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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高校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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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高校02

屋外的月光透過敞開的門,灑在伸著鷹爪般兩手的曲棍面具人身上,正在尖叫聲此起彼伏時,突兀的狂笑響起。

“哈哈哈哈哈。”

基普從摘下曲棍面具的弗蘭克身後走出來,瞧著目瞪口呆的好友們,捧腹大笑,被他當作支撐的弗蘭克唇角微翹。

為了襯景,兩人特意拿了手電筒的給自己配了個自下而上的光照,力求眾人清晰欣賞到曲棍面具的威風。此刻燈光將基普睫毛落下的陰影襯得很長,添了幾分怪異的陰柔。

“基普!?弗蘭克!?”

弗蘭克反問:“不然你們以為是誰?傑森?”他皮質黑衣在光線裏鍍了一層微薄的光澤,端正英俊的臉上戲謔十足。

“愚人節快樂!”兩人嘻嘻哈哈地道出原因。

驚嚇已經變成憤怒,眾人毫不客氣地罵出聲。基普和弗蘭克全盤接受這些唾罵,說話的聲音在其他人因憤慨而高亢的語調中都顯得好聲好氣起來,但是倘若這時看他兩一眼,那股憤怒只會更綿長。

“愚人節沒有開始——直到午夜。兩位聰明人。”

還是卡羅爾略帶譏誚的話刺破了他們臉上掛的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他們開始像不服氣的小孩一樣大呼小叫,這搞得其他人火氣噗的一聲熄滅了。

哈裏斯埋汰了句:“所以,怎麽會有些搞不清楚的傻子他媽的一直等在這裏?”

之後,這件事兒就被他們默契地翻篇了。畢竟只是個玩笑,誰要是對它嚴肅,那就可笑了。

眾人恢覆有說有笑,走過走廊,剛來到樓梯口——

“轟隆轟隆。”

雷電伴著閃電突然作響,吃驚的人們頓下腳步,也正是這時一塊天花板徑直從旋轉樓梯上掉落,砸在地面,發出結結實實的一聲嘭響,濺起的灰塵讓眾人擡手捂鼻,仰臉卻難以透過一片昏暗看清樓梯上的狀況。

是意外嗎?

斯特拉腦袋繞了圈沒發現什麽,嘀咕:“看起來像是專門等待我們掉下來一樣。”

卡羅爾將矛頭指向基普:“感覺會是基普做出來的奇怪玩笑。”

“好了,你們。”見夥伴們還真覺得這句話可信,基普趕緊矢口否認,“我可和它沒關系。”

一旁哈裏斯正手指捏著從扶手上撿起的東西,好笑地和弗蘭克分享:“蜘蛛網。”聽到基普的話後,兩人一同偏移視線面向弗蘭克。

“你開玩笑的吧。”哈裏斯不信。

特德拍了把基普臂膊,嘖嘖地說:“夥計,你病了。”

“行,看在基督的面上,是我做的。”基普朝特德攤手,嘴裏陰陽怪氣:“是我把這一切都安排好,只為了砸死我們中的一個,對,該死的包括我自己。”

“滿意了嗎?”

基普看向眾人,卻只收獲了斯拉特的叫喊:“不!”

實際上她壓根沒聽基普說的話,一直在觀察四周的斯特拉額頭上都快冷汗直流了,面色慌張:“不行,我要走了,卡羅爾,我要和你在一起。”

說著,斯拉特朝隊伍最後方的卡羅爾奔去,略過南斯時帶來一陣風。

卡羅爾是他們一行人中最冷靜最靠譜的那一個,她擁抱安慰著斯特拉:“是的,這個地方讓人毛骨悚然。”

至於斯拉特的丈夫喬伊,他仰頭笑瞇瞇地看著窗戶外的閃電,然後轉過身,攬住南斯肩膀,說:“讓我們去找舊教室怎麽樣?”

喬伊手掌的熱氣驅散了斯拉特帶來的涼風,同樣害怕卻落後斯特拉一步的南斯便沒有推開。

“好主意!”基普興致不低。順著喬伊的話,他一邊對眾人提議,一邊走上樓梯:“為什麽不在這兒等待風暴過去呢?”

弗蘭克晃著啤酒,和哈裏斯對視一眼後聳聳肩,說:“管他呢。”他兩向來與基普沆瀣一氣,這時也相繼跟上。

“哦,是的,為什麽不呢?”卡羅爾讚同地說。她作為女孩們的領袖,做出的決定有時甚至能左右蘇珊三人。這一次也毫不例外,南斯、蘇珊和斯特拉選擇支持卡羅爾。

喬伊見眾人都沒反對他的想法,樂呵呵地和特德一同跟在南斯後面上樓,卡羅爾和斯拉特墊後。

腳步聲混著樓梯地板的咯吱聲,眾人一時安靜下來。

仿佛有更多的陰風撲到脖子上了。南斯膽子本來就不大,之前人群吵吵鬧鬧讓她忽視掉昏暗的建築,現在看著地面一寸寸落下去,她陡然有一種失重般的暈厥感,周圍的所有愈發猙獰可怖。她發著抖,曲肘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耶穌,這可真的有些像萬聖節。”

同樣察覺四周陰森氣息的喬伊卻是神情亢奮,激動地甩著手裏拎的曲棍面具,沖基普大聲喊:“基普,這真的很棒!”

