用什麽威脅住皇帝的，她輕聲問：“王兄，你要做什麽？”
“讓你的人去支援護山陣。”陸洄緩緩抽出長劍，“這兒翻不了天。”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平淡但清晰，一瞬間周圍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儀仗和護衛隊伍全是精挑細選，重重篩查確保只忠陛下，什麽叫“你的人”？
如果一向只懂舞槍弄棒的大長公主竟然能在這安插自己的人手——又或者她在山外已經集結了一只可以調動的力量……對了，大長公主在帶領稽查司剿滅傀儡的過程裏，不是召集了許多自己的舊部嗎？
最關鍵的卻還不是這個。
之前爆出陸薇親自引薦的稽查司謀士就是景城王，眾人就已對她心存懷疑，只是皇帝將此事輕飄飄放下，陸薇又剿匪十分賣力，因此沒有鬧起風波。
可現在看來，鎮國大長公主分明早和景城王沆瀣一氣！
隨駕的老臣怒喝出聲：“殿下！”
“難道這謀布裏也有殿下的功勞，公主也要效仿景城王，鬼蜮伎倆圖謀大寶嗎？”
短短幾個月來已經不知道冒出多少瞄準龍椅的“逆賊”了，這只言片語直接捅了滿朝文武的窩，方才瑟縮的群臣漸漸人聲鼎沸，不一會已經飄出“牝雞司晨”之類的話。而陸薇沒有回頭。
日光已經轉向不少，照得她半個側影朦朧不清。
“是啊……”
她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那雙總有些遮瞳的眼睛驀地銳利無匹，像在萬軍當中錨中了敵人首級。
“本宮若是心懷怨氣，就不該自請鎮守北疆十年，若是圖謀不軌，也不該領稽查司的倒黴差事，若想‘牝雞司晨’，更不該聯結各方清剿傀儡——”
她猛地回身：“本宮就不該守到今天，讓諸位還能八風不動地站在這扯嘴皮！”
“天樞閣是怎麽沒的？”她問，“就因為修士與凡人之間有壁，修士能捅出的亂子更大些，諸位大人就聯系不到自己身上了？睜開眼看看這天下吧！”
山門外激烈的打鬥聲不絕於耳，護山陣的怒吼與修士的慘叫交織，聽之令人肝膽俱顫，冰湖之中部分人意識到了什麽，側目瞧向陸薇身後的景城王。
“邪教鼓動騷亂，正在攻山。”陸薇氣沈丹田，“玄武境前的眾位，不管你什麽出身，什麽陣營，有沒有修為——若護山陣破，無異將江山要害拱手送於賊人爪牙之下，但凡諸位心中還記得修齊治平是怎麽背的，就拿上兵器隨我下山援護，保護陛下！”
她一甩披風：“……也讓山下那群烏合之眾看看，什麽才叫勇毅之士！”
冰湖上劍拔弩張的局勢被挑開一角，應聲有人列隊而出，站到陸薇身後。
逆著粲然天光，景城王殺人如麻地笑了。
他沖腰間熒光閃爍的傳音符說了幾句話，隨後雙指抹過劍刃。鮮血洶湧而出，塗抹整個劍身，陸洄繼而從柳靈風懷中張手引來裝著太息令的木匣——
接著飛身而起，人劍合一投入冰面，徑直消失在了冰湖之中！
想要開玄武境，原本只有以天子血啟玄天印為憑一種辦法，可他心脈中的玄武骨源自冰湖埋藏的北極遺骸，因此成為了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唯一的例外，劍尖穿透堅冰如同無物，緊接著，整面冰湖乳白的冰面轉為透明，露出千尺冰層下盤踞在地脈之心的巨大骨架。
玄武境開後只容許皇帝和天樞閣主、並一玄門見證人同時進入，其餘隨侍則透過冰面觀禮，以示天命昭昭，無有弄虛作假。皇帝繼位以來從未叩骨問事，連立儲君時都以太子年幼不宜長途跋涉為由暫置儀典，多數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天命”的真容。
廣袤的冰湖只能說堪堪裝下了玄武的身形，那慘白猙獰的骨架無比巍峨古樸，橫亙百丈有餘，龜蛇頭骨的眼眶尺寸都能容一人站立通過，黑洞洞仿佛無底深淵。
