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12胡不歸（三） 你不是星君，你從……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2章 112胡不歸（三） 你不是星君，你從……
其時人間新綠已發, 北天積雪依舊萬年不化，山門聚集的玄門義士被玄衣衛遠遠隔在鹵簿之外，遙見旗鑼傘扇、簫管逢送，才後知後覺九州已到春萌時節, 再看著如雲霧般浮動的官員內侍, 仿佛緩緩襲來的是一日輪初升。
柳靈風帶著左右兩個小弟子早早候在門外，轎輦過石牌樓鳴鐘一聲, 護山陣撤下, 過半山亭再鳴鐘，皇帝下轎。此時距峰間隘還有臺階四百九十九步，翻過再乘飛仙臺才能見到冰湖。
上元異變以來, 皇帝形容越發清臒，渾身裹在厚重的玄色禮袍中，右手仍裹著一道細紗, 看不見皮肉, 十二龍旗背後, 鎮國大長公主隨侍護衛，每過幾十級就要牽心他的行動。
按照乾平帝晚年祭玄武的規制, 其實遠不必從半山亭就開始徒步，完全可以等到峰頂“龍回首”再意思幾步入山。然而今朝叩骨大有不同，沒了天樞閣, 又是天子獨祀, 一切儀制均得革新，皇帝如此行事, 顯然是為了顯出虔誠。
百官且不提，咋咋呼呼的江湖義士顯然很吃這一套，護山結界外, 不日前在山神廟發願的幾個少年站在人群中翹首張望，眼神熱切。
“看見了，我看見了！”
“千裏目”符撞上結界，霎時灰飛煙滅，少年捂著眼睛往後栽了一步，依舊興奮。
“傻子，你看見了甚麽？”一老者呵斥，“前頭的是引駕和鼓吹，就算陛下下了玉輅，也是被禁軍重重護著，少信口賣弄。”
他望著遠處，突然一撚胡須：“嗯？”
“山門迎駕的為什麽姓柳的小子？哪怕決明子在閉關，順延下來也該是赤霄子出面……老道還聽說柳靈風在上元後曾秘往虎縱峽，那裏可是子夜歌長老的駐地……”
少年本來心有不忿，聞言大驚：“什麽？”
只這三言兩語，他已認定大事不妙：“那怎麽辦？”
老頭似乎猶豫，最終說：“鹵簿入山時，護山陣會短暫撤下，算時間已經快合上了，再猶豫就沒有機會……”
人群中一負劍少女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緊隨追蹤至護山陣前一密林，未等動手，一老一小眨眼就消失了。
楚秋山面色一變，禦劍疾走。
“奉天子命，請北極臨鑒，今妖禍孳生……”
冰湖承道堂外雙峰如闕，谷中無風，卻莫名寒涼肅殺。隨駕百官無靈力護體，都被凍得面色發白，高誦祝文後，禮官隨後捧上玄天印。
柳靈風儀態端莊，半死不活：“請陛下焚帛。”
滴血啟印本來是天樞閣主主持的儀式，而北天宗主則持太息令等在一邊，待開境後憑令叩骨，可如今這些人都沒有了，除了八角上靜待布陣的北天門人，偌大個冰面上只有左右兩個道童和柳靈風站在一邊，活脫脫一副爹不疼娘不愛的慘狀。
皇帝將帛書焚燒殆盡，意味深長地環視四周。
儀制雖是磨掉禮部一層皮一點點敲定，實際完全是皇上的意思，此刻沒人敢問他是何意味。
天氣晴朗，冰湖頂山峰白雪之上，並見不到任何人影。
皇帝笑了，湊前一步，用只有柳靈風能聽見的聲音說：“朕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已經逼到玄武境前了，皇叔還坐得住嗎？他為什麽還不趕來殺我？”
“……為什麽不啟陣毀骨？”