落在他身後的特德則回應南斯道:“是的,你會被槍殺,然後收起來。”

還不如不回應呢!南斯忿忿不平地想。

斯拉特也聽不慣男生們的玩笑話。她裹緊了毛絨絨的裘皮披肩,勉強鎮定地說:“我只待五分鐘。”

閃電的光在樓道裏閃著,外面已經風雨大作。昏暗的光線照在破舊的墻壁上,眾人小心握著扶手,爬上樓梯,來到曾經熟悉的樓層。他們避開地面灰暗的不明汙跡,穿過破敗不堪的走廊,穿過結著蜘蛛網的一扇扇窗戶,穿過頭頂的燈。白熾燈落下的光也穿過他們,目送一道道鮮活的人影走進教室、走進黑暗。

“你們誰能把燈打開?”斯特拉在黑暗中叫道。

哢噠一聲,哈裏斯按下燈的開關,教室亮堂起來。藍色、白色和紅色的小旗子掛滿墻壁四角,白色橫幅上寫著“WELE BACK”,公告欄除了張貼有一幅世界地圖,還整齊粘好所有人的畫像。桌子上備足了狂歡所需要的一切,飲料、酒、小吃應有盡有。

和方才經歷的殘破相比,眼前這幕讓許多人眼前一亮。

站在最前方的斯特拉驚嘆一聲後,肉眼可見的變得歡悅:“這讓我想起了舞會之夜。”她挽過身旁丈夫的手,興致勃勃地問道:“不是嗎?喬伊?”

目不轉睛註目教室的喬伊分出心神回應:“沒錯,親愛的。”

唯有敏感的南斯覺得不對勁,她走到教室中央神情焦灼,回頭看向眾人:“你們不覺得很恐怖嗎?”

沒人理她。

已經被這副慶祝打扮迷惑住的眾人怎麽聽得進去南斯掃興的話?要知道,這些準備也是筆不輕松的錢。

“嘿,我們有食物和飲料,我們有了一切!”弗蘭克精神抖索,他側身從喬伊與櫃子空出的小縫裏走出,說著將話拋給基普:“這一定讓你退縮了,基普。畢竟,這可是一筆財富。”

“你知道的。”基普一身淺灰色西裝,毫不在乎地笑:“我確實退縮過。”

他兩側的斯特拉和特德友好地拍了下這位大方而又儀表堂堂的夥伴,基普則擡手接過弗蘭克扔來的啤酒。然後弗蘭克拿起桌上另一罐啤酒拉開扣環,仰著頭一飲而盡。

“夥計們,我想我們完全可以開始......”正在提意見的蘇珊,話題陡然轉變:“那不是馬蒂的櫃子嗎?”她目光不錯地落到教室邊的儲物櫃上。

空氣瞬間沈默下來。

眾人神色各異,視線不約而同聚集在長條形櫃子上。櫃門上滿是塗鴉,旁邊墻壁用皮筋黏住象征著自由的美利堅旗幟。

馬蒂啊......

他們心裏默念。

“怎麽你想看?”

“別了吧。”

對於夥伴們的猶豫爭論,蘇珊沒聽到似的走近櫃子。櫃門剛拉出點縫隙,忽然竄出的老鼠,嚇得蘇珊面容失色,撞入身後哈裏斯的懷中。哈裏斯兩手扶住她的臂膊,見蘇珊站穩後,才將手插回兜內。

在櫃子旁的基普接過蘇珊的工作,為大家拉開櫃門。門背後貼了張馬蒂的黑白相片,白襯衫,打了個領帶,反光的眼鏡沒有遮住他眼裏的清澈傻氣,配上嘴角咧出的靦腆笑容,整個人像是一只會討好賣乖的小狗。你只要順順他的毛,他就會甩著尾巴歡快地追逐。

有了十年前那場事故的慘烈記憶對比,眾人瞧著照片上馬蒂還完好無損的臉,都覺得順眼多了。

基普伸手拿出最上方的隔間裏的東西,驚呼:“馬蒂的年鑒?天哪。”

特德和哈裏斯一聽,相視而笑。

本來在墻角和斯特拉享受著木桌美食飲料的弗蘭克停下飲酒,說:“打開它,”他笑道,“我猜,這個小傻瓜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它。”

眾人好奇地湊近,基普翻開這本畢業年鑒,每個人的照片一一出現。張張稚嫩快活的臉蛋,勾起人們無盡的遐思。大家目光懷念地看著照片中青春快樂的自己,心情變得放松,直到他們翻到馬蒂那頁。

身量高挑的卡羅爾從後方伸出手穿過人群,“他沒有領到那個獎,對吧?”她的手指抵在白紙上,在馬蒂照片下的一行字上劃過——“Berners Chemistry Prize”。

了解情況的基普點點頭:“他們直接把他帶去醫院,做了六個月的整形手術。”

“他康覆了嗎?”南斯擔心地問。

基普看著南斯,“不,當手術結束時,他看起來還是一團糟。”他嘆了口氣,指腹撚著紙,瞧著馬蒂照片的視線中流露出同情,“無論如何,重要的是醫生說他永遠都不會健康了。”基普放下年鑒,唏噓地說:“很難再次成為人。”手指了指大腦:“他的精神變得不正常了,很糟糕。”

卡羅爾撇過頭,和同樣於心不忍、心生愧疚的蘇珊對上視線,弗蘭克抿唇。

反倒是特德齜出了一口白牙:“沒有死掉? ”

“是的。”說這話時,基普背對著大家無聲怪笑,等他轉過頭,神情已經再嚴肅不過了。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們把他,馬蒂,從一個可愛的小家夥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瘋子。”基普眼神銳利、聲音鏗鏘,眉弓骨處掛的兩條黑而粗的眉毛,讓基普面龐是如此的正義凜然。

眾人不適應地看著似乎為馬蒂打抱不平的基普。

“你們知道嗎?”基普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擲地有聲地說:“他們說他一直在瘋人院裏游蕩,希望離開瘋人院,”他情緒越來越激烈,不想和眾人為伍似的一步步後退,說話間帶動臉上的肌肉抽搐般地擠出悲憤與痛心的表情,“回到這裏,回到他曾經的學校。”退到門口的基普在背後白熾燈光下,氣息冷漠,那利刃似的視線同陡然拔高的語調一起,要捅破眾人不堪的遮羞布似的,“這樣他就可以對我們所有人開展邪惡的報覆。”

基普怎麽了?馬蒂?覆仇?

