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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墳場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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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墳場02

傑夫本身不是一個多麽熱心腸的人。尤其是不笑的時候,面龐冷得積了層雷尼爾山上的雪。

他穿著棕色的連帽衣和牛仔褲,外面套了一件皮夾克,單肩背著黑帶紅包。傑夫不喜歡和陌生人對視,所以他的視線會輕飄飄地越過大多數人,這讓他不插兜、不戴耳釘、不紋身,也流露出特立獨行的氣息。

中學時期不少人因此望而卻步,或者幹脆心生不爽,背著傑夫私下陰沈地嘀咕:“他高傲個什麽勁兒?不就是明星之子,擺什麽臉色。”

只有真正親近傑夫的朋友明白,這小子是天生憂郁臉。和傑夫相處最久的湯姆,更是不知道從哪兒產生的錯覺,一心覺得傑夫就是個面冷心熱的靦腆小男孩。自認身為好友,幫傑夫澄清‘高傲的明星之子’誤會這事兒,他責無旁貸。

湯姆多次熱心地攬著傑夫,兄弟兩勾肩搭背參加聚會。湯姆握著一罐啤酒,像一條滑不溜秋的魚在人群裏晃來晃去,逮住人就聊天,聊著聊著夾帶私心地感慨傑夫有多善解人意,事後還自以為行動得不露蹤跡。

但是在傑夫看來,湯姆就差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嚷嚷:“瞧啊!各位,瞧瞧這個面冷心熱的小夥子吧!是個好夥子呢!”

整夜,湯姆精力旺盛,稍顯疲倦的時候,就跟喝礦泉水一樣往嘴巴裏灌酒。咕嚕咕嚕幾口入喉下肚,湯姆就像是被充滿了能量的電動貓咪,噠噠邁出的腳步再次變得堅.挺有力。

確實很像一只貓。

傑夫一手插在夾克衣袖兜,綴在湯姆身後。他養了只五歲的貍花貓,貓小姐就是一邊喵嗚喵嗚叫不停,一邊邁著小短腿在屋子裏巡視領地一樣走來走去。

傑夫握著湯姆的另一只手,如同扯住貓咪後頸皮的上帝之手,提醒著小貓別玩的忘乎所以了。

實際上,若不是兩人始終相握的手,傑夫真懷疑湯姆這活絡樣能咻的一下竄到不知名的小角落,讓自己找不到他身影。

這麽一想,傑夫忍不住將手握得更緊了。湯姆察覺到手掌的力氣,疑惑地回過頭,和傑夫四目相對後,他仿佛受到了挑釁,不甘示弱地加重力氣捏回來,得意地晃了晃兩人相握的手。

“看來你是真喝醉了,”傑夫笑著評論,“幼稚。”

這點小插曲沒有打擾到湯姆的‘推介熱心腸好夥子傑夫’大業。

眼看自己就差被明碼標價的賣出去,傑夫終於忍無可忍,他按著背對著自己的湯姆的肩膀,將人靈活地轉一個圈,用一根手指抵住那個因為突然被轉了180°而暈頭轉向的、上下一點一點的腦袋。

“啊,傑——傑夫,是你嗎?”

湯姆認出來是傑夫後,高高興興地像是只浣熊一個跳撲過來,就想給好兄弟大大的擁抱,沖擊之猛,傑夫這棵樹樁沒挨住,兩人雙雙跌坐進沙發。

湯姆本來就喝上頭的腦袋更是找不到東西南北了。他捂著自己的腦袋,含糊地說:

“我有點暈,可能是酒的後勁上來了,喬呢?還有蘇珊?我剛剛還在和他們說話來著......嗯我想我也許是失憶了——不,應該是叫喝斷片了......傑夫,剛剛發生了什麽?”

傑夫短暫心虛了下。湯姆沒收到答覆,擡起眼皮,瞧見傑夫背後的人群,“我,我看到約翰了......”

