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053土中碧(一) 一有風吹草動,未……

關燈
第53章 053土中碧(一) 一有風吹草動,未……

幾息之間, 他已經盤算好走位和出招,衣袍下肌肉緊繃,幾乎就要接地而起,下一瞬卻被人開口打斷了。

“你怎麽知道自己比他強?”

陸洄竟然笑了, 眼睛黑得嚇人:“就因為你的生母是皇後?”

“是皇後又怎麽樣?”鳴秋反問, “我的生身母親是個懦弱的女人,即便貴為皇後, 也不過一介凡人, 眼界之狹窄,令人憐憫。她若是不退縮,不臨到關頭突然反悔, 我就會成為天上地下獨一,仙凡兩界並統的神皇!”

陸洄嘴角的弧度愈發意味深長,眉梢挑起:“神皇?”

他大約是歲數大了, 覺得這鬼詞嚼在嘴裏實在令人發笑, 鳴秋卻渾然不覺, 張狂道:“德兼三皇、功蓋五帝,嬴政因而創詞, 自封始皇帝;玄門發展到如今,若我既為人君,兼而成神, 怎麽不能為天下先呢?”

說著, 他倏地揮手,暗無天日的穹頂上突然飛墜下兩點靈光。還來不及看清靈光的去處, 鳴秋隨之猛然扯下蒙眼布帶,露出一雙光潔飽滿的眼皮。

下一個瞬間,雙睛荒原野火般倏地睜開, 臉貼臉地與陸洄針鋒相對!

——那是一雙和蕭璁別無二致的,瑩綠如鬼的眼睛。

陸洄的瞳孔終於震了一下,那兩汪他無比熟悉的碧色繼而一轉,幽幽道:“我與三聖神神魂相連,借之可窺萬眾本心,皇叔你說說,不管是宮裏坐著的那個凡人,還是你座下這個劣品——都拿什麽和我爭呢?”

蕭璁順著靈光的來路往穹頂上看去,頭皮一麻。

置於其中的人多半難以察覺,只有這樣才能發現……這道場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雙生神像。

神像無比龐大,從兩側收攏的水潭直抵道場上方見不到邊的穹頂。相抵的雙腳,交疊的腿部,緊貼的軀幹,藤蔓搬纏繞的手臂都粗糙但用意明確,特征也雕琢得暴露無遺。

那兩顆頭已經伸進了昏暗的穹頂深處,看不真切,嘴角詭秘的笑意倒十分明顯。

明滅的微光間,蕭璁恍惚覺得它們的眼睛動了。

正看著這屍橫遍野的地下景象。

和那“以眼為媒”的傀儡術觸類旁通,他突然有了個無比惡心的猜測——這瘋子的眼睛是自己剜出來,獻祭給這邪門三聖神的。

半晌過去,陸洄驀地一笑,潔白面龐上原本無比的譏誚倏爾散去,只剩一團冷漠:“蠢貨。”

下一瞬,佩劍叮一聲飛回他手中,他按住腰間傳音符:“大長公主殿下,進來抓人吧。”

說著,他已經飄然回身,鳴秋臉色劇變,還沒開口,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別看了,現在是我的時間。”陰影裏的公羊洵幽幽道。

毒性已然發作,鳴秋驚詫掀起袖子,發黑的血管已經蔓延向腕骨。那穿著陸洄衣服的、賊眉鼠眼的冒牌貨臉上露出一個不輸正主的陰沈表情,血紅著眼逼近寶座,五指間亮出一排銀針。

“公羊彬在哪?”

與鏡中天相連的石壁後隱隱傳來列隊行進的聲音,陸洄“事了拂衣去”地背身走去,看都沒看杵在一邊的蕭璁一眼,卻好像在他身前極微妙地頓了一下。

蕭璁從這背影裏看出深重的倦意,心裏一酸,與此同時,滿場找不著北的玉俑傀儡終於動了。

咯咯,咯咯……

幾十只新生的長生玉人一步一響地朝公羊洵背後包圍,另一半抄起法器,沈默地綴向陸洄身後。

“師父!”

蕭璁終於忍不住,眨眼護在他背側,橫劍對向一眾傀儡,才反應過來似乎又犯了個大錯。

被充作“母本”的這群修士是趕鴨子上架的烏合之眾,修為大多不夠看,陸洄方才控劍對上傀儡都和砍瓜切菜似的。如今連秦榕都沒讓傀儡一擁而上,而是謹慎地圍堵,分明不敵。

他自亂什麽陣腳?

是了,從他非要跟著公羊洵混進道場開始,所謂的“陣腳”早就不存在了。

再加上鳴秋剛才的挑釁……別說陸洄,傻子都能明白些 什麽。

在這麽個千鈞一發的時刻,蕭璁恍然想到——或許他自以為“苦心經營”的一切謀略和技巧,在陸洄面前從來都是拙劣不堪的,一有風吹草動,未及列陣就已經兵荒馬亂,全盤皆輸。

果然,陸洄聞聲回頭,仿佛一群端著鍋碗瓢盆的傀儡都不存在似的,只冷眼望了他一下。

蕭璁渾身的血立刻凍住了。

傀儡將兩處團團圍住便不再輕舉妄動。寶座上,迎著公羊洵含血的質問,鳴秋慢慢瞇起眼睛:“我知道你。”

“公羊彬當年被秦榕吸納為聖主信徒,本來要做功臣的。”鳴秋說,“可惜他和我母親一樣,到了最後關頭,怕了。”

“他擅自叛出,和皇後合謀摧毀了這萬世之計,還不肯罷休,還要遍歷子夜歌在九州設立的道場,攛掇錢明一眾人等紛紛與本家對立,藏匿或摧毀我們為子民鍛造的不滅之身,如果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覺得這種人該不該殺?”