眾人呆滯地看著半邊身子藏在門後的基普,基普說的話大大超出意料,他們正被唬得心裏發怵,驀地基普頭上冒出一只手。所有人還沒看清,基普就被扯住頭發拽走了。

“Fuck!”

眾人嚇得又是尖叫又是身體後仰,連弗蘭克也不例外。哈裏斯閉眼,他有點不堪忍受——

“哈!”

基普兩手扒門冒出個頭來,微笑著打招呼。

驚嚇的表情凝固在所有人臉上,下一秒隨著脫口而出的痛罵,一個個臉龐都氣得通紅。南斯的害怕也都被基普這超出常理的玩笑給嚇得,啪的一聲變成惱怒的柴火,在胸腔裏叢叢燃燒。

“你真的沒那麽好笑,根本就是笨蛋!”卡羅爾翻了個眼,譏諷道。

“來吧,放松,夥計們。”基普試圖收斂笑意讓自己顯得正經嚴肅,然而落在眾人眼裏還是那副嘻嘻哈哈樣:“我聽說馬蒂加入了IBM,他已經忘記我們了,相信我。”

他解釋時順手關門走進教室,將嬉笑怒罵聲都堵在門內,只隱約留了點餘音溜到走廊。晦暗寂靜的走廊剛因為這點笑聲而褪去幾分陰森,就見燈光閃爍,一個人影陡然出現。他的頭歪向一側,仿佛在思索什麽,然後影子的主人邁開了步,燈光便將行走中的影子無限拉長。

倏地,他似乎有所感知,將視線投向風雨大作的屋外。本來黑暗的廢棄學校門口亮起車燈,光亮穿透雨幕被小醜捕捉。他朝窗戶走進,被拉扯成細條的黑影也隨之慢慢縮小,直到與走到窗戶前的小醜身形相仿。

夜風刮過樹枝帶著刺骨的濕意,同飄進窗戶的雨絲打在小醜露出的皮膚上,冰涼涼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小醜身體忽然顫抖起來,呼吸也粗重了。

他的肌膚卻滾燙得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夜晚!?

空氣都稀薄下來,窒息感壓迫胸腔,催促大腦每一寸神經發出呼吸的指令。小醜裸露的手背和一點脖頸出現猙獰青筋,而在火海裏、在肌膚灼熱的劇烈的痛感裏無能為力,直至餘光瞥到因突起而更加猙獰的傷疤,他陡然驚醒,從虛幻的火海記憶中抽身回歸現實。

已經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

從某次手術醒過來後握著針管殺死馬蒂的那天,他迎來新生。

他活過來了,從一次次失敗手術的渾渾噩噩中活過來了;他也將活下去,以一個醜陋的窮兇極惡的惡鬼姿態活下去。

那個懦弱的愚蠢的馬蒂死了!早就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小醜握緊了布滿疤痕的手,可是一直到現在看到湯姆,他才淚流發現馬蒂從未死去。四肢沸騰的血液蜂湧入心臟,心跳得像擂鼓一樣。眼睛因緊盯而發澀,洩露出由痛苦、懷念、憎恨夾雜而成的扭曲感情。

我還下得了手嗎?

小醜本想殺死湯姆,將他和馬蒂、和曾經一起埋葬。可是馬蒂卻只希望湯姆看一眼可憐的他,哪怕是一個餘光的眼神;又害怕湯姆發現他的可憐,哪怕是一點發絲的痕跡。

隔著鋪天蓋地的雨幕,馬蒂在重重顧慮中,和湯姆對上視線——

小醜?

湯姆還未看清,人影一閃而過。

那是誰?湯姆有些遲疑,是早來的基普他們嗎?

雨水滴落袖管流入小臂的涼意,讓湯姆沒空思索,頂著衣服跑入樓宇避雨。離開了劈頭蓋臉的風雨,湯姆手臂、大腿處濕漉漉的,他兩手擰了擰衣服,直到不再滲出水後,才打量起四周。陌生破敗的建築讓湯姆有些無所適從。離開太久,他已然忘卻這兒的地形,只能一邊腦海裏搜刮著稀薄的記憶,一邊在緩步前行。

忽然,湯姆停住腳步,走廊前方掛著馬蒂的等身畫像。畫像上馬蒂笑得直冒傻氣,湯姆不由想要靠近細看,就在一步之遙時,身體警覺地疾速後退。那一剎那,畫布突然撕破伸出的兩只手,與湯姆衣衫擦肩而過。

幾滴從湯姆頭發流下的水滴落入指尖。那雙手的主人指尖摩挲,水滴融入指腹。一聲喟嘆在走廊響起,身體裏囂張地在血管中突突橫跳的血液似乎得到安撫而沈寂下來。

樓上,不知道這場本就不單純的同學聚會已經逐漸拉開血腥一幕的眾人還在教室內狂歡,用美利堅青年們聚會時不可缺少的某種讓人體驗到天堂般極致快樂的潮流東西。

哈裏斯穿著一件黃藍相間的淺色襯衫坐在凳子上,鉑金色的頭發打了蠟梳理得規規整整。他深深吐出一口煙圈:“Good shit!”然後將煙遞給身側沙發上的夥伴們。

拿著小盤子的卡羅爾瞟了眼後搖搖手,她吸不慣哈裏斯煙裏的料。蘇珊則拿起來嗅了嗅,淡淡的奶香味撲進鼻子裏,她讚許地看了眼哈裏斯,後者擡手做請。

卡羅爾也將手裏的東西交給基普。

“這玩意兒要錢。”話是這麽說,基普利落接過來,將小吸管伸進鼻子,一只手按住另一邊鼻孔,深吸一口後,他閉著眼癱倒在沙發上。飄飄欲仙的狀態,讓他一個勁地感慨:“當你興奮時,時間過得真快,夥計。”

一只手啪的按在他肩膀上,驟然從享受中脫離的基普反常沈默地看向來人——是南斯。

她說:“我想去廁所,”

“所以?”

