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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迷蝴蝶(三) 哪來的膽量腆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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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迷蝴蝶(三) 哪來的膽量腆著臉……

道場三面環水, 一側靠石壁,隔出數個小室,那是上次他撈走聞人滿的位置,蕭璁稍微想探頭望望, 濃重的脂粉味頃刻鉆進鼻腔。

天魔引跳了一下, 接著被他強自平息下去。蕭璁在座下望到了那個素色的身影,陸洄渾身浸過水, 閉眼時五官也格外濃墨重彩, 此時正垂頭歪在一旁,濕發水草似的纏了半身。

座上人嫣紅的嘴角勾了起來,笑道:“孟先生, 你睜眼看看。“

陸洄無聲無息,聽到他的聲音,半昏半醒間蹙了蹙眉。

對方更加開懷, 朝道場一眾不堪入目的修士朗聲道:“你們見過了極樂, 如今可願成為我的信徒啊?”

修士中不少人還算清醒, 心有餘悸地用餘光瞟了瞟剛扔下琳瑯的深潭,沒有動作。

而另一撥走火入魔的已經動了, 領頭的那個往前走了兩步,搖搖欲墜的衣衫跟著徹底脫離軀幹,他展開雙手, 行了個非常怪異的禮, 口中沙啞念道:

“聖主天降,長樂長生……”

身後的一撥人跟著一起行禮, 念完這句誓詞後,突然伸出雙手,十根指爪徑直摳向自己的眼睛!

蕭璁幾乎能看清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指尖流動的血光, 動作快的此時已經三下五除二抓出自己的眼珠,雙手捧著向座上人的方向一遞,眼洞血流如註。

暗無天日的地下巢穴裏,一群人著了魔似的念念有詞,聚在一塊摳自己眼珠子,荒謬又可怖。

詭異的香氛和水流聲中,那些眼珠眼瞧著脫離原本的血肉結構,變成了剔透的碧玉珠。

能到這一步的人雖□□深重,但多半也沒想過要為這個做到這一步。其餘修士抖如篩糠,膽小的已經尖叫一聲轉頭逃開,頃刻被守在一旁的子夜歌弟子打回原位,餘下幾個逃脫的摔進了深潭裏,魚影再次簇擁而上。

剩在場上的人互相打量著,還沒哆嗦著開口,座上人已經不耐煩地出手,銀光一閃,生生把他們的眼睛挖了出來。

他五指一按,靈力順著衣袖裏濃重的香氣絲線般蔓延,鉆入一顆顆眼球當中。絲線從眼球中破出,又伸向了捧著它的人周身,蠶繭一般把修士周身裹滿。

百十只蠶繭迅速收縮,裹著一團帶微光的靈識,轉眼之間被吸入眼珠當中。

噠噠,石壁後的小室中隨後飄出來一個人。

不,是一個長身蒙面的身影,渾身沒有一處裸露的地方,身後跟著上百只色澤各異的玉俑,正列隊朝道場當中走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秦榕”。

蒙面人站定,極優雅地朝座上行了那歪七扭八的禮。百十只眼珠緊接著紛紛飛起,不偏不倚地嵌入玉俑的眼眶當中,緊接著,面目模糊的玉俑臉上漸漸顯化出清晰的五官,皮膚變色黯淡,最終幻化成了眼珠主人原本的樣貌。