他說著手腳並用要從傑夫身上爬起來,急不可耐地猶如魚兒得進水一樣,要重新游入人群的汪洋。

傑夫太陽穴一抽一抽的,他惡狠狠地掐住湯姆臉頰,直截了當地說出心裏話:

“湯姆,你個小混蛋。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你明知道我有多麽在意你、喜歡你,別再把我推給別人了!我只需要你這麽一個朋友。”

湯姆被傑夫難得的真情流露唬得臉膛通紅,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搖頭晃手地掙紮,好不容易才從傑夫的手掌心中救回臉蛋,疼惜地捂著自己被掐紅的腮幫子,嘟囔到:

“我當然也在意你,傑夫,換成別人我哪裏會像個媽媽一樣,替他操心這些!你就在我心裏,我對你是同等的喜歡,不,”少年人奇怪的競爭心理冒出來,“是更多的喜歡,更多的喜歡!傑夫。”他強調。

傑夫心臟狂跳,表情快鎮定不下去了,於是他匆忙將這顆黑發腦袋摁在自己胸膛,順道擼了一把湯姆柔順發滑的頭發。

猝不及防被偷襲成功的湯姆沒來得及抗議,就被傑夫肋骨下砰砰直跳宛若打著狂野架子鼓的心臟聲吸引了。他好奇地拽著傑夫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說:“你心跳得好快。傑夫你摸摸我,聽聽我的心跳,是不是也這麽快。”

湯姆穿的薄,一件寬松的白T恤罩著上半身。小酒鬼直接將好友的手掌放到胸。指尖觸碰著胸膛紅點時,傑夫沒反應過來,用指腹隔著衣服搓揉幾下,湯姆哎喲哎喲叫喚了幾下,咯咯笑著在他懷裏直扭身子。傑夫從指尖到鎖骨,整條手臂僵硬得像是凝固的水泥。

“傑夫,你心跳又變快了。”一直凝神聽著好兄弟心跳聲的湯姆,用一種確定、驚奇的音調說。

傑夫將湯姆腦袋往下按到腹部,悶聲悶氣地說:“不準偷聽我的心跳。”

“你做什麽傑夫?我關心你呀,好朋友在關心你呀!”湯姆不滿地咕噥,“你可得小心,再快點就該去看醫生了哦。”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傑夫當即心平氣和,好笑地抓了一把湯姆黑發,直把人頭發捋得跟小刺猬似的亂糟糟炸起。

“還挺小心眼的。”傑夫心想著。

上周,湯姆得了流感得去醫院,傑夫陪他去掛號就醫。醫生剛說要打針,話音都沒落地,湯姆已經刷的一下站起身,揪著傑夫的袖子就要走人,被傑夫兩只手力壓著坐回椅子,臉蛋氣呼呼地鼓出一只河豚。最後傑夫承包了好幾天的早餐才哄得湯姆笑回小傻子模樣。

湯姆晃腦袋也晃不掉作亂的手,反倒把自己本就昏呼呼的神智晃得找不到影了,困意跟著上來。他放棄掙紮,靠著傑夫隨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沒過幾分鐘呼吸平穩下來。

“小混蛋,你這就睡了?”傑夫想,這就是有一個合租好友的好處了。喝酒喝過頭了沒關系,好朋友會把你送回家。

“哇哦。”

圍觀的美利堅青年從喉嚨裏擠出興奮的怪叫,聲音之怪,猶如被黑猩猩追逐的倒黴紅疣猴。

傑夫兩手捂住湯姆的耳朵,深邃綠眼掃視這群野猴子們。

湯姆帶著傑夫參加的聚會,沒有激進的人士,幹的最出格的事兒就是偷父母的證件買酒來喝。大家都是一些好相處的性子,配合地降低音量。但他們一個個揶揄的眼神,讓傑夫明白他們似乎誤會了什麽。

傑夫解釋:“我們只是兄弟。”

“兄——弟——”大家拖著尾音。

“你們是在學安吉拉和克林斯,定義一種全新的兄弟關系嗎?”有人咂舌。

安吉拉和克林斯是《吉屋出租》裏的一對情侶,嘴巴裏高呼“兄弟”,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吻。

