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不禁夜（二） 我就應該打一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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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不禁夜（二） 我就應該打一副金……
“哪怕坐在龍椅上, 你也只是個要拉著人袖子走路的懦夫。”一叢幽暗的冷火在蕭璁眼眸裏閃過，“……像一只沒斷奶的獸崽一樣對他敲骨吸髓。你自甘墮落，也要扯他一起墜下深淵，你知道他喜歡什麽？厭惡什麽？一天要吃多少種藥？——那道為你落下的貫心傷, 發作起來有多疼？”
皇帝聽不懂人言一樣呆楞地盯著他。
“你我之間的確雲泥之別有如天塹, 而他給過你機會，你卻白白浪費了。”
蕭璁平靜道：“因此最後人歸我。”
災象已經隨著“邪魔”出世徹底退去, 一切花招伎倆、宏偉謀劃都被天怒擊回原形, 徒留滿目瘡痍和浮沈人心。劫後餘生的顫抖中，流光樓哀吟低低，不知斷了哪根弦, 接著劇烈響動起來。
蕭璁頭也不回地抱著懷中人飛身入月。
此時，救駕玄衣衛也終於沖破風暴，在高樓傾塌的前一瞬將皇帝解救。
一朝風雲, 天地遽變。
數日後, 虎縱峽。
元京臺的秘密窩點外, 方圓十裏山脈皆白頭覆雪，林間路上蕭瑟荒蕪, 間或有幾只雀鳥野獸穿行其中。畜生們不知道人間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大事，但敏銳地感知到游蕩在山間的人形怪物近日以來突然銷聲匿跡，於是紛紛踏出巢穴, 繼續為生存奔忙。
深峽外的一叢古樹上, 一個人影瑟縮而無聊地蹲在樹梢上，也好像一只狼狽大鳥。古木下, 少女背手持劍，頭擡起老高往上看。
楚秋山大義凜然地把令牌一扔，留下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 就此在廟堂不告而別，徑直跑到了虎縱峽的秘密窩點，想見的人是見到了，但怎麽也沒料到這一出。
“我不回去。”齊羅百無聊賴地貓在枝柯間，有一下沒一下掃著積雪，又叫囂道：“走走走別看我了，一會再把人引來……”
“你去北天布陣不是受景城王殿下所托嗎？”楚秋山無語，“冤有頭債有主，何況就算做了又能怎麽樣？蕭照夜也不是不講理……”
“噓！”
齊羅眉毛一立：“你要是不打算走，就低調一點，現在人還沒醒，他還顧不上我，等會……”
楚秋山“哦”了一聲，收劍飛上樹梢，蹲上來也不知道幹什麽，好像一條傻乎乎毛茸茸的看門小狗。齊羅盯著她看了看，又收神繼續望向峽谷外，恍然看見了一抹艷粉色的倩影。
她五指一動，把竹傘幻化在掌間。
倩影一左一右綴著兩個鐵牛一樣的壯漢，步法飄忽似妖，幾點就竄到了十丈外，接著當頭被一道寒光逼停。
女子擡頭看了看樹上兩只“鳥”，嬌嬌盈盈道：“我乃子夜歌九長老，金鑒池桃花使，今日親自拜訪，不知可否入谷與尊上一見？”
她睫毛一飛：“當年在江南，我和尊上還有一面之緣呢。”
這位“九長老”從頭發絲到腳趾蓋都是按照刻板印象長的，天寒地凍的還穿著桃紅色的紗衣，楚秋山剛想多看兩眼，竹傘“刷”地收回齊羅手中，把桃花使又往後逼了一步。
“這兒沒有你要找的人。今天天氣不錯，我不殺你。”齊羅漠然說，“再不走可就不一定了。”
桃花使朱唇微啟，還沒說話，竹傘眨眼裹挾著無比霸道的力量卷去，雪塵落下之後，艷粉和鐵牛全影都不剩了。
