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第 176 章:犧牲一些人,換取更多人得以存活,這豈非大義?

關燈
第176章 第 176 章:犧牲一些人,換取更多人得以存活,這豈非大義?

慕昭然和游辜雪這合力的一劍,稱得上驚天動地。

那一道劍光從雲霄貫入鈞天島內,雷光與劍芒交織,幾乎撕裂整片蒼穹。

這一座千年來屹立在天都城,乃至整個神州大陸,最頂端的懸島,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從懸島內部開始坍塌。

山巖斷裂,宮闕傾塌,法陣崩毀,鈞天島上的眾人皆被這威勢所迫,不得不飛身逃離島外。

“那、那是行天劍?”岑夫子怔楞道,一時失神,被林夫子抓著衣領往外拖。

天道宮中亂成一團,有弟子驚慌無措,禦劍而逃。有長老高聲呼喊,在絕山之上撐起結界,護住山上大片的樓閣殿宇,也有人逆著漫天砸下的山巖,往那一座正在崩塌的鈞天島上行。

動蕩的靈氣罡風中,葉離枝俯身攀附在搖搖欲墜的長階上,此刻進退維谷。

她失卻修為,已沒有了禦空之力,若是這條長階崩毀,等待她的,便是粉身碎骨。

她心中惴惴,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階梯,猶豫著是否該掉頭返回,沒等她做出決定,一塊巨石自崩裂的鈞天島邊緣轟然墜下,正正砸在玉階之上。

身後的路斷了,她只能往前。

葉離枝咽了咽口水,唇色慘白,在呼嘯的狂風中,仰頭上望。

隱約看見有許多身影從鈞天島內逃出,有人出手結了一道法印,法印化作飛花,從他身前散出,迎向正在往下墜落的大片山石。

頭頂墜下的山石,便在法印之力下,被碾成了飛散的黃沙。

黃沙漫天,葉離枝再看不見上方的情景,沒有了山石砸毀長階之危,她咬了咬牙,繼續上行。

鈞天島在天道宮中,無異於聖地,有著至高無上的象征意義,此刻島身下墜,眾仙師們第一反應,便是合力結起靈力屏障,托舉住這座懸島。

懸島往下墜落百丈之後,墜勢終於一緩,停了下來。

塵煙散開,眾人才又再次看清了鈞天島內的情形。

鈞天島心被一劍穿透,留下一道巨大的溝壑,那一座祭壇也被劈斬成兩半,陣紋完全崩裂。

此時,裂開的祭壇兩端,各佇立著一道身影。

法尊那向來潔白無塵的法衣,也終於再次染上血汙,袖袍下的手臂已成焦骨,游辜雪用盡全力的一劍,不僅刺穿了鈞天島,還重創了他。

自從執掌天書以後,他便鮮少再有如此狼狽之時,尤其在天道宮權勢日益強盛的現在,即便他是要讓這天開,都無人敢忤逆他。

他的目光越過僵持在半空的天書,往祭壇另一端的慕昭然望去,額角青筋暴起,面目扭曲,仿佛只在眨眼間,就從慈悲的神靈,變作了暴怒的修羅。

“好久,沒有人敢這麽與本尊說話了。”法尊沈聲道,“僅憑你們也妄想與本尊相爭!”

他言罷,竟反手一擰,生生將自己那條被雷劍劈成焦骨的右臂,從肩上撕扯下來。

鮮血尚未滴落,便被他一同祭煉,拋上半空,他單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天書嘩嘩翻頁,一個法字被他從天書中強硬抽離出來,倏地沒入手臂之內。

霎那間,那手臂內湧出滔天神力,焦枯的筋骨內流轉金紋,頓時迎風而長,宛如通天巨木,直插雲霄而上,攜著摧枯拉朽之勢,朝著雲層裏的麒麟神獸,一把抓去。

慕昭然心中一驚,試圖憑自己之力將那法字收回,急道:“師兄,當心!”