《吉屋出租》雖然是去年上演的歌舞劇,但其經典到現在青年人仍然把他視為潮流先鋒,隔三差五的談論。所以其他年輕人也一下就明白了,哈哈大笑起來。

那天是怎麽回覆的?傑夫記不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那是他第一次從旁人的視線裏察覺到,自己和湯姆似乎越界了。

-

1997年4月餐桌上,湯姆還在為艾倫·德詹尼斯,這位出名喜劇演員的出櫃而大吃一驚。傑夫到是面色如常,鎮定自若地手執刀叉吃飯。

他的母親蕾尼再怎麽說,曾經也是好萊塢的當紅明星。傑夫自幼跟著母親,常常去劇組探班,雖然蕾尼並不會有意識和兒子講述,但也不會刻意將傑夫和這類消息隔開。耳聞目睹下,傑夫對於圈子內的秘辛早有見識。

湯姆不一樣,他不看《娛樂周刊》這種報紙,生活的環境又很單純,學校、寄宿家庭,頂多加個十字街頭的唐老鴨便利店。得知消息,湯姆驚得合不攏嘴,連屁股帶椅子地挪到傑夫身旁,不住地扯著傑夫拿著叉子的左手臂袖子。

傑夫默默地用右手切好食物,接過叉子,聽著湯姆語無倫次的話。

“艾倫,是那個艾倫!她演了好多劇,我們還看過,那部她和她的朋友們。是艾倫誒......不叫艾倫·格林,也不是什麽艾倫·布朗,艾倫·約翰遜......是艾倫·德詹尼斯!”

這是誰?

這可是艾倫·德詹尼斯!

《艾倫和她的朋友們》的主演,美利堅響當當的喜劇演員,不是什麽籍籍無名之輩!

對於湯姆來說,艾倫在事業巔峰期時毅然決然的出櫃,尋常人如果沒有一腔勇敢是做不出來!

他用佩服至極的口吻說了一通,才回過神,看著一直吃東西的傑夫,湯姆以為是自己說話顛三倒四:“啊,天哪,我在說些什麽?我太驚訝了,傑夫你能明白嗎?”

傑夫並不熟悉艾倫·德詹尼斯,所以對於湯姆驚詫得連飯也顧不上吃的行為,傑夫並不明白。

他敷衍應了幾聲,沒等湯姆嘴巴一張繼續嘰嘰喳喳,眼疾手快地往湯姆嘴裏塞了一小塊抹了黑巧克力醬的吐司面包。

湯姆登時臉皺起來,表情欲吐又止,用控訴的目光直盯著傑夫。

“咳咳。”傑夫裝作咳嗽,拳頭掩在嘴唇,試圖遮住自己臉上的笑容。

傑夫喜歡黑巧克力,湯姆則吃不了苦味的食物,他想和湯姆分享,可惜湯姆大部分時候都機警得不行,瞧見傑夫有一丁點分享的苗頭,他會躲得遠遠的。

這次,可算給傑夫逮著機會了。

傑夫薄唇露出一抹微笑,愜意地說:“我覺得味道不錯。”兩三口吃完黑巧克力吐司面包,然後下巴一擡,示意湯姆看他光溜溜的餐盤,以此佐證自己說的真話。

湯姆艱難地咽下去,舌頭上仿佛還殘留著巧克力的苦味。他眉毛拱得很高,嘴巴往下撇著,說:

“苦。”

五官擠出來的表情形象地印證了湯姆的話。

其實,湯姆更想說難吃。但是傑夫喜歡,他就換了個稍微有點委婉的形容——雖然對湯姆來說,苦大部分代表著難吃。

傑夫對這點心知肚明,他端起一旁的牛奶,遞到湯姆唇邊。湯姆毛茸茸的腦袋湊上來,沒註意自己的發絲撓在傑夫脖子上,咬著杯口,就著傑夫端牛奶的手喝起來。嘬了幾口後喝不到時,他眼睛瞟向傑夫。

