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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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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大殿,百官齊跪。帝座之上,淩末隔著冕旒瞧著跪拜在地的張嫣……

“望皇上收回成命!”

張嫣又匐地拜了一拜,淩末發出一聲極淺地冷笑,冰冷地瞧了一眼立在群臣中間的張卿,“既是皇後哀請,孤自要成全……”

頓了一頓,又轉向群臣文官首位的戴文,冷冷道:“戴相為朝廷操勞半生,孤確也不該讓戴相飽嘗晚年喪子之痛,皇後大度賢淑,戴相莫要辜負了皇後恩澤。”

“罪臣戴文跪謝皇恩浩蕩!”戴文眼角的肉不受控地跳了幾下,他擡手緩緩摘下冠帽,雙膝跪地,將冠帽輕輕放在自己身前,匐身拜了三拜,又轉向張嫣,深深叩了三頭,“皇後恩澤,戴氏滿門感激餘生。”

說罷,便又轉向上位的淩末,再擡頭時,那個曾經叱咤京都的戴相,一雙眸子裏竟帶著些許倦意,頭上的白發與青絲相間微有淩亂,瞧著竟讓人生出一種眼前之人不過也是個怒子不爭的暮年老者而已。

“孽子做出這般大逆不道之事,幸而聖上當朝,皇後為孽子請求,罪臣實無地自容,今日,罪臣懇請聖上辭去臣右丞之職,以示皇威。”

張嫣此時已坐於淩末下首,今日她穿著鳳袍朝服,頭戴金翅鳳冠,筆直地坐著,她瞧著跪地的戴文,一雙手隱在袖袍之中緊緊地攥著手心。

……

“嫣兒何出此言?”

那日在張氏祠堂,張卿瞧著那冉冉升起的藍煙,緩緩閉了眼掩掉眸中悲痛,他深吸了一口氣,躬身又叩了一頭,才開口問道。

“你回京許久,怎的偏偏是今日與我在此偶遇?”張嫣瞧著跪在蒲團上張卿的冷峻側顏,是何時起,他再不是記憶裏哥哥的模樣了?

“他……他讓張牧入宮……”張嫣咬咬唇,又道:“我實想不出他為何有了這般想法,思來想去,只能是……只能是你許了他些我不知道的事……”

“阿牧很是想念你。”張卿起身,走至張嫣身前,微微一笑。

張嫣一怔,就聽張卿又道:“我是許了他些東西,可世間諸事,但凡是與你好的,哥哥自要為你擺平了,免你一生煩擾。阿牧以後,便由你照顧罷。”

窗格外透過溫熱的光,鋪在張嫣白皙透紅的臉上,她的黑眸中透著幾分不解迷惘地瞧著張卿。

“嫣兒……”

張卿情不自禁地上前,將張嫣緊緊擁入懷中,時光靜謐,暖風溫煦從堂下吹過拂面而來,他是喜歡她,作為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不是哥哥,他從來都不是她的哥哥,可……

張嫣僵立,待反應過來,便掙了起來……

“是哥哥……嫣兒,是哥哥。”張卿又緊了緊臂膀,他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將她擁在懷裏,“只這一次,嫣兒。”

……

大殿之上,張嫣遙望著張卿,那是她的哥哥,也是這世上待她最親最近的人,可有些心意,這一生怕只能辜負了。

她微微轉頭,恰迎上淩末冰涼的眸,耳根微燙,竟心虛地不敢看他。

“戴相乃國之棟梁,天啟若少了戴相,孤又怎能安心,辭官一事,孤只當近日戴相辛勞過度說的胡話,再不可提。”

張嫣皺眉,心口似堵著東西憋悶的厲害,歷經種種,還是不能動了戴氏分毫麽!

待退朝,張嫣自顧跟在淩末身後出了殿,因著心裏念著事,是以未發覺此時早已只餘了她與淩末。

淩末停步,張嫣亦停了步,她環顧四周,才發覺身後已沒了隨行伺候的宮人。

“還記得這裏麽?”淩末突然開口問。

張嫣瞧著眼前河道,憶起多年之前,他曾執起她手親自在那河裏放了願。

手被他突然拉起,幾乎是蠻橫地扯進了他懷裏,腰身被淩末緊緊箍著,張嫣羞紅了臉推拒了幾下,卻被他攔腰抱起,駭的張嫣一陣眩暈忙摟了他的脖子。

……

攬月樓內,衣衫淩亂交疊在地面,帝王冕冠與金翅鳳冠都被隨意扔在榻邊,張嫣蜷著光 裸 的身子背對著淩末。

他在羞辱她。

微涼的衣衫蓋在身上,淩亂的發掩了面,張嫣咬緊了牙,卻還是控制不住輕顫的肩膀,滾燙的淚粘濕了臉上的發,他已不是那個淩末了,亦或許,當初的他,本就該是今日這個樣子的。

腰被他從後環住,他的身子從後貼了過來……

“他抱了你……”

張嫣身體一僵,腰間的力道霎時又緊了許多。

“他許諾我一生一世斷了對你念想……張嫣,你是我的皇後,我不許你心裏想著旁人。”淩末緊緊貼著張嫣,他的頭靠在她的肩窩,朝堂上,她那樣的看著張卿,他都瞧在眼裏,簫影將顧府的事告知他時,他發了怒,那個人明明說過此生此世再不對她存著奢念的。

“淩末……”張嫣再忍不住,抽泣著雙手掩了面……

“我懂……我懂的,張嫣。”淩末扳過張嫣的身子,將她擁進懷裏,在她掛淚的眼角輕吻了吻,“我不會動他……我只是嫉妒他!”