公羊洵拿針的手抖到幾乎握不住,身後的百十只玉人齊聲低吟道:“該殺,該殺,該殺!”

“即便如此,我看在他與我母親的舊交上,也沒有殺他,只是略施小計,重新讓他皈依,讓他得以長生,”鳴秋的聲線陡然凜冽:“我這樣對他,還不算仁慈嗎?”

玉人齊聲頌道:“尊主大義!尊主大義!尊主大義!”

令人頭昏腦漲的讚頌聲中,鳴秋緩緩笑道:“你知道我是怎麽將他騙回金鑒池的嗎?”

“十年前江左水患,他急急忙忙順水而下,一路行醫,來到江安後,偶爾就想起自己從宮裏救下的那個孩子。但他是個赤腳大夫,既不知道孩子具體在哪,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見到,於是只在玉津河轉了轉。“

“城內當時到處都是災民,他身上沒幾個錢,除了免費給人看病,多的做不了什麽,可是就是那一天,他在金鑒池外見到了一個孩子。”

公羊洵已經預料到什麽,嘴唇顫抖起來。

“這個孩子因水患毀家,爹娘把他賣給了金鑒池,沒過多久就因為沖撞客人被剜去雙眼,自己逃了出來……轉頭又被人牙子發現了。”

“如果皇後的孩子平安活著,大約就是那個年紀,且剜眼之痛,旁人難以想象,公羊太醫卻是知道的,所以他竟然想自掏腰包贖下這個小妓子……”

他笑出了聲:“醫者仁心吶……”

“你閉嘴!!!”

公羊洵爆喝出聲,獵豹一樣撲上去死死揪住鳴秋的脖子:“沒爹沒娘的小畜生……”

聽響動陸薇的親兵已經只隔一道石壁了,陸洄見他被三言兩語挑撥得如此失智,眼皮一跳。他一手摸向傳音符,厲喝道:“公羊洵!”

下一秒,小室的方向轟地一聲炸開,土石飛揚落下,露出陸薇和其後埋伏的一排弓箭手。

“……”

公羊洵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只知道死死按著鳴秋,這麽糾纏著根本沒法放箭。

這個時機有點過於微妙了,哪怕再有幾句話的時間,讓人拉開距離,也不會是這樣不上不下的局面。陸洄一咬牙,手中佩劍又游魚般飛出——

“等等。”

鳴秋被公羊洵按在椅背上,高高舉起右手。

毒素已經飛快蔓延至全身,寬袖滑落,他整條手臂上不詳的黑線觸目驚心,而那細弱手指中掛著的物事卻讓所有人心臟漏跳一拍。

那是一張引爆的符咒。

死寂中,陸薇就算再不懂術法也看出不對了,轉頭向周紀:“怎麽回事?”

“屬下昨日已經將金鑒池裏裏外外排查了遍,即便這道場名義上未被發現,也由聞人叔侄帶路派人溜進去探了,並無隱患……”

他一邊說,一邊陸薇的臉上已經能擰出水來,周紀感覺自己手裏的大刀馬上要掄到自個兒脖子上,越說越虛:“……除非是藏了八百斤爆竹,不然所有有靈力的東西都被排除了,他能引爆什麽呢……”

“神像。”陸洄隔著老遠聽見他哆裏哆嗦的耳語,冰涼地提點了兩個字。

說罷,他劍身一打,把蕭璁拍到自己背後半個身位,好像終於正視起道場裏這群烏合之眾,眸光銳利起來。

周紀感覺這位殿下的心情也很不好,又沒有追問的膽子,正當時,有個童聲脆生生在身後道:“這個大神像裏塞了好多靈石。”

聞人滿乍見周圍幾個大人都低頭來看她,舔了舔嘴唇:“……很值錢的靈石。”

——幸好還帶了作弊工具,周紀剛放松一點,又毛骨悚然起來。

靈石按照其中蘊藏靈力的多少分品級,高等級靈石中的靈力一次全部釋放,產生的沖擊力不亞於火藥,純度足夠高、數量足夠多,掀翻金鑒池方圓五裏估計也不在話下。

只是人家花大價錢囤靈石都是為了修煉的,沒人想過把這玩意當火藥用,金鑒池這點家底都用來幹這個……的確腦子有泡,也的確魚死網破。

那之前的排查為什麽沒發現呢?

局勢陡然生變,秦榕輕飄飄地笑了笑,手指一動,玉俑軍團集體轉向,將寶座護在隊後,竟然和公主親兵分庭抗禮。

鳴秋滿意道:“把解藥給我。”

公羊洵手上其實已經沒勁了,空洞說:“沒有解藥。”

陸洄:“給他。”

“……”

公羊洵雙眼失焦,慢慢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瓶,頃刻被伸手拿走。

“還有嗎?”陸洄問座上人。

鳴秋平覆了一會內息,露出一個淬毒刻骨的笑意。

他的目光掃過亂糟糟的場面,越過渾渾噩噩的公羊洵,越過背景裏如臨大敵的一打親兵,甚至越過神色冰寒的陸洄,釘子一般落到他身後的蕭璁身上,眼中微芒一閃。

“蕭公子,你剛剛不是想不惜一切殺了我嗎?為什麽又畏手畏腳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