傑夫單手支著下巴,白日光線下那雙眼睛映出純凈的湛綠,嘴上說著:“湯姆,你是只小懶蟲嗎?”手臂已經往上擡出一個恰當的弧度,讓杯子裏的牛奶在重力下流入某人喉嚨。

喝完牛奶,壓住了那點實際上並沒有多濃郁的澀味後,湯姆擦擦潤著牛奶漬的唇瓣,振振有詞地叭叭:“我會覺得苦怪誰?傑夫,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這是你該做的。”

夜晚入睡前,湯姆又想起了艾倫,眼巴巴看著傑夫,一副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說的模樣。

出於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傑夫對這個話題也很有探討的興趣。於是兩人頭挨著頭、肩靠著肩地躺在床上竊竊私語,一直聊到清晨才咂咂嘴停下,意猶未盡地睡去。

他們如此的年輕氣盛,哪裏想得到,災禍將在7個月後毫無聲息地降臨?

擁有無限智慧的上帝,將痛苦賜給人類時總是特別慷慨①。

傑夫還記得,那天是感恩節。湯姆和他一大早就起了床。前幾天他們去看望了蔡斯,並將小貓留在了蔡斯家。起床後沒有熟悉的喵叫,兩人還有點不習慣。

他們穿好衣服,戴上耳罩,抓起衣帽架上的圍巾,也不管是誰的,直接給自己光生生的脖子套上。

開門前,湯姆想起了什麽往後躲。門拉開那一剎那,風雪劈頭蓋臉湧進小屋子,吹起了傑夫垂在腹部的紅色條紋圍脖尾巴。

街區的雪足足有幾英尺厚,天空還在飄著細雪。

傑夫抹了一把仿佛凝出霜的臉,身體也沒轉,看也不看地手往後一抓,精準掐住貓著腰縮在自己身後的湯姆脖子,將人提溜到面前。

湯姆面容掛著燦爛的笑,雙手討好地摸上傑夫的手,“是不是很冷,傑夫。”

他捂著傑夫的手,呼呼地吹了好幾口熱氣,然後擡著頭,會說話的眼睛裏泛著一陣陣‘我錯了原諒我吧’的波光。

幾個小時後,他們左右手都拎滿了袋子。袋子鼓囊囊的,裏面裝著菜、調料、飲品。

兩個人信心十足,打算大展身手,做一頓豐厚的感恩節大餐。

他們將袖子挽到臂肘,洗幹凈了雙手,拿出腌制了一晚上的火雞。桌上擺著洋蔥、胡蘿蔔、面包片、鼠尾草,等等,這些食物調料都是要塞進火雞肚子裏的。

湯姆喜歡小面包,塞著塞著,忍不住開始吃。傑夫見了,把面包片挪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經地說,得避免某只小松鼠把火雞的晚餐給吃沒了。

湯姆不服氣:“這是我選的面包!”

“我付的錢。”傑夫慢條斯理地當著湯姆的面咬了一口面包。

湯姆氣得從板凳上站起身,作勢要朝傑夫撲來。傑夫眼皮一跳,他還真的怕湯姆這麽幹,手臂一伸,把面包盤推回湯姆面前。

這般識時務的行為,樂得湯姆一個得意忘形,動作幅度稍大,就要從板凳上摔下去,掉落之前,湯姆下意識拽了傑夫一把,不是為了穩住身形,只是出於——

我要摔了

不行,傑夫會笑我。

要摔一起摔!

傑夫本來就探過身子想接住失足的湯姆,這下可巧,被抓了個正著。

兩人齊刷刷倒在地,餐盤跟著摔個粉身碎骨,撒了一地的檸檬汁,清香在空氣裏彌漫開來。湯姆和傑夫臉龐、衣服上散落著面包屑,袖子也被醬料汙染了一圈。

一片狼藉。

始作俑者湯姆黑眼珠骨溜溜轉了一圈,在傑夫的冷笑聲中,試圖若無其事地爬起來,最後被傑夫按住腰抽了一巴掌。

“你!你!”

