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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夜航船(六) 這人生氣的時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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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夜航船(六) 這人生氣的時候有……

二人從茶席回來與楚秋山狹路相逢。楚秋山已背好行李, 劍提在手裏,迎面對上他二人 ,嗤笑一聲。

陸洄問:“姑娘真要下樓?”

這話乍一聽仿佛得了便宜的媚臣在邀請人沆瀣一氣,楚秋山終於賞眼看他, 意有所指道:“我不與蟲豸為伍。”

陸洄看著她寒意逼人又生氣勃勃的臉, 長睫一垂,想了想, 還是只說:“過剛易折, 祝姑娘前路順遂。”

楚秋山回給他一個堅決的後腦勺。

*

廂房門口已經一溜站了四個雀鳥一樣不聲不響的下人,見他們回來,紛紛行禮。

蕭璁老遠就看見打頭的那個竟然是鳴秋, 心頭閃過一團亂雲,悶頭跟在陸洄尾巴後邊進了屋。

短短幾天航程,這江中一粒棗核似的的客船上已風雲幾換。此時已經近傍晚, 太陽斜照, 曬得人懶懶地發困。陸洄進屋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神情冷淡,看不出喜怒。

那雙多情眼閉上的時候, 人的註意力終於可以從鮮麗的神采轉移到他清雋俊逸的面容上去,蕭璁細細描摹了一下那骨骼和皮肉的走向,倏爾收回視線, 意猶未盡地想著:恐怕陸洄這回是真有點動火了。

他把茶沏好, 等人過會睜眼,便忙不疊遞過來。

陸洄先捏起杯蓋聞了一下, 冰冰涼涼地掃了他一眼,蕭璁便在屋裏走了一圈,畫了道空符往墻裏拍去, 兩指一捏,拎出三只虛影的耳朵。

他手指用力,耳朵頃刻化為齏粉,陸洄隨後問:“你知道榴花使為什麽要請我們上樓嗎?”

蕭璁有模有樣:“因為貨箱裏的龍血俑。”

榴姑當然不可能為了一個玩意一樣的妓子報答他們,他們此次帶玉俑下江南,雖從荊楚出發,裝的卻不是巫峽口的綠玉俑,而從耆陽劍莊運了一具長生俑塞進貨箱。

孟厥從荊楚道場挖出的玉俑很可能流通進入了金鑒池的地下黑市,黑市的掌事了解入市貨品很正常,但若只為了拉皮條,區區個把盜墓賊挖出的零星玉俑,當中的油水還不值琳瑯姑娘那一套釵環,何必大費周章地把他們請上樓談?

再次,若真的完全不知底細,席上榴姑為什麽揪住“瓷松”不放,又特意強調顏色的區別?

只能說明她知道這東西“該是什麽樣”的。

他想了想,結論道:“金鑒池和買主脫不了幹系。”

陸洄嗯了一聲,又拷問:“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提百仙會嗎?”

“百仙會重啟,名義上是為天樞閣選人,再不濟也可進地方玄察院……如果只走孟厥這一條線,最多接觸到玉俑流通的環節,最後八成會被卸磨殺驢。但如果能與金鑒池有長遠的利益捆綁,更有可能深入內部。”

“不錯。”陸洄終於一笑:“你原來知道。”

他端起茶杯,仿佛真覺得可樂似的彎起眉眼,冷淡的臉猝然破冰:“雲黎自己把自己當盤菜,實際連試驗都沒通過,不可能被端上桌。楚姑娘又氣性大,自己走了。這兩個可已經是百裏挑一的高手——你要是真能混個一官半職,我這草民就該叫你大人了。”

誅心的話沒剩個尾音,下一秒人就被茶水嗆得咳嗽了幾聲,陸洄笑著往胸腔裏悶,整個人都跟著顫。

蕭璁惱火地按住他嶙峋的腕骨,把茶杯奪了,又一下下給他拍背順氣。

他不過搶在前面替陸洄動了手,占了一個百仙會的名額,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這人生氣的時候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潑皮勁,芝麻大的事搓成雪球,本來八竿子扯不到的舊賬也被拉來當刀子用。此時不近人情地板著臉,端的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樣,卻臉色薄紅,眉眼水墨流動似的好看,反倒活泛了不少。

蕭璁覺得有點口幹,半天才辯駁:“我沒想……”

“那你想幹什麽?”陸洄飛快堵上,“你連火坑都搶著要跳,以為自己是什麽人?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父嗎?”