“你看看這群人。”齊羅沒話找話，“賀雲枝魂還沒散幹凈呢，就開始各自為營了。”
上元驚變，原本該是賀雲枝唯一接班人的鳴秋沒繼承神力，反而是半道冒出來的蕭璁變成了天魔化身，子夜歌內部迅速分出兩撥陣營，一派順著慣性受鳴秋驅使，另一邊也不乏只認阿古洛的，變著法想來找真正的“尊上”。
桃花使只是後一波裏面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一位，齊羅沒當過邪神，不知道邪教內部有什麽彎彎繞繞，因此除了把人打走也幹不了什麽。
最關鍵的原因也很簡單——陸洄還沒醒，沒人拿的定主意。這一窩的人中龍鳳雖然什麽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但好歹自詡名門正派，要是真讓桃花使進去拜教主，鬧不好以後都別想說清了。
可是好師侄就是外頭傳的鬧翻天的魔頭……想想也還是十分夢幻的。
齊羅郁悶地吐了口氣，沖楚秋山說：“再過來一點，別掉下去。”
從她們蹲守的古樹往內數裏，一路穿過密林，峽谷深處的一座清修洞窟內，陸洄眼皮迷蒙地睜開一條縫，叢中看見了跳躍的紅燭。
他被人倚著床榻抱在懷裏，那人見他醒了，長手往案邊夠來藥碗，一勺黑咕隆咚的東西跟著送到陸洄嘴邊。
陸洄皺了皺鼻子，含下第二勺之前埋怨：“這藥裏添了什麽，怎麽這麽腥……”
“我的血。”對方說。
“……”
陸洄噎了一下，下意識往外推，一只帶繭的手扣住他的下巴：“咽下去。”
天魔之血混著阿古洛的神力，大約是主人道心清正，這神力絲毫不帶邪祟氣，反而隱隱發燙，一入肺腑就開始滋養枯竭的心力。
洞窟深埋巖中，寂靜無比，只有兩根紅燭微微搖晃，完全隔絕了外界一切。陸洄看不見身後人的正臉，下一勺藥湯卻遲遲沒送到唇邊。
身後人問：“我是誰？”
一邊給他餵血，一邊逼問人自己是誰，不管是不是為了治病都有點太邪性了，陸洄嘖了一聲，有氣無力：“我都跟你跑了，你還是非得聽我說出來才安心，是麽？”
深宮中勾心鬥角了這麽多天，他的神經沒有一刻真正松懈過，其實上元當晚爬到流光樓頂的時候就要撐不住了，之後又是情緒波動又是頂風墜樓，根本不是一個病人該經歷的。這時候勉強醒了，精力也是不濟，面色蒼白如紙：“蕭照夜，你讓我怎麽辦才好？”
蕭璁不說話，又抱著他坐了一會，一點點揉著他的胸口，最後摸了摸脈搏。
阿古洛在識海裏飛揚盤旋，慢動作覆現著流光樓上皇帝失態的追問——把人劫出宮這麽長時間，他沒有一刻能夠安眠，閉眼就能看見它為自己量身打造的許多暢想，其中一個夜晚，他把皇帝釘死在樓上，另一種假設裏，他把皇帝提回夜半無人的金鑾殿，讓他看著自己和陸洄在龍椅上交頸纏綿……
那些殺仇的場景本應鮮麗痛快得讓他血脈賁張，全身的神經過電一樣戰栗。占有欲幾乎沖破他的胸膛，讓他恨不得把失而覆得的人碾碎在懷中。可是另一半，阿古洛又幻化出一個鮮血淋漓的陸洄，雙目失神地望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一道鬼影，就此消失在浩渺天地間：
我給你取名，救你性命，親手教你明事理知世道，你卻最終還是變成了魔頭……
陸洄這時卻輕輕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對不起。”
幻影被真實的觸感一擊，倏忽灰飛煙滅了。
蕭璁回握他的手：“對不起什麽？沒有把我護在你羽翼之下，讓阿古洛永遠也找不到嗎？”
“我出生就是陰謀的結果，背負屍山血海，無數人命。”蕭璁抵著他的頭頂，從指尖開始一寸寸捏過指節，揉上手腕，萬分憐惜地撫摸著他一身病骨，“……這都是我自己的因果，你不可能藏的住的。”
