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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洗髓訣(二) 皮膚很薄很冷,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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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洗髓訣(二) 皮膚很薄很冷,傷……

“龍戰於野, 必然兇險。或一生一死,或兩敗俱傷。”決明子衣衫依舊淩亂,神色卻無悲無喜:“你出山前的卦象,到今日才算全應驗了。”

“十四年了, 如今你雖快被山下紅塵消磨殆盡, 然陰盛極則陽始生……徒兒,我告訴你這些, 正是想救你的命啊。”

陸洄眼神失焦, 只有胸膛還在隨著喉頭湧血微弱起伏,他拼命掙動著眼簾,想看清什麽東西。

……看清什麽呢?

是陰雲遍布的祭壇、琳瑯滿地的碎玉、他師父仍諱莫如深的面容, 還是……

天意見我如此,恐怕終於可以嗤笑了吧。

這樣的念頭剛從腦海裏冒出來,他頃刻覺得身軀無比沈重, 仿佛有什麽東西冰冷地凝視著他, 寒意像一床凍僵的棉被, 把他渾身的疼痛蓋下去,拼死撐著的一口氣也澆下去, 從後頸到尾骨翩然傾塌。

天旋地轉,一雙灌滿海水的綠眼睛猛然撞進他模糊的視線,把微弱的心跳灼得一熱。

可這一點牽引如同火星, 瞬間冷寂在凝結的冰川中, 陸洄眼中光彩隨後終於黯淡。

決明子看著蕭璁懷裏人事不省的好徒兒,面露不忍, 長嘆道:“破而後立,死而後生……你才算真正開悟了。走吧,為師帶你回家去。”

*

玉陵山上, 最後一片不知來處的雪悄然轉向,隨風在空中逡巡不已,最後力竭高墜,一錘定音。

雪花融入溫水,皇帝抱著一段倒影似的嶙峋身軀,站在金碧輝煌的宮宇當中,志得意滿地勾起嘴角。

“是我贏了。”他對上那道窺視的目光,森然宣判。

“你算個什麽東西?”皇帝將遍體鱗傷的蕭璁打量個遍,“你永遠也追不上他,永遠也得不到他,為什麽還不知足?為什麽還膽敢有不甘?”

濕透的裏衣隨著陸洄沒有一絲力量的四肢和軀幹下垂,在腰腹和腿彎堆出朦朧的褶皺,只有那捧長發曳然在水面上搖動。

像個死人,更像個可被賞玩的精致物件。

皇帝示威似的將懷中人禁錮得更緊,緩緩向後撤步,宮殿龐大的陰影隨即一寸寸將那慘白的身影吞噬。

蕭璁殺心四起,手中登時幻化一柄長劍,隨意而動,劍光淩冽無比,頃刻死死把皇帝釘在地上,鮮血染紅池水,那張陰沈蒼白的面皮突然咧開一個淋漓的微笑:“你再看看,你殺的對嗎?”

蕭璁愕然地看“皇帝”將手滑到臉側,一掀,他自己碧綠的眸子從底下詭麗而陰毒地看著他,他伸手再摘,宋淩虛僵硬的面皮恍惚空白,下一張,史樵木訥的臉孔好似石雕,再一層,錢明的老臉枯樹皮般攢出一個詭秘的笑。

“錯了,全都錯了!”男男女女齊聲大笑。華光一綻,那人懷中的陸洄口中含血,眼神失焦地對著他。

“我大仇得報,夙願已了,你送我一程吧。”

蕭璁伏在案上猛地驚醒,看著窗欞外高高掛著的清冷月亮,再低頭瞧見桌案上一團醜陋的墨點,這才確認自己是在北天白山,陸洄童年生活的地方,北天白山。

燈火被窗縫漏進來的風雪擾得晃了晃,他呆了一會,心有餘悸地關緊窗戶,望向紗帳當中。

帳前站著的女人收回銀針:“做噩夢了?”