柳靈風不動如山，兩側道童卻神情微變，皇帝隨後直起身子。禮官又叫：“驗玄天印。”
這一步本來也是天樞閣主的職責，柳靈風用靈識在玄天印走了一圈：“無誤。”
至於天子血更不必說，皇帝登基時是請過玄武骨旨意的，當年準了，現在捏著鼻子也得承認。
細紗揭開，露出皇帝右手猙獰的傷痕。
宮中有那麽多太醫隨時伺候，皇帝穿掌的傷疤卻凝得極為斑駁可怖，仿佛是每次將要愈合時都再暴力扯裂，一層層疊加，柳靈風剛看見就眉心一跳，接著明白了原因。
——那藏在手掌裏的傀儡絲在模糊血肉中露出一個線頭，需得時時割開新生皮肉才能保持活絡。
他是為了保住鎖靈陣的陣眼！
柳靈風的臉色終於變了，指甲掐進裝太息令的木盒，此時皇帝已經用天子禮劍劃過手掌，擠壓掌心張向玄天印……
血滴落到白玉前的一剎那，一道雪亮的寒光卻當頭襲來，擦著皇帝的鬢發襲來！
“呃——”
箭簇卻朝向他身後，徑直穿透柳靈風右肩！血劍瞬間飆飛數尺遠，左右道童立刻接住他被慣性帶著倒飛的身軀，怒目：“什麽人？！”
驚變突然，群臣百官無不呆若木雞。天子血被撞得歪了一下，錯過玄天印落在冰湖之上，連皇帝也怔楞地看著殷紅在冰面暈染開，似乎沒料到有這一出。
極短的一瞬裏，陸薇第一個反應過來，瞇眼朝冷箭射來的一處山峰指道：“那邊！”
史樵即刻帶幾名玄衣衛飛身而去，同一時間，柳靈風咬牙結印，八方護衛陣齊開，金鐘三鳴，有如天雷當頭罩住整個湖面。道童眼圈發紅地扶著他半邊身體，急道：“徒兒這就去知會宗主！還有赤霄子長老……”
“回來！”柳靈風喘氣喝道，“宗主在閉關不說……誰來都沒用了，你們還想讓場面更亂嗎？！”
傀儡失控已是不爭事實，玄門百家和百姓早不再舉著飯碗等皇糧，紛紛自尋出路控制妖禍，也漸有起色，事已至此，皇帝想在玄武骨上翻什麽花出來都無所謂了，哪怕讓他穿著那副破骨頭跳大神也無關緊要——如果此時相聚在北天的各方勢力能相敬如賓，表面太平地走完流程，此事也就算揭過，無非有點麻煩。
就怕像現在這樣有人先手發難！
別管是誰趁亂出手，想偷襲的又到底是誰，這一只冷箭發出來，想要繼續好說好商量難上加難，冰湖四周的壓抑恐慌瞬間發酵膨大，所有人都神色惶惶將要動作，仿佛有一只風暴眼旋在湖面上。千鈞一發間，柳靈風勉力上前一步維持平衡：“小道無事，煩請陛下重新割血！”
可緊接著他卻看見了皇帝的神色。
皇帝目光呆直，好似雪白冰面上化開的不是清淡的血色，而是一汪無邊火海，在他黑不見光的瞳孔深處，這火海縮小成了一粒瘋癲的種子，似乎已經代替了心臟的位置。
壞了，柳靈風想。
場面控不控得住另說，皇帝脆弱的神經確實被這一出刺激到了，短短一剎那，柳靈風實在動不利索，眼睜睜地看見對方舉起了右手。那皮肉間的銀絲蟲子一樣瘋狂扭動起來，好像傷口生長出的血脈蠕動著尋找供養。
好像這天下至尊竟是一只被惱怒和妒恨支配的傀儡。
“既然都不遂我的意，既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既然你如此絕情……”
“陛下——”皇帝面目扭曲的一瞬，柳靈風驚叫出聲。
“那不如全毀給你看看！”
傀儡線被猛地一扯，瞬間鏈接到九州各地的血祭陣，磅礴的邪力順地脈奔流匯聚齊向北天，眨眼之間踩在冰面上都能感覺到大地的震動，天邊風雲變幻，不知所以的百官面上慘無人色……
下一秒，一道白衣身影天神般踏雲而來，劍影剛直迅捷如雷霆，頃刻斬下皇帝一只右手！
“你……陸泊明！”
