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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星期五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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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星期五13

湯姆推開傑森,從床上爬起來。“傑森!”他叫道。罪魁禍首陡然驚醒,眨兩下眼睛,跟著坐起身。“你怎麽在這邊?”

和傑森睡同一個屋同一張床,是因為帕米拉夫人家只有兩間臥室。他是個客人,怎好意思讓主人家的兒子睡地上。昨晚入睡前,他和傑森分屬兩側,中間的距離能再塞下幾人,誰知道醒來是這個情況!湯姆清楚,他的睡姿規矩得很,問題肯定出在傑森身上。

他要幹嘛?難道是想趁他熟睡勒死他?湯姆百思不得其解,質問出聲:“挨著我做什麽!”

湯姆在不高興。意識到這點,傑森幾乎便要窒息,趕忙比劃著解釋。湯姆眼睛裏的戒備加重了。夏令營小孩們的目光比這更為惡劣冰冷,卻別說穿透皮膚直擊心靈,傑森甚至根本就無動於衷。然而湯姆輕飄飄的不含惡意的眼神,卻宛如兩道冰錐,輕易地刺入每一寸骨骼。他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寒冷包裹,身體在晨光下直打哆嗦。

傑森不由往身上攏了攏被褥,目光不離湯姆。他還記得湯姆昨天看他的視線多麽可親可愛,一夜過去,湯姆變成只紮人的刺猬,對著他渾身豎起刺。更令人無措的是,叫湯姆不安的,似乎正是自己。

太冷了。傑森想要尋找,尋找昨天從湯姆這裏感受到的溫暖。不太靈光的腦子冒出個做法,他便去做了。

他湊上來,在湯姆還沒意識到的時候,親吻湯姆的唇。

下一秒,地面傳來悶響。地板鋪了塊厚羊毛毯,連帶薄被一起落地的撲通聲依舊結實。

“你幹什麽?”湯姆尖叫著使勁擦唇,雙眼大睜,驚訝高過怒火。他為什麽這麽做?

傑森灰溜溜地爬起來,雙膝紅腫,昭示著骨頭碰撞響聲的源頭。他卻察覺不到疼痛般,捂著湯姆推開他而碰到的地方,從肩膀小心地探出腦袋,飛速瞟了一眼湯姆,再瞟一眼。姿態畏畏縮縮,活像只小老鼠。仿佛湯姆稍微大聲點,傑森就會打個激靈縮回腦袋。

“你——”湯姆滿胸膛的詰問堵在喉嚨,不上不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把眼前的傑森和日後的殺人狂扯上關系。

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若是殺人狂傑森,醒來看到他時,只會舉起武器,瘋狂地追殺他。哪裏會帶他回家,和他共進晚飯,睡一張床?也許這個傑森真的和游戲前幾周目的傑森有本質上的不同——

這也不是傑森可以抱他親他的原因啊!湯姆繼續惡狠狠地瞪視。

最後是帕米拉·沃赫斯夫人的呼喚平息這場無聲的對峙。“快出來吃早飯了,兩只小懶蟲。”

人在屋檐下,湯姆收回不客氣的視線,忽視傑森穿好衣服走出去。傑森默默跟在身後。湯姆察覺小尾巴,撇撇嘴,臉頰上的軟肉抖了抖。他坐上餐桌,傑森挪動木椅靠近,椅腳與地面摩擦出尖聲。湯姆不禁捂耳朵,傑森第一時間看到,然後變推為抱,使勁力氣擁住椅背。椅子橡木做的,實心,和他差不多高。傑森走起路來,身形晃蕩,看得人心驚膽戰。湯姆只好跳下凳子幫傑森。在廚房的帕米拉笑彎了眼。

待兩個小孩用完早餐,帕米拉·沃赫斯夫人早已出門。她是營地廚師,負責參加夏令營孩童的三餐。也多虧這個身份,傑森能成為水晶湖夏令營學員,不離開帕米拉的視線。

兩個小孩結伴出門。清晨的日光穿透林間,塵埃懸浮,猶如霧氣般翻飛。沿著小路往前走,一灣湛藍的湖泊出現在盡頭,湖邊拴著幾條船。綠蔭地平坦,幾座木與磚砌成的平頂屋零星分布。風聲將孩子們的嬉笑聲從屋內吹出。