這群人長得和原來別無二致,卻眼神呆滯,胸膛不再起伏,好像紙紮的假人,即便巧奪天工,細看也恐怖異常。

陸洄終於緩緩擡頭,眸光黯淡地瞧了瞧場中血腥,似乎沒有多的力氣拿來說話了。

這就是榴姑供出來的“皈依”過程,子夜歌鼓吹皈依聖主即可“長樂長生”,先用和合丹令人欲念蝕身,忘乎所以,此為“長樂”,事實上就是煉化媒介的過程。

“長樂”之人可作低階傀儡被操縱,但寄托在原身,仍保留一定神智。但煉化到一定程度,和合丹已然成癮,若缺失供養便會痛不欲生。

不需要什麽特殊的蠱惑,便可以引他們再進一步,追尋“長生”。

“長生”者,脫離血肉之軀,以玉俑為身,只要置入魂魄的媒介不毀,便不死不滅,得以永生。

——那是完全沒有了意識的提線木偶,照原樣捏出的一個“器”。

這種方法可以完全覆制原主的樣貌舉止、連修為也能原樣照搬,九州道場收集來的玉俑並不多,按理該精打細算,仔細考量目標。可場中這百十來個修士修為參差不齊,看來也不都是狂熱信徒,完全是被趕鴨子上架。

蕭璁看向座上那雙系著無數條傀儡線的手,殺念在識海裏一湧。

他並沒覺得這場景惡心或令人憤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暴虐,好像領地被人侵犯,一瞬間做好了撲上去把對方撕碎的準備。

為什麽會有這麽強的危機感和鬥爭欲?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跳,座上那“尊主”隨後有意無意地往他藏身的一側偏了偏頭,看著這一方向伸出指爪,攀上了陸洄的下巴。

蕭璁的眼神霎時陰鷙。

“景城王殿下。”那人露出一個似喜似嗔的笑容,擡手撫上他一邊臉頰,“你也來皈依我,好不好?”

陸洄虛聲道:“我不是謝涵雲。”

對方好像聽不懂人話,天真孩童般掛在扶手上往下探身,自顧自道:“我也是皇子,但我比六哥乖,比他貼心,也比他年輕。”

“你能輔佐他,為什麽不能輔佐我?陸昭這樣對你,我卻永遠不會,我會永遠愛你,永遠聽你的話——皇叔,你就不想報覆他嗎?”

他作勢要撫上陸洄的心口,仿佛能看見其中那一截玄武骨,蕭璁的指甲幾乎刺入手心,幾次三番勸自己冷靜,幻象卻隨著血流在腦中一鼓一鼓地跳,眼看要漲破理智——

欻拉——

勁風破竹般朝座上人襲來,白袖颯然吹開在半空,直到衣袖重新垂下,那人才慢慢擡頭望來。

蕭璁虎口仍麻著,自知已經暴露,霎時飛身而上,離弦之箭般飛越半個道場,直取他的咽喉!

此劍不可謂不快,他的身形劃出一道殘影,劍尖刺進脖頸的前一剎那,視野邊際突然竄出一道影子,生生將他架在幾寸之外。

轟!

刀兵相接,以寶座為中心爆發的對撞吹得二人的衣袍獵獵作響,蕭璁看也不看擋劍的玉俑傀儡,隔著飛揚的發絲死死盯著鳴秋蒙住的雙眼。

好像兩頭野獸在夜色中瞥見對方雙眼的反光,他心底的暴虐瞬間攀至頂峰,渾身肌肉繃到極限,足足幾秒之後,激烈的氣浪才徹底消退,鳴秋笑意吟吟頂著他陰鷙的眼神:“我就知道是你——”

話音未落,那地上半死不活的“陸洄”不知道什麽時候鬼魅般接地而起,一手發出數道微芒,鳴秋驚愕萬分地看向腕間的銀針,本能回頭向秦榕張望,還未得行,一柄寒光趕在此時毫無征兆地從對岸沖來!

