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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星期五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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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星期五14

湯姆討人喜歡的本領出神入化。全賴一張蜜嘴,兼之俏麗的五官,水晶湖營地上到輔導員、下至參營孩童,幾乎立刻就接受了這位中途加入的新營員,連帶總跟隨他身側的小怪物,也覺得看順眼起來。

營地生活堪稱愜意,令湯姆感到美中不足的只一點:背後兩雙宛若在監視的眼睛。一道懵懂友善,另一道則陰沈且對他毫無好感。對於目光的出處,湯姆心知肚明——

傑森和曾經的夏令營孩子王,凱。

當然,孩子王這麽不威風的稱呼,來自湯姆私人的總結。凱若是知道,非得氣炸不可。他自稱為夏令營的老大、霸主,憑借拳頭拿下的名頭。如今打架輸了,還當眾被揍了屁股,不光他本人覺得丟臉,跟班見了他就躲,生怕有人把他們和凱聯系起來;所有人一提起他就哈哈大笑,女孩看他的目光也帶上嫌棄。

心高氣傲的凱必不能接受。不多時,他的鬼祟蹤跡落入孩子們眼中,他們轉頭,以爭先恐後的姿態告訴湯姆:凱在伺機報覆。

連幼童都能發現的事,湯姆自然早早知曉。凱從輔導員賴恩處回來當天,臉色難看,活像吞了只臭老鼠。接下來幾天,他每天賊頭賊腦,綴在湯姆身後。行為顯眼,不用他人提醒,湯姆想不知道凱在揣壞都難。所以當進入谷倉,鐵門哐當關上,落鎖聲一並響起,湯姆不費力就猜到誰幹的。

湯姆被關進來也不慌張,慢悠悠在倉內四逛。再過一個小時不到便是午餐時間,必然會有人發現他不見,凱若是以為能關他一下午,那可真是錯得離譜。等湯姆出去,凱能有什麽好果子吃呢?他難道以為沒露出身形,自己就不知道是誰鎖的門?若凱再放把火,湯姆反倒會欽佩他,再把他送去管教所或者懲戒所。可惜凱只會搞些小打小鬧,盡做蠢事,湯姆都快憐愛這個沒腦子的高個子男孩了。

谷倉的空氣裏彌漫著幹草和木頭腐朽的味道。氣味鮮明,湯姆再度感慨游戲細節的逼真?他左右環顧,堆積如山的麻袋映入眼簾。麻袋鼓得像只意大利香腸,壘成巨人的高度,頂部挨著閣樓的房梁。墻角上掛著農具,有幾把生了銹。與星際時代相比,裝束堪稱迥異。

湯姆邊走邊不住地打量,瞧得正新奇,裸露的後頸忽地傳來順滑圓鈍的觸感,他頭皮發麻,立時往前跳開,回頭看到是條帶鉤鐵鏈。鏈於房頂垂落,離地幾米,用於運輸重物。地面散落的稻草,便是稻堆運往閣樓途中飄落出的。

湯姆大松口氣,他還以為是蛇蟲之類的東西。他又看了眼黑漆的長鏈,見它與閣樓的滑輪連接,便從樓梯爬上閣樓。淡淡的草木香撲面而來,遍地稻草堆,敞開的百葉窗傾瀉數道光線,照得草堆金黃明亮。

湯姆走到窗邊。谷倉是水晶湖營地最高的建築,往窗戶外眺望,幾棟木屋、草坪還有湖泊都一覽無餘,隨處可見孩子的身影。營地輔導員蘇珊和賴恩坐在木屋前的臺階上說話,沒幾句,就挨著親吻起來。倒是傑森沒見身影。

只要放開嗓子喊幾聲,這些人就會聽到,叫凱的壞主意泡水。可湯姆手搭在窗邊,放松地靠著,仿佛正躺草坪上曬太陽,全無求救之意。他是個苛求形象的人,連哭泣時臉上每一個五官的細微弧度都對照鏡面,精心設計,保證要讓人看了心升憐惜,而絕非不耐。