兩人剛踏進教室,一道尖細的童高高蓋過所有的聲響:“喲,大家看呀!小怪物回來了。”

笑聲頓時要掀飛了屋頂。孩子們翹著椅子,大力抽打木桌。砰砰啪啪的噪音吵得湯姆眉頭直皺。傑森掀起眼皮,擡起的目光直勾勾打向作聲的男孩。

罩在怪物般冷濕醜陋的視線下,男孩冷不丁打了個抖,從板凳上跳起,“呀——”

周圍跟著響起七嘴八舌的詫異聲。“凱怎麽了,怎麽站起來了?”“總不會是被嚇到了吧。”“哈可能嗎!他應該是想教訓傑森。”

男孩凱下意識地挺起胸膛,瞪著傑森:“不長教訓的小雜種,還敢這麽看人。真可惜,昨天那淌水沒叫你見著上帝——哦不對,你這樣醜陋的家夥,應該是去地獄才對。”

湯姆不適地皺起眉,感覺拳頭發癢。他轉過頭,看到傑森無動於衷的側臉。能讓傑森放心上的事很少,男孩和他的話顯然不在其中。

“瞧你這見鬼的模樣,你那婊子媽媽怕不是叫魔鬼騎了才啊——”

凱慘叫著,身體往後仰,絆倒板凳,哐當跌在地上。驚呼聲四起。凱身旁的孩子們反應快,連椅帶人朝遠離湯姆的一側擠。湯姆笑著揉手腕,全然看不出他揍了人。

水晶湖夏令營孩子們年齡並不相同,男孩們有還在哭哭啼啼尿褲子的小屁孩,也有大到像凱這樣已經開始有模有樣地搭訕女人的混球。凱十六歲,外號“公牛”。一是他壯得像頭牛,性子急躁。還有個原因,他見了漂亮女孩就像牛看到紅布,只知道鉚足勁地追逐去了。他自居是這裏的老大,所有不如他壯、高的男孩子都聽他使喚。

湯姆居然把凱給揍了!他個頭只勉強夠到凱的胸膛,連揍人都是跳起來,才將拳頭送到凱的臉上。

孩子們嘴巴嘰喳,顧不上吃飯。矮個子男孩居然揍了公牛!木屋像巨大的麻雀窩,竊竊私語聲不停。

凱爬起身,一腳踢開倒在地上的木凳,環視四周,一個個小孩在他的目光下紛紛噤聲。他最後看向湯姆。“你,你打我。”他指著湯姆的手哆哆嗦嗦直打顫。“你敢打我。你個小雜種居然敢打我!”

傑森往前一步,擋在湯姆前面,嘴巴發出不成調的嘶吼。“啊……啊……”

他給湯姆留下光禿禿的後腦勺。湯姆看得恍惚:傑森這是想保護他?

凱面露嘲笑。“喲,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想當大英雄?好啊,”他惡劣地說,“等我拔光你的毛,你可別哭著回去找媽媽,讓那賤人替你出頭。”

湯姆一把撥開傑森。他用的力氣不大,傑森沒有遲疑,順著湯姆乖乖站到側邊。“小孩子還是少說粗話,免得被揍屁股哦。”湯姆說。

凱不屑一顧地扯嘴唇。“你算個什麽東西。”若換成傑森來威脅,看在他醜陋駭人活像七層地獄爬出來的惡魔臉上,凱都會有所顧忌,叫上幾個跟班再囂張。換成湯姆,他秀氣如姑娘面龐與矮個頭,凱冷笑著覺得一個拳頭就能揍得他哭爹喊娘。

“雜種,”他一字一句地重覆,“你個臭雜種。”他註意到湯姆迥然自己的五官特征,腦海閃過靈光,一句黃皮狗便罵出來。

湯姆可親的笑容頓住了。凱備受激勵,“瞧瞧,我們的小怪物帶回來個黃皮狗。”他猶如牙牙學語的小孩揪住剛學的新詞,掃視木屋,不停向他人炫耀,“怪物和狗不就是絕配嗎?”