下一秒,蕭璁立刻反應過來陸洄是積怨已久,這一口氣提到現在,就是要在今天借題發揮,讓他改改脾氣,少做犯險的事。

這分明是擔心自己。想通了這一層,蕭璁緊接著悄悄去看他,從微壓的眉頭到繃緊的嘴角,隨後發現對方的手指有意無意在杯沿打著圈。

——陸洄似乎也是有點忐忑的。

他的外貌一直讓人看不出真實年歲,總是裹在一層春寒似的凜冽裏,只有親密之人才能發現其人遠沒有傳聞中那麽專橫,只是年幼掌權,多年以來習慣擺一副臭臉來避免麻煩。陸洄預料到蕭璁早吃透了這一點,根本不怕自己。可是打眼一望,對方臉上卻連哪怕一丁點委屈和憤怒都沒有。

這孝順徒弟身上有兩點一直讓他放心不下,一個地雷天魔引,另一個就是小野獸似的心性。

蕭璁出身不好,只有逞強鬥狠才有肉吃,從小養成的秉性只能一點點矯正,但另外一方面說起來就有點奇怪——這孩子不知怎的總好像少了根弦。

簡單來說,就是有點聽不懂人話。

蕭璁的眼睛從睫毛底下亮了一下,小心而期待地望著他,等他接著講——就這麽等著,陸洄本來就色厲內荏的氣焰隨即被兜頭一澆,莫名其妙地啞火了。

出師不利,他自覺對牛彈琴,又有點拂面子,於是指著門房:“出去,今天課業加倍。”

*

蕭璁根本不在意做多少課業,只是不想離開,他沒回偏房,也沒叫人盯著,甚至屏退了四角的下人和妓子,自己守在了陸洄屋外覆習那各種法術招式。

甲板上風光大好,守到了後半夜,江風一吹,他的頭卻隱隱抽痛起來。

天魔引發作沒有特殊規律,等到反應過來眼前已經飛花繚亂——區區船上一周這已經是第二次,蕭璁鼻端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似乎是陸洄身上的白梅香,脂粉味卻更重些,叫人心煩意亂。

恍惚間有人扶上他的一側臂膀,柔聲急切問:“蕭公子,你怎麽了?”

接著,天地陡然倒轉,蕭璁眼前一黑,往萬丈深淵墜去。

脂粉味越發清晰,香甜膩人,清淡的白梅已經聞不見了,反而混著微弱的腐味和汗臭,揉散廊外團團肥膩的紅花。

身上一輕,有人把他粗暴地拎了起來,一邊走一邊罵道:“賤骨頭!”

蕭璁奮力掙紮起來,看見自己身前短短的五指。

那是個小孩的手。

他不記得自己已長大做了修士,無措地被困在十歲孩童的身體裏,身上數不清藤條和巴掌的痕跡像一張網兜住渾身皮肉筋骨,隨著掙動火烤般地痛。

像一只被剝了皮的小老鼠,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掙脫那只鐵鉗,他每一下都踢打在空氣上,一腔灼熱的煙氣燒得視野發紅,只剩沖天的恨意。

“賤崽子,不聽掌事的話,一雙招子冒火,是想燒了哪位貴人?我剜了你這雙賊眼……”

隨著這句威脅,多年修得所有的禮義城府在顛倒的夢境裏蕩然無存,幼小的身板拼死一搏般猛地向上弓起,犬齒瞬間擦過對方的手,隨即毫不猶豫狠狠朝那條肉咬了下去!

“狗娘養的!”

那人吃痛叫起來,甩耗子一樣把他重重扔在地上,隨後手中寒光一閃,朝他逼來。壯漢的身軀於十歲孩童來說無比高大,膝蓋一撚,牢牢把蕭璁的軀幹釘在原地,隨後一手把住他的頭,另一手手起刀落。

噗呲——

血肉撕裂的聲音綿密溫吞,他眼眶中襲來滅頂的劇痛,沖天的血浪頃刻將世間一切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蕭璁才從剜眼的劇痛中被人掐醒,永安侯府的大丫鬟下手陰狠,最喜歡往死裏掐他大腿內側,他猛地睜眼,果然看見丫鬟平板而刻毒的面容。

——不對,我為什麽在侯府中?