“……可是如果我沒有這麽選，你原本打算怎麽辦？”他低聲問。
這人給每一顆棋子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甚至也早有預料皇帝要打玄武骨的主意，因此一邊在宮中斡旋破譯聖女密卷，另一邊早預備讓齊羅悄無聲息地在冰湖布絕息陣。
這樣一來，等到北天叩骨時，他們手中就有了一樣和鎖靈陣對等的威脅——皇帝“開先河”就是要偽造玄武骨對他削弱玄門的認可，如果在叩骨儀式上這玩意竟然自毀了，那簡直比當頭給一個“不”字還要糟糕。
玄武骨在地下好端端埋了幾千年，聽了你的問題卻碎了，那你想幹的事得多大逆不道？
皇權、天命、人心，宮宴之變前後短短的幾天裏，他什麽都算到了，甚至早開始安排柳靈風攢局組織義士……
唯一的紕漏就是賀雲枝。
這位奇女子神魂俱滅也滅得格外驚天動地，幾乎親手引導著蕭璁“殺死”了自己，天魔就此易主，直接把棋盤掀翻了。
身後的懷抱寬闊溫暖，陸洄知道他沒說的是什麽。
如果沒有自己幾次三番以身犯險，哪怕有賀雲枝的謀劃，他也不一定會一腳踏出這一步。
可是沒有天魔易主這一出，自己也不會這麽快和皇帝撕破臉皮，至於到了叩骨的時候怎麽脫身……
剪不斷理還亂，到了這一步，孰因孰果已經再也分不清，根本找不出線頭。陸洄不知道怎麽答覆，百感交集堵在一塊，幾乎把心臟豁出一個血洞。
下一秒，他轉身回來，姿態強硬地按住魔頭的後腦，閉眼咬上那張嘴唇。
毫無章法的撕咬反而有一種倉皇的意味，蕭璁來者不拒地迎合上去，一點點引導調整節奏，吻到深處時看著他情動失神的眼睛，噴著熱氣續道：“……派人劫獄，把我摘得幹凈，你自己一個人留在皇宮裏，陪他一直演下去嗎？”
“這是第幾次了，嗯？你知道這麽多天我是怎麽過的嗎？我一想到你留在那裏，一想到你在他身邊，就一分一秒也忍不了，死了做厲鬼也要重返人間，把整座皇宮燒了，把碰過你的人殺的一幹二凈……”
湧動的情.欲還停留在唇齒，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後怕，蕭璁說到這雙手都在發抖，濃烈的氣息壓迫下來，不給人任何逃避的餘地。
阿古洛興高采烈地在識海裏盤旋飛舞，手法拙劣地煽風點火。
距離太近，陸洄能看見他的虹膜像毒蛇的鱗片一樣波動收縮，似乎也瞧見了識海裏那坨陰影，剛剛蹙了下眉，接著被對方咬牙切齒地撲倒在榻上，脖頸被犬齒叼住。
“我就應該打一副金鐐銬，把你手腳鎖起來，眼睛蒙上，什麽人都不能見，連床幔也施上禁咒，每天吃飯餵水換衣都只能我來貼身……”
可是被叼住咽喉的人卻一點也不緊張，渾身肌肉放松，一雙眼睛平靜如湖水。陸洄想了想，說：
“你想這麽玩也行。”
“……”
這下連阿古洛也不吱聲了。
蕭璁吃了個啞炮，眼神清明了不少，接著看他竟然確乎是在認真想這件事，火氣急轉直下，又換了種氣法，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雖說修行到底百無禁忌，可他覺得他師父是不是坦蕩得有點過分，怎麽敢剛醒過來就說這麽沒輕沒重的話，未免也太不把惡欲之神當回事了。