基普掀唇,少見的有些不耐,南斯便將乞求的目光看向弗蘭克:“那裏令人毛骨悚然,我想有人陪我一起去,”

“別看我,記住? ”弗蘭卡瞥了眼南斯,看向沙發,和基普意味深長的對視了一眼,嘴裏冠冕堂皇地說:“女生更衣室裏沒有男生。”

接連被拒絕的南斯表情開始掛不住,卡羅爾貼心地出來解圍。在兩人將要攜手出門時,基普和弗蘭克故作關切地囑咐:“小心鬼怪,女孩們。”

卡羅爾和南斯遇沒遇到鬼怪不知道,但是湯姆卻遇到和見鬼一樣怪異棘手的事件。

樓下,湯姆黑眼睛充滿警惕,攥緊的雙手就等著恰當時機去揮拳攻擊。

就在這番對峙中,那雙手動了。

它先是五指攤開揮了揮,像是在展示自己沒有武器毫無威脅,然後捏成拳頭並靠,輕輕碰了碰後,從蜷縮的手指縫隙中抽出了什麽東西。

待看清後,湯姆微不可察的心頭一跳——是去了刺的玫瑰。

這是什麽意思?他好像在等我接過來?

湯姆伸出手,作勢要接過玫瑰,在即將碰上時,快捷抓住畫布裂出的縫隙,一把撕開,頭戴三角帽的小醜就這麽出現在湯姆面前。

小醜受驚似的聳肩縮頸,下意識將花枝一丟,準頭好到正巧落在湯姆頭上。蓬松黑發上那抹艷麗的紅,花瓣沾上水,湯姆的發頂也是潮濕的,一幅本該是像從水中出來落魄的模樣,被襯得生氣盎然。

小醜楞了楞。這一刻,他不再是為了覆仇潛心等待多年的小醜,他是馬蒂,也只會是馬蒂。

直到湯姆試圖抓住他,馬蒂才找回神智,掩面逃離。

湯姆沒有追上去。他從頭發裏拿下花,玫瑰甜美的馨香繞在鼻尖,他又擡眼看著畫布後空無一人的走廊,最後轉身離開。

躲在轉角的小醜扯下頭套,一張恐怖駭異的臉暴露在空氣中,布滿燒痕的半張臉皺紋橫生,與小半張完好的面龐一起,愈發觸目驚心。他笑得像一條鬣狗露出牙齒,瞪大眼睛的冒出紅血絲。然而這一切,眼睛的發澀、胸膛的起伏,他都覺得是愉悅的。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慢慢探出頭。

沒看到玫瑰。

馬蒂眼前一亮。那一刻眼睛迸射的純澈光亮,能讓人忽略掉他宛若惡鬼的面容,甚至聯想成美麗與毀滅並存的藝術品。

多茲維爾中學建築在設計時充分利用幾何,構造出千回百轉的奇怪路線。彎彎繞繞的走廊,像是蜘蛛網一樣三兩聯通。湯姆兜了好幾個圈子後,隱約聽到腳步與說話聲,於是他順著聲音,走過轉角,左側的教室內燈光大量,隨著走進,談笑聲也更加明顯了。

教室裏十年不曾見過的青年們在歡聚,男聲女聲此起彼伏。湯姆走進門,靠在門側的哈裏斯還以為卡羅爾她們回來了,剛要出聲卻發現是意想不到的人。他一下腰背又硬又直地杵在哪兒,什麽俏皮說都說不出。

湯姆掃視了全場,喬伊和斯特拉在忘我的擁抱,蘇珊吸著煙,和他對上眼神的特德走了過來,誇張地高呼:“天哪,看看這是誰來了?”

聲音吸引了全場的視線,湯姆瞬間成了焦點。

“太久不見了。”特德說著想把手放在湯姆肩膀,瞧見湯姆盯著他手的不善表情後,默默轉個方向搭在哈裏斯肩上,嘴巴不停:“你現在怎麽樣?”

他的發型不像哈裏斯精心打蠟,略顯隨意的散了一縷在額前,襯衫扣子解出三四顆,露出胸膛,如果面龐能少一絲圓潤,他動作的會更瀟灑。

蘇珊、喬伊和斯特拉也都聚攏來,一言一語,他們態度友好甚至殷勤,十年前的恩怨有太過於久遠,不曾吃過虧的湯姆也從未放在心上。對於哈裏斯一行人的熱情,他不再冷言冷語,以一種對陌生人的禮貌,偶爾回個聲。

而這邊來到洗浴間的南斯,開玩笑地說:“我快要爆炸了。”

卡羅爾穩重地按下開關,沐浴間的白熾燈閃亮。南斯將包掛在一旁生著鐵銹的掛鉤上,正要走進隔間,突然隔間的布簾被一把掀開,露出兩副張牙舞爪的面孔,活像齜著牙留著一口涎水的兩只鬼怪。

兩只“鬼怪”亂嚎了幾下戛然而止,嘴巴張得老大,哇哇叫地指著南斯褲子。

“你們兩個混蛋!白癡!”南斯咬牙切齒地說,她本來還算標志的臉蛋因為憤怒而變形。她看著自己濕掉的褲子,一時間恨不得殺了這兩個嬉皮笑臉的家夥。

“你們兩能長大嗎?”卡羅爾扶額。

“哈哈哈哈快擦幹,姑娘們。”兩人靠在門上,假惺惺地說。他們完全沒想過壓一壓快飛起來的嘴角,勾肩搭背地關上門,樂得邊走邊扭頭,仿佛透過門見到了無措羞惱的南斯。

“她叫什麽名字來著?”