血流如註，皇帝捂著傷處滾到在地，痛呼出來人的名諱。
山川大地的躁動漸漸平覆，雲開一線，陸洄背靠萬千金光，清俊驚艷如天星降凡，冷冷看著皇帝在冰面上疼痛翻滾。
“完了。”柳靈風扶額，“這下徹底別想善了了。”
“景城王……是景城王！”
“匪首現身了！”
“陛下遇刺！陛下遇刺！來人，護駕！！！”
應讖一般，冰湖上先是死寂片刻，接著群情激奮炸開一片，百官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而玄衣衛四面包圍向那白衣勝雪的身影。
皇帝漸漸平息下來，一邊死死捂著斷手面如金紙，另一邊目光有如淬毒，無數濃烈而窒息的愛恨與瘋狂利劍般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
“陸泊明，陸泊明，陸泊明……”
他嚼著仇人骨骼一般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全然不可置信。
從前陸洄厭惡他也好，騙他也罷，至少從沒有意傷害過他半分，可如今竟然毫不猶豫斬斷他一只手臂！
他可是天子，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天子！他竟然……
“陸泊明！”
皇帝爆喝出聲，冰湖上亂作一片，護駕的傳信的控場求救的不一而足，他眼瞳中卻只能裝下那個身影，在那身影的周圍走馬燈似的掠過他們相處的一朝一夕，從鬼影森森的禦花園，春光明媚的長明宮書苑，戰火沖天的重華門，揮灑筆墨的金鑾殿，哪怕寒意深重的金籠暖閣……
最後全凝在現實裏這一雙沒有半點溫度的黑沈眼眸。
“朕怎麽就在你眼中淪得一文不值？”他怒吼，“朕怎麽就容許你把我高高舉起來，又轉頭丟在地上？！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憑什麽？憑什麽！！”
什麽帝王儀態，什麽深沈謀劃，他全都不要了，堂堂盛朝天子，就這樣狼狽如幼童一般半跪在地上捂著斷手咒罵，每問一個”憑什麽“都掙得脖頸通紅，玄衣衛虎視眈眈要上前捉人，卻被這一幕嚇得無人敢動。
“我懂了！”皇帝怒而一指，仿佛撞破了什麽天機，淒然而慘烈笑道：“你不是星君，你從頭到尾都是個玩弄人心的騙子，你是我大盛的劫數……”
陸洄的身影幾乎要熔在金光裏，依舊不發一言，好像一面鏡子。
半晌，他才輕輕道：“手拿開，給我看看傷口。”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當年問落水的六皇子“你幾歲了”恍惚如出一轍，皇帝神情一錯，移開了半個手掌，又飛快遮回。
可是已經足夠看清了，那斷臂出冒出的傀儡線並未勾連任何實質的東西，軟趴趴吊在半空，正如方才的鎖靈陣……明明已經牽拉了它，卻只要砍掉一截就控制住了。
“你不是陣眼。”陸洄冰冷判決。
皇帝茫然看他。
九州血祭千絲萬縷匯於一身，脫胎於聖女密卷的精妙鎖靈陣，那麽多人的精魄骨血為之淋漓——鳴秋怎麽會把它拱手讓給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凡人呢？
這話已經沒必要和現在的皇帝說了，此時山下一聲轟鳴，陸洄漠然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殺機一閃而過，轉為黑寂的深淵。
