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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夜航船(五) 其實細看那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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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夜航船(五) 其實細看那妓子,……

故意把玉俑的風聲散出去, 引好事者來探查的確是預先設計好的一步棋,這步棋能釣得金鑒池拋下橄欖枝並不奇怪,落水救人則屬於節外生枝。

陸洄知道自己有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見什麽先預支三分不信, 但他想的其實不是這個。

其實細看那妓子, 竟然和蕭璁長得有幾分相像,架構雖然天差地別, 但五官的細處卻有微妙相似, 只是一個流落在花樓裏,一個半路被他撿出來了。他不說話,蕭璁也不會覺得被盯得不自然, 眼珠像兩顆寶石似的就看著他,有點晃眼。

“……你覺得什麽不對?”

蕭璁沒在意他倒打一耙,只說:“我只是直覺不喜歡他。”

陸洄無語:“……小孩心性。”

*

翌日一早, 已經有美貌歌妓把早點端進屋。

粥是燕窩粥, 湯是花膠湯, 點心更是花樣頻出,都甜得要命。陸洄雖舌頭精貴, 近年來也吃不下這麽膩歪的早點了,勉強揀了點桂花糕,喉嚨又被蜜水糊得發緊。

那美貌歌妓一直在旁邊垂手侍立著, 這時腦門長了眼睛一樣及時給他添上茶水。陸洄接過, 隨手點著另一盤青綠的果子說:“哪怕是江南,梅子這時也沒熟吧?”

歌妓低著頭:“是了, 先生。這青梅是從江南帶來,用歲華盞催熟的,口味與當季成熟的無異。”

陸洄勾勾嘴角:“稀奇。”

轉頭又使喚:“漱口凈手吧。”

歌妓低眉順目地上前伺候, 心中有些鄙夷。她耳聞這位孟先生做的營生恐怕與明器有關,剛剛一見面卻被他渾然天成的好皮相迷惑了片刻,如今看來不過還是土老帽一個,沒什麽見識,把幾個梅子大驚小怪地當什麽好東西呢。

陸洄就著她的手把漱口水吐在銅盆裏,不經意問:“除了薄荷和丁香,還添了蜂蜜?”

歌妓心裏一跳:“是。”

她有些猶疑地盯著陸洄慢條斯理地擦凈每一根手指,雙手除了握劍的薄繭,居然十分白凈修長,一點沒有想象裏的風霜。

——難道這孟先生真是瀟灑古怪的世外高人?歌妓看得有點迷糊,越想越覺得深不可測,撂下一句:“主人巳時在正房等您”,就忙不疊回去匯報了。

陸洄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靠在躺椅上準備閉目養神,聽見對面廂房的楚秋山和侍女的爭辯聲,沒過片刻又停息了。

巳時一到,他和蕭璁出現在正房門口,昨夜的子夜歌女弟子依舊面無表情地領他們進去。

正房後邊連著船頭甲板,上邊擺了個雅致的茶席供人喝酒聽歌吹江風。沒等進去,先看見鼓鼓的江風裏飄著幾個游龍似的身影,都穿著漏風的衣服載歌載舞。

女弟子先一言不發地攔住蕭璁。蕭璁卸下佩劍遞給她,對方惜字如金道:“卸劍也不能進,主人只請了孟先生。”

茶席之上,遠遠已經坐了一個華服的身影。陸洄再仔細一看船頭幾個舞姬,竟然都是身姿妖嬈的孌童,腦門青筋一跳:“也好,你就在這等著。”

說罷,他振振衣袖,緩步入席。

茶席對面坐的是一個年紀不輕的女人,神色冷淡比那引路的姑娘有過之而無不及。陸洄剛落席,還沒等把眼對上,女人就會讀心術一樣問:

“孟先生不喜歡這些舞伎?”

陸洄:“我為何會喜歡?”

