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091初長夜(一) 令人聞風喪膽的景……

關燈
第91章 091初長夜(一) 令人聞風喪膽的景……

不日便要過年, 寒風吹卷刮過京城,燕都之內並無太多喜氣。

九州異動早變成了上桌前的小菜,景城王的名字十年後再度出現在市井,儼然已能用來止小兒夜啼。其人蓄謀覆仇謀取大位一說來勢洶洶——這位殿下十年前就幹過這樣一票, 如今重返燕都算是輕車熟路, 又兼多了些志異橋段,說法甫一露頭變傳的神乎其神, 一發不可收拾。

從街巷駛入宮城, 騷動漸漸熄了,轉為一派陰沈的肅穆。山雨欲來,陸薇風風火火走進稽查所, 身邊的周紀已經要開始小跑。

“去查來源,洩密者軍法處置,其餘嘴不牢的同罪。”

“已經查過了, ”周紀說, “稽查司上下一體, 消息不是從我們這走漏的,大理寺恪守法度, 也不會在這種事上亂嚼口舌……”

“你是什麽意思?”陸薇斜睨了他一眼,接著嘆了口氣,“罷了。其實我知道, 不會有結果的。”

她瞇起眼睛, 不知看向何處:“人言可畏……真是屢試不爽。”

“天樞閣已經開始在城 內布防,名義上為了追查邪教, 實際上大半是沖著稽查司來的。”

二人步入室內,周紀在燕都輿圖上點了幾處,衛隊和暗樁的點位一同顯現, “不經意”將稽查所圍了個密不透風。

“高象知道陸泊明在這。“陸薇並不詫異,”如今只要把這一條坐實,就能一石二鳥,扳倒稽查司,重振天樞閣,或許還有第三件……了結陛下的一樁陳年心病。”

此計不可謂不歹毒,賀雲朗說的沒錯,子夜歌泛濫到現今的地步,天下大約只有這位前任天樞閣主有底氣為之背書,且動機身份手腕一應俱全,沒有更完美的解釋。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逆賊只供出一個名字,從此寧死不言,但高象只要牢牢抓住這一條線,未來的好處絕不止打贏眼下這場翻盤仗。

周紀思索了一下,疑惑道:“屬下知道祭陵當日景城王與高象通書實乃事急從權,可他那樣的人物,即便想拉天樞閣來做戲,肯定有一萬種方法不露一點痕跡,怎麽會留下如今的……”

陸薇眸中微光一閃。她將目光放遠,越過燕都城的方寸之地,轉而投向墻壁懸掛的九州輿圖。

廣袤大地之上,各州郡爆發傀儡動亂的地點都插了一枚小旗,旗桿在靈力催動下泛著流光,不細看恍若一張粗眼的大網,悄然盤踞在國境之內。

似乎只要一顆火星,就能全盤引爆,把天下炸個娘都認不出。

“本宮還想知道的是……賀雲朗供出陸泊明,到底是死到臨頭瘋狗亂咬,還是有人提點?”

周紀聽得毛骨悚然,她又說:“而我們這位窩囊廢的高大人,也是真的妙手偶得才落下這步棋嗎?“

“殿……殿下。”

陸薇揮揮手,疾風把陰霾之氣一掃而空:“罷了,讓‘孟先生’在東海多待幾天,避避風頭吧。”

周紀面露難色:“這……先生剛讓那只鳥遞信,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必須當面謀布,人禦劍來的,馬上就到了。”

*

茂林山兩座山峰,其一之上有座元君宮,相傳是赤霞仙子降凡時在人間興建,今日廿四,宮中香客奚落,按例倒有一位貴人來訪。上一茬冬雪還未化,女修士將貴客恭敬從正殿迎出,邊走邊用幾句吉祥話換了大筆油錢。

面紗撩開一角,壽康公主挽著侍女的手臂,散了點小恩小惠後心情大好,又想起女修剛才說山頂風景近日最佳,遙望東南群山可見白頭覆雪,因此上了轎子,由一簇修士引著攀上山路。