邊說邊回頭的兩人,一張臉猛地湊上來。

“啊!”兩人急促的叫出聲,嚇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震顫的瞳孔定睛一瞧——是多年前的管道工,面無表情地說:“你們這些孩子是怎麽回事?這是非法入侵!”

兩人回過神來,情緒立馬從極度驚駭變為沈郁怒火,基普瞪著眼,他心臟仿佛跳到嗓子眼,現在還沒緩過來,所以他默然撇過頭,聽著弗蘭克氣惱又譏諷地說:“夥計,別這樣。你差點給了我一個冠狀動脈!”

弗蘭克的打岔,管道工沒理睬,他繼續訓斥:“你們是誰?來這做什麽?這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這個地方已經荒廢了五年。不管你們是誰,現在都趕緊離開。”

“別這樣,我記得你,看門人。”平覆好心情的基普套起近乎來:“真沒想到你現在還在這兒。”

“我當初可不是看門人,現在才是。”曾經的管道工,現在的看門人強調道。說話時,他看著基普的面龐,越看越熟悉。

“我還記得你,男孩。”看門人撇撇嘴,抱怨地說:“你可真是個討厭鬼。”

“哦?”基普不覺得羞恥,反倒引以為傲地說:“我想我是一個非常棒的人。”

“好吧,看來你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對於基普的反應,管道工並不意外。人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他忽略這個話題,提醒道:“回去吧,不要亂闖。”

“夥計,放松。或者,來杯啤酒?”

管道工在短暫的猶豫後,爽快地接過。自從五年前他成為看門人,一直守著這個荒涼的學校,偶爾去小鎮中心采購時才買點煙酒眼饞。弗蘭克的討好可謂是恰到好處。收了東西的管道工語氣緩和了:“謝謝。”

見這招有用,弗蘭克和基普表情更真誠了。多年過去他們已經不再像年輕那樣沖動、斤斤計較,隨便一點星火就能點炸而且經久不息,他們日益圓滑的性格更加八面玲瓏,能好聲好氣解決的事情不必過多糾結。

所以,他們就像告別好友似的,對幾分鐘前嚇到他們且語氣不善的管道工親親切切地祝福:“晚安。照顧好自己。”不管自己心裏實際上有多鄙夷不屑,他們面上是無可指摘的。

“好的,孩子們。”管道工心裏更熨帖了。

這群調皮孩子還是長大了。他感慨著和基普、弗蘭克揮手作別,拿著酒瓶穿過兩側一間間空蕩的房間,這些曾經都是人滿為患、四處歡聲嬉鬧的教室。如今都隨著時間的流逝,像長大的基普和弗蘭克一樣變了,門上的掛鉤生銹,角落擠滿灰塵,開裂的墻壁往塵土堆裏灑下墻壁屑。

他莫名有些傷感,便打開酒瓶閉眼灌了口,一股溫熱的熏熏然從胸膛延申開,於是他變得愜意,閉著眼享受地再喝了口,砸吧著嘴放下酒瓶時,眼裏突然冒出一個披散白發、擠滿皺紋的小醜。

“上帝啊!”看門人嚇得身體僵直,差點丟掉酒瓶。他可算是體會到幾分鐘前基普和弗蘭克的感受了。

小醜戴著赤紅和橘黃色構成的三角帽子,兩角和抿緊的嘴唇翹出詭異的弧度,眼睛處挖了兩個小洞,反著光的眼珠駭人。

但是在看清楚小醜頭套下是一個穿著夾克、襯衫打上領結的人後,管道工肩膀一下塌下來,疼惜地抱著酒瓶,人站不穩似的搖搖晃晃:“調皮鬼,我想我告訴過你們,孩子們,”他嚴肅地說:“別惹麻煩!”

而他以為的調皮鬼們,此時除了南斯和卡羅爾,一個不落的在教室裏。

回來的基普和弗蘭克見了鬼似的杵在門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湯姆,連哈裏斯和特德的嘲笑也沒管了。

已經等了基普好一會兒的湯姆舉起花,問:“是你給我的嗎?”剛剛問了哈裏斯,基普弗蘭克他們在湯姆來之前就出去好一會兒了。並且這個小醜頭套他就見基普戴過。

基普當然沒做過這事兒,他哪兒知道湯姆會來?但是他沒否認,模棱兩可地說:“怎麽樣好看嗎?其實想找這麽一株漂亮的襯人的玫瑰可不容易。”

“還你。”似乎哪裏不對?湯姆說不上來,見其他人也沒有反對,湯姆便把玫瑰還給基普。

基普更不可能拒絕了,笑哈哈地接過。唯有對他知根知底的弗蘭克怪聲怪氣地說:“真不可思議,基普你還能買得起玫瑰?”

弗蘭克的嘲諷,基普全當耳邊風聽過了。

“馬蒂怎麽樣了?”

湯姆的疑問,基普遲疑了下,便被特德搶先,哈裏斯和弗蘭克一句接一句地補充,用的都是基普之前和他們說的信息。

“嘿?夥計,你們這就不友好了吧?”嚷叫著的基普無人在意。

眾人手舞足蹈,每個人都在肆意玩鬧。小蠟燭還亮著,桌面上的食物飲料已經被眾人揮霍一空,只餘狼藉。煙灰缸四處都是煙頭,癟掉的硬料罐隨意丟在桌上,沒吃完的面包片、蔬菜零零散散擺著,碗裏只餘下一點點沙拉菜,酒杯裏還殘留有紅酒。

“基普,想要十美元嗎?”

