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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胡不歸(二) 人生譬如朝露,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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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胡不歸(二) 人生譬如朝露,如……

殿內的楞頭青們一無所覺, 依舊口若懸河地說著話:“我聽說近日打過護山陣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可是無一例外都被扔了出來,畢竟是四天極所在……我們去了會不會也只是添個零頭?”

“非也非也,得是我們這樣的人越來越多才好, 就算北天裏個個都是通天大能, 難道還能以一敵百敵千?再不濟——沒聽說嗎?陛下明日就要從燕都動身來叩骨,到時候他們還敢不開門?定叫那景城王無從遁形!”

戲樓上經年的枯草在風中低低搖擺, 被堂中燭火映得澄黃, 陸洄悶咳兩聲,擦了擦嘴,按住蕭璁握劍的手。

這些人一窩蜂似的往北天趕, 絕無可能全屬自發行善,剩的一半大約也腦中空空,就如山神廟裏這群自命不凡的年輕人一樣, 為之多動一絲神思都劃不來。

“趕路吧。”他說。

談話已經漸漸熄了, 眨眼就轉為輕微的鼾聲, 蕭璁眼中碧色一閃,回看了他一眼:“等等。”

“你要幹嘛?”

過了一會, 蕭璁從後殿空著手繞回來:“走。”

他瞧見陸洄狐疑的神色,板著一張死人臉說:“我把他們的法器都召到了雞窩裏,施了禁行令。”

別說一天飛到北天, 明天能不能找到都是個問題。

陸洄失笑:“無聊。”

說是無聊, 其實蕭璁看他挺開懷的——這種缺德事他自己小時候就沒少幹。千金難買祖宗這時一笑,哪怕只是短暫的一晃也值得。

他們一鼓作氣, 真的一夜飛越千山萬水,使了個障眼法混進北天。齊羅給陸洄摸過脈,氣得判了個三天不許出屋, 自己卻不敢來監視,竟然讓楚秋山頂班。

北天腳下的能人異士越聚越多,皇帝不日要打腫臉充胖子前來祭天叩骨,決明子在閉關,柳靈風一個腦袋忙成兩個大,壓著許多事要找姓陸的祖宗商量,都被剛正不阿的小楚大人攔在門外。

在眾人都以為陸洄歸宗心切舟車勞頓的時候,他自己卻在聽雪廬和蕭璁商量逃跑計劃,騙過一眾耳目,半夜跑到了冰湖上。

玄武骨棲身的冰湖岸邊有一座承道堂,除了正中的北極真君,還供奉著北天歷代祖師先輩的名位,陸洄小時候有幾次偷跑到裏面玩,小孩無聊又膽大,把所有名字都看了一遍,沒有姓李名笙的這個人。

冰湖上只有獵獵風聲,承道堂中的靈火燈都施了博風罩,風雨不動,千年不滅,陸洄拿著算籌,先從自己這一支開始往上找,與決明子師父的名位去對。

化名可以隨便取,個人的靈脈總是獨一無二的。這些名位裏都有微弱的神識殘留,再不濟也保存了對應先輩的一股靈力,若是本命法器接近一定會有反應,可算籌只是半死不活地亮了一下,又熄滅了。

按圖索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反應是什麽意思?

蕭璁在一邊給他秉燭:“從虎縱峽的殘念來看,李笙至少活了二百多年,可能還在上面。”

可是不管上下左右,哪怕最後舉著算籌在堂裏繞了一圈,它的反應都如出一轍:似乎是,也似乎不是。

堂中先賢共好幾百個,總不能每個都其實是李笙的一部分——哪怕轉世也忙不過來,陸洄轉了幾圈,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中間那個最大的上。

北極真君。

他慢慢把算籌放到了北極的供桌前,法器驟然發出刺目的白光,將二人席卷。

“蕭蕭赤水,冥冥碧雲,天弗我顧,雲胡不歸……”

神識殘念頃刻在識海裏劈入,乞兒敲打著碎陶片,在道觀外哀唱不停,荒郊上分明是白骨露野。

山門和左右配殿已經全被燒毀了,乞兒懷裏有用布纏起來的一塊碎刃,大膽爬進後殿,想摸摸有沒有剩下的東西,神龕裏卻突然有人說話:“是你唱的歌?”

