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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墳場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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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墳場03

室內暖氣運轉,發出低沈而均勻的聲音。窗玻璃敞開著,陽光從厚窗簾的空隙溜進來,將湯姆的發絲和睫毛照得金燦燦的。

湯姆感到了熱,不自覺蹬著鋪蓋,像往常一樣往身側滾去。撲了個空後,他下意識又滾了一圈。於是,鋪蓋落地,湯姆緊隨其後。

地板上鋪的是羊毛地毯,絨毛柔軟。掉下來如同摔進了棉花堆,痛感微弱。湯姆還沒完全恢覆神智,打著哈欠,爬出蛹一樣的鋪蓋。

床上空無一人,褶皺的被單,像是一張被抓揉成球又展開的白紙。

傑夫呢?

湯姆立時清醒,睡前的記憶跟著覆蘇——

再過幾天就是感恩節,昨晚他正和傑夫討論要不要去蔡斯家,走廊的電話鈴響,傑夫走去接聽。回來後,傑夫說:

“好消息,不用糾結了!老爹舊疾覆發,頂多再撐幾個小時,幾天是沒戲了——該死!見鬼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叱責什麽,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不合時宜的調皮話。

湯姆完全楞住了。一提到蔡斯,湯姆最先想起來的,不是這位父親的斯文面容,也不是他的包容性格,而是他時不時開的冷玩笑,比如——

“我可不想你兩真的成了安吉拉和克林斯。”

玩笑開得足夠成功,湯姆想要捧場地笑一笑,面龐卻凍得跟石頭似的結實。

這樣一個和善幽默的長者,湯姆從未想過他會死去,或者說在自己之前死去。鮮活的人一旦和死亡聯系起來,他所留下的冷笑話頓時威力十足,像是冰淇淋融化了引發雪崩,鬼才知道為什麽影響會倍數增長!

湯姆膚色慘白,猶如從水裏浮起來的屍體,渾身的冷汗快浸濕了衣服。他以為自己是害怕得發抖,看見傑夫驚慌失措,還安慰地說:“沒事兒,我只是害怕。”

然後挨了傑夫的罵:“你是傻子嗎,湯姆,害怕還是疼你都分不清了嗎?”傑夫翻口袋找藥的手在打顫。

湯姆這才反應過來,但當他發覺身體的不對勁,陣痛教他差點哭出聲。

回想到這兒,湯姆不免擔心。自己只是如同對待親生父親那樣敬愛蔡斯,都無法遏制激動的情緒,那作為蔡斯親生兒子的傑夫呢?朝夕相處的親人逝世,傑夫會有多難受?

湯姆奔向樓梯口,走了半截,眼睛一亮,他發現自己不用費心地猜想傑夫去向。廚房和起居室的走道傳來傑夫的說話聲。

“墳墓他之前已經選好了?哦,固定墳,是個好選擇。那墓地地址確定下來了嗎你指的是聖克魯斯教會附近的森林草坪公墓?那我們還真是想到一塊去了,不得不說,那裏確實是個環境清幽的好地方,重點是安保到位,再傻的小偷都不會光顧這片土地,除非他想洗心革面去坐牢......哦,我是在開玩笑......”

傑夫握著聽筒倚在墻上。他面無表情,聲調出奇的平和,以至於顯得呆板,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

靠近後,湯姆懷疑傑夫一整晚沒睡,那雙眼下像是懸掛了豆粒大的水袋。摸上去,湯姆才確認是實打實的大眼袋。不等湯姆放手,傑夫握住這只搗亂的手。在他沒察覺的時候,臉上已經掛出淺淺的笑。屋內流淌的明亮光線,勾勒出傑夫面龐柔和的線條。神情不再是生人勿進的冷漠後,倦怠感便開了閘似的在這張臉上傾瀉出。

湯姆蹭了蹭傑夫的脖子,兩只手老實地環在傑夫腰間,聽著傑夫說話。

“......紅木棺材和大理石墓碑就好......”

五六分鐘後,電話掛斷。

“你剛才是在給戴維殯葬公司打電話?”湯姆問,不過並非真心詢問,所以自己接上了話茬,“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不要客氣地說吧。我睡了一晚上,骨頭都快睡軟了,正愁沒事幹。”

“骨頭軟了?”傑夫上下打量湯姆。

湯姆挺胸。“不信你捏捏。”

傑夫手剛搭在湯姆的肩上,還沒用力,湯姆就跟骨頭被抽了似的軟趴趴往下掉,傑夫早有預料的另一只手發力,撈住湯姆的腰。湯姆眼神真誠,唇角卻翹起來,呲出兩排白凈的牙齒。

傑夫手掌從肩滑到肩胛骨,然後一路脊背深入。動作輕,又隔著一層衣服,湯姆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卸了力的身體,就差掛在傑夫身上。直到傑夫摸到尾椎骨,按了下去,湯姆脊背條件反射地打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在地上跺了好幾腳,才消掉了尾椎蔓延開的麻意。

頂著傑夫的凝視,湯姆說:“我這不是想幫你點忙嗎?”