雲端,游辜雪那一劍耗損的靈力尚未恢覆,麒麟神獸負著他在雲上狂奔。

可那襲來的大掌遮天蔽日,勁風摧開雲層,每一根焦枯的指骨,都猶如一根擎天之柱,掌間交錯的罡風,結成困陣,讓它無處可逃。

慕昭然望見這一幕,咬緊牙關,把心一橫,全力催動體內的星核。

源源不絕的地源之力從丹田湧出,一瞬將她的修為從化神初期,直接越過洞虛,催生到了渡劫之境。

法尊震驚道:“你,怎麽可能?!”

慕昭然並不能長時間維持這樣頂峰的修為,她並不廢話,身上湧出黑影,石相從身上顯現,身形膨脹,拔地而起,朝著天書抓去。

她要奪走天書的所有法字,讓天書徹底認下她這個新主。

法尊猛然回神,也意識到了她的打算,全力祭出自己修為,同時往天書抓去,“休想得逞!”

雙方的力量在天書之中劇烈碰撞,渡劫期的威壓從島心掃蕩開,發出轟隆一聲巨響,瞬間將鈞天島夷為平地。

天書在這兩道力道的爭奪下,發出刺耳裂響,書脊崩斷,靈頁四散,其內法字狂洩而出,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慕昭然和法尊一同卷了進去。

雲層之上,法尊那一只焦臂上的法字一閃,光芒黯淡下去,與此同時,它合攏的拳中爆發出耀眼的劍光,游辜雪一劍劈開焦骨,從麒麟身上躍下,往下疾沖。

“昭昭!”

天書中的法字碰撞到一起,力量越發紊亂狂躁,完全失序,但凡靠近的修士,皆被震得氣血翻湧,神魂動蕩,無人能靠近。

游辜雪全然顧不上其他,他握著行天劍,被一次次逼退,又一次次逆著狂湧的靈流往裏逼近。

九霄引天燈從撕裂的天書中滾落出來,燈芯晃了晃,內裏那一點焰火熄滅了,燈壁裂開,一道身影從燈中跌出。

雲霄飏自被吸入九霄引天燈後,他的肉身便像是變作一根蠟燭,不斷地融化,曾經在這盞燈中得來的修為,皆變作了燃燒他血肉的燈油。

此刻,他的下半身已完全被燒化,如今只能憑借一雙傷痕累累的手,托著殘廢的身軀往外爬。

周圍飛沙走石,威壓如大山罩頂,他的雙眼已經不太能視物,只是憑借本能往外逃,他還不能死,他答應過離枝,會好好保護她的。

他若就這麽死了,她以後該怎麽辦?

雲霄飏斷斷續續地召喚自己的本命劍,不知嘗試多少遍後,終於聽得一聲劍鳴,由遠而近,落入他手中。

“奉、奉天,帶我去找她……”他艱難吐出一言。

奉天劍托起他的身軀貼地而行,往一個方向掠去,雲霄飏模糊的視線越過滿地狼藉,在鈞天島的邊緣,望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她了,但他還是認出了她。

“離枝。”

葉離枝原本已經後悔聽了溯琴的話,沖動地登上這座懸島,以她現在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修為,稍有不慎就會死在這漫天動蕩的法力中。

但在看到雲霄飏的那一刻,她卻慶幸她來了。

奉天劍將他帶到了她身邊來,她從未見過他這樣慘的樣子,雙腿盡失,殘破的衣衫下,露出通紅的皮肉,仿佛他血管裏流淌的並不是血,而是滾燙的油。

“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葉離枝怯聲道。

奉天劍劍氣耗盡,摔落地上,雲霄飏從劍上滾落,落進一個柔軟的懷抱裏。

他倚靠在她身上,用嘶啞的嗓音,艱難回道:“法、法尊,他騙了我,他栽培我,只是為了讓我成為引天燈的燈、燈芯,助他飛升……”

葉離枝怔了怔,輕輕撫了撫他的臉,“到頭來,你和我一樣,也只是他人的踏腳石。”她頓了頓,失笑道,“你利用我,他利用你。”

雲霄飏用力睜大眼,可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些語無倫次道:“不,離枝,我、我是真的喜歡你……是法尊騙了我,是他給了我最後的吞月劍法,是他逼迫我的。”

“離枝,奉天劍尚在,我能恢覆的,我答應過你,以後會好好保護你……”