基普和湯姆聊著,一腳瀟灑地架在扶手上,聽到南斯的話,他攤開手說,“南斯,別這樣,你可以免費得到我......”他突然想起身邊的湯姆,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免費得到我的效勞。”

南斯沒管他的謔語,直切主題:“看到這個漏鬥嗎,你要做的就是把硬幣從你的頭上扔進這個漏鬥裏。”

“你在開玩笑吧?”

看出了基普的不屑一顧,南斯輕聲地說:“這可不簡單。”

卡羅爾隨聲附和,夥伴們的視線都落到基普身上,湯姆也不例外。本來可有可無的基普察覺到被湯姆註視後,胸膛一下湧入一種非答應不可的決心。於是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自信地說:“小菜一碟。”

基普往前跨兩步,走到教室正中間勾勾手,南斯走過來,把漏鬥根插進基普正前方的褲子裏。基普下意識往後一瞧,湯姆果然是一言難盡的神色。他抓了下頭發,說:“嘿南斯,你可沒說過要這樣放漏鬥?”

“怎麽你要退縮了?”背著手和蘇珊一起湊近圍觀的卡羅爾反問。

“當然不。”

“既然這樣,基普頭往後靠,閉上你的眼睛,”南斯將硬幣放到基普額頭,“就是這樣。當我說開始的時候,你慢慢地擡頭前傾,將硬幣放入漏鬥中。”

“沒問題。”基普示意自己聽懂了。

在南斯宣布開始後不到半分鐘,一聲清脆的硬幣磕碰聲響傳來。

“很好,十美元。”他興高采烈地跳舞似的扭胯,回頭得意地看向眾人,湯姆還沒什麽反應,弗蘭克刻薄的話已經吐露:“你什麽都沒有,當然不會錯過這種機會。”

喜悅淡下去了,基普豎起中指回敬。弗蘭克敬酒似的,禮貌地舉起酒瓶回應。

“你需要做兩次,笨蛋。”南斯打斷他們的交流。

“好吧好吧,來吧。”

已經成功了一次的基普更是不把這個小游戲放在眼裏,他仰起頭,卡羅爾左手將硬幣從漏鬥裏檢出放在基普頭上,南斯乘機從卡羅爾背在身後的右手中接過酒杯,在基普慢慢擡頭時,迅速將酒杯裏的水倒入漏鬥。

“啊!”

眾人哈哈大笑。基普一把抽出漏洞,面容惱怒與無措中更替。大仇得報的南斯痛快地指著他褲子,模仿著基普語調故作驚訝地說:“小男孩尿褲子了。”

不知曉前因後果的湯姆嘖了聲,感慨了句他們開玩笑的花招總是千奇百怪。

“你們在幹什麽?”基普氣急敗壞,但他還是維持風度,只是沈聲詢問。

“午夜已經過了,怎麽你不能開玩笑?”卡羅爾攤手。

愚人節惡作劇,誰都不能生氣,誰都得賠笑附和。這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流傳下來的話,等所有人發現時,已經成了祖祖輩輩約定俗成的規則。

基普啞口無言,無奈地表示:“行。我能開玩笑。”話落,他將漏鬥倒扣在南斯頭上,努嘴攬過南斯的肩膀,說:“給我一杯啤酒。”

南斯跟著基普來到放足了飲料啤酒的桌前,他們兩就這麽重歸於好。

斜靠著櫃子的哈裏斯仍然不盡興,他暈乎乎吐出一口煙,想出了新樂子。他聲音飄忽地說:“湯姆,向我們展示你如何喝掉啤酒......”

“喝醉了?”湯姆抱著手臂,肌膚在燈光下白得能潤出細膩的光澤,那雙眼烏溜溜瞅向哈裏斯。

哈裏斯一下啞口無言,不知道是想起這人的武力還是被外貌所懾,他轉而叫起特德。

“我會告訴你。”

躍躍欲試的弗蘭克被哈裏斯攔住。他朝特德示意:“你來就沒趣了,讓特德來。”弗蘭克酒量豪爽,本來就是個行家,今晚他喝了太多次,哈裏斯看都看膩了。

特德爽快答應,走到桌前,拉著扣環打開一罐啤酒,擡頭猛灌。

聚在他身後的眾人興奮地倒數:“5,4,3,2,1!”

液體順著咽喉流入身體,特德喉嚨滾動幾下,趕在倒數的最後一秒完成一口悶表演。他自得的表情還沒維持幾秒,突然抽搐起來,手臂死死捂住肚子。

本來已經散開在三兩說說笑笑的眾人又聚回特德身邊,關切道:“你還好嗎?”

“我覺得惡心。”特德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就痛苦得再也動不了唇舌。猙獰的五官讓離他最近的蘇珊受驚地後退幾步。特德扒開衣服,微鼓的肚子像嬰兒胎動般,帶著破土而出的沖勁,一跳一跳的,肚臍眼被擠得貼在皮帶上。

隨後,肚子緩緩地以一種勢不可擋的速度裂出一條縫,沒有血液,特德驚悚地看著,比之更恐怖的內臟流出。他捂住肚子的手指正好凹陷入裂縫,豁開的口子邊緣肌理和腸子柔滑的觸感讓特德騰地閉緊雙眼,鼻翼翕動,嘴巴徒勞大張。

這種緊急時刻,蘇珊滿頭大汗地發現肢體失去控制,全身僵硬得像塊石雕般一動不動。

碰撞聲的響起,基普、卡羅爾他們才註意自己已經貼著墻壁,退無可退了。他們驚恐地看著面前這幕,大小腸爭先裹成一團湧出後,嘭的一聲炸響,血液四處飛濺,特德則直直倒在地上。

“天啊!”