凱的跟班們哄笑起來。能和凱走在一起,這群男孩的調皮程度絲毫不遜色。他們故意大聲應和,虛假的歡聲笑語充斥木屋。

湯姆深吸一口氣。他很少會覺得拳頭癢。這群不知善惡的小惡棍!越生氣,湯姆笑得越燦爛:“好吧,口無遮攔的混蛋,看來你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體驗被打屁股的快樂了。”

凱輕蔑地看著湯姆挽起袖子。“剛才大意,叫你偷襲成功,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還能朝我——”

話音化成驚呼。湯姆速度極快,身姿靈貓一般輕快,眨眼間躥到他面前,伸腿踢來。凱是被嚇得往後跳,才躲開攻擊。

“哦。天哪。”孩子們大聲地驚呼,更用力地拍桌。調皮的孩子還煽風點火地吶喊:

“認真點呀!你倒是還手,揍上去啊!”

“可別謙讓了,給他個教訓。”

“什麽時候這麽大度了凱?你可看清楚了,他可不是小姑娘。”

“閉嘴。”凱轉頭兇了句。頓時安靜下來的餐桌,讓他找回了幾分顏面。但一看到湯姆,凱就想起剛才的狼狽。他氣惱丟了臉,掄起拳頭向湯姆奔來。“該死的小雜種!我必須得叫你吃頓拳頭。”

湯姆的身體變小,被傑森追殺出來的逃命經驗可沒消失。要是連個小屁孩也揍不過,他愧對飛船警衛隊隊長的特訓。幾個輕巧的動作,湯姆便躲過拳頭,叫凱蓄滿力道的攻擊全打到空氣。凱的雙目越來越紅。他推開一個木椅上的男孩,拎起木椅的一條腿,沖湯姆怒吼著砸來。

湯姆旋身跳開,椅子落到腳邊。他右側還有個因凱之前洩憤一踢而缺了角的板凳。他伸腿勾起凳子甩向凱。凱龐大的個頭讓湯姆無需糾結準頭。砸中凱的小腿後,他又勾起另一個板凳甩去。

“啊!”凱捂著腦袋倒地,有什麽東西從指縫中流出來,手指濡濕粘稠,他看向手,驚得頭皮縮成指甲大,冷意灌入頭蓋骨。“血!是血!”

凱以為自己要死了!他驚恐地看著湯姆。湯姆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後爬。“你別過來!”他吼道,血痕如蛛網蜿蜒著縱貫面龐。

湯姆沒把凱的虛張聲勢看在眼底。他踩著凱的屁股,將人的腦袋按在板凳上。“我向來是個說話算話的好人。”他拍拍凱的頭,“你現在安分點,當個好孩子,我就溫柔地揍你。”

湯姆看著小小一個,力氣不小。凱的臉宛如樹皮貼在木頭上。巨大的羞辱感從屁股和面龐傳來,凱悲憤欲絕。“好你他媽的人。放開我!”他大喊,“放開——”

湯姆用拳頭砸他頭。凱一有爬起來的趨勢,湯姆就猛擊他的腦袋。凱只感覺大腦噗噗噴血,整個人暈頭轉向。

會死的,真的會死的!死亡的陰影覆蓋住凱,他每一寸皮膚爬滿雞皮疙瘩,嗚咽著躺在地上,頭靠木凳,徹底說不出話。

餐桌上的食物還發著熱氣。烤面包、黃油、水果,個個氣味噴香。沒有一個孩子吃。已經沒有人記得這是個早餐時間,註意力都被陌生男孩吸引。

湯姆掃視周圍。他的視線落到誰身上,誰就顫巍巍發抖,然後像水泊擴散出一片動蕩的波紋。只有傑森湊過來。孩子們當即嘀咕,不愧是小怪物。湯姆臉龐帶笑,揍凱的拳頭卻是那麽狠,通紅的手背上,全是凱的血。太可怕了!孩子們畏懼地看向場中央。

傑森無視凱幾欲噴火的怒視,兩手徑直朝他的肩膀上按去,眼巴巴地看著湯姆。湯姆誇了句不錯後,他兩眼發亮。

這更刺激凱的神經。往日裏只配在腳邊乞饒的怪物,如今找到主人,腰板直了,成為討好賣乖的狗,對他顯擺威風,拿他來取悅主人。真是該死!