“是那群烏合之眾在，在攻打護山陣！”柳靈風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其時人間新綠已發, 北天積雪依舊萬年不化，山門聚集的玄門義士被玄衣衛遠遠隔在鹵簿之外，遙見旗鑼傘扇、簫管逢送，才後知後覺九州已到春萌時節, 再看著如雲霧般浮動的官員內侍, 仿佛緩緩襲來的是一日輪初升。
柳靈風帶著左右兩個小弟子早早候在門外，轎輦過石牌樓鳴鐘一聲, 護山陣撤下, 過半山亭再鳴鐘，皇帝下轎。此時距峰間隘還有臺階四百九十九步，翻過再乘飛仙臺才能見到冰湖。
上元異變以來, 皇帝形容越發清臒，渾身裹在厚重的玄色禮袍中，右手仍裹著一道細紗, 看不見皮肉, 十二龍旗背後, 鎮國大長公主隨侍護衛，每過幾十級就要牽心他的行動。
按照乾平帝晚年祭玄武的規制, 其實遠不必從半山亭就開始徒步，完全可以等到峰頂“龍回首”再意思幾步入山。然而今朝叩骨大有不同，沒了天樞閣, 又是天子獨祀, 一切儀制均得革新，皇帝如此行事, 顯然是為了顯出虔誠。
百官且不提，咋咋呼呼的江湖義士顯然很吃這一套，護山結界外, 不日前在山神廟發願的幾個少年站在人群中翹首張望，眼神熱切。
“看見了，我看見了！”
“千裏目”符撞上結界，霎時灰飛煙滅，少年捂著眼睛往後栽了一步，依舊興奮。
“傻子，你看見了甚麽？”一老者呵斥，“前頭的是引駕和鼓吹，就算陛下下了玉輅，也是被禁軍重重護著，少信口賣弄。”
他望著遠處，突然一撚胡須：“嗯？”
“山門迎駕的為什麽姓柳的小子？哪怕決明子在閉關，順延下來也該是赤霄子出面……老道還聽說柳靈風在上元後曾秘往虎縱峽，那裏可是子夜歌長老的駐地……”
少年本來心有不忿，聞言大驚：“什麽？”
只這三言兩語，他已認定大事不妙：“那怎麽辦？”
老頭似乎猶豫，最終說：“鹵簿入山時，護山陣會短暫撤下，算時間已經快合上了，再猶豫就沒有機會……”
人群中一負劍少女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緊隨追蹤至護山陣前一密林，未等動手，一老一小眨眼就消失了。
楚秋山面色一變，禦劍疾走。
“奉天子命，請北極臨鑒，今妖禍孳生……”
冰湖承道堂外雙峰如闕，谷中無風，卻莫名寒涼肅殺。隨駕百官無靈力護體，都被凍得面色發白，高誦祝文後，禮官隨後捧上玄天印。
柳靈風儀態端莊，半死不活：“請陛下焚帛。”
滴血啟印本來是天樞閣主主持的儀式，而北天宗主則持太息令等在一邊，待開境後憑令叩骨，可如今這些人都沒有了，除了八角上靜待布陣的北天門人，偌大個冰面上只有左右兩個道童和柳靈風站在一邊，活脫脫一副爹不疼娘不愛的慘狀。
皇帝將帛書焚燒殆盡，意味深長地環視四周。
儀制雖是磨掉禮部一層皮一點點敲定，實際完全是皇上的意思，此刻沒人敢問他是何意味。
天氣晴朗，冰湖頂山峰白雪之上，並見不到任何人影。
皇帝笑了，湊前一步，用只有柳靈風能聽見的聲音說：“朕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已經逼到玄武境前了，皇叔還坐得住嗎？他為什麽還不趕來殺我？”
“……為什麽不啟陣毀骨？”
柳靈風不動如山，兩側道童卻神情微變，皇帝隨後直起身子。禮官又叫：“驗玄天印。”