方才詭譎的記憶無比真實,仿佛就是從自己腦海裏翻出來的,可是究竟哪裏不對?

滯重的眼皮逆光緩緩睜大,他的眼珠蒙在一層黏膩的血海當中,天是黑紅的,花園的池水藍得發紫,墨綠色的草木腥氣逼人,大丫鬟把臉伸到他頭頂,惡狠狠問道:“傻了?世子叫你去餵酒!”

她的臉上雖蒙著慘白的人皮,眼珠、牙齒、肌肉和骨骼卻在飽脹的人皮底下分毫畢現,隨著說話鼓鼓跳動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厭棄漲破她的面容,直沖腦海,蕭璁頭皮一麻,往花園裏的筵席望去——

十數個達官貴人、侍妾仆從全是包了層人皮的囫圇血肉。目光一掃,那些臉皮下濃烈的情緒□□地展露在他面前。那小意逢迎的侍妾原來心中全是厭惡,奴顏婢膝的男仆其實滿載怨氣,一院的貴人各懷齷齪心思,當中的世子更是膚淺到沒邊,讓他本能地覺得惡心。

只有一個人例外。

蕭璁憑著記憶朝後方找去,眼睛還沒掃到懶洋洋靠在茶席上的身影,那人就先開口道:“一介小奴,脾性還挺大——過來我看看。”

陸洄那時坐的很遠,只獨自靠在池邊閉目養神,也並未飲酒,好似一尊俊美無儔的玉人。其他賓客既怕他又想與他交際,瞧他神色冷淡一直無人敢上前,唯恐自己成了第一個上趕著找不痛快的蠢貨。

景城王這時終於開口,引得所有人都停頓了片刻,十幾雙探查的眼睛悄悄往那邊伸去。

大丫鬟不動聲色地踹了他一腳,蕭璁一個踉蹌,轉身對上了那令人又想又怨的身影,緊接著瞳孔驟縮,耳鳴如鼓。

“長的還不錯。”那人還在說話,聲調卻在尾音猛地拉長變形——

這不是他想的那張臉。

那恐怖的面容曾在噩夢和幻象裏出現過無數次,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帶著冥冥之中透骨淬毒的惡意,叫他如墜冰窟。

“你要摘我的面具看看嗎?”鼠頭面具笑道,聲調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蕭璁在面具後隱約看見一雙幽綠的眼珠,元神劍霎時出鞘,卷起花葉如浪劈向鼠頭正中,那人卻先一步動手,自己把面具掀開了。

瑩綠的光芒一閃而逝,那分明是陸洄似笑非笑的面孔。

“你看著這張臉,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

那張臉極為漂亮、極為鋒利,讓人不敢直視。微壓的長眉下,陸洄的眼神仿佛要割穿他每一層皮肉,直接剖出他的心千刀萬剮。

只這一句問話,一個眼神,蕭璁手中的元神劍就開始發燙。

“我入門之始便已眼見眾生,又持玄武骨觀世,人獸蟲鳥、草木磚石,不過天道一置物,冥冥間各有其職,都在棋盤之上,陸某自身也並無不同。你又在我身上求什麽呢?”

“你只想服侍我,保護我?”陸洄嘴角勾起個轉瞬即逝的笑意。

“還是……想把我變成一個物件,變成你的玩意?”

“我沒有,我……”

蕭璁脫口反駁,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個所以然,緊跟著,無邊的血浪把他從頭到腳包圍。他在血海裏看見無數血肉模糊的人影,說著他聽不懂的囈語,慘烈的嚎叫聲令聽者頭皮發麻。

血海間,千萬人齊聲咒罵道:“廢物。”

隨後,他被一股暗潮打入血海深處,在窒息前最後一秒睜開眼睛。

江南的月寧靜清亮,月下花影浮動。後背已全被冷汗打濕了,蕭璁手攥成拳,忍無可忍地捶向自己要炸開的腦袋,感覺心臟幾乎要從鎖骨下破皮而出。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竭力把粗暴的呼吸聲放緩,卻聽見屋裏有人啞聲道:

“進來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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