湯姆示意傑森把桌面上的長條面包遞過來。他單手抓住小孩的手腕,利落擰在他背後,另一只手接過長面包往男孩屁股上抽去。咻咻幾聲,男孩弓背欲跳起來,被湯姆死死壓制住,在地面上蚯蚓似的扭來扭去。

該死的小屁孩!和傑森一樣,都是個怪物!凱尖叫著想罵人,卻當真是怕極了湯姆。他目光求救地望向小弟們。但眼看最強壯的凱都討不了好,其他人哪裏敢出頭,全都閃躲地低頭。

面包雖然硬,但打起人來並不疼,可被當眾用食物來揍屁股的屈辱感足以把凱給擊倒。凱面龐肌肉猛烈抽搐,接著,他眼睛一酸,痛哭流涕起來。

湯姆停下來。“知錯不?還敢欺負人嗎?”

硬面包尖抵著凱的臀。凱吸吸鼻涕,絕望又屈辱地說:“不、不敢了。”

湯姆沒管他說的是否是謊話。倘若再犯,繼續揍他就是。他淺淺一笑,松開手,凱立馬連滾帶爬地離開湯姆。他跑得倉猝,還在地上絆了一跤,捂著屁股起身的時候,餐桌的笑聲令他難堪地加快腳步,摔門而出。

此時離大家的早餐結束還有點時間。小孩們面面廝覷後,拿起勺子刀叉,小口地吃,餘光都不約而同打量湯姆。他們看到這個陌生小孩和被冠以怪物之名的傑森舉止親熟稔。傑森拽拽湯姆衣袖,兩手打出他們看不懂的手勢。

湯姆眨著眼睛,同樣茫然。他決定將學習手語納入計劃,總看不懂傑森說的話不是個辦法。幸好傑森擔憂的小眼神很直白,不像以後大塊頭時期,戴著個曲棍帽,看不清真面目,更別提神色。

不對,這樣才更詭異了啊。傑森擔心他?“你......怕那人會傷害我?”湯姆遲疑地出聲。

傑森點點頭。湯姆一下子沈默。傑森的擔心真心實意,讓人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進入木屋後發生的一切在腦海裏浮現:傑森擋在前面的身影,遞來面包的手......湯姆終於承認,自己對傑森有偏見。他先見著了殺人狂傑森,還因此死了好幾次,見到殺人狂小時候,大傑森留下的恐怖印象如影隨形。他潛意識認為:大傑森是個變態,壞坯子。小傑森肯定好不到哪兒去!現在可憐兮兮,心裏說不定在藏壞!是個小壞坯子。

然而,倘若沒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湯姆發覺,傑森就是個被欺負還不知道反抗的小傻子。眾多心緒在湯姆的心中翻來倒去,傑森得不到湯姆回覆,神情更擔心了,他無師自通地上手,準備掀開湯姆的衣袖。

湯姆拍開衣衫上多出的手,“你做什麽!”怎麽扒人衣服!

若不是湯姆確信傑森腦子裏沒那根筋,巴掌扇得就不是手,而是傑森的臉了。“行了行了,我沒事。”他安撫地拍拍傑森的肩膀,正要這麽算了,清晨一觸及分的吻閃現腦海。湯姆罕見地不確定自己看人的眼光。傑森......真的不是個小色批嗎?

大傑森殺的人裏,情侶沒有上百,也有幾十。湯姆還記得游戲簡介戲稱他為掃黃大隊隊長。所以,傑森真的腦子裏沒有色色嗎?他該不會是小傑森有問題嫉妒......湯姆嚴肅著臉,壓低嗓音,畢竟周圍還有群小孩,他丟不開臉面。“下次不準扒我衣服,也不準親我。”

傑森神情懵懵懂懂,湯姆懷疑傑森沒聽明白,“就像今早,你把嘴唇貼過來......”

傑森張開嘴巴,表示恍然大悟,腦袋卻搖了搖。湯姆眉毛一擡,“你搖頭?”他擡高音量,厲聲強調,“說了不準就不準。給我點頭!聽到沒!”