“皮囊罷了，”陸洄捋了捋他後腦勺，繼續添柴加火，“既然天道給人這種快活的法子，就證明它本身沒什麽錯處。你覺得我配金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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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古洛：神經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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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坐在龍椅上, 你也只是個要拉著人袖子走路的懦夫。”一叢幽暗的冷火在蕭璁眼眸裏閃過，“……像一只沒斷奶的獸崽一樣對他敲骨吸髓。你自甘墮落，也要扯他一起墜下深淵，你知道他喜歡什麽？厭惡什麽？一天要吃多少種藥？——那道為你落下的貫心傷, 發作起來有多疼？”
皇帝聽不懂人言一樣呆楞地盯著他。
“你我之間的確雲泥之別有如天塹, 而他給過你機會，你卻白白浪費了。”
蕭璁平靜道：“因此最後人歸我。”
災象已經隨著“邪魔”出世徹底退去, 一切花招伎倆、宏偉謀劃都被天怒擊回原形, 徒留滿目瘡痍和浮沈人心。劫後餘生的顫抖中，流光樓哀吟低低，不知斷了哪根弦, 接著劇烈響動起來。
蕭璁頭也不回地抱著懷中人飛身入月。
此時，救駕玄衣衛也終於沖破風暴，在高樓傾塌的前一瞬將皇帝解救。
一朝風雲, 天地遽變。
數日後, 虎縱峽。
元京臺的秘密窩點外, 方圓十裏山脈皆白頭覆雪，林間路上蕭瑟荒蕪, 間或有幾只雀鳥野獸穿行其中。畜生們不知道人間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大事，但敏銳地感知到游蕩在山間的人形怪物近日以來突然銷聲匿跡，於是紛紛踏出巢穴, 繼續為生存奔忙。
深峽外的一叢古樹上, 一個人影瑟縮而無聊地蹲在樹梢上，也好像一只狼狽大鳥。古木下, 少女背手持劍，頭擡起老高往上看。
楚秋山大義凜然地把令牌一扔，留下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 就此在廟堂不告而別，徑直跑到了虎縱峽的秘密窩點，想見的人是見到了，但怎麽也沒料到這一出。
“我不回去。”齊羅百無聊賴地貓在枝柯間，有一下沒一下掃著積雪，又叫囂道：“走走走別看我了，一會再把人引來……”
“你去北天布陣不是受景城王殿下所托嗎？”楚秋山無語，“冤有頭債有主，何況就算做了又能怎麽樣？蕭照夜也不是不講理……”
“噓！”
齊羅眉毛一立：“你要是不打算走，就低調一點，現在人還沒醒，他還顧不上我，等會……”
楚秋山“哦”了一聲，收劍飛上樹梢，蹲上來也不知道幹什麽，好像一條傻乎乎毛茸茸的看門小狗。齊羅盯著她看了看，又收神繼續望向峽谷外，恍然看見了一抹艷粉色的倩影。
她五指一動，把竹傘幻化在掌間。
倩影一左一右綴著兩個鐵牛一樣的壯漢，步法飄忽似妖，幾點就竄到了十丈外，接著當頭被一道寒光逼停。
女子擡頭看了看樹上兩只“鳥”，嬌嬌盈盈道：“我乃子夜歌九長老，金鑒池桃花使，今日親自拜訪，不知可否入谷與尊上一見？”
她睫毛一飛：“當年在江南，我和尊上還有一面之緣呢。”
這位“九長老”從頭發絲到腳趾蓋都是按照刻板印象長的，天寒地凍的還穿著桃紅色的紗衣，楚秋山剛想多看兩眼，竹傘“刷”地收回齊羅手中，把桃花使又往後逼了一步。
“這兒沒有你要找的人。今天天氣不錯，我不殺你。”齊羅漠然說，“再不走可就不一定了。”
桃花使朱唇微啟，還沒說話，竹傘眨眼裹挾著無比霸道的力量卷去，雪塵落下之後，艷粉和鐵牛全影都不剩了。
