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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初長夜(二) “楞著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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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初長夜(二) “楞著幹什麽?”……

封元索頃刻在聞人觀指間彈出:“這麽快?”

話音未落, 一道白虹似的劍氣向他襲來,似乎已經篤定洞中有人,殺氣騰騰銳不可當,洞天的結界眨眼被打出一道裂痕, 方才氣勢洶洶的“聞人家主”花容失色叫出聲來, 甩索去擋——竟然對半開。他剛有些信心,驀地看清了洞天外來人, 天跟著塌了。

像這樣的天樞閣弟子, 那邊站著七八個。

為首的那個看穿了他底氣不足,又一道劍氣使得結界裂璺蛛網似的急劇擴散,聞人觀氣提到嗓子眼, 大吼:“此處是我稽查司駐地,大膽……”

他屁滾尿流躲過又一擊:“……天樞閣!”

洞天外的弟子看也不看他,繡金線的衣袍走起來像白鶴展翅:“壽康公主被妖女挾持, 茂林山全山封鎖, 所有人都要帶走審問……”

“你看不見我穿什麽衣服嗎?”聞人觀怒吼, “鎮國大長公主在此,你敢!”

“鎮國大長公主不是趕往元君宮了嗎?”為首的修士說, “請孟先生出來吧。”

聞人觀目眥欲裂,回頭一看,姓陸的祖宗已經自己站起身來了, 還有點迎客的意思。

陸洄懨懨地咳了幾聲, 手掌一撫招來佩劍,洞外弟子立刻齊刷刷把手按向法器。

祖宗饒有興趣地擦拭著劍刃, 欣賞著對面如臨大敵的神色:“諸位演技不賴,扮上就入戲了,可惜五品修士查辦公務要先示腰牌, 你綬帶的顏色錯了。是誰要打著天樞閣的幌子截我?”

聞人觀驚愕瞧向對面人五人六的白鶴弟子,斷瞧不出這是假扮的,為首的那個沈默不答,開口的同時,身後的嘍啰們齊齊張弓舉劍:“先生不願意,我們就不得不動手請了。”

“呵,”陸洄一笑,再擡頭眼中已然霜凍三尺,“……請得動麽?”

下一個瞬間,聞人觀眼前只看到一叢光怪陸離的殘影,他大腦跟著視覺一起被閃得空白,憑肌肉本能甩索加入了戰局,沒等有參與的實感,對面已經倒了一片了。

只有領頭的那個還支著上半身,袖中暗箭向洞口襲來,被封元索彈回。

“楞著幹什麽?”陸洄往外走,“補刀啊。”

聞人觀傻呆呆“哦”了一聲,手指一動,為首那人全身經脈爆裂,七竅流血就此咽氣。

他跟著陸洄走出老遠,都要看見山門了才想起來不對,猛地去拉他:“剛才的既然是假扮的,天樞閣的人就還沒撤,不能出去!”

陸洄很憐憫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把劍尖殘血擦凈,巾帕直接丟掉。似乎是不太習慣戴首飾打架,那玉鐲從他腕上滑下,輕輕在劍格上嗑了一下,叮一聲弱響。

“嗯。”陸洄輕聲糊弄,“我要去殺人了,聽見了嗎?”

聞人觀不能假設殿下自言自語,只能假設自己幻聽了,陸洄這時候招呼也不打,徑直從他頭上摘下鬼面,扣在自己臉上。

“天樞閣不會來人了。”

透過這一層兇殘的惡鬼相,他看向元君宮所在的山頭。血光之間,如假包換的正牌弟子們蚊蠅似的繞山亂竄,紮進去的多飛出來的少,仿若真有邪神在大開殺戒,而壽康公主中氣十足的尖叫隔著五裏地都仿佛能夠耳聞。

“啊啊啊啊啊大膽賊子!”

山頂積雪半融,枝柯似銀線勾勒,壽康被一根傀儡線勒在脖子,金釵玉佩散了一地,梨花帶雨同時還不忘破口大罵:“什麽東西敢綁到本宮頭上,你們要錢要權,何不直接殺到宮裏去!盡使些鬼蜮伎倆攪弄風雲……我告訴你們,膽敢傷本宮,我皇兄絕饒不了你!”