命令般的語氣頗為奏效,他看到傑森點頭,同時,也看到了一群轉過頭來的稚氣面龐,好奇的眼神閃閃發光,亮得湯姆覺得他們聽到了對話,感到幾分不自在。

對於這種情況,湯姆有自己獨特的解決方式:誰讓他不自在,他就讓誰不自在。於是,目光四顧,一瞬間,數個圓乎乎的腦袋齊齊低下。所有人都埋頭與早餐較勁,唯有幾個小孩慢半拍,和湯姆對視上,後知後覺低頭。他們中間空了幾個位置。

這不就巧了。湯姆心想,拉著傑森在空位落座。他註意到兩側的孩子瞬間僵硬的動作。別人不知所措,湯姆就從容了。他欣賞了會孩子們戰戰兢兢的鵪鶉樣,才緩緩開口,聲音柔和得不可思議:“剛才沒有嚇到你們吧?”

孩子們擡頭,看到湯姆小心翼翼地扯出一抹笑,“凱是那麽高那麽壯,生起氣來非常恐怖,我好害怕啊,連自己在做什麽都不知道......”

傑森馬上用力握住湯姆的手,他似乎有話要說,但張了張嘴巴,天生殘破的喉嚨吐不出一句話。湯姆拍了拍這個率先被他糊弄住的小傻子的手背,繼續說:

“我沒想到傷害了凱。這是我的錯,不過我不後悔,我只擔心嚇到你們。幸好,你們沒事,不然,我真會羞愧的。”

他閃爍著內疚情緒的面龐是那麽迷人!電視上因愛人死去而痛哭的漂亮女主角也是這麽痛苦吧!孩子們快沈溺在那雙柔情可愛的眼睛裏,迷迷糊糊地想:都是凱太過分了!湯姆也是為了保護自己。

等早餐結束,坐在湯姆旁邊的幾個孩子已經忘卻害怕,反倒發自內心認為都是凱的錯,湯姆都是被逼無奈。去草坪上射箭課程時,他們泱泱圍在湯姆身邊,傑森亦步亦趨。射箭課老師遠遠瞧見,幻視是星星在簇擁著月亮。

要是孩子們知道他的想法,他們也會發自內心地認可:湯姆的皮膚有月光的白凈,眼睛亮得像住了輪圓月,說起話來,也有月亮清清冷冷惹人心疼的感覺。可不就是個小月亮。

課程上了一半,老師有事,讓大家自由休息,臨走前收了所有人的弓箭。小孩們埋怨了幾句,很快便陷入在草坪嬉鬧的快樂中。又過了十來分鐘,額頭纏繞了紗布的凱闖進來,一男一女緊隨他身後。兩個成年人緊繃著臉,一副壓抑怒火的模樣。畢竟平日裏夏令營都是些摩擦小矛盾,可這次凱頭破血流!誰這麽狠心!

傑森默不作聲站在湯姆前邊。一個小孩悄悄對湯姆嘀咕:“天哪——他真混蛋,他去叫了蘇珊和賴恩。”另一個小孩接著說:“他之前打人,威脅我們不準找蘇珊、賴恩,結果......哼!”

水晶湖營地只有兩位輔導員,蘇珊和賴恩。兩人二十來歲,年輕,工作又朝夕相處,自然陷入愛河。戀愛中的男女時刻按捺不住親近的心。早飯時他們躲在一個小房間裏親熱,誰知道居然出了凱這種事!

凱環顧四周,詫異地見傑森在一群孩子中間。傑森往日都是形單形只,專門縮在角落。凱瞇起眼睛。傑森和湯姆身形相仿。為遮掩湯姆,傑森踮起腳,張開雙臂。

蠢貨!凱嗤笑著大手一指,“他在那兒。那小怪物身後,去去去。”他揮起拳頭,小孩們鳥雀狀散開,石頭般杵在地上的傑森被凱一把推開。

凱興奮又飽含惡意地註視湯姆。湯姆小臉蛋的紅潤一掃而空,神情惶惶地掃了眼避開的孩子們。孩子們再次低下頭,這回是愧疚作祟。

凱認定湯姆在害怕。“就是他打了我。”他說,沒註意到湯姆出現後,兩名輔導員瞬間猶豫的神情。

傑森很快爬起來,並肩站在湯姆身側。兩個十歲的小孩,公牛般壯碩的凱襯得他們身形更顯瘦小。賴恩皺眉,這兩個小不點傷了凱?開什麽玩笑。

凱自覺有了人撐腰,此刻耀武揚威。傑森不由想到十幾分鐘前,他還在湯姆拳頭下哭得像個孩子。傑森無比肯定那副表情更適合凱。那股被凱輕易推倒的無力在心口燃燒,凱張揚的神情猶如熱油,促使火燒旺。一種美妙又駭人的沖動流淌傑森的全身。他愈想付諸實踐,就愈發感受到枯瘦身軀給人的限制,他握緊拳頭,繃緊的肌肉卻令雙臂無法承受地打顫。