離門最近的南斯背脊打顫,面無人色,本能地奪門而出。急促的腳步聲驚醒基普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們肩挨著肩一並湧而出,走在最後的弗蘭克一把扯上還楞在原地的湯姆。

湯姆邊跑邊扭過頭,躺在地上的死屍壓住自己幾秒鐘前流出的內臟,仿佛這樣就能原封不動地塞回去。明明一分鐘前還是歡笑說話的活人,現在就成了開膛破肚的屍體。

濺了滿身血液的蘇珊,驚恐地捂住嘴,濕熱的液體滲透衣衫黏在肌膚上。她踉蹌後退靠上櫃子,手扒著櫃門,這點實物感讓蘇珊顫栗的心有了點著落,這才反應過來其他人都不見了,慌忙松開手跑出去,沒留心櫃門的馬蒂照片染紅了半張臉。

經過窗子前,她最後回頭,殘存的啤酒罐內流出一股青色的泛著大大小小泡泡的液體。

眾人跑下樓梯上下來,大門被鎖上了。大家一通使力,鐵門紋絲不動。

“一定會有出路的。”基普鎮定地說,“試試窗戶呢?”

率先拉開窗簾的南斯,在濃重的夜色下,伸出的手觸碰上鐵絲,很快,伴隨一連串炸出的電花,她暈倒在地。

“馬蒂回來了。”卡羅爾自言自語地說。

“為什麽這麽說?”湯姆敏銳地意識到不一般。背後一定有什麽原因讓卡羅爾不假思索地歸因於馬蒂。

“太瘋狂了。”

弗蘭克面色鎮定,嘴唇卻發白了:“馬蒂那是個意外!不是我們的錯。”

“當然是!”斯特拉崩潰地說:“馬蒂一定是知道這一點,他來找我們覆仇了!”

基普堅定地反駁:“不!當初只是意外。我們誰能想到最後會演變成那樣?大家誰都想不到啊!”

“意外?你信嗎?你信嗎?”斯特拉面色難看地質問所有人:“你們就不該想著對他的實驗開玩笑。”

“斯特拉,別說的像是你就無辜了。”哈裏斯冷笑。

所有人陷入了爭執中。

湯姆拿出手機,一邊在手機上劃過幾下,屏幕的光亮照著反光的鐵絲,然後他舉起一旁靠在墻壁的鐵棍,用布包裹著砸到電網上,飛濺的電火花激起一陣驚聲尖叫。

在一片沈默中,湯姆說:“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

“別內訌,湯姆。”鐵棍揮來帶的勁風讓基普以為自己會把鐵棍打個頭破血流,他不說話了。

見眾人都乖覺下來,湯姆聲音平靜地開口:“現在,請說吧。”

眾人的視線落到哈裏斯身上,他猶豫了下,不情願地率先訴說起被眾人掩蓋了十年的秘密。

十年前。

“嘿,馬蒂。”哈裏斯和特德客客氣氣地攔在馬蒂兩側。

腦袋快縮進肩膀的馬蒂一聲不吭。

“我們想說,事情有點失控了。”特德解釋。

馬蒂不滿他們的輕描淡寫,卻不敢放聲反駁,只能喏喏地帶著幾分嘲弄的重覆:“有點失控?”

“冷靜下來,好嗎?”哈裏斯說的仿佛馬蒂在歇斯底裏地叫罵。也許在他們眼裏,膽小的馬蒂一丁點的反抗,那就是不得了的。

“我的意思是,卡羅爾真的很性感,你應該也是這麽想的吧?”

哈裏斯和特德提到卡羅爾時,之前還為卡羅爾舉動而傷心的馬蒂卻驚奇發現,那股哀傷情緒已經蒙上了層霧,他現在甚至不明白為什麽之前自己會傷心。

“聽著,我們得回去了,因為做了壞孩子。”哈裏斯遞上一根煙,“這是我們的賠罪禮物。”

“馬蒂,收下我們的心意,就讓今天的事兒過去吧。”特德說,“你知道的愚人節這天開點玩笑不足為奇,誰知道教練大驚小怪,他以為你是誰?開不起玩笑的膽小鬼懦夫嗎?但是我相信不是這樣的,馬蒂。畢竟,”特德仿佛讚嘆地說:“Marty games for everything.”

本來緊張兮兮聽著兩人說話的馬蒂頓時漲紅了脖子,嘴唇開合,也不等他說話,哈裏斯轉移話題:“今晚又要學化學,嗯?”他別有深意地祝福,“祝你好運,夥計。”

說完哈裏斯拍了把馬蒂左肩,馬蒂抖了個激靈才平覆下身體害怕的顫動。

“再見。”特德往他右肩用力一按,嚇得馬蒂又打了個顫。

兩人不再說話了,馬蒂抱緊雙臂,努力地縮小自己的身形,從哈裏斯和特德中間中,提著腳跟似的走出去。

在他背後,兩人意味不明地對視。

“等到他嘗試了.......”哈裏斯迫不及待要看到馬蒂沈湎的滑稽模樣了。

不過眼下還有更要的事兒——他兩換好背心短褲,姍姍來遲自然是免不了一頓責罰。在教練的訓斥中,哈裏斯和特德朝給眾人比手勢。

見湯姆看到了,他們也不遮掩,大大咧咧地朝湯姆笑。教練一鐵拳朝兩人打來,黑著臉就差揪著耳朵罵了。

另一邊。

實驗室木桌上,架子裏的瓶瓶罐罐整齊擺放著,三腳架下本生燈冒著火焰,一根橡膠管將本生燈與煤氣連接。

在黑板上寫好方程式的馬蒂,走到木桌看到本生燈的火焰,想到了哈裏斯給他的煙。他好奇地拿出煙,想不通這小小一支煙怎麽有那麽大的魔力,讓哈裏斯他們著迷不已。他沒端詳出個所以然,便拿起本生燈,嘴巴咬著煙放到火心中點燃,吸了好幾口,吐出煙霧的時候差點嗆到。