蕭璁不答,拖著傷腿挪到榻邊,榻上躺著的人裹在床褥間,呼吸幾不可見,最外層那條毛茸茸的狐皮大氅仿佛都會壓著他。

“剛才醒了一下,還是不肯喝藥,馬上又暈過去了。”齊羅收拾好針匣,“不過就是他再不配合,我也有的是辦法,時日還長呢。”

她剛施過針,陸洄的半個肩膀還露在大氅外,隱約可見左心蜿蜒而來的傷疤,猙獰如同一只惡蟒,盤踞在單薄嶙峋的身軀上。

燈火搖曳下,蕭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沒有直接觸碰傷疤,而是先從鎖骨下落指,緩緩滑到起伏不平的疤痕之上。

皮膚很薄很冷,傷疤卻火灼一樣發燙,好似有什麽東西在皮下躁動不已。

“玄武乃上古靈獸,一晝夜一呼吸,十年一大眠,他的命全拴在那一塊骨頭上,玄武骨作妖,人自然也好不了,急不來。”齊羅解釋道,“喏……不過你不覺得他暈過去反倒很清凈嗎?”

……蕭璁不覺得。

陸洄所住的“聽雪廬”已近峰頂,卻並沒高處不勝寒,可是這人躺在這裏無知無覺,連呼吸都聽不到,未免太靜了。

太靜了,靜得嚇人,只能聽見崖頂寒風卷雪的聲音,萬山松針簌簌的輕搖,以及不知哪一峰的仙鶴夜飛時清越暢快的長鳴,一切和緩聲色都擾得他心神不寧,一停下來就有無數噩夢追上,送給他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不過小半個月下來,他已經覺得自己連真瘋不遠了。

蕭璁冷靜下來,看見這女人又感覺有些不自在:“齊道長怎麽也這個時辰來了?”

“我?”齊羅指指自己,“我一向是寅時睡未時起啊。嗐,前幾天去玉陵山救小師弟,作息都亂了。”

蕭璁感覺這一個山頭好像都沒什麽正常人,再一想,自從上了北天白山,除了決明子和齊羅,好像真也沒見過別的人,便問:“這一峰不住其他人嗎?”

齊羅:“北天收徒嚴格,雖為大宗,入門弟子甚至沒有一些中等的門派多,這麽高一座山峰,方圓十裏寥無人煙也是正常的——不過就算住在一起,大家也各有各的脾氣,只有過年的時候能坐一塊嗑瓜子,其餘時間都不相往來。”

她掰了掰手指頭:“你我現在所在的歸硯峰沾了小師弟的光,其他幾峰還有我師父和其他師伯師叔。不過眼下二師伯赤霄在閉關,四師叔九淵在雲游,我師父青庭死了,你恐怕都見不到。”

眼下才到子時,正是齊羅最精神的時間,她見蕭璁沒言語,神采奕奕道:

“總在這兒悄悄守著,沒毛病也要憋出怨氣了,今夜按例有宗主來守著,既不睡覺,我帶你去小師弟小時候藏寶貝的地方偷點好東西,如何?”

說著,院前已經從天而降一個光輝萬丈的圓球,是決明子和他的鶴砸在了雪地裏。老頭面目猙獰地搬下自己的老腿,和那畜生互相罵罵咧咧地要走過來。

蕭璁穿戴整齊,和齊羅出門。

北天白山積雪千年不化,照得天上寒星更寒,冷月更冷,他鼻尖凍得冰涼,看齊羅擡手吹了個口哨,天邊兩道展翅的鶴影便徐徐罩到頭頂。

“聽雪廬是小師弟明面上的居所,但他在這住的不多。宗主不會像教書先生那麽帶孩子,五歲起就給了他歸硯峰頂藏書閣的鑰匙,隨他把自己埋進去看,後來小師弟自己在藏書閣邊上壘了個窩,一住進去就是十天半個月,倒省下來回跑了。”

白鶴緩緩落下,翅影一掃,撫開晶瑩的雪塵。齊羅順了順它的頭毛,回頭笑道:“害怕嗎?我扶你上去?”