湯姆離得近,感受到傑森細胳膊在發抖。畢竟還是個孩子啊。他想著,握住傑森的手。霎時間,傑森渾身一僵,不再顫抖,全身心的感官都集中在手上,一遍遍感受著牛奶般的細膩觸感。

“你是說,他揍了你,一個人?”蘇珊問,心底的天平已經向湯姆傾倒。她憐惜地看著不知所措、拉著同伴手的小男孩。凱要不要看自己在說什麽?這孩子才多大。

凱瞪著湯姆。“是的——哎哎。”耳朵卻被人揪起,他哎喲哎喲叫喚。

賴恩不耐煩地扯著凱的耳朵,將人拽到身邊,才轉頭看向湯姆,沈聲問:“你呢?小孩,你怎麽解釋?”

“他說,全是我幹的嗎。”湯姆黑眼睛全是不敢置信,接著小臉慘白,雙目噙著淚珠,說:“對,對不起,確實是我幹的......是我把凱打成這副模樣。”

凱這才發現不對勁。湯姆頂著弱不禁風的樣子說出揍了他這句話,多麽違和!又多麽可笑!凱聽到窸窸窣窣的笑聲,滿臉漲得通紅,連忙補充:“他偷襲的我,不然怎麽會叫他得逞。”

“對,是,是我偷襲的。不然,我怎麽打得過他。”湯姆抽噎著重覆。

“本來就是你幹的!”湯姆承認了他的惡行,但凱總覺得奇怪。哪裏出了問題?他看到蘇珊和賴恩冷冷地看著自己,仿佛他是個無藥可救的垃圾。凱慌張地解釋:“就是他幹的,我沒說謊。他們也看到了,可以問他們!”

幾個誠實的小孩和畏懼凱的跟班紛紛應是。然而兩位輔導員知道凱喜歡欺負弱小的性格,對凱在營地裏稱王稱霸的事跡略有耳聞。

被湯姆籠絡到的幾個小孩憤憤不平。他們之前被上前來的凱嚇得退開,湯姆受傷的眼神,令他們打唾棄自己拋下夥伴的卑鄙行為。飽受良心折磨的他們,見湯姆擡起頭,又朝這邊憂傷地瞥了一眼後,終於忍不住站出來。

“是凱先動的手!”他們遺忘了湯姆先揍凱的那一拳。

“凱太過分了,他欺負湯姆,才逼得湯姆不得不動手。”

“我發誓,是凱先動手的!凱威脅人!您說湯姆有什麽辦法?他那麽小,那麽可憐。”

頓時營地輔導員自覺明白了前因後果。蘇珊看到湯姆使勁抹眼淚,似乎感動得說不出話。“謝謝......謝謝你們,可,可說到底我還是傷害了他。這是我的錯。”湯姆看向蘇珊和賴恩,“請您們懲罰,我願意承擔我沖動造成的後果。”

“小可憐,”蘇珊蹲下來擁抱湯姆。賴恩抓住凱的肩膀,“好你個混小子,對我們撒謊?”人高馬大的男輔導員輕松拎著凱將人拖走,給他一頓教訓。

凱不敢置信。湯姆沖他露出一個笑,嘴角的弧度和揍他時候沒區別。“他在嘲笑我!他在笑,你們看。”他嘶吼出聲。賴恩看去,卻看到湯姆淚花閃閃、強撐起笑顏。於是凱挨了賴恩一頓痛罵。