而此時群山之下,一輛車馬也在向此疾馳。片刻之後,喬裝一番的陸薇攜聞人觀匆匆推開破廟的門,寺觀園林之後,山泉竟然不凍,遮蔽出一方小洞天。

“這麽看我做什麽?”洞天內自成氣候,溫暖如春,陸洄撚了撚指間棋子,懶洋洋的沒起身,“這地方原本是前朝李中丞的私園,後來兵燹,我父親把地盤了下來,招待過幾撥玄門高人。修士入承恩門結界不能再禦劍,我怕走車馬出變故,故而約你在這,放心,沒有外人進得來。”

他隨意把子落下,袖中隨動作滑出一只碧玉鐲子,在清瘦手腕上堪稱艷色。陸薇記著在他去東海之前絕對沒見過這玩意,然後註意到他衣裝依舊穿的極厚。蕭璁這時已經極其自然地幫人攏了攏大氅,正巧蓋住鐲子,隨後從炭盆上取下熱茶。

為了景城王這有名有姓的匪首,外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正主自己瞧著倒挺悠閑,陸薇順著看過去,發現他落子的不是棋盤,是一張九州輿圖。

白子點在各州郡之上,恍惚與稽查司那一張大的完全重疊。

“我看了有傀儡作亂地區傳回的陣法圖,你恐怕也發現了,這拼起來是一張謀布九州的大陣。”

法天象地是堪輿入門的理論,連龍池園裏都能湊出一座五臟俱全的小天地,亭臺樓閣各司其職,陸薇不難理解他的意思。天道昭昭,上至天星,有分野映照九州,下合到地理,在人間便有相地風水之說,然而這樣一盤謀篇遍及皇土的大陣顯然前所未有,所需計算之巨、時間之久都難以想象,即便是行家,也要皓首窮經嘔心瀝血,連能否成功也保證不了……

“賀氏一族出身西域,保不準對堪輿之術有多少了解。”聞人觀開口,“這種規模的應星大陣,連靈機司裏都沒有幾個人能布出來吧?”

陸洄捂唇咳了幾聲,意味深長:“你想說高象?”

天樞閣體系未全時,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官署就是靈機司,其以解讀天機為主職,至於鉆研術法等等都是後來衍生的,而高象正是出身靈機司錄事。聞人觀一臉頹喪,事已至此直接承認了:“你們是時常要我謹言慎行,少主觀臆測,可到了現在的田地,難道還只是臆測嗎?”

“聞人兄說的在理。”蕭璁把茶水吹好遞給陸洄,“可若真是高大人,他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籌謀的呢?”

“天樞閣咬著稽查司打成一團,放著九州的烏煙瘴氣管不住,還留了一半心思用在內亂和互相扯後腿上。”

他看了會輿圖再度開口,一邊說著,一邊從人唇邊順手接走空杯,塞回去個手爐,“而十年前紫極塔初建時登記在籍的三百修士門派,如今一半都被牽扯進傀儡異動之中,剩的一半也惶惶不可終日,若說是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攪成這樣做什麽呢?難道要弄成流血漂櫓,再由天樞閣擺平,以此邀功?”

蕭璁淡淡道:“那倒的確有天魔的做派了,一定能和滄瀾宮聖女聊到一塊去。”

眾人一時半會很難把肥頭大耳的高大人和二百年前的妖女聯系到一塊,聞人觀被他話裏的冷血意味冰得一激靈——時過境遷,世界已經不是奉朝末年神鬼橫行的癲狂模樣,還有人會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屠戮百萬嗎?