這就是從神話時代而來的上古遺骸。
不少人只站在冰層上往下看了一眼就腿腳發軟，隨著景城王投湖入境，甚至錯覺玄武骨架動了一動，赫然發出雷鳴低吼。
“他為什麽能進去？”有人問。
“他要幹嘛？”“他是帶著太息令進去的，他要幹什麽？”
“——難道是要僭越禮節，叩骨問天嗎？！！”
“找到了！”
山門外鶴背上，聞人滿用手一指，齊羅立刻鎖定了一個單薄身影。透過靈視眼可以看到，這攻山陣營中少說有十之一二的“義士”都是傀儡，加上混入其中的術士，內鬼的數量還要更多，它們背後牽扯的銀線在陽光下間或一閃，全部系在那平凡青年的指間。
“我去，小師弟跳湖了！”
齊羅放下斷聯的傳音符，控鶴急轉，隱身在雲霄之中。
鳴秋身上掛著真正的陣眼，而鎖靈陣正是出自子夜歌同源秘術，想要催動簡直易如反掌——但是他們還有機會。
鎖靈陣對傀儡術限制薄弱，前提是它們得能進入北天，而鳴秋現在還需要這群玄門義士撕開護山屏障，因此暫時不會廢掉所有人的修為……
可是護山陣的確撐不了多久了。
陸薇帶的人有修士也有凡人軍士，來了也八成杯水車薪，同時邪教也不傻，安排在山外的勢力想必也被他們牽絆住了，現在還沒影……齊羅幾乎把嘴唇咬出一道印，接著擎起竹傘，傘骨鋼鐵般寸寸合攏，赫然化為一柄長劍，劍芒直指那青年的咽喉。
不行，直覺告訴她。鳴秋周圍明裏暗裏護著一圈傀儡，她沒法得手。
戰況愈發焦灼，護山陣岌岌可危怒吼不止，下一秒，從陣中直直滾出來一顆新鮮人頭！
楚秋山接著堂而皇之從保護範圍裏飛出，劍身還帶血，而那老者的人頭右眼眶赫然是一片碧綠。
護山陣遇險時只出不進，小妮子不要命了麽！齊羅瞳孔驟縮。
“你們都被耍了！”楚秋山徑直點上擴音咒，對一片癲狂的人群怒喝，“好好看看這顆腦袋！妓子藏在哪處渾水摸魚，有種顯出真身較量！”
那青年終於被擾得神色微動，看向這膽大包天的少女——就是現在！
竹傘裹挾齊羅畢生之力直直擲出，迅疾劍影無人可擋，只一眨眼的瞬間，在它卷到鳴秋頭頂時，那瘋子竟然遠遠看了她一眼。
與此同時，戰場上數十個好端端的”修士“頃刻爆出血影，右眼的碧玉珠脫框而出，從四面八方飛向他的手掌，接著被一齊被淩空捏成齏粉！
這是聖女密卷中記載的又一惡毒術法，鳴秋將這些傀儡原身凝結的修為全渡到了自己身上，繼而渾身紅光飽脹，骨骼靈脈發出將要爆裂的劈啪聲，他滿足地喟嘆一聲，五指一抓，護山陣頃刻裂出一道碎口！
而那竹傘的力量當然更不在話下，狼狽兜了個圈回到齊羅手中，震得她虎口發麻。鳴秋遠望著鶴影，挑釁道：“你以為我在這迂回，是因為拿你們的護山陣沒辦法嗎？！”
幾十具屍體破皮口袋一樣橫在地上，其他人終於反應過來，未等色變，緊接著紛紛捂住自己的眼眶哀嚎，轉眼就被同化了。
“蠢到現在才發現，後悔也晚了。”他冷笑。
老天爺，瘋子發動這麽多人攻入北天，到底是要幹嘛？
要說篡權奪位，選這個時機也未免太頭鐵了，何況他一個蓋了帽的邪教頭子，靠這種辦法挾持皇帝就能把名聲變香了？
齊羅飛速盤算著，嘗試用神經病的視角揣度他的心理，越揣度越心急如焚抓耳撓腮。此時新生的傀儡已經開始前仆後繼往護山陣的裂口裏湧去，鳴秋大笑三聲，憤憤對天吼道：“蕭照夜！”
“雜種！碧眼奴才！你為什麽還不現身受死！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啟動鎖靈陣，看看你北天這幾號人能不能赤手空拳敵過我千百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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