凱腳步踉蹌地被賴恩拖著走,雙目努力地朝靶場掃去,可悲地認識到,只有他感受得到湯姆的惡意!蘇珊還有那群小屁孩都圍在湯姆身邊,跟對個易碎古董似的小心。

全是他媽的傻子。凱憤慨地想。

幾分鐘後,蘇珊的柔情與輕哄有了成果,含淚的瓷娃娃破涕而笑。沒了安慰小朋友的問題,蘇珊這才反應過來湯姆並非夏令營的男孩。

索性有帕米拉·沃赫斯的支持,她幫湯姆辦了入營手續。帕米拉並不在乎湯姆是什麽人。雖然湯姆憑空出現,但她只當是上帝送來的禮物,一個善良、可愛的寶貝,兒子喜歡,她也喜歡。湯姆沒有父母親人正好,她不用費腦子思考怎麽讓小可愛屬於他們家,慶幸還來不及。

從那以後,湯姆和傑森一起上水晶湖夏令營。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感覺很奇妙,有種不需要腦子的快樂。而一想到曾經舉著砍刀追殺他的傑森,如今成了個小鴨仔,跟在身後寸步不離,湯姆感覺更奇妙了。

所以小鴨子怎麽變成見人就砍的殺人狂?難道要一直等下去,直到傑森成為記憶中高大冷酷的面具男,自己再想辦法殺死傑森?那還不如現在趁人還小且傻的時候,先解決了他。奈何湯姆三觀尚且正直。對一個無辜而且還信任他、喜歡他的小孩,湯姆又不是變態,怎麽可能下得了手。

然而問題又回來了:現在不殺小傑森,等他成為大傑森,被殺的就是湯姆了。棘手,太棘手了!湯姆感覺難辦,有點氣惱地想,傑森非長大不可嗎?不能一直保持小孩的單純可愛嗎!等等——

保持小孩的單純可愛......或許,湯姆意識到,他可以選擇監督傑森,不讓傑森變成殺人狂。俗話說,教育要從娃娃抓起。游戲策劃讓他來到傑森小時候,只怕也是這個打算吧!再說,就算傑森還是受到不可抗力因素的影響,變成了壞蛋,他可以趁傑森還是個青澀的壞蛋時,先砍了他呀!

沒錯就是這樣!湯姆確信自己找到這周目游戲的目標——

讓傑森保持單純!殺人狂滾開。

為此,他的熱情空前地高漲,廢寢忘食,完全沒意識到游戲時間飛速流逝,把飛船外出考察的日子拋在腦後。

——

每隔幾年,博士盧威便會把古星球納入考察計劃,這次也不例外。

古星球是人類舊居,外觀發黃,內裏風沙席卷,滿天飛塵石塊,猶如沙漏,一刻不停地從天空滲落黃沙。然而與充滿危險的各大行星相比,古星球危險系數低,又遍布人類遺跡,自然成為新手科研隊伍的探索首選。

不過,博士的科研隊伍完全稱不上新手。之所以三番兩次前往古星球,全因博士的期待:挖掘寶貝,大賺一筆。

考察的日子到了,飛船艙門聚集了一批人。卷發女人單手叉腰,靠在墻壁。她是博士的學生,珍妮莎,潑辣的性子讓博士愛恨交加。一男一女舉止親密,小聲交談。在他們身側的亞茲拉耳朵捕捉到關鍵詞:考察地風沙指數、實驗數據......森納朗和金凱不愧是博士的好弟子。亞茲拉感慨道,身體卻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喜歡玩樂的天性,最聽不得這種令人頭疼的東西。亞茲拉捂住耳,忙不疊踱步到黑皮膚青年威蘭德的身邊。

他們身形各異,穿著倒是統一,白色艙燈照射在他們明黃的防護服上,宛如黃橙橙的蜂群,不停地發出嗡鳴聲。直到走廊出現一道步履迅疾有力的身影,安靜籠罩艙門口。

“很好,大家都很準時。”姍姍來遲的博士盧威說。他粗略掃過人群,不對勁的感覺浮上心頭。目光轉了兩圈後,他不敢置信地發現缺了一人。“湯姆怎麽沒來?”他問森納朗,他的得意學生之一。

森納朗原本仰著頭。他制造出的機器人,金凱,正幫他擺弄脖子旁的銀色立領。見博士看來,他不好意思地示意金凱松開,“抱歉博士,”他自己整理著衣領,“我也好幾天沒看見湯姆了。”