攬月樓外,河道兩旁已點了宮燈,盞盞燭光映著粼粼水面微信晃蕩,搖碎了清亮的月光。齡官兒擡頭瞧著那月色,他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他不明白淩末為什麽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來整治戴氏,也不明白為什麽突然之間張卿的勢力會如此龐大,更不明白這攬月樓裏的兩人彼此又有幾分真心……

翌日,張嫣聽到戴辛許被處置的消息時已是正午,那時,雲墨正與她說著張牧何時入宮的事。

“嗯,知道了。”張嫣淡淡地說了一句,又示意雲墨繼續說。

雲墨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呂侍才,求情的話已到了嘴邊,卻還是住了口,只回道:“皇上說小少爺是娘娘親侄,便不必守這宮裏的規矩,鳳儀宮的偏殿收拾了出來由小少爺住著就好,待小少爺過了舞勺之年便在宮外置了府邸再另行安排。”

張嫣只應了一聲,便隨手拿了案幾上的一本書瞧了起來,雲墨又偷偷瞧了眼還跪在地上的呂侍才,她不知呂侍才犯了什麽事惹了張嫣不痛快,這幾日她幾乎都在張嫣跟前瞧見過他。

“去告訴皇上,我知道了。”

呂侍才微驚,他楞楞擡頭,可張嫣依舊垂眼瞧著手裏的書,未曾看他,眸裏閃過一抹失落,他低聲回了“是”便退了出去。

張嫣適才並未瞧進一個字,她憶起張卿曾說過的話,他說他會親自手刃戴辛許。張嫣擡了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她自然想著能由朝堂治罪,光明正大的處置了戴辛許,可事與願違,淩末與張卿竟意見相通都放過了戴辛許這次,她雖心有郁結,可也無可奈何,只是不知張卿會如何動手。

漪瀾殿內,漆黑一片,借著窗外月光能依稀瞧見兩個人影來,那其中一人坐靠在床上,另一人躬身立在床邊。

“她要回來了麽?”

“是。”

“……”

淡淡的月色映在床榻之上那婦人似笑似嘆的臉上,床邊立著的人瞧著月色下那晶瑩的淚,出言寬慰道:“娘娘保重身體才是。”

“蘭馨,我錯了麽?”

“娘娘沒錯!娘娘只是……心裏念著先帝!”

“呵……”床 上的婦人發出幾聲悲涼的笑,許久才又開口緩緩說道:“可他至死,心裏都未曾掛念著我,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

“……”

這一夜,禁宮之中,許多人都未入眠,張嫣登上觀景樓瞧著宮墻外的夜色,夜風沒了白日裏的熱氣,迎面吹來有絲絲涼爽,她望了許久,突然轉身瞧著身後重重宮殿,一墻之隔,便是兩個天地,而這兩個天地,此情此景,卻都無她立足之地,也無她可信之人,天地遼闊,卻只有她一人。

“皇上萬歲!”

張嫣側頭,淩末身後只跟著齡官兒,她瞧著他,沒有言語,雲墨行了禮便被齡官兒給叫了去。

觀景樓上,淩末與張嫣並立在雕花欄桿前,瞧著月色中的京都。

“□□皇帝命人建這觀景樓時,在想什麽?”

張嫣瞧著那萬家燈火,忽然開口道。

“先帝在時,也常來。”

許久,淩末才答。

張嫣微垂了眉眼,極淺地笑了笑,“生在帝王家,便該知曉,登了那位置,便與這些東西無緣了!”

“我非世祖,亦非先帝。”淩末蹙了眉心川字,隨即一臉堅毅地瞧著宮外燈火輝煌,說的很是肯定。

張嫣心中震動,卻仍舊苦笑道:“我餘生不育,你遲早是要封妃納嬪的……”

“不是有張牧……”

淩末突然執起張嫣的手腕,打斷了她的話。

“你……”張嫣本以為淩末之前讓張牧入宮,不過是為了牽制張卿,順便安撫了自己,此刻見他如此,竟生出一種別樣情緒,他該不會是當真的?

“待我百歲入土,他便是這天啟的帝王,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張嫣不懂,她看不懂淩末,更看不懂淩末的心思,他的話,張嫣從來不知道裏面有幾分真幾分假,許多時候,她會想,她當真有那麽大的價值,值得淩末花費如此心思?每每想至此,張嫣心底就會微微動搖,或許淩末是真心的也說不定……

“皇上……皇……”

齡官兒匆匆跑來,見他二人如此,忙躬身垂了頭,緩了緩回道:“皇上,戴辛許死了。”

淩末眉頭兀地一挑,又極快地舒展開,“奉國寺呢?”

齡官兒將頭又垂了垂,答道:“回皇上,太後娘娘儀仗已到了京郊。”

張嫣早已震驚地石化,戴辛許死了?是張卿所為麽?張卿又是如何動手的?奉國寺?離十八明明還有些日子,太後為何提前回了京?

張嫣側目瞧向淩末,他好似早已知曉了這些,他又是如何知曉的?

還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

張嫣的心忽然跌入了黑潭,渾身的毛孔都收縮了起來,一股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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