那確乎是睡在龕裏的一個活人,也無法說不是神像顯靈,乞兒嚇了一跳,掏出碎刃:“我要吃的。”

“天弗我顧,雲胡不歸,天弗我顧,雲胡不歸……”李笙低聲念著,全然不理他,過會擡頭:“你叫什麽?”

乞兒警惕:“沒名字。”

“既唱蕭蕭赤水,你便姓蕭吧,”李笙扔給他一根算籌,“這東西能保你一路無饑饉,帶著它一路往北,到北天極去。”

乞兒接過算籌,再擡頭看,那人已經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竟然是只剩肉身,就地羽化了。

白光閃過,靈火幽微的承道堂裏,陸洄半天說了一句:“什麽亂七八糟的。”

那小乞兒一臉寒磣相,三歲看老,一眼就知道是決明子。他知道自己師父是路過道觀被修士點化的,但不知道這修士是李笙,更沒想過李笙和北極真君有什麽關系。

凡世裏已經一百多年沒見過真正的神跡了,李笙是北極下凡歷劫的化身,是北極投到人間的什麽器物,還是別的意想不到的東西?

“能修到棄肉身,證明他自己至少悟透什麽了,所以讓‘李笙’功德圓滿的這件事就是指派一個小乞丐抱著算籌跑到北天去?”

陸洄沈了口氣:“我得去和老頭對對賬。”

可氣決明子非得趕在這時候閉關,蕭璁想了想,問:“後來北極真君助太祖一統江山,邪魔外道自此也偃旗息鼓了,這就是他想到的解決辦法?”

差不多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玄武骨遍知古今、可言天命的說法也漸漸流傳開。

堂外冰湖亙古如一。“神仙”的字樣自修行起就常伴左右,卻一直和現實離得很遠,陸洄又想:可是不管李笙還是北極真君,就沒算到有一天阿古洛會卷土重來嗎?

阿古洛號稱是邪神,但有沒有神格還難說,從本事來看,至多只是比十二障大魔高級許多的魔物,因此是還可以理解的存在。如果李笙就是北極真君,明明已經有了賀藍珠的前車之鑒,歷經人間後為什麽不能再降下什麽神通,直接把阿古洛趕盡殺絕?

反倒讓它在中原蟄伏下去,到了賀雲枝這一輩,已經是第二次血雨腥風。

陸洄:“我在聖女密卷裏看到過,三聖教聲稱阿古洛的真身統領昆侖山巔一座叫銀城的城池,城中居民長生不死,長樂無憂,一切欲望都會得到滿足。這當然是後世為了忽悠修行者附會的神話……但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直接摧毀阿古洛,讓它的秘術也不攻自破?”

承道堂裏的清氣比虎縱峽洞窟還要正,阿古洛被死死壓制,完全沈寂,因此他們還能放心在這討論怎麽對付它。蕭璁說:“賀雲枝魂飛魄散時,我在天魔引裏看見了一座城池,和東海蜃妖幻霧裏的一模一樣,可能的確不是虛構的。”

他又問:“上次去圍剿桃花使的時候,你提到聖女密卷,話沒說一半就被障眼法打斷了,是不是想說這個?”

當時覺得這個故事太扯淡了,暫且擱下也沒所謂,只是陸洄自己也沒一下想起來有這回事,詫異道:“你的腦子一天天都用來記什麽了?”

蕭璁:“和你有關的,記多少也嫌不夠。”

涼風幽幽一吹,陸洄被膩得渾身一激靈,一下感覺承道堂裏幾百個牌位都長出了眼睛,神態各異地盯著他。

……以及他這位好徒兒。

燭火把蕭璁刀刻一般的鋒利輪廓映得棱角分明,他輕輕說:“連你和我扯的謊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天殺的,我倆別把一屋子祖宗氣活過來。

陸洄猛地想起來這事有多大逆不道,僅剩的一半良心幡然醒悟,一把擎住蕭璁的胳膊,剩的一半反骨又想:然後呢?打個雷劈死我?