盧威轉向其他人。眾人紛紛搖頭,唯有亞茲拉跳出來,“我知道我知道。”亞茲拉了解湯姆,確信這小子多半是沈迷游戲,忘掉今天有考察行動。“湯姆他肯定——”話到嘴巴,亞茲拉突然憶起湯姆的厲害。

湯姆很會哭。旁人哭,起初會叫人心疼,久了後只會不耐煩。只有湯姆哭得渾然天成,讓人覺得理所應當,像是雲朵該化雨,湯姆那雙澄澈明凈的眼睛就是拿來流淚的。他一哭,不管是痛哭淚珠簌簌,還是噙淚要哭不哭,都會給人一種‘他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錯覺。每當這個時候,惹哭湯姆的人百口莫辯,那張哭哭啼啼的面孔再也不漂亮了,他們發誓沒見過這麽兇神惡煞的魔鬼樣,甚至都喪失了使壞好報覆回來的勁兒。

亞茲拉支吾著改口,“呃......湯姆說不定睡過頭了。”盧威皺眉,亞茲拉自告奮勇地請求,“博士,讓我去叫他!”他旋過身,腳步都要邁出去了,一聲呵斥令他垂頭喪氣地轉回來。

亞茲拉所擔憂的何嘗不是博士心中的顧慮?隨便換一個學生,盧威都能輕松拿捏他們。他是這群孩子的導師,學生們的論文、考試成績、科研項目等都掌握在盧威手中。然而湯姆軟硬不吃,跟個盛水瓷瓶沒兩樣,稍微磕絆,便會輕易地叫他破碎流淚。完全沒點男人不該流淚的意識!

博士皺起眉,光看這副嚴厲的神情,沒人想到他對湯姆也束手無策。“讓我想想,湯姆......”他低頭沈思該怎麽辦。

森納朗及時開口:“博士,我覺得不用叫湯姆。古星球大部分區域都已經被開發探索,不存在類似M星系行星的未知風險。這次考察的範圍有限,我們人並不算少,足夠了。”

“三百年來,陸續有12875支科考隊伍,75%的古星球地表區域均已被探索完畢,此次前行目的地,存在除沙塵暴外的危險概率為9.82%。”金凱的數據說得十分流利。誕生之初,森納朗將所有的知識儲備在她的核心處理器中。說金凱全知全能,一點也不誇張。

盧威滿意地點點頭,“可以。”他轉朝安靜地站在艙壁旁的警衛隊隊長,“柏斯基中士,飛船就交給你們了,請小心,別磕著儀器。它們可寶貝著呢。”

“大可放心,博士。我會禁止大家靠近實驗室,如有搬運需要,會告誡他們輕拿輕放。”柏斯基把手放到胸膛,“你可以一直信任警衛隊。”

盧威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另外,告訴湯姆把2號培養皿放進冷凍室,再寫份實驗報告,等我回來處理。”

“那湯姆的眼淚只怕要把飛船淹了。”柏斯基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過道裏竊笑聲響起。飛船上沒有人不知道湯姆的厲害,就算沒親身體驗過,也見過聽說過。

盧威又咳了一下。“那也是他該的。今天什麽日子還敢遲到。”眾人呵呵笑起來,引得博士回頭瞪他們,“楞在這裏做什麽?不快點上飛船,要我請你們?”

珍妮莎率先轉身,背對眾人舉手揮了揮,算作告別。亞茲拉和威蘭德推搡著彼此離開。留在最後的森納朗抓抓頭發,“好的,博士。那我們先去飛船上等您。”得到博士點頭後,他才和金凱走向出艙口。

中士最後祝福盧威一行諸事皆順。博士笑著接納祝福,又將飛船安全叮囑了一遍,才旋身離開。艙門打開又合攏,過道只剩下中士一人。

驟然陷入寧靜,柏斯基還有些不習慣,他側身看向舷窗外,圓頂柱身的小型飛船浮起,遠去。金屬制外殼塗上白漆,森冷如屍骨,映到柏斯基眼底,一抹微妙的預感閃現心頭。

他分辨不清,只下意識用更為專註的視線盯住飛船,見它動作迅捷,上下翻轉間,光速而從容地穿過衛星殘骸,很快變成拳頭,然後是針尖的大小,消失在宇宙中。

希望博士此行順利吧。警衛隊隊長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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