閣樓距離最近的人群隔著幾棵橡樹和一大片草坪,要讓人註意到,勢必要大喊大叫伴隨誇張的肢體。如果凱把湯姆關進谷倉的目的,是為了見湯姆扒著窗棱,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那他倒是報覆到點上了。但更有可能凱沒調查過倉房,只是腦子一熱地行事。

再說了,自己主動呼救,哪有眾人發現人不見來找,讓人覺得事態嚴重?凱送上門的把柄,若不借機教訓他未免可惜。

湯姆離開窗,沒幾步,他踢到石頭似的硬物,有什麽東西在眼前一閃而過。它貼地擦過木板和幹草,滑行進墻角。那是窗對側的角落,因缺乏光線而略顯昏暗。

湯姆疑惑地走近,撿起它。入手所觸是數個細小的空隙,依稀可辨認的形狀有些眼熟,湯姆把它舉到窗外灑進的光下。

日光令一切清晰,眼睛捕捉到物品的瞬間,恐懼猶如游蛇在指尖一竄而過,五根手指全部忘了如何發力。脆耳的落地響聲穿透谷倉閣樓。

那是個面具。準確來說,是一個紅紋的曲棍球面具,具身布滿蜂巢般細小的孔洞。看起來,它和大塊頭傑森佩戴的那副一模一樣。

這個款式很常見?還是說......它便是屬於傑森的面具?湯姆掐了一把手腕,“不管怎樣,一個人死物罷了。人不能嚇自己。”他喃喃道,恢覆平和,再看曲棍球面具時,目光和腳邊的稻草沒區別,只多了一絲審視。

疑似傑森所佩戴之物忽然出現,湯姆相信其中另有深意,哪裏願意放過線索?他屈膝要拾取,身前落下一道陰影。他嚇得跳起來一巴掌揮去。

“啪”的一聲,現身的不是惡棍,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稱他兇神惡煞——

“傑森!”湯姆錯愕喚道。“你沒事吧?抱歉,我不小心。”他不帶埋怨地咕噥,“哎,你怎麽偷偷溜到我背後?真嚇我一跳。”

醜陋的男孩用手摸了摸左臉頰,指尖下有鮮紅的手掌印。[我沒事,]他遲疑了幾秒,才比劃出,[我惹你不開心了麽?如果是這樣,你再給我一巴掌好了。]

“啊?”幾天的相處下來,湯姆也學會了點手語,他卻懷疑自己學岔了。“你說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嗎,傑森。我看不懂你剛才的比劃。”

[如果我讓你生氣,你打我吧。]傑森耐心地重覆了一遍。

傑森的五官畸形又小巧,由它們組成的面孔堪稱是災難,任何的表情落到這張臉上,都會褪去人類用以用以矯飾的附骨肌膚般,讓人升起直面生冷骨肉的悚然,四肢發麻。不外乎“怪物”之名遠揚。

然而,湯姆只看到一個十歲的小孩,呆呆望著自己,面無表情的臉蛋浮現愚憨的神態。湯姆不禁憂心忡忡地想:難道剛才那巴掌扇沒了傑森為數不多的機靈勁?不然好端端的,怎讓人打自己?

“別這樣傑森,會讓我擔心把你打傻了。”

傑森不說話,向前逼近,在湯姆看笨蛋的眼神中,拉起湯姆的手放在右臉頰,眼睛卻定定地看著湯姆。

——他是認真的。

某個瞬間,湯姆感覺心臟被小小蟄了下。不疼,卻令他無措,愈多的念頭閃過腦海,最後化就一道強烈的憂慮:完蛋,不會真被打傻了吧?湯姆越看傑森,越只能看出傻裏傻氣。他甚至懷疑,真的再打一巴掌,傑森只會樂呵呵接受。

傑森用幹澀的臉肉蹭蹭湯姆的掌心。猶如揉皺砂紙的觸感叫湯姆忘記心底的覆雜,轉而推開傑森的臉,“別說蠢話。我是愛揍人取樂的壞孩子嗎?”他躊躇了一下,“我剛剛不是故意打你,我也沒生氣......純嚇的,忙亂著......手就跑你臉上去了。”

面龐隱隱泛紅,被嚇得失態實在丟人,承認這件事更讓他羞赧。但他實在無法忍受眼下詭異狀態的傑森,心中希望盡早結束話題。

傑森發出無聲的失望嘆息。[那好——]他的手勢忽地頓住。

湯姆順著傑森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手裏攥著面具。應該是方才倉猝起身時一道拿起。湯姆揮了揮面具,“你在看它?”雖在發問,語氣卻是肯定的。他心裏已認定面具對傑森有特殊意義。除了麻布頭罩,傑森每逢現身,哪次沒戴曲棍球面具?