湯姆雙手捂著屁股哇哇大叫,但知道自己理虧,委屈地站在一旁,看著傑夫收拾殘骸——

傑夫不準他在晚飯前再靠近餐桌,一英寸都不可以。

總之,經過一番兵荒馬亂後,傑夫把肚子滾圓、抹了一層橄欖油的火雞裹上錫紙,放入烤箱。然後拎起湯姆去臥室換衣服。

三小時後,換了一身寬松棉服的湯姆趴在沙發上,渴望地看著傑夫將火雞從烤箱中拿出,和南瓜餅、燉肉、奶酪面包等擺放在一起。燉肉煮得爛熟,熱騰騰得直冒氣,空氣中彌漫出肉桂、奶酪、火雞的香氣。

傑夫用眼神制止了想要飛奔沖來的湯姆,轉身去廚房拿飲料。

等待中,湯姆聽到門鈴聲響。他朝傑夫喊:“傑夫!門鈴響了。我猜是群穿著奇裝異服的小可愛。”

也不管傑夫有沒有聽到,湯姆腳步輕盈地跑到門口,要開門前,某種恐怖又陰暗的氣息掠過他的身體。

湯姆下意識停了動作,疑惑地四下張望。

剛剛是風嗎?怎麽感覺……

“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還有稚嫩的童音:

“哥哥開門呀,快,快開門呀——”

湯姆聽出來這個聲音主人是蘇珊的妹妹,芬妮。他拉開門。

一只只帶著碩大動物頭罩的矮小身形出現。橫平豎直的幾何形狀,挖了孔的眼睛一致投出沈默的、森冷視線。

一陣寒意襲上湯姆脊背,他心臟驟停,差點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正用可樂托盤端著兩杯飲料走出來的傑夫,又走了進步,才發現門口的情況。他離得遠,但距離也沒削弱這群帶著動物頭套的孩子們散發出的詭異感。

見湯姆仿佛嚇壞了,傑夫匆匆走上去,擋在湯姆身前。

小孩子們歪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傑夫將可樂托盤遞出去,兩個代表走上前,小手抱起飲料,用活潑的語調說:“雖然不是糖果,好吧,這個也勉強可以。”

正常的小孩調皮音沖淡了頭罩的恐怖感,湯姆不再緊緊抓住傑夫的手臂,他探出了頭。

“哥哥,你是被我們嚇到了嗎?”小孩嘻嘻哈哈地問。

湯姆登時眼睛都大了一圈,他正要扒開傑夫,好好和小孩們理論一番,被傑夫一把按回身後。

“好吧,不和你們計較。”湯姆梳整著自己被傑夫撓亂的頭發,心想。

“你們怎麽會想著打扮成這樣”傑夫語氣嚴肅。

小孩們彼此對視。

“突然就那麽一想啦!感覺心裏某個聲音一直在說動物頭罩動物頭罩呢。”

“我好像也差不多,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塊。”

“芬妮之前不是想要戴傑森的曲棍球面具嗎?”

“別提了,我把面具放在桌子上,結果被多利當成玩具,一條一條爪痕,難看死了。媽媽只能臨時給我買到這個,不然,我才不會帶醜東西呢。”

真的有這麽巧合的事兒嗎?

傑夫越聽臉色越沈重,湯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他瞧著小朋友抱著的飲料,擔憂地問:“有酒精嗎?”

“放心,小孩子可以喝的。”

湯姆想了想,又去櫥櫃抓了一把糖果出來。

“哇——啊!”孩子們眼睛發亮,盯著形狀各異的糖果,哪怕帶著面具,湯姆和傑夫都仿佛能看到他們快滋溜滋溜流出來的口水。

帶著動物頭套的小朋友們說:“哥哥,你真可愛,我們喜歡你,祝福你。上帝喜歡樂意奉獻的人,祂會一直註視著你的哦。”

然後一群小不點揣著糖果,蹦蹦跳跳地結伴離開了。

回到餐桌時,湯姆還捂著胸口,似乎心有餘悸。

傑夫拉開板凳,紳士地彎腰,有模有樣地說:

“湯姆先生請入座。”

湯姆被逗笑了,傑夫耳朵有點紅,但看到那點烏雲從湯姆臉上消失,他心裏舒了口氣。

忽然笑聲中斷,湯姆捂著胸口直掉眼淚,對傑夫的擔憂詢問,一句話也說出來。

傑夫慌得一把抱起湯姆,外套圍巾什麽都顧不上了,穿著一雙拖鞋就要沖進雪地。被湯姆拽住袖子提醒,才記起給醫院打電話叫救護車。掛斷電話時,湯姆已經暈厥過去。

最後湯姆是怎麽送到醫院的,傑夫已經記不清了。記憶好似不存在一樣的空白,人類的大腦就喜歡模糊掉關鍵的驚恐部分。

送到醫院後,湯姆被診斷出患有ARVC(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這是湯姆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臟有問題。

ARVC沒有年齡限制,但青年人多見。湯姆的病例給這個文獻研究又加上一點微不足道的數據佐證。還算幸運的是,湯姆的情況還沒糟糕到要植入ICD進行一級預防,只需要吃些抗心律失常的藥。

早上,守了一夜的傑夫出門買飯,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束鮮花。

推開門,湯姆坐在整潔雪白的病床上,身前擺放著小桌子。他正在看一本書。一個晚上過去,湯姆臉龐恢覆健康的血色,白裏透紅的肌膚都不像一個病人。

天哪,上帝啊,你怎麽會忍心讓這樣的人經受重病折磨?

傑夫壓下湧到胸腔的悲憤,笑著將花束獻給湯姆。湯姆高興地接過,問:

“給我買花做什麽?”

“病人不都是要有點鮮花的。”傑夫吻了湯姆的面頰,說:“你在看什麽?”

他將東西放到小桌子上,給自己拉了一個板凳,坐到病床旁,手托著下巴支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湯姆。

“比爾·布萊森的《人類簡史》。我們很早以前一起讀過,你還記得嗎?”湯姆翻到扉頁,示意傑夫看,“你瞧這句話。”

湯姆又翻回他剛剛看的部分,指著上方的字‘所有形式的心力衰竭都鬼祟得出奇’。

“現在看到這句話,我真是再讚成不過了。”他感慨地說。

傑夫對於這個話頭不是很喜歡,他現在也還沒接受現實,見到湯姆一副隨時準備會見死神的坦蕩模樣,傑夫心裏有些微妙的不愉快。

“也許是怒其不爭?”傑夫想著,面上點點頭。

湯姆同樣手撐著下巴,註視著傑夫的眼睛,說:“書上講到少數幸運的受害者,是在睡夢中死去的,似乎沒有痛苦......”

傑夫聽出湯姆的期待,那點不愉快一下如同加了柴的火苗竄得老高。

“那我呢?”傑夫忽然按住湯姆的肩膀,大聲質問,“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兄弟嗎?萬一上帝真得順了你的心意,你倒是好一了百了,留我一個人,第二天醒來發現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好兄弟成了屍體,你是打著這個壞主意嗎?”

湯姆嚇了一跳,他說話前哪裏想到這一茬,順著傑夫的思路,也發覺這得有多嚇人,自己先白了臉,忙不疊地說:“呸呸呸剛才都是亂說的,上帝您老人家可千萬別聽我的胡言亂語。”

他說完,拱到傑夫面前,腦袋蹭了一下傑夫的肩膀。見傑夫面色緩和了,湯姆想,該輪到我發脾氣了。他神情委屈地說:“但是你也不用吼我呀。”

“抱歉,我太傷心了,沒控制好脾氣。”傑夫坐回板凳,打開蓋子,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傑夫雙手遞上勺子,“別生氣,或者先吃完早飯再生氣,好不好”

-

傑夫剛學醫的那段時間,比湯姆這個病人還要神情惶惶。有時抱著本書,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沖湯姆吐出了一串數據:“......每年死亡的美國人中有1/3是死於心臟病。 ”