他覺得哪裏還是連不上,陸洄這時點了點輿圖:“此陣還未成型,現今的辦法,除了把布陣人抓來嚴刑拷打,不然只能人力推演,預測它的目的和對象。陸晴柔,這些天的罵戰裏,天樞閣至少有一點沒說錯,稽查司以查案為契機設立,是一把剔腐肉的刀,卻沒有專人精於玄門學問,然而現今這件事必須抓緊時間,我有幾個推薦的人選給你。”

陸薇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立刻起身:“我現在就去布置。”

她快步而出,未等走出,突然聽到洞外一聲鋒利的鳴鏑——

叮——

陸薇猛地擡頭邁出水簾,聞人觀驚慌指向對面山峰:“元君觀的方向,是皇家專用的信號……”

下一秒,攜信煙從遠處密林中直上雲霄,眾人臉色都有了變動。

那是有邪教的標志,而且不只是普通的傀儡,血紅色的醒目符號有明確的含義,除非是手忙腳亂弄錯了,不然就是……賀雲枝在此。

應著聲響,緊接著有一隊金光閃閃的天樞閣修士禦劍而起,不知是反應迅速還是早有預備,有一半人向外散開,作勢要包圍整個山體,陸薇按住令牌,馬上欲動,卻驀地回身沖回洞口,目光炯炯看著陸洄:“今日廿四,壽康按例參拜元君觀。邪神不會為了綁她這小草包在這個節骨眼現身,而公主遇險,天樞閣有理由封鎖整個茂林山,是沖你來的。”

如同稽查司在天樞閣有楚秋山這樣的“奸細”一樣,天樞閣能禮尚往來也在情理之中,能知曉陸洄從哪處回程落腳不算特別困難——可高象竟然膽大包天到了這個地步,敢謊報險情了嗎?

陸薇思緒飛快,看向聞人觀:“好,我們陪他演戲。隨我去元君山保護公主,本宮在此,豈能讓天樞閣占得先機。”

她接著看蕭璁:“孟先生既然說此園私密,那就在此守住,一會元君宮打起來了,天樞閣就算要強闖,也要看本宮的面子。”

說罷,她大步流星轉身就走,蕭璁突然出聲:“我隨殿下去。”

他擡起頭,眸色幽深:“她在這。”

天魔引之間的感應神乎其神,陸薇一凜,已經來不及細想,揚手讓他跟上。片刻後,洞天內只剩下陸洄和聞人觀,後者守在洞口往外偷瞄,儼然真把“在此守住”當成了個事辦。

“不用這麽殷勤,坐回來吧。”陸洄玩著棋子叫他。

“不行。”聞人觀腰板筆直。

陸洄感覺他像只站崗的禿瓢松鼠,沒覺得好笑,反而瞇眼瞧了一會:“公主只是讓你守在這,天樞閣能否找到還不一定,就算來了,也有稽查司的名目擋著。你為什麽緊張成這樣?”

聞人觀也想知道他為什麽淡定成這樣,想了想又平靜下來了。

他幽幽坐回去一點,脊背佝僂了幾分:“是啊,我為什麽這麽緊張呢?”

因著天分不高又背負一門眾望,聞人觀渾身向來有一種說不清的局促氣質,除了嘴碎,遇事大呼小叫或瑟縮一旁是人對他慣常的印象。如今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這位窩囊廢專業戶像被燎著翅膀的鳥跳了一下,隨後沈沈呼了口氣。

“我只是膽小,腦子不像蕭兄那麽聰明,但應該也不算太笨。”說著,聞人觀的姿態放松了幾分,眼皮垂著,竟然有了些他夢寐以求的“家主”氣質,“賀雲朗這一指認,點著了燕都一連串炮仗,到了現在……我猜的出你們的身份。”

陸洄漠然審視著他:“那你怕嗎?”

“怕啊,”聞人觀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坦然道,“但驚動九州、兇神惡煞,令人聞風喪膽的景城王其實是個……傷痛纏身的病人,不是更讓人害怕嗎?”

在這幾乎有點英雄氣的詰問之後,聞人觀沈默了許久,還沒來得及再退回窩囊廢的殼子裏,一支箭簇突然從洞外而至,徑直擊在洞天結界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