“要不要試試?”湯姆塞給傑森,連聲喚他試試。

入耳的聲音輕悅,傑森暈暈旋旋,回過神來,眼前驟然一黑,頭因覆面多了分重量。他頗為不自在,扶了把面具,豆大的眼窟窿覆上雙目處,才得以見光,看到望著他打量的湯姆。

“大了些啊......”湯姆評價了一句。從他的視角看去,幾乎見不著傑森腦袋和頭發。因覆面物過大,傑森得托著面具,場面添上幾分滑稽。湯姆殘存心底的懼意消弭,“我還是給你取下來吧。它不適合你,至少現在是這樣——嗯?”

傑森按住湯姆的手,搖搖頭。“好吧。”湯姆改為幫他調整具身的尼龍帶,好使其不遮眼,影響到日常生活。上下看了幾眼,湯姆稍覺滿意地點頭,才後知後覺發問:“你怎麽進來了?”

[凱說你在這。]

“......就這樣?”湯姆驚訝,“他就這麽把你騙進來了?”

[騙我?可你確實在......]湯姆太堅定了,傑森不確定起來。

湯姆眼神覆雜地望著傑森,“虧我還擔心把你打傻。我該想到的,你就是個笨蛋,真的。天生的笨蛋。”

[我不笨......]帕米拉說他不是笨蛋。

湯姆哼了一聲。傑森頓時忘卻母親的話,迅速地改口[好,我笨,是個笨蛋。]

最後,輔導員姍姍來遲,打開被鎖的谷倉。作為罪魁禍首的凱逃不脫,被賴恩臨走教訓前,他充斥恨意的目光如毒蛇般,陰冷纏繞上湯姆和傑森。

這為湯姆敲響了警鈴。他原不把小屁孩放在心上,但牽涉到傑森,必須慎重對待。凱之前便讓傑森落水,要是沒有自己,湖面會多具浮腫的屍體。既有害人前科,萬一叫凱再次成功,給傑森心中種下仇恨的種子,他找誰說理去?

湯姆準備給凱一個動手的機會。奈何傑森寸步不離,以至於湯姆故意落單時,身邊還跟個傑森。他們兩個人,凱還會動手嗎?事實證明,湯姆的擔心多慮了。凱向來不把弱小子放眼裏,握把小刀現身。

湯姆不合時宜地松了口氣。凱出現就好。

“你看不起誰呢!”凱感到被輕視了,怒氣沖沖:“小雜種!沒看見我手上的刀子嗎?”

他揮舞刀。刀面慘白,刃口尖利。只需看上一眼,便知是把鋒銳、可怖的好刀,劃開皮膚,將如切割薄紙般不費力,輕易便使人開膛破肚。

“看清楚了!刀可不長眼!你現在跪下求饒還來得及。”

“傑森,”湯姆微笑著問傑森,“有狗叫誒,聽到了嗎?”

[聽到了,有狗叫]傑森邊點頭邊比劃。不違背帕米拉說的話時,他從來都是無腦符合湯姆(實際上,就算與帕米拉所言矛盾,傑森堅持不了幾秒就會倒戈向湯姆)。

凱氣得腦袋發脹,渾身抖動,快握不住刀。“你——”他氣急敗壞地上前一步,“臭小子!你以為我不敢動手嗎?別仗著身手好,就目中無人!你還認為這次能從我的手裏討著好?別自大了,也不看看你這個子幾斤幾兩——你走過來幹什麽!停下!”他慌得後退呵道。