太嗆人,馬蒂想。沒了好奇心思的馬蒂將註意力回歸到實驗,燒杯裏面的試劑也反應得差不多了。

他舉手從旁邊木架上慢慢捧下一罐深棕色瓶子,擰開瓶口倒出的液體比煙還要嗆人,氣味刺激得馬蒂直皺鼻子。結束後,他將罐子放回木架頂端,突然的重量讓木架微微晃動,帶動試劑瓶裏面的液體波浪似的起伏。

沒了手臂的遮掩,深棕色瓶子上白紙的標註一覽無餘:“NITRIC ACID”。

剛放好硝酸,馬蒂肚子翻騰起來,他捂著肚子在短暫的錯愕後,跑出門徑直來到實驗室隔壁的洗浴間。

馬蒂前腳剛進洗浴間,基普後腳就趕到實驗室。

哪怕有哈裏斯、特德的保證,悄悄來到實驗室的基普還是從窗戶裏確認馬蒂不在,才放心地走進。他驚奇地從架子上一排顏色大小各異的試劑容器前擦身而過,玻璃瓶倒映出基普扭曲放大的五官。

走動中,基普從兜內掏出一包東西,中途還有心情吹了吹玻璃管裏冒出的氣體,最後來到操作臺前,將袋子裏的白色粉末倒入盛滿紅棕色液體的燒杯中。

霎時急速反應出白色泡沫一層又一層覆蓋了棕色液體,氣泡一下子頂到燒杯頂端,然後緩緩平靜下去,恍若無事發生。

基普得意地笑了笑,這才離開。剛關上門,看到前面正準備打開的沐浴室門,他急哄哄的跑步動作一下變成大搖大擺的走路。

馬蒂紙巾捂著嘴,看著從面前走過的基普還竊笑著瞟了自己一眼,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但是沒多想走進實驗室。

夜晚的到來,寒氣也流淌在空氣裏。馬蒂披上夾克衫,手裏拿著筆記本,正一絲不茍地觀察時,加熱中的燒杯忽然炸了一竄棕色亮光,冒出蒸騰的煙霧,像極了馬蒂十多分鐘前吐出的那口煙,都是霧蒙蒙的。

馬蒂嚇得後退丟開自己的記錄的筆記本,橡膠管和本生燈脫離,管內還在冒出火焰,不過眨眼間,整個桌面便被一簇簇的火苗覆蓋,馬蒂焦急地想要關掉煤氣掣,卻發現平時輕易就能關上的煤氣掣,如今任憑他施力都難以扳動。反倒是桌面開始搖擺,帶動木架上容器晃晃蕩蕩。

馬蒂頭發已經濕漉漉貼在額頭上,他抿著唇,眼見火勢已經無法遏制,他愈發意識到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事故。

如果整個實驗室因為他而完蛋,馬蒂不敢相信自己將會受到怎樣的追究。搖搖欲墜的硝酸墜落在桌面上,潑灑出大量液體吻上馬蒂的側臉,錐心刺骨的痛感讓馬蒂咽喉迸出一股力量,發出高亢的非人般的尖叫。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肌膚被灼噬的極度劇痛愈演愈烈,在某一刻,所有的感官似乎麻木了。

這是一種奇異的狀態。馬蒂一方面從未如此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人生正隨著火焰、隨著硝酸而崩塌。但是另一邊,對厄運太過於清醒的認知,反倒讓他開始恍惚,他不相信自己的一切就在這麽短短幾分鐘間就翻天覆地地被毀滅個徹底。

是夢吧?什麽事故什麽火災,一切都從未發生過,快醒來吧,馬蒂。你還沒有去領獎,你還有那麽多的化學實驗沒有去嘗試,你還......有個約定。

想到湯姆,心裏無法遏制的悲傷與痛苦沈甸甸壓垮了馬蒂的肩膀,他終於堅持不住,全身癱到在地,大腦還試圖從這場噩夢中掙脫,為此他不惜將手伸進火焰。

痛苦嗎?痛苦的話,就快醒來吧,馬蒂,馬蒂......

他眼淚流過臉上燒焦的皮肉,鼻尖燒焦的刺激的氣息和身體的刺痛讓他絕望地收回手,蜷縮著抱緊自己。

這個夢怎麽這麽恐怖這麽真實?在流淚中,硝酸剝蝕他的臉部皮肉,火焰吞噬肌理細胞,生機緩緩從身體裏流逝,融入燦爛的火光中。明黃瑰麗的火球蔓延出實驗室,質地像雲一樣綿綿蓬松,照得走廊鋥亮而閃閃發光,輝煌綺麗。

當眾人趕到時,火光已經變得平淡無奇,實驗室的景象駭心動目。人們趴在門口,眼內錯愕驚慌的目光毫不作假,倒在地上的馬蒂聽到腳步聲,提起一口氣微微擡起上半身,他伸出手想要尋找什麽,卻直到散去這口氣時也沒找到,只能滿含不甘地陷入昏迷。

喬伊膽顫後退,空出的縫隙讓湯姆這才得以看到氣息奄奄的馬蒂。

這場爆炸與大火將基普他們做的手腳燒的一幹二凈,警方也沒上心,他們心裏偏向這是場實驗事故,草草調查後堅定結案——這就是場實驗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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