女人笑了一下:“因為先生昨日救了人。既然如此,撤了吧。”

此人無疑是精通察言觀色的人精,等迎風招展的孌童們都退下,她又親自為陸洄滿上茶:“我聽說先生今早沒用多少吃食,因此特地讓琳瑯備了些清淡爽口的茶點,請便。”

立在一旁的女弟子立刻端上一碟墊著香葉的玉露團子,又悄聲退下。

陸洄看了綴著玫瑰瓣的團子一眼,沒有言語,女人便毫不在意地托起長袖,伸出素手拈了一塊放進嘴裏。

“先生不必擔憂失禮,金鑒池推崇樂事,就該隨性自在,順應人欲。這團子晶瑩剔透,我都忍不住貪嘴。”

“我不擔心那個。”陸洄依舊沒動手。

女人笑道:“琳瑯應當同你說過,我是金鑒池十二月令掌事之一,名號是榴花使。這稱呼未免裝腔作勢,孟先生賞臉,喚我榴姑便是。”

這榴姑雖然看著也是半個面癱,卻比琳瑯姑娘那美麗木頭生動得多,仿佛人就是這樣不顯山不露水的淡泊性子,如果不知道她是誰,的確挺對陸洄的脾氣。可她見面以來說的話,句句不經意,又句句順著“孟先生”這世外高人的性格,八成已經把他登船以來種種行徑摸了個透,早編好一套鬼話對付著。

如此手段,比宮裏的掌事女官也不差多少。

榴姑見他不回話,繼續道:“昨日下人落水,多虧孟先生相助,故而請先生上樓當面道謝,不知提什麽謝禮合適?”

昨天夜裏明明沒人顧那妓子的死活,哪怕鳴秋當場被雲黎弄死了,這榴姑恐怕都根本不知道他是誰。陸洄笑了笑:“小事一樁。”

榴姑否道:“人情往來是做我們這行的立身根本,要不還給先生,旁人怎麽看我金鑒池?——我聽聞先生是生意人,船上運的是什麽貨品?”

陸洄:“瓷松。”

“瓷松?”榴姑沈吟,“瓷松可是綠松石中的上品,色澤藍綠,天藍色更是珍貴——孟先生運的真是瓷松?”

陸洄從懷中掏出一枚扳指,扔到案上:“自然。”

榴姑定睛一看,扳指通身天藍,光澤如蠟,的確是上品。她飛快回神,笑道:“確實是瓷松,連我見得都不多。只是江南富庶,行商的更多勾心鬥角,本地商戶都爭不過來。不如我做擔保,幫孟先生掙個好價錢,這份報答如何?”

“掌事想幫我拉皮條?”

這話忒糙,也忒世俗了。榴姑卻微微一笑:“孟先生不願?有我的話,一定叫人滿載而歸。只是你的貨得真是這副品相才行。”

她點了點桌上的扳指:“先生要是信得過我,不如將貨箱擡上來看看,我先定個底價?”

“掌事會錯意了。”陸洄見女人露出了個恰到好處的疑惑,接著說:“以往走貨我都是交給人去辦,但這次,您可知我為什麽親自來?”

“百仙會?”

榴姑登時反應過來,眸光微閃。

陸洄:“我不是什麽超然物外的真高人,別的可以不在意,唯獨家蔭卻不敢敗壞。”

他眼神瞥過遠處廊下背手站著的蕭璁,鬼扯道:“做我們這一行的多獨來獨往,少有親朋,我父親師承相玄派,也是離經叛道的主,到我這一輩,如今只有這一個徒兒還算伶俐。‘一擲魂’雖然名號響亮,可到底是賣命生意,孟某總歸不想讓徒兒走這條老路。”

“相玄派”此宗倒還真不是胡編的,而是真有這回事的蒼蠅小宗,專營挖墳掘墓,神出鬼沒,與孟厥無比相配。見多識廣的人可能聽過相玄派的名字,再往下就一無所知——如果去翻天樞閣玄錄司所藏的名錄,就能發現此宗最後一任家主十年前就失蹤在古墓裏,就此絕戶了。

榴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片刻後笑道:“孟先生思慮深遠。”

“不過想的沒錯,我金鑒池雖然不能左右玄察院的想法,但確實能給幫襯些許參會修士。如果先生要的是這個,這樣‘貨’總得讓我先驗驗吧?”

陸洄道:“自然。”

說罷,他向遠處招呼:“阿璁,拿劍來。”

蕭璁見他神情坦然,便慢慢走到茶席前,卻沒把劍遞過去,而是握在自己右手。

陸洄挑了挑眉毛,沈聲下來:“你要幹什麽?”

