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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迷蝴蝶(二) 在這人眼中,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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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迷蝴蝶(二) 在這人眼中,我的……

陸洄不喜歡這種畏手畏腳的感覺, 但又不知道怎麽說,感覺像生吃了個火球,胸腔裏兀自漲出滿腔眼煙氣,又找不到出口。

有些東西一旦發生過了就覆水難收, 他當然也可以把話說明白了, 但不僅不知道怎麽開口,又明確地知道不管怎麽辦都回不到從前了——他再也沒法還把蕭璁當成一個普通的後輩。

到了這一步陸洄才發現, 即便想撥亂反正, 他也連“正”在哪邊都說不準,蕭璁於他不知什麽時候變得十分覆雜,說是徒兒, 事實上又像仆從一樣鞍前馬後,若說是兩相結合,又比那更親近、微妙一點。

等等, 他又退了一步:萬一……他其實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呢?萬一是誤會呢?

陸洄腦子裏跳來跳去, 從沒覺得自己這樣優柔得好笑, 這光景再把前幾天氣勢洶洶的“長痛不如短痛”搬出來,自己也想不通那天晚上哪來的惡氣。

心病難醫, 哪是喝幾服藥就能好的?

夜風把額發吹起幾縷,有點癢,也把對面人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他沒理會蕭璁方才那句話裏一直往他心尖繞的些許鼻音, 問:“你想在百仙會掙個功名嗎?”

蕭璁不解:“什麽?”

陸洄:“我這兩天偶爾想著,是不是我這些年來一直把你拴在身邊, 拴得太緊了。”

“……從來沒問過你是怎麽想的。”

“來參加百仙會的人,心裏多少都有個指望,錢權也好, 道義也罷,總要親自進去滾過一圈,才敢說想不想要。你十四歲起跟了我,到如今仍是年輕人,有沒有想要、哪怕只是想見識的東西?”

蕭璁盯著他剔透的眼珠看了好久,後知後覺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以為自己見識短淺,成日總圍著他轉,是被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困住了,正繞著彎地想把自己往外推。

反應過來後,蕭璁心裏陡然冒出一股怨氣,一時覺得好笑。

陸洄以為自己多少說中了,神情終於有些放松:“要是沒有人借題發揮,百仙會本來是件好事。”

“凡少年英才,沒有不想在這種場合掙點什麽的,遮遮掩掩查了這一路,我是有些壓著你了。你要是想,這回就痛痛快快地比一場,如果勝了,離開江南還有一年準備天闕試的時間,我們去別的地方走走看看,和那群褲子都穿不起的游俠搶飯吃……”

眼看越說越沒譜,蕭璁冷不丁問:“去燕都真有那麽輕松嗎?”

“榴花使所說種種最終都指向十八年前的皇宮——這些秘辛只有到了燕都才有機會查,想要查明陰謀的全貌,在那必然有一場惡戰。”

陸洄語氣沈下去:“是。”

蕭璁一時沒說話,心裏想:還不如像這幾天一樣僵持不下著呢。

在這人眼中,我的這些心思就這麽淺薄,塞過來一個“正道”占位,就能迎刃而解了。

他心裏沈得能墜出鐵水,怨懟又茫然著,終於嘗到了一點“魂不守舍”的滋味,半晌說:“都聽師父的安排。”

陸洄嘆了口氣,可能是不滿他沈悶的反應,自顧自把披風拉了拉,轉身道:“回去吧。”

*

三日後,西江口。

此地本來是郊外山林,滄瀾國時期,不知道是不是秦白一脈惹了天怒,長江水連年西移,把山體圈了一半在江水中,成了一處險岸,站在山上往下望,腳底就是波濤洶湧的水面,拍岸聲經久不絕。

宣讀規則的聲音和風聲濤聲混在一起,依舊十分清晰威嚴,此次選試由鎮國大長公主坐鎮,天樞閣玄錄司掌教親自把關,不可謂不正式,也不可謂不肅穆,不管上頭在念什麽,底下的修士都無一人敢嘩然。

比試場域內放入了十條金鯉,入場修士每人配發避水符和身份牌,入水後捉得金鯉者通過。百千人下水捉十條魚,想來也十分慘烈,另一條規則就更暗潮洶湧:繳獲他人身份牌多者另按數量計分。

這已經篤定了要有自相殘殺的環節,鎮國大長公主不管修士們精彩紛呈的面部表情,也沒什麽廢話,一聲令下,數百人就下餃子似的跳進了江裏。

“孟厥”和蕭璁一齊下水,不緊不慢地往上游去。

西江口水沿上五裏入玉津河,再向北便可一路穿過江安城,此段水勢湍急,又要逆流,少見有人,游了小半個時辰,蕭璁突然遙遙看見一點閃爍的金光。

渾濁的江水裏,一尾亮閃閃的鱗片迅疾從他面門前掠過。

面具在水中一晃,露出陸洄秾麗的眉眼,他朝蕭璁比了個手勢,作勢要追,反而被一把拉住了。

須臾間,一道雪亮的電光從遠處荊棘般刺來,一溜煙追著金鯉的方向竄去,蕭璁及時捏訣包裹住他二人,轉眼看見一條帶魚一樣的人影路過,冰涼地看了他們一眼。

——哪個喪良心的在水裏放電!

陸洄氣急敗壞地比劃了一通,又被蕭璁扣下,後者看了看那張臉,最後忍無可忍地傳音道:“你還想不想查了?”