這一步本來也是天樞閣主的職責，柳靈風用靈識在玄天印走了一圈：“無誤。”
至於天子血更不必說，皇帝登基時是請過玄武骨旨意的，當年準了，現在捏著鼻子也得承認。
細紗揭開，露出皇帝右手猙獰的傷痕。
宮中有那麽多太醫隨時伺候，皇帝穿掌的傷疤卻凝得極為斑駁可怖，仿佛是每次將要愈合時都再暴力扯裂，一層層疊加，柳靈風剛看見就眉心一跳，接著明白了原因。
——那藏在手掌裏的傀儡絲在模糊血肉中露出一個線頭，需得時時割開新生皮肉才能保持活絡。
他是為了保住鎖靈陣的陣眼！
柳靈風的臉色終於變了，指甲掐進裝太息令的木盒，此時皇帝已經用天子禮劍劃過手掌，擠壓掌心張向玄天印……
血滴落到白玉前的一剎那，一道雪亮的寒光卻當頭襲來，擦著皇帝的鬢發襲來！
“呃——”
箭簇卻朝向他身後，徑直穿透柳靈風右肩！血劍瞬間飆飛數尺遠，左右道童立刻接住他被慣性帶著倒飛的身軀，怒目：“什麽人？！”
驚變突然，群臣百官無不呆若木雞。天子血被撞得歪了一下，錯過玄天印落在冰湖之上，連皇帝也怔楞地看著殷紅在冰面暈染開，似乎沒料到有這一出。
極短的一瞬裏，陸薇第一個反應過來，瞇眼朝冷箭射來的一處山峰指道：“那邊！”
史樵即刻帶幾名玄衣衛飛身而去，同一時間，柳靈風咬牙結印，八方護衛陣齊開，金鐘三鳴，有如天雷當頭罩住整個湖面。道童眼圈發紅地扶著他半邊身體，急道：“徒兒這就去知會宗主！還有赤霄子長老……”
“回來！”柳靈風喘氣喝道，“宗主在閉關不說……誰來都沒用了，你們還想讓場面更亂嗎？！”
傀儡失控已是不爭事實，玄門百家和百姓早不再舉著飯碗等皇糧，紛紛自尋出路控制妖禍，也漸有起色，事已至此，皇帝想在玄武骨上翻什麽花出來都無所謂了，哪怕讓他穿著那副破骨頭跳大神也無關緊要——如果此時相聚在北天的各方勢力能相敬如賓，表面太平地走完流程，此事也就算揭過，無非有點麻煩。
就怕像現在這樣有人先手發難！
別管是誰趁亂出手，想偷襲的又到底是誰，這一只冷箭發出來，想要繼續好說好商量難上加難，冰湖四周的壓抑恐慌瞬間發酵膨大，所有人都神色惶惶將要動作，仿佛有一只風暴眼旋在湖面上。千鈞一發間，柳靈風勉力上前一步維持平衡：“小道無事，煩請陛下重新割血！”
可緊接著他卻看見了皇帝的神色。
皇帝目光呆直，好似雪白冰面上化開的不是清淡的血色，而是一汪無邊火海，在他黑不見光的瞳孔深處，這火海縮小成了一粒瘋癲的種子，似乎已經代替了心臟的位置。
壞了，柳靈風想。
場面控不控得住另說，皇帝脆弱的神經確實被這一出刺激到了，短短一剎那，柳靈風實在動不利索，眼睜睜地看見對方舉起了右手。那皮肉間的銀絲蟲子一樣瘋狂扭動起來，好像傷口生長出的血脈蠕動著尋找供養。
好像這天下至尊竟是一只被惱怒和妒恨支配的傀儡。
“既然都不遂我的意，既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既然你如此絕情……”
“陛下——”皇帝面目扭曲的一瞬，柳靈風驚叫出聲。
“那不如全毀給你看看！”
傀儡線被猛地一扯，瞬間鏈接到九州各地的血祭陣，磅礴的邪力順地脈奔流匯聚齊向北天，眨眼之間踩在冰面上都能感覺到大地的震動，天邊風雲變幻，不知所以的百官面上慘無人色……
下一秒，一道白衣身影天神般踏雲而來，劍影剛直迅捷如雷霆，頃刻斬下皇帝一只右手！
“你……陸泊明！”
血流如註，皇帝捂著傷處滾到在地，痛呼出來人的名諱。
山川大地的躁動漸漸平覆，雲開一線，陸洄背靠萬千金光，清俊驚艷如天星降凡，冷冷看著皇帝在冰面上疼痛翻滾。