他一看這小子的動靜就預感他要作妖,話音剛落,蕭璁已經一轉身往方才孌童們跳舞的臺子去,真把自己當件貨擺上了。

榴姑先有些驚訝,而後拊掌笑道:“好志氣。”

她側頭朝琳瑯使了個眼色:“若十招之內勝過琳瑯,我就保你進第三輪。”

按前朝慣例,百仙會比試,第一輪為秘境考術法,淘汰十之八九修士,第二輪入幻境辯道心,再淘汰十之八九,最後剩的十來個才能進第三輪演武場。榴姑方才說的只是“提供些資源”,此時大開口,竟然能直接保人進最後一輪,細想就有點嚇人了。

蕭璁餘光掃過陸洄,感覺那人表面鎮定自若,實際臉都青了。而琳瑯依然木頭似的杵在原地。榴姑眉眼一彎:“開始吧。”

話音剛落,蕭璁的長劍應聲出鞘,直指對方面門。他的打法大開大合,劍劍奪人要害,毫不拖泥帶水,這一道劍氣鋒利,琳瑯耳邊的碎發都被揚起,女子卻面無表情地一閃,只差毫厘地躲了過去。

那是個匪夷所思的身法,全靠腰部扭動,像水蛇又像沒長腿的鬼魂。再一回神,從她衣袖裏突然飛出兩根綾羅,纏向蕭璁的劍刃。

劍要是被卷走等同引頸受戮,蕭璁閃身抽出,逼出一道劍氣斬向綾羅,那玩意卻水火不侵刀槍不入一樣毫無裂痕。眨眼之間,二人已又過幾招,蕭璁竟一直沒能近得了身。

綾羅劈頭蓋臉把他圍住,密不透風,好似從當空劃開萬丈銀白的瀑布,破空聲也隆隆如同水流飛濺。蕭璁霎時轉攻為守,橫劍一擋,水流便仿佛擊在他頭頂一張無形的盾上,從身前墜落而下。

淋漓的水幕間,千百個琳瑯腰肢妖嬈,面若冰霜,鬼魅般游走在似真似幻的飛虹當中,趁蕭璁四面環顧,一抹銳利的寒光直指他的後心!

鏘啷——

長劍一絞,刺他後心的那個琳瑯皺眉飄入水幕中,指尖峨眉刺一閃。

這女子無疑是幻術的行家,此時有漫天綾羅做帷,隆隆水聲為掩,如同蛟龍歸海,真假難辨。蕭璁此時心中反而不煩躁,只全神貫註地一邊閃躲,一邊仔細她的身法。極短的一瞬裏,峨眉刺又迎面朝他蓋來,雪練如屏,他在其中恍然看見一張木頭似的臉。

雪光掠過,他整個人頃刻被蒙在了鋪天蓋地的綾羅當中!

甲板上一片寂靜,只有當空掠過的水鳥不知所以地叫了一聲。緊接著,漫天的綾羅突然軟做一泓流水,頹然遺地。

臺上,蕭璁的劍尖正直點著琳瑯的鎖骨。

“六招,我輸了,是我決心不足。”琳瑯淡淡道,她手臂一揚,滿地綾羅眨眼收回袖中,依舊木頭般默然飄回榴姑身後。

“不錯。”榴姑笑道,“青凰閣的雲公子把藥匣都使空了,甚至沒近琳瑯的身,荊山道院的楚姑娘也用了足足十招。孟先生,你徒兒果然深藏不露。”

她饒有興致地招招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蕭璁。”

“這脾氣我也喜歡,今日就說定了,金鑒池保你們入最後一輪選試。”

榴姑像看了一場好戲一樣,連面癱都好了幾分。蕭璁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陸洄的神色,抱劍道:“多謝。”

這時從屋裏匆匆跑出來另一個女弟子,附在榴姑耳邊說了什麽,隱隱聽到“楚姑娘”幾字。榴姑聽著,面上笑意不減,眼睛卻漸漸恢覆古井無波的一潭,淡淡道:

“由她去吧,只是告訴她,下次若再想上來,可沒那麽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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