“放心,我應付的過來,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一件事了。”傑夫神情溫和地說。

湯姆當做沒聽到。“待會是不是還要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安妮、詹姆斯、佩巴姆......我好久沒見佩巴姆先生了,之前老虎生病,還是他幫我們看的呢,當時還說要請他喝酒,結果給拖到了現在。讓我來給他們打電話吧,我可不能做一個撒謊......”

湯姆的話被堵住了,傑夫一根手指抵住湯姆的唇。

“湯姆,我知道你想要幫我分擔,你在關心我,我很感謝你,也很想就這麽接受你的關心。”傑夫頓了一下,觀察湯姆的臉色組織措辭,說:“可是正因為我痛苦,所以我需要讓自己忙起來,越忙越好,最好忙得腳不著地。而且,我並不想要看到你為這件事操勞。你能陪伴我,這對我來說足夠了。”

湯姆抿了下唇,轉過頭去。顯然,在生悶氣。

傑夫沈吟了下,“如果你真的很想要幫忙......”

湯姆聞聲,期待的目光投來,這讓傑夫有點忐忑。雖然他認為即將說出的話有理有據,可誰知道湯姆會不會想岔,覺得自己就是在嫌棄他?

但傑夫還是開口了,他說:“現在轉身,往前走幾步,對,走進去,是廚房沒錯。你把自己的肚子餵飽,就是幫了我最大的忙了。”

湯姆嘴角往下扭,沒有一個嘆息,但周身散發出的失落,讓傑夫懷疑自己剛才說的不是讓湯姆去吃飯,而是什麽更殘酷的話。

傑夫只能走到廚房,捧起湯姆的臉,神情無措,“湯姆……”

湯姆覺得傑夫對他太過於小心翼翼了。湯姆是人,不是易碎品。花瓶摔倒地板上會粉碎,而湯姆能夠打著呵欠爬起來。

“我也許能理解你,不過只有一點,我需要你實話告訴我,傑夫,是因為我的病嗎?你怕它,所以不肯讓我幫忙?”湯姆語調消沈。

這確實是很大一部分原因,傑夫已經很小心避免這個話題了。他總是想護著湯姆,像養花一樣,栽種在溫室裏小心呵護。可是湯姆不是一朵花,他有自己的思想,會抹著眼淚說自己想要陽光。然而,養花人是個膽小鬼,總是疑心烈日能灼傷了他的花。

在傑夫為難的時候,湯姆振作起來,高聲說:“你要是真因為這個理由,那我得罵你了,傑夫。你擡頭挺胸聽著。我不敢相信,這樣的決定會是從傑夫你——我的專屬主治醫生——嘴裏出來的。我的身體情況你該是清楚的,這點操勞要是累到我了,我何必活……”看到傑夫沈下來的神色,湯姆吐到唇舌的話語靈活一變:“總之,無知!膚淺!”

傑夫聽得不痛不癢,這些話加起來,都沒湯姆咽下去的喪氣話威力大。

湯姆罵完了消氣了,說:“好了,我去做飯了,記得半小時後來吃飯。不然,到時候你可別怪我搶你活兒。”

“嗯。”傑夫長松一口氣,微笑點頭。

-

回到電話旁的傑夫,想起剛才那通電話。他扭了扭苦澀的嘴角。

固定墳、森林草地公墓......

爸爸這麽做,是不信任我?

他以為他的兒子會做什麽?會去挖他的墳嗎?

-

辦完葬禮後,傑夫和湯姆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太大改變。傑夫去醫院上班,湯姆在大學裏教書。蔡斯的死似乎成了日歷上的往事,生活仍在繼續。

直到有一天,湯姆回家時,傑夫出乎意料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做了很久。

傑夫輕聲問:“你想搬家嗎?”

“搬家?”

傑夫神情怪異,湯姆以為傑夫還沈浸在親人去世的痛苦之中,抱住他說:“如果這個地方讓你觸景生情了,那我很樂意陪你一起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你別多想,湯姆。”傑夫說,“工作調配下來了,緬因州綠絡鎮的大學當醫務處主任。”傑夫沒有說的是,調配是他主動申請的。

“那我的工作呢?”湯姆問。

傑夫沈默了,“是我糊塗了,湯姆咱們不搬了。”

最後湯姆同意了,因為他看出來傑夫是希望他答應的。於是他們在新的一年,決定搬到緬因州的綠洛鎮。

到目前為止,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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