“完了。”柳靈風扶額，“這下徹底別想善了了。”
“景城王……是景城王！”
“匪首現身了！”
“陛下遇刺！陛下遇刺！來人，護駕！！！”
應讖一般，冰湖上先是死寂片刻，接著群情激奮炸開一片，百官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而玄衣衛四面包圍向那白衣勝雪的身影。
皇帝漸漸平息下來，一邊死死捂著斷手面如金紙，另一邊目光有如淬毒，無數濃烈而窒息的愛恨與瘋狂利劍般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
“陸泊明，陸泊明，陸泊明……”
他嚼著仇人骨骼一般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全然不可置信。
從前陸洄厭惡他也好，騙他也罷，至少從沒有意傷害過他半分，可如今竟然毫不猶豫斬斷他一只手臂！
他可是天子，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天子！他竟然……
“陸泊明！”
皇帝爆喝出聲，冰湖上亂作一片，護駕的傳信的控場求救的不一而足，他眼瞳中卻只能裝下那個身影，在那身影的周圍走馬燈似的掠過他們相處的一朝一夕，從鬼影森森的禦花園，春光明媚的長明宮書苑，戰火沖天的重華門，揮灑筆墨的金鑾殿，哪怕寒意深重的金籠暖閣……
最後全凝在現實裏這一雙沒有半點溫度的黑沈眼眸。
“朕怎麽就在你眼中淪得一文不值？”他怒吼，“朕怎麽就容許你把我高高舉起來，又轉頭丟在地上？！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憑什麽？憑什麽！！”
什麽帝王儀態，什麽深沈謀劃，他全都不要了，堂堂盛朝天子，就這樣狼狽如幼童一般半跪在地上捂著斷手咒罵，每問一個”憑什麽“都掙得脖頸通紅，玄衣衛虎視眈眈要上前捉人，卻被這一幕嚇得無人敢動。
“我懂了！”皇帝怒而一指，仿佛撞破了什麽天機，淒然而慘烈笑道：“你不是星君，你從頭到尾都是個玩弄人心的騙子，你是我大盛的劫數……”
陸洄的身影幾乎要熔在金光裏，依舊不發一言，好像一面鏡子。
半晌，他才輕輕道：“手拿開，給我看看傷口。”
他說這話的語氣和當年問落水的六皇子“你幾歲了”恍惚如出一轍，皇帝神情一錯，移開了半個手掌，又飛快遮回。
可是已經足夠看清了，那斷臂出冒出的傀儡線並未勾連任何實質的東西，軟趴趴吊在半空，正如方才的鎖靈陣……明明已經牽拉了它，卻只要砍掉一截就控制住了。
“你不是陣眼。”陸洄冰冷判決。
皇帝茫然看他。
九州血祭千絲萬縷匯於一身，脫胎於聖女密卷的精妙鎖靈陣，那麽多人的精魄骨血為之淋漓——鳴秋怎麽會把它拱手讓給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凡人呢？
這話已經沒必要和現在的皇帝說了，此時山下一聲轟鳴，陸洄漠然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殺機一閃而過，轉為黑寂的深淵。
“是那群烏合之眾在，在攻打護山陣！”柳靈風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