“省省力氣吧。”引她上山的女修憐憫投來一瞥,一腳踹開一具天樞閣弟子的屍身,將刀刃拔出,隨後向背後恭敬道:“尊上。”

樹影後窈然走出一女子。

她一步步朝這邊走來,面無表情,冷艷勝雪三分,壽康看的呆楞,恍惚喃喃道:“賀娘娘……”

喪子瘋魔之前,賀雲枝對乾平帝的皇子公主們其實不算差,兼之美貌異於常人,哪怕聽母妃說了許多壞話,壽康年幼時也總忍不住偷看她、想與她說話。如今這已成邪神的女人依舊美艷非常,比當年在宮中還多了莫名的魅惑氣質,壽康看得渾身發抖,被罵人耽誤了的眼淚終於不知不覺流下。

二十年過去,那個可供她花月好夢的天下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阿古洛並未應她聲如蚊蚋的呼喚,它冷淡地瞥了瞥遠處,下一秒,山下倏地飛來一個離弦之箭似的身影,銳利的殺意當面襲來!

擦拉拉——

阿古洛不為所動,纖細的手掌一張,傀儡線輕而易舉纏住劈來的劍刃,後者竟不能再進一分一毫。

“你來了。”借著賀雲枝的雙眼,它看向那雙殺意彌漫的綠眸,“是終於想通了嗎?”

蕭璁根本不搭理這種挑釁,一下不成便飛快抽身再擊,劍身靈力充滿,破空時甚至有裂響,大開大合直逼死路。阿古洛輕飄飄擋過,看了看手中報廢的絲線:“好孩子,你不錯——可是這怎麽夠呢?”

它一揮衣袖,滿山積雪隨之倒飛而起,甚至滯空不動,阿古洛意味深長看了蕭璁一眼,足尖一點飛身後退!

雪塵蓋了漫山遍野,壽康公主的視野陷入迷蒙,她朦朧瞧見兩個黑影一前一後追逐消失,山體這時才恍如夢醒地隨之一振,讓她腳步一滑,眨眼就要向崖邊倒去——

後背突然有股力量托住了她。

壽康在塵霧中看見了一個身影,戴著一頂兇神惡煞的面具,頎長單薄,好像一柄落雪的寒刃。可能是接續賀雲枝帶來的許多陳年回憶,她驀地覺得這身影很是熟悉——不是很久遠,但也足以追溯到她還是無憂無慮大草包的少女時代。

下一秒,脖頸上的傀儡線被人砍斷,方才殺滅一隊天樞閣弟子的女修突然從霧中跑出,撲上來喊了個殿下。下字還沒冒出口型,那人已經把女修的胸膛對面捅穿,白衣沾血,倏爾像水墨畫點了彩,異樣地驚心動魄。

“等等!”

盡管再也沒有辦法驗證女修叫的到底是誰,壽康卻驀地通了些靈光,她大喊出聲,而那個名字經過喉頭的時候還是堵了一下。只這一瞬的工夫,那人已經無情轉身,朝元君宮的方向消失不見。

接著,雪霧隨著邪神的離開漸漸散了。壽康腳下一軟終於跪倒,看到了匆匆趕來的陸薇。

“姑母……”她披頭散發,泫然欲泣。

陸薇:“還站得起來嗎?”

壽康幾乎聽不見她說話,大喘了幾口氣,抓住陸薇的臂縛:“我剛剛好像,好像看見了……”

陸薇此刻難得溫情,她蹲下身撿起地上掉落的一只紅寶石鳳釵,輕柔插回壽康散亂的發髻間:“看見了什麽?”

壽康感覺到她帶繭的指腹劃過耳側,突然感覺喉頭被扼住了:“沒,沒什麽,姑母……我要回府,送我回府……”

陸薇攙起她,往元君宮的方向看了一眼:“好。”

*

連綿的山林之中,女人終於停住腳步,望向身後追趕而來的蕭璁。

後者提著劍,手腕雖然緊繃,但並未再有動作,他緩緩朝女人走來,雪塵裏露出的瞳色棕黑。

天樞閣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來意圖用妖女現身的幌子騙人下水,誰知邪神不僅真在這裏,還劫持了公主,假消息成了真消息,弄得一手腥。這噩耗傳回本部還要一段時間,滿山定格的雪霧之中,幾乎不可能有人找到這裏。蕭璁在女子身前一丈站定,開口道:“我知道是你。”

賀雲枝冷淡的臉上終於有了個笑意:“不愧是我養過的孩子……”

她的容貌體態與啞女木偶大相徑庭,此時兩相對峙,站在一派朦朧當中,蕭璁反而能發現冥冥之中的相似之處。他心中湧起一些奇異的感覺,那種滋味不算痛苦,遠比愛恨要覆雜,也稱不上濃烈,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變回那個在鐘鳴日落之中遠眺皇城,等待女人回來的粗鄙孩童。

