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022洗髓訣(三) 可我呢?你要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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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022洗髓訣(三) 可我呢?你要是死……

蕭璁跟著接過紙頁, 竟覺得眼睛被四個大字刺得有些發疼。

齊羅示意他把紙頁收進懷裏,怡然自得地把草房轉了一圈,背著手問:“你覺得小師弟是個什麽樣的人?”

蕭璁被她問的一楞,他捏著懷裏薄薄一張紙片, 不著力便想起陸洄千百種可惡的情態:盛氣淩人, 不知輕重,沒耐心, 窮講究, 日常掂不清自己那把骨頭還剩幾斤幾兩,還滿不在乎別人對他的憂心忡忡。

這些壞話在舌尖一轉,他腦子裏最後定格的竟然是他在耆陽劍莊有如神人天降, 一手握劍,一手輕若羽毛地給自己抹去額頭上冷汗的情形。

“小師弟早慧,四五歲之前還好欺負, 自從話說利索了, 我就再也沒吵贏過他, 連宗主有時候都能被噎住。早慧的人都冷心冷肺,他入世又太早, 我本來以為玉雪娃娃似的小師弟將來會長成一塊不近人情的板磚,每年寫信都勸他多吸點人氣兒。”

“直到六年前他在燕都燒了一把火,我才感覺他的血其實比我熱乎多了。後來我想了想, 他這副性子倒是早有端倪。”

蕭璁心下一動:“什麽?”

齊羅還沒出聲, 先樂得牙不見眼:“有一年夏天,附近幾峰年齡相近的五六個弟子偷溜下山玩, 還煞有介事地偷了幾壇桃花釀,要在山溪旁做‘曲水流觴’,小師弟年歲最小, 喝酒後呆呆的,一點也不牙尖嘴利,特別好玩。我們饒了他幾局,放他在一邊睡覺,過一會人卻不見了。”

“幾個大的以為把他搞丟了,差點嚇死,找了一圈發現——哈哈哈……”

“發現他埋在草叢裏,花半個時辰憋著氣看兩只蚱蜢交尾,還看得眼淚啪嗒啪嗒掉呢!”

她樂夠了,接著說:“二師兄差點揍他,問他在幹嘛,他回說‘生生之謂易’,那是在觀察陰陽是怎麽生生的,但是想到蜉蝣掙紮一生,生老病死於天地也不過一息過客,不免悲傷。”

“小師弟這個人,心在五行外,人卻一直被迫在紅塵中,又兼天潢貴胄,動一動手指都能定千萬人生死,故而倍受磋磨,恐怕不壽。”

“不壽”兩個字一下讓蕭璁心尖打顫,他越發覺得那嶙峋的“天道”二字瞧著無端詭異,像能把人吃進去,脫口而出:“天道到底是什麽?”

“凡修行者,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順應天道。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通的事,我不敢說知道。”

齊羅眼中幽光閃動,話鋒一轉:“不過……你既然已經決意拜入北天,可想過自己會以什麽入道嗎?”

蕭璁聽見她終於要說點有用的,遂擡起頭來,算是洗耳恭聽。

“修道者,初心所在就是道之所在,譬如我有意濟世,便以醫入道,宗主欲成天算,就以蔔入道,器是道的外顯,你想沒想過修道是要幹什麽?“

蕭璁:“他是以什麽入道?”

齊羅把指間酒壺一轉:”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可消也。我看你劍練得不錯,如果和小師弟走到一道,確實可以讓他指點。“[1]

“……我不知道我修道是想幹什麽。”過了半天,蕭璁突然說。

他面上毫無波瀾:“我從前只是大人們豢養的玩意,有人害我,我就咬回去,有人對我好,我就跟著他。”

“我不想長生,也不想極樂,我有天魔引,是天生的瘋子,只想把所有辜負我的人都殺了。殺完了還能做什麽,我也不知道。”

我還沒說到更見不得人的,他冷冷地註視著齊羅的反應,至於天魔引裏光怪陸離的陰毒幻象,我心裏恨過的一個一個人,我想象中手刃那些蟲豸的快意,說出來怕是要嚇到這位正派神醫。

齊羅瞇眼凝視著他,並沒如臨大敵,好像只是面對一個有點棘手的小屁孩,此時天邊卻突然響起短促的鶴鳴,她三步並兩步踏出草房,伸手從鶴脖子上解下紙條,看了一眼跨上鶴背。

“坐上來吧。”她又恢覆那副稀松平常的笑臉,“宗主說小師弟有要醒的跡象,他得趕緊躲遠點,叫我們速歸。”

*

蕭璁卸下沾了風雪的外袍,腳一沾地就蹭蹭往屋裏挪,鼻子頃刻被滿室的藥味灌滿了。

陸洄這次是真醒了,齊羅給他煎了一副藥就到點回去睡覺,留蕭璁一個人在裏照料。

他盛好藥湯,心急如焚地往臥房走去,把藥碗端到桌案涼好,才擡頭往榻上望去。

床沿搭著一只蒼白嶙峋的手,仿佛只剩一張皮裹著一樣,骨骼和血管的走向都清晰可見。手邊的帕子也不再遮掩了,攤開的素白料子上滿是深深淺淺的血跡,幾乎不剩幹凈的地方。

冬夜苦寒,蕭璁下意識想去焐他的手,眼神接著往上掃,卻被榻上人毫無光彩的眸子定死在原地。

陸洄整個人瘦得得近乎透明了,那股腌在身上的冷梅香也埋在血味和藥味當中,像一段蒼白的倒影。蕭璁知道他從前犯病是什麽鬼樣子,但這會人真成了個無悲無喜的鬼影,他心裏卻沒有膽寒,只有莫名其妙的怨懟。