湯姆將書從傑夫手上抽出,手指戳了戳傑夫的額頭:“平時那麽靈光的一個聰明人,怎麽學點醫就把腦子學傻了”

“別說得我像是和冰冷冷的數據一家親好吧。你要這麽說,傑夫,我還能跟你說,弗洛裏達州的一位叫羅伯特的驗屍官,發現有些所謂的心臟病發作實際上是哽咽窒息死亡。所以,別太驚慌,沒那麽嚇人。”湯姆安撫道。

傑夫將信將疑,思考了幾秒,他決定拉湯姆去散步。

“冷,不去。”湯姆拒絕。

他整個人懶洋洋陷在沙發裏,壁爐的火燒著,室內像是融化的黃油一樣暖烘烘的,電視機裏播放著棒球比賽。湯姆雖然不感興趣,但不想出門,於是全神貫註地看著電視。

傑夫上下打量湯姆,說:“比起普通人,久坐的人多了兩倍的機會患心臟病,心血管疾病則機會更大,是2.5倍。湯姆,你是想要成為這2.5倍中的幸運兒嗎?”

最終,湯姆也沒能逃過出門散步,被傑夫強行套上外套、圍巾。眼見傑夫為了他讓他出門,甚至蹲下屈膝要給他穿鞋子。湯姆推開傑夫,悲憤地選擇自己穿好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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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聖誕節,傑夫開車帶著湯姆從洛杉磯趕到聖克魯斯,探望居住在小鎮東郊區的蔡斯。從中學傑夫知道湯姆的家人在車禍中喪生,只留下他一個人後,便多次邀請湯姆去自己家裏過節。

因此,湯姆對蔡斯並不陌生。他見過這位斯文有禮的父親很多次。這次卻不同,他們是來向這位父親宣布某件事情,一個傳統守舊的父親可能承受不住的事。

兩個年輕人很忐忑,一路上,說了很多話。他們在排演與蔡斯的見面。

眼看目的地越來越近,傑夫忍不住拍了一把方向盤,說:

“噢!湯姆,咱們直說吧。”

湯姆讚同地說:“沒錯!咱們要以真心換真心,不搞那麽多虛頭巴腦的東西。到時候門一開,咱們敞開了說,坦白了說。”

“他要是不同意,管他呢!”

一時間,兩人氣勢洶洶。到了後,他們先在門口占了幾分鐘,給彼此鼓足勇氣,挺著胸膛推開門。

客廳的燈光迎面照來,兩個小年輕瞬間如同即將上臺演出的人偶,四肢僵硬。這番局促不安的模樣,蔡斯看在眼裏,好笑在心頭。

傑夫開口,瞎扯一通。從神話裏的宙斯和伽尼墨得斯,到古希臘的愛人習俗,再到柏拉圖、蘇格拉底。

“小夥子們,然後呢?”

傑夫真誠地說:“說了那麽多,其實我們來找您,是——”

傑夫看向湯姆,湯姆意會了,用堅定的嗓音接上:“因為那個艾倫·德詹尼絲!”

這是他們一開始排演好的臺詞。

兩嘴一張,巴拉巴拉又是段廢話。他們講到了艾倫近況,好不容易講完艾倫和她的感情經歷,又聊到音樂劇《吉屋出租》。

最後還是早就洞察一切的老父親不耐煩打斷了:“你們兩在一起了是吧?”

“啊——啊!是的。”兩人騰地從沙發上站直了身體。

蔡斯手搭著扶椅,問話犀利:“做了嗎?”

傑夫和湯姆紅著臉,支支吾吾。

“我說做.愛了嗎?”