湯姆示意傑森站在原地,他自己則一步步上前。只要凱用刀傷了他,有了確鑿的傷口,輔導員不會像前幾次一樣輕拿輕放。反正自己痛感為零,只要避開要害,隨便凱戳刀動手。

起初,不知湯姆依仗的凱被這反常的行為震住,接連後退。明明湯姆手無寸鐵,凱卻不知為何感到害怕。竟有人見刀不躲不避,反而迎面沖來?他色厲內荏地威脅:“你再上前,我可就動手了!小子,我手裏的可是刀。小心割破你的皮膚,血流得滿地都是,那可不好看。”

“好呀。”湯姆敞開雙臂走進,“來,讓我見識見識。”見凱攥刀不動,他笑叱道:“楞著做什麽!怕小刀無眼,傷到自己?丁點大的膽子也敢玩刀。”湯姆站定,沖凱招手,逗狗似的隨意,“我不上前了,你且過來吧。走幾步的勇氣你總有吧?”

囂張!太囂張了!噴薄而出的氣憤控制住凱的大腦,他舉刀沖來,步履迅疾,眨眼間便湊近。

他的個子高出湯姆一截,瞧刀揮舞的軌跡,只怕會劃破腦袋。湯姆不願臉龐頂個醜陋的傷疤,便主動伸手,用巧勁徒手接住小刀,把刀尖往下壓。猩紅從合十的掌心溢出,沿著刃緣與指尖,流下粘稠而濕噠噠的細痕,宛如刀子刺入傑森的眼睛,他幾近慌張地上前,湯姆仿佛後腦勺長出眼睛,頭也不回地呵斥傑森站好。

凱大驚失色:“你——”

凱個高,盡管刃朝下壓,尖端仍指頷處。於是趁凱驚愕的空擋,湯姆擡腳,踢向他的膝蓋。噗通一聲,凱跪到地面,利刃順向刺入胸膛。傷口猶如泉眼,湧出紅流,浸濕衣襟,腥味爭先恐後地撲鼻而來。

瘋子!凱駭然。湯姆笑得渾然不知痛覺何物,叫人脊背生冷。他結巴道:“你——你——”不怕疼?不要命了?

失神無措下,凱被沖上來的傑森撞翻。爬起身後,也顧不上找抱住湯姆的傑森算賬,哆哆嗦嗦跑走。

雖無痛感,但失血造成的眩暈、身體無力還在,湯姆軟倒入傑森的懷。傑森一屁股倒地,好歹雙臂牢記護人的使命,緊抱住湯姆,成了人肉墊子,為湯姆提供緩沖。他藏在面具下的臉色白似骨,渾然像他才是受傷被捅成血人的那個。

“一點小傷口,沒事兒啦。”湯姆安慰他,“你先去叫人吧。多叫點人,小孩、大人都叫過來......嗯,算了,你叫幾個膽子大的吧,免得嚇到人。”

經此一事,輔導員決定讓凱退營,叫凱的父親接孩子回去。那是個壯碩的中年男人,趕到營地的首件事,便是當眾便給了兒子一巴掌,把人打得翻倒在地。他不住地唾罵,如對待汙穢的可恨的仇人般,怒斥小混帳讓他丟臉了,強壓著凱來病床前給湯姆道歉。

帕米拉把父子罵走了。她請了律師,醫院的傷情報告交到警方,調查中,凱此前害人落水、冷眼不救的惡行暴露。再結合夏令營孩子們的證詞,檢察官選擇把案件移交少年法院審理。最終法官判決凱進入少年懲戒所,夏令營再也看不到這名十六歲男孩的蹤跡。

事後傑森對湯姆說:[我會變得更厲害,不會再讓人傷害你]

湯姆條件反射地挑眉:“包括你自己?”前幾個周目傑森的追殺歷歷在目,給湯姆留下莫大的陰影。

[當然!]傑森發誓,[我絕不會傷你]

他目光灼灼,堅定之情溢於言表,超出臉龐一周的面具將他區分於殺人狂傑森。可本質上,他們仍是同一個人。多次殺了自己的人發出如此承諾,再鄭重其事,湯姆也感到有種反常的怪異,如見烏鴉拍翅繞屍,不為食腐,而去恫嚇蒼蠅之輩,以護屍體周全。

湯姆的目光不加掩飾,其中的懷疑、否認、輕視均令傑森發顫受傷,血管像有熔鐵流動,對血肉的蝕意摧枯拉朽,一路焚至咽喉,爛嗓更顯破落、乏力,任憑主人鼓動肌肉,也無法像常人般流暢出聲。他嘶嘶低吼著,瘋狂地比動手指,哀切求道[請相信我......]