控劍之人招式極快,長劍有靈一般在空中游走,令人眼花繚亂,秦榕猛地一勾十指,可這速度連傀儡都來不及響應,玉俑欻拉拉被劍意削出一片碎聲。

道場上霎時大亂,轉眼之間寒光已逼至眼前,鳴秋頸前接著被什麽冰涼的物事頂住了。

“別動。”佩劍的主人說。

眾人眼底還晃著繚亂的劍光,鳴秋脊背僵硬,嘴唇微張,道場對岸的深水之上,那個身影腳踏落枝,不疾不徐地駛來。

陸洄負手而立,面冷似雪,只擡了擡睫毛,劍刃便在鳴秋脖子上擦下一道血痕。

而道場裏這個冒牌貨獰笑了一下,擡手揭掉人皮面具,露出和公羊彬極為相似的一張臉。

“你來晚了。”公羊洵說,“他已經中了我的毒,不算你殺的。”

陸洄無意和他爭論,徑自踏上水岸,先冰涼地掃過一旁持劍的蕭璁,最後落到鳴秋身上。

——現在還哪有不明白的,下水的這個“陸洄”是公羊洵假扮,為的就是給正主引路,裏應外合。

鳴秋轉瞬恢覆冷靜,嗔道:“皇叔果然防著我……真令人傷心啊……呃!”

佩劍毫不留情地往內一推,若不是閃躲及時,他的半個喉嚨已經被割斷了,陸洄眼底半分溫度也沒有,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你叫誰皇叔?”

“你未上玉牒、沒有封號,更別提皇統,攥著些虛無縹緲的血脈,就自甘被下三濫流派當大旗耍,哪來的膽量腆著臉叫我‘皇叔’?”

鳴秋臉色慘白:“你不認血脈,為什麽要滅陳氏報殺父之仇?”

陸洄啼笑皆非,連嘴都懶得張了。

這神情等同將人當一個胡言亂語的幼童,鳴秋臉上繼而青紅交錯:“當年是陳氏,如今是六哥——你來江南步步為營,難道不是為了報覆他嗎?我甘願當你的刀,我是皇室嫡子,一宗之主,聖女親傳——如今的我比當年的六皇子強出多少倍?為什麽我不行?”

陸洄見他瘋癲之狀,神色愈發冰寒,最後幾乎結了一層霜,還未說什麽,後者倏爾揮袖指向蕭璁:“連這條野狗都可以得你青眼,為什麽我就不行?你知不知道他有什麽心思——”

嗡地一聲,他脖頸前的劍刃兇相畢露地發出聲響。

鳴秋以為自己說到了關竅:“你以為天魔引全然來自自身的欲念,旁人都不得而知嗎?”

這句話顯然是對著蕭璁說的,感覺到佩劍的殺意愈發濃重,鳴秋反而不怕死地笑了。

“你就沒想過自己的天魔引為什麽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頻繁嗎?”他毒蛇般吐字,“你就沒想過……為什麽會在幻覺中看見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嗎?”

陸洄猛地擡眼。

“那當然是因為——你身邊有個同類呀。”

鳴秋:“一山不容二虎,窄窄的一片天裏當然也裝不下兩個魔頭。天魔引之間天然地相互敵對,又相互影響——非鬥個你死我活才算完。你能看到我的夢境,我當然也能看到你的。蕭公子,你敢讓我把看到的景象都說出來嗎?“

他悠然面向蕭璁,後者的神經已經一連炸開一片,腦中轟然作響。

幻覺中是出現過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可那個因為服侍不好客人被拉出去剜眼的小妓子,難道就真是鳴秋嗎?

理智支撐的懷疑只是一閃而過,他的腦海裏隨後出現了那無數個陸洄。

天魔化身的陸洄,形似神不似,卻每每在他耳邊低語,幻化出千百種那人根本不可能有的情態誘人沈淪。

而陸洄本人正站在他三尺之外,神色微寒,離美夢稍遠,比噩夢更真。

不然我就在此殺了他吧,蕭璁想。

殺了鳴秋,他矯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瞎子的腦袋已經瘋得像一團漿糊了,開口一定沒有自己的劍快,拼出半身修為,一瞬割斷他的喉嚨也不在話下,至於公主的什麽考量,與自己並無甚幹系。

如果他比自己的劍快……蕭璁深不見底的眼眸往那道素色的身影微微一動。

……陸洄屋裏的雜書太多,他也不是沒見過篡改記憶的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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