說話間,又一尾金鯉從他們身邊掠過,旁若無睹地往上游搖擺而去。

整條江裏一共只有十條的鯉魚,怎麽轉眼間就見著兩只?蕭璁和他對視了一眼,轉頭朝那邊追。

岸上已入春夏之交,水底卻十分寒涼,聲色都蒙了一層沈悶的濁綠。金鯉像個蒙著魚皮的死物一樣,不疾不徐地擺著尾巴往前游,再有一裏就要入玉津河口了。

它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修士的註意力,蕭璁用靈識去探,已經發現至少五個人在追蹤這條鯉魚,他們相互戒備又步調一致地散布在昏暗的江水當中,仿佛海底的群鯊。

此時距離入水已經過去一個時辰,避水符的時效已經過去一半,逆流追逐的巨大消耗也快使一般的修士靈力透支,蕭璁留神註意著同行者的動向,突然感覺身後不遠處的那人動了,緊接著,一道洶湧的暗流就朝他周身席卷而來!

蕭璁穩住身形往外圍潛去,同時揚手去擋,暗流間卻恍然竄出一條長鞭,二話不說朝他腰間卷去,一擊不中,轉而想要勒住他的脖頸。

幾個身位外的陸洄終於感應到了這邊的異常,未等靠近,側面突然殺出一道鋒利的劍意,轉瞬斬斷了長鞭!

那出手偷襲的修士終於靈力耗盡,被江流裹挾著向後沖走,立刻就看不清了。

周圍暗中窺伺的人也紛紛亂了陣腳,剎那間,眾人舉動各異,有反應不過來的,有往後縮一步靜觀其變的,更多的是下意識出手——另兩道攻擊又從刁鉆的角度同時向蕭璁襲來,後者終於長劍出鞘,劍氣從江水中破開一刃水浪,頃刻打散那兩人。

接著他毫不猶豫手腕一甩,往有人相助的方向打去。

劍光對撞後頃刻消散,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急匆匆閃至蕭璁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孟厥”,聲音順著靈力直傳入他們的識海。

“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楚秋山急切道,“那女人只是個頂罪的,真正的幕後黑手是那瞎眼妓子!”

說著,她解下腰間身份牌,又把避水符一點,暫鎖了其中的靈力運轉,一塊往前一伸:“拿去,沿著玉津河入金鑒池地下暗渠,現在只有你們能來得及了,一定要把他帶到公主面前!”

陸洄回身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你終於發現了?”

他們已經追到比試場的邊界,楚秋山愕然的註視之下,陸洄擡手去捉在屏障邊打轉的鯉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結界。

結界和手腕交匯的一圈迅速閃起微光,下一秒,對面掀起一股洶湧的暗流,如同拉住他的手一樣將人往當中拖去!

陸洄徑直被卷入漩渦,袍袖和衣帶幾乎像另一尾波光粼粼的魚,刻著“孟厥”身份的令牌同時從漩渦裏拋出,不偏不倚地落在蕭璁手心,他這時還能順著水流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沖結界內一笑。

蕭璁看懂了他的口型——好好比試吧,小孩。

再一瞬,人影如同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消失在暗流裏,結界從交匯處緩緩補全,再看幾眼就將光潔如初。

蕭璁神色莫名地盯著那個破口,突然渾身發力,朝對面猛沖過去。

深水當中,擺動的魚影尤如天外來物,在渾濁的水面下逡巡。

這些畜生看著只是平常的觀賞鯉,卻足有幾丈長,魚類呆呆傻傻的頭板放大到這樣的比例時十分怪異恐怖,鰓前的小須更有點惡心。蕭璁從水底一處洞道被水流沖出,腦袋還沒晃勻,一只雪白的魚腹小船一樣碾過頭頂。

他整個人完全被罩在魚的影子裏,陰影過去才看清水底密密麻麻疊落的都是片段的人骨,吃得極幹凈。

此處和他在鏡中天遇見雙生神像的洞窟相隔不遠,應該已到金鑒池的地下核心——也是當時“尊主”關押聞人滿的地方。他這次順玉津河地下暗渠而來,想必這裏的深潭算是金鑒池的一層屏障。

蕭璁從腿間拔出匕首,一寸寸沿著石壁向上游去。

水上似乎有一座棧橋,有人過來就吱嘎吱嘎地響個不停,巨鯉立刻忘記了蕭璁的存在,紛紛向水面浮去。

緊接著,橋上“撲通”掉下個人,栽進水裏。那人渾身纏著綾羅綢緞,衣袂飄飄,像在水裏開出一朵花來。巨鯉一擁而上,蕭璁接著看清了——

那竟然是琳瑯。

他咬咬牙,還是提著匕首往上浮,瞧準時機,刀尖穩準狠地紮進一只鯉魚的眼睛,綻開一片猩紅。蕭璁把匕首拔出來,照樣刺瞎另一只魚眼,一手拽住琳瑯的綾羅把她從魚群的破口中拉出,再拔刀時,手掌在滑溜溜的鰓蓋上一按,竟然脫手了。

琳瑯的雙手被捆仙索綁著,無法施展,直到這時她才看清來人,木頭似的臉上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

其餘的巨鯉循著血味追著受傷的那只轉了一會,這時又反應過來,朝他二人逼近。

下一秒,琳瑯卻自己動了。

她渾身筋骨發出可怖的哢哢聲,靈脈暴漲到幾乎浮在皮膚表面,在水中迸發出耀眼的白光,連帶著周身的水波,都瀕死般顫抖起來。

啪地一聲輕響,捆仙索斷了。

綾羅隨後從身後纏住蕭璁的腰身,磅礴的力量把他往水岸邊甩去——

蕭璁猛然回身,只來得及看見琳瑯口中因反噬溢出的大朵大朵血花。

她嘴裏幾不可見地念了兩個字,似乎是“主人”……隨後便像漂泊無依的水草,輕柔地落入無邊昏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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