過激的反應差點把湯姆下一跳,忙抱住人安撫,“你好好長大,成為個健康、善良的青年,我便相信你。”此言不假,倘使傑森擁有一顆善良的心,湯姆自不必優懼他會化作殺人狂。“我會努力幫你,你也要好好約束自己,好嗎?”

健康、善良的人是什麽模樣?傑森想象不出,但他知道,答應就好,照做就行。於是他用再堅決不過的力道點下頭顱。

自那以後,傑森悉聽湯姆所言,每天多吃,不落鍛煉,個頭很快躥起來,如癟氣球須地充盈起來,削瘦的身軀肉眼可見覆滿肌肉。帕米拉給傑森量了好幾次尺寸,新衣裳仍難跟上傑森變壯的速度。

他穿著小一號的衣服,不言不語,綴在湯姆身邊,影子般不離分寸,不理旁人。不合適的衣服,不合群的行為卻再也招不來嘲笑。只因傑森山丘般卓越的個頭,使其存在似巖,堅硬且剛強,少有不自量力的蠢人妄想挑釁。而他外覆的面具,在陽光下也無法驅散冰冷的氣息,愈加突顯屬於怪物的非人感。那張畸形的面龐被遮蔽,人再也無法從怪物身上尋到低人一等、可堪嘲笑的弱點,只餘下害怕、戰戰兢兢。

傑森自然也具有聽話、善良、內斂的品性,但他相當吝嗇,只在帕米拉和湯姆面前展露。而若沒人受過傑森的友善,他們又怎會以好意回饋傑森?

扭曲的關系像泥濘地,幹凈的植株難生長。作為讓博士、一眾好友愛恨交織的交際花,湯姆深知這種人際關系不正常,於是竭力幫助傑森融入同齡人。

多虧了面具和孩童的純良天性,營地幼孩淡忘傑森可怖的面容。一開始雖不習慣傑森的面具人裝束,也逐漸適應,甚至因傑森越長越高,身形日趨龐然巨物,他們油然欽佩起那具軀體所蘊的力量,佩戴面具成了競相模仿的潮流。

如此十年過去,湯姆和傑森成為水晶湖營地的新任輔導員。兩人上哪兒都挨在一起,又住同個屋,宛如連體嬰,可謂形影不離,落在所有人眼裏,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營地每年迎來一批新的小孩:高個矮個,胖小子瘦小猴,可愛的頑皮的......他們嘰喳若蜂群,討要花蜜般纏著湯姆打轉。湯姆說得口幹舌燥,差點掛不住微笑,心中煩悶之跡,傑森會適時站出。

無論什麽模樣的孩子,只要傑森出現,立時化成兩股戰戰的小鵪鶉。傑森朝門口一指,孩群頓時仿如游動的地毯,齊撲向屋外。有個孩子落後一步,因他塞給湯姆的花耽誤,只來得及羞怯地留下句“給你們的”,倉促去追夥伴。

相較十歲,傑森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身體壯碩強大,覆面之物紅白相間,無人可透過它,探知其真實想法。他的沈默寡言似暴雨前夕的寧靜,見者懼怕一句不慎,便令風暴驟起,叫鐵錘般的拳頭重磅落下。

傑森長成了湯姆記憶中的熟悉模樣,皮囊是同等的高大兇惡,言行截然相反,湯姆覺得親切又奇妙。仿佛命運對他和傑森開了個玩笑,殺人狂和受害者成了好友,倒真有戲劇性。

他大步走至湯姆跟前,如風的迅捷。[可以給我一下嗎?很快還你]他指著那朵山楂花。

湯姆剛點頭,花落入那雙亮銅膚色的手中。傑森兩指自上而下輕松地一劃,刺盡數折沒。他方才遞出[好了]

“……我看起來像個氣球?”湯姆看看莖平滑若絲的花枝,扯了下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嘴角,“竟讓你覺得我脆弱得刺一戳就破?”