但只有一瞬,蕭璁繼而望向那雙與自己七八分相似的眼睛。

“當年還在乾平帝後宮中時,你就已經能夠壓制阿古洛了。”他說,“甚至在身死之前,你都能夠料到鏡魂雙塔的出現,反用它將了賀雲朗一軍——你從來沒有真正變成過天魔的傀儡。”

賀雲枝並沒有否認。

“相反是你在利用它。當時在紫極塔裏,阿古洛的首選目標理應是我,是你強行將它按在自己的軀殼裏,帶它離開的。”蕭璁上前了半步,眉宇微壓,蓋住了隱約的疑惑,“你到底想幹什麽?”

紛飛的雪塵中,賀雲枝終於向他邁去,眉目柔和,她擡起一只手,仿佛要摸一摸蕭璁的臉……

然而沒有,那只纖細的手掌只是輕輕在他面龐前掃過,指尖掠過眉心。除非是最信任的人,如此親近的舉動大約只可能要探人識海,未等蕭璁反抗或後退,賀雲枝卻將手收回來了。

“你身上少了樣東西。”

賀雲枝望著他的瞳孔,似乎能在倒影裏看見元君宮裏查看陣法的那個人。

那是陸洄的身影。

她嘆了口氣:“將心神分走一塊,將來還如何劍指山巔呢?”

“我心甘情願。”蕭璁說,“何況我那樣爭氣做什麽?好作天魔的傀儡嗎?”

“你不會的。”賀雲枝撤開目光,遙望向元君宮的方向,“我今日來湊這個熱鬧,其實不只是來看看你。”

“不過現在看來……你這樁交易也並不是全然的壞事。”

蕭璁眉尾一挑,賀雲枝扔來一樣物事,隨之後退了幾步。雪花向她周身攏去,不出片刻已將大半個人影埋入其中。

風雪迷人眼,徹底離開之前,她突然深深地看了蕭璁一眼。

賀雲枝笑了一下:“畢竟你這樣的孩子……比我強也是理所應當。”

*

日頭高懸,關中蓮屏縣城,一道人著粗布素衫,背著背簍踏入城門。他腰板筆直,步履平穩,打扮已經十分低調,細看仍有些犟種的清高氣度,守城官兵瞧了眼路引,異樣地瞧了瞧他,上下搜了幾遍身,才放進來。

道人不卑不亢,最後重新穿上草鞋,走時聽見官兵惡聲惡氣交談:“是那個……”

那路引上只寫了名字和體貌,可縣城不大,剩下的字段已經自動攀在眾人口舌之間。

許滸成,並州人士,乾平十六年入天樞閣靈機司,歷經兩朝,五年前革職流放,本宗以其為逆徒除名,文德十一年還鄉。

蓮屏縣在秦嶺之下,子夜歌傀儡潛入山上宗門布陣,使妖獸傾巢出山林,而恐慌比邪術本身更恐怖,不出半月,山上大小宗門已辨不出傀儡在何處,猜忌作祟混著黨同伐異私人恩怨,竟要被內憂外患一齊拖垮、潰不成軍,更別提控制妖禍了。縣民已經半月不敢出城上山,而許滸成正是在這時機從自己山洞裏鉆出來,跑到城中交換物資。

來的真不巧,真討人嫌。

許滸成剛邁出一丈遠,就聽見有人與官兵高聲說:“現在是什麽年節?什麽人都往裏放,把傀儡染進城裏,你擔得起嗎?”

官兵對著低頭道:“公子,他有路引,也照著玄察院頒的條例查了,沒有傀儡的征兆。”

縣丞公子冷哼一聲:“站住!”

他走到許滸成身後:“我尊稱你一聲道人,識相的話立刻從哪來從哪出去。”

許滸成背對著他,面無表情:“我有路引。”

公子冷笑:“哪怕我等小民百姓,現在誰不知道修士中傀儡術橫行,人沾上就變成倀鬼?宗門裏的修士都在秦嶺內鬥,再不濟也得寧死守住山林,控制獸潮,你此時孤身要進城,意欲何為?”

“我沒有宗門,也不是傀儡。”

許滸成說著,感覺周圍的百姓都隔著幾丈看他,各個橫眉冷對,孩子全縮在大人身後。縣丞公子又一指:

“你當然沒有宗門,因為你是當年景城王的心腹,逆賊焚宮身亡後獲罪流放,五年了,在這風波關頭回到蓮屏縣——許滸成!你是來歸鄉,還是來送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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