“你看看這群人。”齊羅沒話找話，“賀雲枝魂還沒散幹凈呢，就開始各自為營了。”
上元驚變，原本該是賀雲枝唯一接班人的鳴秋沒繼承神力，反而是半道冒出來的蕭璁變成了天魔化身，子夜歌內部迅速分出兩撥陣營，一派順著慣性受鳴秋驅使，另一邊也不乏只認阿古洛的，變著法想來找真正的“尊上”。
桃花使只是後一波裏面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一位，齊羅沒當過邪神，不知道邪教內部有什麽彎彎繞繞，因此除了把人打走也幹不了什麽。
最關鍵的原因也很簡單——陸洄還沒醒，沒人拿的定主意。這一窩的人中龍鳳雖然什麽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但好歹自詡名門正派，要是真讓桃花使進去拜教主，鬧不好以後都別想說清了。
可是好師侄就是外頭傳的鬧翻天的魔頭……想想也還是十分夢幻的。
齊羅郁悶地吐了口氣，沖楚秋山說：“再過來一點，別掉下去。”
從她們蹲守的古樹往內數裏，一路穿過密林，峽谷深處的一座清修洞窟內，陸洄眼皮迷蒙地睜開一條縫，叢中看見了跳躍的紅燭。
他被人倚著床榻抱在懷裏，那人見他醒了，長手往案邊夠來藥碗，一勺黑咕隆咚的東西跟著送到陸洄嘴邊。
陸洄皺了皺鼻子，含下第二勺之前埋怨：“這藥裏添了什麽，怎麽這麽腥……”
“我的血。”對方說。
“……”
陸洄噎了一下，下意識往外推，一只帶繭的手扣住他的下巴：“咽下去。”
天魔之血混著阿古洛的神力，大約是主人道心清正，這神力絲毫不帶邪祟氣，反而隱隱發燙，一入肺腑就開始滋養枯竭的心力。
洞窟深埋巖中，寂靜無比，只有兩根紅燭微微搖晃，完全隔絕了外界一切。陸洄看不見身後人的正臉，下一勺藥湯卻遲遲沒送到唇邊。
身後人問：“我是誰？”
一邊給他餵血，一邊逼問人自己是誰，不管是不是為了治病都有點太邪性了，陸洄嘖了一聲，有氣無力：“我都跟你跑了，你還是非得聽我說出來才安心，是麽？”
深宮中勾心鬥角了這麽多天，他的神經沒有一刻真正松懈過，其實上元當晚爬到流光樓頂的時候就要撐不住了，之後又是情緒波動又是頂風墜樓，根本不是一個病人該經歷的。這時候勉強醒了，精力也是不濟，面色蒼白如紙：“蕭照夜，你讓我怎麽辦才好？”
蕭璁不說話，又抱著他坐了一會，一點點揉著他的胸口，最後摸了摸脈搏。
阿古洛在識海裏飛揚盤旋，慢動作覆現著流光樓上皇帝失態的追問——把人劫出宮這麽長時間，他沒有一刻能夠安眠，閉眼就能看見它為自己量身打造的許多暢想，其中一個夜晚，他把皇帝釘死在樓上，另一種假設裏，他把皇帝提回夜半無人的金鑾殿，讓他看著自己和陸洄在龍椅上交頸纏綿……
那些殺仇的場景本應鮮麗痛快得讓他血脈賁張，全身的神經過電一樣戰栗。占有欲幾乎沖破他的胸膛，讓他恨不得把失而覆得的人碾碎在懷中。可是另一半，阿古洛又幻化出一個鮮血淋漓的陸洄，雙目失神地望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一道鬼影，就此消失在浩渺天地間：
我給你取名，救你性命，親手教你明事理知世道，你卻最終還是變成了魔頭……
陸洄這時卻輕輕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對不起。”
幻影被真實的觸感一擊，倏忽灰飛煙滅了。
蕭璁回握他的手：“對不起什麽？沒有把我護在你羽翼之下，讓阿古洛永遠也找不到嗎？”
“我出生就是陰謀的結果，背負屍山血海，無數人命。”蕭璁抵著他的頭頂，從指尖開始一寸寸捏過指節，揉上手腕，萬分憐惜地撫摸著他一身病骨，“……這都是我自己的因果，你不可能藏的住的。”