湯姆用手肘悄悄推了一把傑夫,傑夫收到暗示,神情窘迫地說:“咳,如你所想,是的,爸爸。”

“做好措施了嗎?傑夫,我可不想你兩真的成了安吉拉和克林斯。”蔡斯開了個很冷的玩笑。

傑夫和他的小男朋友湯姆的出櫃,蔡斯毫不意外。再怎麽說,傑夫也是他的兒子,兩人還懵懵懂懂時,蔡斯就察覺到他們行為的暧昧。

經歷了前妻蕾尼的死而覆生,蔡斯深知兒子冷靜自持外表下的偏執,所以他選擇妥協,什麽都沒說。

蔡斯唯一的制止,在得知湯姆身體情況後,眼神露出的擔憂。他唇瓣動了動,沒說話,憂慮的目光落到傑夫身上,眼神交換了父子才知曉的秘密。

“請對我放下心,爸爸。我知道生命不可強求。”傑夫說。

-

和蔡斯出櫃完,就輪到朋友了。

兩人邀請朋友來家裏聚會。聚會上,湯姆被傑夫看著不能喝酒,只能眼瞅著朋友們一個個喝得暢快。其中一位中學好友喝得大醉後,哭得眼淚鼻涕齊流,嘴裏直念叨:“兩千美元,他媽的兩千美元嗚嗚……”

一問就是——

“我賭了你兩必定會在一起,賠率是兩千美元。”

“這不是挺好的嗎?”

“你兩遲遲沒消息,都他媽同居幾年了還一副哥兩好的純潔模樣,我看得羞愧啊!我覺得是我齷齪了,上個月同學聚會就改成了,你兩鐵血兄弟情,不可能在一起!”

說到最後,他吼起來,吼完又開始哀嚎。

事後酒醒了,他不好意思來給傑夫和湯姆道歉,畢竟兩人還熱戀著自己卻說什麽不可能在一起。

“其實不是那兩千美元的事兒……主要是,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湯姆,傑夫,你兩是怎麽做到都同居了,還保持著純潔的兄弟關系又他媽……咳咳又怎麽突然開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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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4年馬塞諸塞州同性結婚合法化後,兩人還跑到馬塞諸塞州舉行婚禮。蔡斯·馬修斯應邀出席,收養湯姆的親戚家庭一個不落地都來了。兩人的好朋友能抽出來時間的,都長途跋涉趕來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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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一派欣欣向榮。

長輩的理解,朋友的支持,湯姆的病情也穩定著。這讓他們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可以戰勝命運。

蔡斯·馬修斯的死好比當頭一棒,把死亡的陰影帶回這對年輕愛人。

湯姆並不害怕死亡,潛意識裏,他總覺得死亡不是終點。但他放心不下傑夫。憂慮中湯姆睡著了。

傑夫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快四五點了。湯姆沒醒,老虎躺在他胸口上——

一只十四歲的貍花貓,也是個大姑娘了。

他抱起貓咪,小貓頓時喵喵叫著醒來,傑夫教訓道:

“壞老虎,別趴在男主人的胸口上,聽到了嗎?”

他將小貓放到了房間裏專門給半夜爬床的貓咪準備的小窩旁。貓咪一甩尾巴,優雅地踱著步鉆進小窩。毛絨絨的尾巴差點掃了傑夫一臉。

傑夫去走廊的衛生間洗漱完,爬上床。剛抱住湯姆,一股清清的藥香味撲鼻而來。

因為病,湯姆還去看了中醫喝中藥,從那以後身上就帶著這一股香味。

傑夫瞧著湯姆日益如同瓷娃娃般蒼白的睡顏,神情難辨。

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當初他們觀看《吉屋出租》時,湯姆為安吉拉的死而傷心;想到了感恩節那天不約而同戴上動物頭套的小孩子們。

仿佛是預兆一樣,早早預示他們的不幸。

接著,傑夫想起曾經和爸爸的談話,當時他能信誓旦旦地說學會了接受生死。

現在呢

某個黑暗的地方再次萌生在腦海裏,這次它停留了很久,傑夫能清楚地記起它的名字——

寵物墳場。

-

傑夫吻了吻湯姆的額頭:

“晚安,湯姆。”

他們的感情是什麽時候變質的呢?

或許從他為了湯姆,選擇成為了一名醫生開始,從兄弟情上來講,他們就已經愛的不純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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