他看著榻上人轉也不轉的眼珠,把胸中雜陳的波浪按下去,垂頭端來藥碗,吹好了再用湯勺送到唇邊:“喝藥。”

這一句含了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有點紮人,陸洄卻沒有一點不虞,連表情也不多一個,只是無力地把頭偏過去,任勺裏的藥湯灑了一滴在唇角上。

湯勺也脾氣生硬,死犟著依舊舉過來,他遂閉上眼皮,一言不發地僵持。

蕭璁板著臉:“不喝也行。”

說完,他氣勢洶洶地回身放藥,傷腿在地上一拖拉,竟然一個趔趄,把藥碗摔在地上碎了。

刺啦一聲,瓷片頃刻劃破了他的手背,血混著藥湯在地上炸出個方圓三尺的花。陸洄終於睜開了眼睛,看他沒什麽大事,疲倦地出了口氣:“何必呢。”

“何必?”蕭璁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他的話,接著倏地收回胳膊,也不管還在滴血的口子,從懷裏扯出一樣東西攤開捅到他面前。

朦朧的宣紙背後,他眼神陰鷙地盯著紙背上蒼勁的“天道有常”,一字一句問:“那你十四年前下山,跑到這糟爛凡塵裏把自己滾成這樣,又是何必?”

“你去哪翻出來的?”陸洄眼睛一瞇,面上依舊毫無波瀾。他掃過紙面,不認識字一樣涼薄地笑笑:“算我年幼無知,瞎了眼了。”

話畢,他輕巧地撩了一眼蕭璁,好像看著的是另一個少時大言不慚的自己。後者本來沒預計要和他頂嘴,現在腦門血管一跳,竟然有一種掐住人的咽喉,強迫他聽自己說話的沖動。

他暗自攥緊拳頭,把暴力的想象壓下去,毫無章法地有一句懟一句道:“你年幼無知,瞎了眼了?”

他哢的一聲把對面的窗推開,亙古的明月松風立刻攬照入懷,霎時有成雙的白鶴從窗前飛過,閃過兩點掠影。

“我本來沒名沒姓,生下來就豬狗不如的。”蕭璁雙目發紅,“要是永遠活在陰溝裏,和野狗搶食,成天只記得誰搶了我一塊肉,誰怎麽咬了我一口,我這輩子也可以渾渾噩噩地過去了。你既然說自己無知,也不願意活了,為什麽要把我從陰溝裏撿出來,為什麽要教我怎麽當人?”

陸洄仿佛疲於應付他,蹙著眉心緩慢道:“你胡攪蠻纏什麽?能做事就閉嘴,不能就出去。”

蕭璁好像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似的一溜煙開口:“我不走,你不過是看錯了一個皇帝,沒看透一個陳恭,又沒殺錯,大不了掏出來鞭屍,再寫在你們那勞什子史書上留罵名——”

陸洄的胸膛漸漸起伏起來了,臉上也被氣出了淺淡的血色。蕭璁看著他因為驚怒水光瀲灩的眼睛,一時間忘了詞,突然也覺得自己剛剛被沒頭沒腦的惱怒和委屈沖壞了腦子,顯得十分幼稚可笑,但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是硬著頭皮說:

“耆陽劍莊害了那麽多人,你是督查天下玄門的天樞閣主,這種事你也不管,難道讓那狗皇帝管嗎?”

他從沒一氣兒不過腦子地說過這麽多,也從沒由著性子對陸洄說這樣的氣話,索性已經沒什麽主仆尊卑了,眼中兩團火光燒得整個人熾烈起來,有一股沖天的少年意氣。

陸洄劇烈喘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輕聲道:“你都從哪學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話?齊羅教的?”

這話簡直喪良心透頂,蕭璁憤怒過勁,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半晌聲音弱下去:

“少拿那些道不道的壓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一條沒心沒肺的小狗,頂多不會搖尾巴,又有狂犬癥,所以格外招笑,一點人心也沒長?”

他越說越感覺鼻腔裏一陣酸意,方才的伶牙俐齒頃刻不見了蹤影,連後半句想說什麽都忘了。陸洄也不管他,垂著眼皮不說話,過會終於閉上眼睛,啞聲說:“滾。”

蕭璁踟躕了一下,沒有動作。他一把揪住自己的心口,臉色又白了幾分:“滾出去。”

窗外寒風淒厲,對月如嘯,蕭璁剛剛通身的血燥熱,這會冷風一吹,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這時候才想起來陸洄是昏死了十數日剛悠悠轉醒,沒道理由著自己上這發一通邪瘋,於是像被霜打了一樣渾身沈重地蹭到窗前,把大開的窗戶關好,端上早已涼透的藥湯,轉身要走。

陸洄閉著眼睛,聽人拖著腿一點點挪到門口,邁過門檻,心剛沈下,又聽見他好像隔了層紗一樣悶悶開口:

“陸泊明,你真以為你還是燕都城裏對我呼來喝去的景城王嗎?”

蕭璁聲音顫抖,腔調裏帶著讓人心驚肉跳的鼻音:“你當然可以什麽都不管,瀟瀟灑灑地認個輸就死了。”

“可我呢?你要是死了,我又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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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張潮《幽夢影·卷二·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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