蕭璁更是巋然不動,平靜說:“只有在這,阿古洛才能安靜一會,有些事……出去之後我就不敢和你講了。”

清氣壓制下,他的臉色略顯蒼白,神態卻異樣平和珍重,陸洄不知怎地被掏了心窩子:“什麽?”

蕭璁:“上元之後,師姑為什麽要一直躲著我?”

他見陸洄沒急著用什麽話搪塞,又說:“動用絕息陣沒你說的那麽簡單,對吧?”

“你心脈裏那截玄武骨法力脫自本體,如果地脈被截斷,冰湖下的本體被毀,給你續命的這一截也會停止運轉,我說的對與不對?”

承道堂裏清清靜靜,萬古長夜下,幾百座牌位圍襯著那雙洶湧的綠眼珠。

這些話不知道在心裏憋了多久,哪怕是他,也只敢在阿古洛無力蠱惑的時候才敢講出來,仿佛稍有刺激就會控制不住瘋魔……

陸洄握住了他的手。

“對。”他幹脆利落地承認。

“那時在龍池園望月,你和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騙我,說的也是這個吧?可惜連這句話都是你扯的謊……”

蕭璁閉了閉眼:“我一想到你把這個也押上賭桌,一想到如果我沒有趕到你還能幹出什麽來,我的心就要疼死了。陸泊明……我的心要疼死了。”

他從小長在野狗群裏,養成一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犟脾氣,後來有人可以撒嬌,也只是裝裝可憐搖搖尾巴,仿佛無師自通地明白了怎樣是博人親近,怎樣是平白叫人擔憂。

如今那眉眼間難以自抑的痛苦卻幾乎打濕了睫毛,看得陸洄心肝被一寸寸剝落。

他本來可以說“但最後不是賭贏了嗎?”,又覺得這著實算不上什麽安慰,於是稍稍按低蕭璁的肩膀,把他攬進自己懷裏,用大氅裹住,隔開了那幾百個無聲的名位。

“你怕我賭咒發瘋,不依不饒?”蕭璁說,”我要是想攔著你,根本就不會半夜幫你跑到承道堂來。從江南到燕都到北天……我追著你跑都來不及,怎麽攔得住呢?”

蛟龍豈是池中物,雲雨將來,註定是要飛天的,哪怕只剩一條殘命,也沒人應該拿“為你好”牽絆住他。

列祖列宗的註視還壓在頭頂,但都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陸洄看著那雙綠眼睛,心想:我似乎是個混賬。

反正他也從宮裏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既然沒發生的事,便覺得沒必要和人通稟,更沒想過蕭璁不僅知道,而且還狀若無事地和他晃悠了這麽長時間——說到底還是自負作祟。

有生以來他從沒聽人說過這麽錐心刺骨的話,嘴唇一哆嗦,才發現狗嘴裏吐不出山盟海誓,再作什麽承諾也顯得蒼白矯揉,心口密密地疼起來。

“那你想要什麽?”

他低下頭不算熟練地哄人,聲音溫柔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好像當年許多次陪小碧奴捱過天魔引發作的漫漫長夜:“你連阿古洛都能治得服帖,再沒什麽能困得住了。我也不會自以為是地安排你生前身後……對我這個人,你還想要什麽?“

蕭璁說:“我求你準我生死相隨。”

面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刺猬似的小奴隸了,陸洄一顆心慢慢提起來,又酸澀而不免欣慰地放下。

人生譬如朝露,如果真要到那一步,何必還要把理智擺在前頭,爭個誰短誰長?

他在列祖列宗面前慢慢說:“好。”

沒有比這更美滿的了,蕭璁笑了笑,顧及祖宗們脆弱的心靈,忍住了沒有更親昵一步。

冰湖對岸的山峰上這時火急火燎跳出兩點人影,是齊羅和楚秋山前來捉人歸案。蕭璁剛在牌位面前求得誓言,倏爾體會到了違禁的樂趣,陸洄已經拉住他的手,輕車熟路:“這邊跑。”

這是夜晚最後的靜謐時刻,裝載許多荒唐和歡欣,擾動梅花落了滿山。三月初五,皇帝儀仗歷經千辛萬苦,浩浩蕩蕩駛入北天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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