“……可是如果我沒有這麽選，你原本打算怎麽辦？”他低聲問。
這人給每一顆棋子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甚至也早有預料皇帝要打玄武骨的主意，因此一邊在宮中斡旋破譯聖女密卷，另一邊早預備讓齊羅悄無聲息地在冰湖布絕息陣。
這樣一來，等到北天叩骨時，他們手中就有了一樣和鎖靈陣對等的威脅——皇帝“開先河”就是要偽造玄武骨對他削弱玄門的認可，如果在叩骨儀式上這玩意竟然自毀了，那簡直比當頭給一個“不”字還要糟糕。
玄武骨在地下好端端埋了幾千年，聽了你的問題卻碎了，那你想幹的事得多大逆不道？
皇權、天命、人心，宮宴之變前後短短的幾天裏，他什麽都算到了，甚至早開始安排柳靈風攢局組織義士……
唯一的紕漏就是賀雲枝。
這位奇女子神魂俱滅也滅得格外驚天動地，幾乎親手引導著蕭璁“殺死”了自己，天魔就此易主，直接把棋盤掀翻了。
身後的懷抱寬闊溫暖，陸洄知道他沒說的是什麽。
如果沒有自己幾次三番以身犯險，哪怕有賀雲枝的謀劃，他也不一定會一腳踏出這一步。
可是沒有天魔易主這一出，自己也不會這麽快和皇帝撕破臉皮，至於到了叩骨的時候怎麽脫身……
剪不斷理還亂，到了這一步，孰因孰果已經再也分不清，根本找不出線頭。陸洄不知道怎麽答覆，百感交集堵在一塊，幾乎把心臟豁出一個血洞。
下一秒，他轉身回來，姿態強硬地按住魔頭的後腦，閉眼咬上那張嘴唇。
毫無章法的撕咬反而有一種倉皇的意味，蕭璁來者不拒地迎合上去，一點點引導調整節奏，吻到深處時看著他情動失神的眼睛，噴著熱氣續道：“……派人劫獄，把我摘得幹凈，你自己一個人留在皇宮裏，陪他一直演下去嗎？”
“這是第幾次了，嗯？你知道這麽多天我是怎麽過的嗎？我一想到你留在那裏，一想到你在他身邊，就一分一秒也忍不了，死了做厲鬼也要重返人間，把整座皇宮燒了，把碰過你的人殺的一幹二凈……”
湧動的情.欲還停留在唇齒，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後怕，蕭璁說到這雙手都在發抖，濃烈的氣息壓迫下來，不給人任何逃避的餘地。
阿古洛興高采烈地在識海裏盤旋飛舞，手法拙劣地煽風點火。
距離太近，陸洄能看見他的虹膜像毒蛇的鱗片一樣波動收縮，似乎也瞧見了識海裏那坨陰影，剛剛蹙了下眉，接著被對方咬牙切齒地撲倒在榻上，脖頸被犬齒叼住。
“我就應該打一副金鐐銬，把你手腳鎖起來，眼睛蒙上，什麽人都不能見，連床幔也施上禁咒，每天吃飯餵水換衣都只能我來貼身……”
可是被叼住咽喉的人卻一點也不緊張，渾身肌肉放松，一雙眼睛平靜如湖水。陸洄想了想，說：
“你想這麽玩也行。”
“……”
這下連阿古洛也不吱聲了。
蕭璁吃了個啞炮，眼神清明了不少，接著看他竟然確乎是在認真想這件事，火氣急轉直下，又換了種氣法，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雖說修行到底百無禁忌，可他覺得他師父是不是坦蕩得有點過分，怎麽敢剛醒過來就說這麽沒輕沒重的話，未免也太不把惡欲之神當回事了。
“皮囊罷了，”陸洄捋了捋他後腦勺，繼續添柴加火，“既然天道給人這種快活的法子，就證明它本身沒什麽錯處。你覺得我配金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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