[我要保護好你]

湯姆扶額頭,“保護有點過度了,兄弟。”他拉起傑森的手,示意他看。

這是雙巨人之手,寬且堅,屬於常年苦勞者。其主人搭弓射箭、操控農具、握漿劃船,偶爾操起砍刀,鋒而沈墜的刀口傷不到他的毫毛。自帕米拉走後,傑森繼承手藝,揮起菜刀,才使老繭被劃破,留下傷疤。嫩肉歷時長出,成了鋼手上唯一可看出血肉的地方。

“這才是你該保護的。你要先照顧好自己,才能護好別人。”湯姆說。

[你說得對。]傑森點點頭。他總這樣,不管湯姆說什麽,附和第一。

湯姆發出嘆息。“我懷疑你沒明白。算了,我和傻子計較什麽。”他換了個話題,“抱不?”

傑森幫忙解決問題,湯姆心情好時,會獎勵個擁抱。最開始,擁抱全然出於感激。感動的人行道謝之舉,不禁會熱情幾分。本就渴望與湯姆接觸的傑森被這點熱情虜獲個徹底。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一如剛找著主的流浪犬,熱衷於服務,觀察主人的眼色。他在後者頗有天賦,本領淬煉得爐火純青,不用湯姆開口,便已把人的想法洞悉十之七八。若不是湯姆再三拒絕,他連湯姆吃飯都想代勞舉刀叉。為了安撫這只狗狗,逐漸的,擁抱成了帶有獎勵性質的行為。

聽到湯姆的話,傑森不免急切,還不及彎腰,膝蓋跪地,腦袋貼上湯姆的鎖骨,收緊臂膊,不放過可以觸碰的一分一秒。

某些時候,木窗會響起突兀的稚嫩的驚呼。孩子們躲在窗棱後,伸出腦袋,鬼鬼祟祟地窺視。

湯姆不是個很敏銳的人,他沒註意到時,傑森任他們偷看,而一旦湯姆察覺,傑森會率先呵斥。湯姆臉皮薄,在乎形象勝過於一切,對他來說,惱羞成怒也是種不得體、丟面子的舉動,兇神惡煞的壞角色自然落到傑森頭上。

傑森旋身作勢往窗邊走,巨塔般高聳的身姿還未至,調皮蛋們已受嚇,哇哇怪叫著跑走。“沒看到噢!嘿嘿什麽也沒看到!”“哎呀路過,路過啦。我們去林子裏玩。不打擾了。”

湯姆朝窗外高聲提醒,“去林子的,小心點,這季節蛇蟲出沒。”

回答他的是齊揮手的背影,鴉群般一下振翅飛遠。“他們還是太閑了。”湯姆對教授箭術與皮劃艇運動的傑森誠心建議,“你多授些課程,消磨消磨他們旺盛的精力,免得他們跑來跑去,成天往林子裏竄。”

水晶湖地區密林幽深,綠湖蕩漾,碧草如茵,倚山擁湖的地理環境,使得這裏的居民容易養出野猴子。然而深林並非安全無虞,尤其是盛夏時節,各種危險潛伏其中。作為營地輔導員,湯姆有責任對孩子的安全負責,並不希望此地發生事故。

[好]傑森頷首,雙眼投出的沈靜目光,有如他延伸出的手指,輕輕搭在湯姆肩頭,偶爾蹭蹭後頸打卷的黑發梢。這便是他全部的滿足。

空氣沈靜下來,偶爾灌木叢中蟋蟀躍出幾聲長鳴,草坪上結伴的青春男女笑容燦爛。湯姆一邊笑小孩人小鬼大,一邊想起帕米拉的話。

自兩個小孩長成,關系親密,彼此扶持,帕米拉放下了對傑森病態的關心。一年多前,她帶上行李,四處旅行,時不時打來電話關心兩小孩。她當時提及兩人的情感問題,湯姆含糊過去。他怎麽可能在游戲裏談戀愛!