蕭璁還有腿傷,聽了她的話反而不想被幫忙,沈著臉就要跨步。那白鶴極通靈性,幾乎把脊背埋進了積雪裏。齊羅摸摸它的脖子親昵道:“去山頂藏書閣。”

話音剛落,白鶴長鳴一聲,一飛沖天。

夜上峰頂,心境多有不同。蕭璁耳力極好,目力也絕佳,雲霄之上,世間萬象仿佛都可盡收囊中,冷風割過,他可在這料峭的寒意中一瞬聞到積雪下凍土的腥氣,萬壑松林間的清香,仙閣檐角風鈴的鐵銹味,以及……

蕭璁睜開眼睛:歸硯峰頂,有如滄海一粟的藏書閣之外,千萬雲霧般交錯的枝柯上泠泠的冷梅香。

陸洄從小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天地嗎?

“到了。”齊羅叫道,“走吧,我帶你去找好東西。”

他二人落在流光般的白梅林中,走近了才發現花枝掩映下一間簡陋的草房。

“小師弟眼界高,從小就知道什麽是好的,說要‘返璞歸真,探賾索隱’,故而在梅林修了個破房子讀書練劍。我就不太行,除了醫書不得不讀,什麽書都不愛看,也不知道這東西哪雅了。”

說著,她手上畫了幾道,草房的破門就應聲而開,蕭璁走進一看,才發現其中別有洞天。

表面上破破爛爛,“返璞歸真”的草房裏無處不講究,書架用紫檀木,臥榻懸錦織布,連桌案上歪擺著的花瓶都只看著灰頭土臉,實際好像是前朝古董。

花瓶裏插著的梅枝還綴著霜雪,栩栩如生。蕭璁再一看,看見它周圍浮動著隱隱的符文。

“這草廬自他十二歲下山以來從未動過,梅枝也是十四年前的。”齊羅說。“從前他離得遠,我們都不敢動,如今他已經回來,我們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就沒事了。”

蕭璁一邊疑惑這是什麽道理,一邊一處也不肯落下地環 顧這間草廬。

架子上七零八落擺著的都是從藏書閣移來的殘本,他隨手拿出一本磨損最嚴重的,一看書名,不由得僵了一下。

《俗夫子游凡記》,連他都能看出此讀物的品味有多麽低下。

再打開一看,竟然一頁頁都是連環畫,只有邊角上大約綴著些劇情簡介,內容端的是拳打腳踢,精彩非常。

陸洄“埋頭苦讀”的就是這種東西!

齊羅探過頭來一看,“唔”了一聲:“這本我也看過,難得看得下去,想來好像確實是小師弟分享的。”

她接過書冊,隨意翻了翻:“我想起來了,講的是一位‘無所謂居士’雲游天下,到處懲惡揚善匡扶正義,最後跑到北疆退敵八萬,被世人奉成活神仙的事。”

蕭璁無語:“寫話本的真是什麽都敢編。”

齊羅深以為然:“是啊,可小孩懂什麽,看的時候真是如癡如醉,感覺天下興亡都擔在我一條毛孩子身上,哪怕死了也能青史留名。”

蕭璁聽她說著,又翻出一本,齊羅搭了一眼,竟然也認識。

“這本叫《搜魂奇錄》,講的是唐沖師兄弟三人開明器店,專為屍體搜魂喊冤的故事。”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蕭璁腦門青筋直跳,默默原封不動地放回去。一不留神卻碰掉了案上一柄桃木劍,他撿起來,起身看到了木劍下本來壓著的書冊。

案上疊著的是半部《大奉一統志》,蕭璁把它拿起,手一抖,一張夾在書頁中的紙就掉了出來。

攤開的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沒有圖畫,連註解都一片片和螞蟻似的。齊羅看了一會,解釋道:“這一段說的是哀帝九歲登基,宦臣何劉芳把控朝綱,毒殺宗室,後來又一手廢掉幼帝,轉立三歲的癡呆兒,最終被王太後設計埋伏,亂箭穿心。這兒再往後就該是泰成盛世了。”

她撿起地上掉落的紙頁,說:“對了,這就是咱們要偷的東西。”

已有些發黃的紙頁上,十二歲的陸洄筆跡拙嫩,筆力卻已頗有風骨,洋洋灑灑註道:

天下大勢,在分久必合,盛極則衰,著於細處,則《太上感應篇》有言: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1]

再往下,是半面力透紙背,猶帶淚漬的枯墨殘筆,打眼望去,只有血般淋漓刻骨的四個大字:

天道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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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佚名《太上感應篇》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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