至於傑森,殺人狂版的他,湯姆敢肯定絕無常人的情感,遑論愛情?但是換成面前的傑森,湯姆不免好奇。“帕米拉媽媽希望你交個女朋友,電話裏旁敲側擊問過我幾次。你一直沒動靜可把她急壞。傑森,你到底是怎麽想?”

傑森戴著面具,看不出神色,綠瞳比湖面青苔還要輕軟。[我只想陪著你。]

又來了。湯姆蹙起眉。自長大,傑森黏糊糊的勁兒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他不甚聰明的大腦,令脾氣如木頭般直來直往,表現在言談上,便是常說些不知邊際的話。

“別這麽說話。太奇怪了。”會讓湯姆懷疑傑森把自己當姑娘來喜歡。光想到此,湯姆快將雙臂摩得泛熱,好消消嫌惡的雞皮疙瘩。“你是不是故意這麽說,想逗我?”湯姆懷疑地看他,“明知道我不喜歡,還偏說怪話。”

傑森搖搖頭。[我是真心的。]

早在母親首次提及,他便悄悄向母親說明了心意。帕米拉接受得相當快,一如當初她決定收留湯姆時,喜不自勝,反過來催促傑森行動。可她的兒子,連她一半的魄力都不具備,瞻前顧後,遲遲未有動靜。

傑森了解湯姆。湯姆看著性子柔,一旦有所主意,往往決心堅似磐石,十頭健馬也拽不來他的回心轉意。倘若湯姆因此厭惡他,那必然不會留下餘地,只怕連做朋友也沒機會。

總有時間的,傑森想著。再說了,只要能一直陪著湯姆,讓秘密長眠心底,一輩子秘而不宣又怎樣?

可是,意外總是先人一步發生——湯姆在木屋遭了蛇的毒口。

灌木叢藏匿毒蛇。傑森知道這點,但未曾把它與身邊人聯系。倘若預料到今日,哪怕林子有上萬條毒蛇,他也會一一找出,逐個掐死,不放過這些畜生的蛋。

傑森眼睛發紅,懊惱不已。他早該想到人有多麽脆弱,由血肉做的身軀又是多麽不堪一擊,別說與刀劍抗衡,稍有不慎,就會像根稻草竿,哢嚓斷成兩截。

湯姆還跟平常無二,毫不慌張。他喚傑森拿把刀來,六神無主的傑森照做了,從墻邊取下砍刀。刀是他們剛接手營地清點物資時,在倉庫的角落裏發現,鐵質刀柄生銹,刃面覆著厚灰塵。傑森用它來修剪灌木、劈柴除草,是曲棍球面具外,另一個他愛不釋手的物品。若不是湯姆三令五申,命他不準嚇到孩子,他準會隨身攜帶(盡管如此,有小孩撞見他拿砂紙磨刀,嚇得抱頭尖叫幾乎滾著去找的湯姆。營地裏恐怖傑森的傳說再添事例)。

湯姆接過刀,沒有片刻猶豫,朝胸膛徑直砍去。

濃厚的血腥味霎時直沖天花板。傑森表情尚且茫然,手臂已伸長,撈住身前將臥倒的人。軟綿的身體滑入懷中,乖順地蜷縮在他臂膊與胸膛形成的一方空間中。傑森深夜多次夢過這樣的擁抱,卻絕不在這種情況下。

血跡斑斑,某副相類的場景躍進傑森的大腦。過去了十年,畫面裏的每個細節依舊歷歷在目。當時也像這樣,與持刀人對峙的湯姆,又主動迎上刀尖。

為什麽?他覆面下的臉頰肌肉抽動,雙手顫抖著堵住湯姆左胸的豁口,感受到血液潤濕掌心,稠如乳酪,溢出指隙往下流。冷意統禦他的心神。

傑森十歲前,生活與死水無二。受人冷眼,聽盡嘲諷,每日如此,年年皆然。人們稱他出生時,腦子叫惡魔踹了腳,格外相配他那張有如狗啃過的面容。湯姆的到來,宛如活水註入,所有煥然一新。怪物不再無憂無懼,此刻恐懼正達到頂峰。

低而糙的嘶吼聲躍入耳際,湯姆難得愧疚。都怪破游戲無法回檔。玩家只能選擇死亡,然後再登錄,借此刷新出一具新身體。相較於被送醫院,等待不知成功與否的救援,自殺刷新效率更勝一籌。玩家的耐心有限。就是當著傑森的面這麽幹不太厚道。

“沒事兒啦。”湯姆拍拍傑森的肩膀,以有十足信心的口吻寬慰道。這法子不是憑空冒出的,這周目他嘗試過,因被蛇咬時。不然他怎麽會擔憂孩子被咬?都是血淚的教訓告訴湯姆,對危險動物的警惕松懈不得。“放心,我會回來的,很快。到時你見到的會是個健康的湯——”

破游戲怎不讓人說完話?回到游戲大廳的湯姆對著空氣幹瞪眼,好一會兒後,他反應過來肚子的異狀——如同放了把火,饑餓感灼人。

湯姆準備去餐廳拿點吃的填飽肚子。出門不久,他看到警衛隊。人們步履匆匆,打招呼時,不茍言笑的臉上先露出笑意,他們說科研隊伍順利歸來。話音裏的興奮讓湯姆意識到博士此行收獲頗豐。

警衛隊告訴湯姆,博士他們發現一男一女,兩具古人類的冰凍遺體。“屍體足足有四百多年的歷史,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年代的冰凍技術竟精妙得不亞於現在,把女人的身體保存得完整,金凱說她很有覆活的可能。”

是身體,而不是屍體。湯姆在心底糾正。喚醒冰凍之軀,與叫屍體起死回生,這完全是兩碼事。前者已司空見慣,不稀奇,後者卻能讓博士賺個盆滿缽滿。

“男的就沒那個好運了,渾身冰渣,死得不能再徹底。”警衛隊開玩笑地說,“幸好他活不過來,不然我怕飛船的糧倉都不夠他吃的。他太壯了,活像只星際巨怪,四個人才勉強擡動他。”

這話勾起了湯姆的好奇心,能比傑森還壯嗎?他把饑腸轆轆直叫喚的肚子都放置一邊,準備跟去瞧瞧,他穿過舷道,拐了幾個彎,撞上在艙門口指揮的柏斯基。

兩人互問好後,中士先表達了沒找到《Friday the 13th》游戲、無法履行答應湯姆共玩承諾的遺憾。

“沒關系,不必放在心上。”湯姆揮揮手說。他當時也不過隨口邀請,沒想到柏斯基真的會忙裏抽閑去履約。

他太負責了。湯姆想到,接著就見柏斯基對自己歉意一笑。“有個消息,博士讓我務必和你說。但我見你緊閉艙門,敲門也不應,應該是有重要的事,便沒打擾你。以至於現在博士回來了,我卻還未能把他說的話傳達給你。很抱歉,這是我的失職。”

湯姆不想聽。“既然這樣,那就別說了吧?反正我猜得出,多半是個不幸的消息。”他不動腦子想也知道是博士給他布置了任務。誰叫他忘掉外出科研的時間,沒和大部隊一起行動。但沒辦法,湯姆記起這檔子事兒時,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半天,隊伍肯定出發,他乘個小型飛船開到極速,也追不上前頭的船屁股了,只能選擇玩游戲嘍。

“不至於。”柏斯基啞笑。他告訴湯姆博士所言,然後表示自己要負責飛船返航後的處置問題,無法再陪湯姆說話,讓湯姆自便。

湯姆告別柏斯基,放棄了去看看有星際巨怪之稱的屍體,轉頭去了餐廳,拿著小麥面包與燕麥粥打道回府。

吃飽後,他想起傑森,這個被他當面自殺般的舉動刺激到的小傻子,決定登錄游戲。令人驚訝的是《十三號星期五1》選項灰暗,無法點擊。與此同時,《與傑森談個甜甜的戀愛》這個關卡選項也由猩紅變得暗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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