雲霄飏五感已經有些鈍化,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心口的鈍痛。

他低下頭,用力地眨動幹澀的眼眶,短暫恢覆清晰的視野裏,看到了一柄雪白的斷劍,劍格上有著漂亮的流雲刻紋。

是曾經碎斷了的扶雲劍。

現今,這把斷劍正被握在一只白皙纖細的手裏,用力往他心口刺入。

葉離枝溫柔的話音拂入他耳中,“不用了,雲公子,我信了你一次,已經不敢再信你第二次了。”

奉天劍在旁嗡嗡震顫,雲霄飏試圖掙紮,葉離枝心中一慌,雙手握住劍柄,用全身的力量壓在劍柄上,將扶雲劍僅剩的那一段劍刃,完全刺進了雲霄飏心口裏,直到劍格。

鮮血從他體內湧出,染紅了劍格上的流雲。

雲霄飏擡手抓住葉離枝的肩膀,用力到指節咯咯作響,鮮血在喉嚨裏翻湧,讓他再說不出什麽冠冕堂皇的好聽話。

死亡來臨,他渾身的灼燒終於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陰寒,像是有黃泉水一分一分地沁入血肉,帶走他胸腔內的生機,雲霄飏模糊的視野,越過葉離枝的身影,望見了頭頂閃爍的雷光。

是行天劍域。

他對師兄的劍氣實在太熟悉,也太在意,絕不會認錯。

原來師兄沒死,原來他從未贏過師兄。

到頭來,只有他一直無知無覺地受人擺布,如此可笑。

雲霄飏最後的一口氣息洩盡,瞳中徹底失去光彩,緊扣在葉離枝肩膀上的力道忽然松懈,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對不起,離枝……”

含糊的話音傳來耳邊,葉離枝心中一悸,心跳得厲害,但手卻沒有抖,她以為自己會哭,然而眼角卻只餘幹澀。

她還記得自己與雲霄飏練成最後的圓滿一劍時,有多開心,那個時候,她註視著他的臉,以為自己往後也能圓滿。

可惜,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圓滿劍意也並非就是最終。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圓滿。

她盯著雲霄飏逐漸黯淡的眸光,語氣輕而堅定,道:“我其實可以不需要你的保護,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從葉戎,到祝輕嵐,再是南榮聖女,鮫族,最後到雲霄飏,她一直都在試圖為自己尋求一個依附的對象,卻從未想過依附自己,從未真正相信過自己。

葉離枝,葉離枝,葉,離枝而死,葉戎為她取了這麽一個名字,她竟也被束縛在了這個名字裏。

但她不是葉,她是個人,她其實不必依枝而生。

這個道理,為什麽她直到現在才看透。

身下的人徹底斷了氣息,奉天劍上生出裂紋,鏘然粉碎,劍氣流瀉向四周,切斷了這一片土地。

葉離枝只覺身下一震,整個人已經隨著崩裂的山巖一起滑了下去,下面便是萬丈深淵,而她現在還無法禦空。

她下意識松了手,看著雲霄飏帶著她的那一把碎掉的扶雲劍,和山石一起滾落,淹沒在了下墜的山石裏。

鈞天懸島雖然被眾仙師控制住了,沒有繼續下墜,但島外緣的山石依然時不時就會崩裂,是以,這一處的動靜並未引起人們註意。

唯有兩個留心著葉離枝的人發現了,溯琴看到了那一抹隨著山巖一起跌落的身影,略一猶豫,還是傾身往那裏趕去。

絕山的山林裏,一只紅狐從躲藏之處急奔出來,騰空而起,往高空沖去。

祝輕嵐雖受閻羅的靈獸契約所束縛,無法化作人身,但他被迫跟隨在閻羅身邊的這些時日來,倒也沒受到什麽磋磨,閻羅心情不錯之時,還會指導他修煉。

祝輕嵐新修得二尾,不是妖力所化的虛尾,而是實實在在的狐尾,他如今已算是三尾狐,有了禦空之力。

此時此刻,葉離枝並不知道還有人會來救她,她也並不指望別人來救,瀕死的危機催化了她體內的妖脈,她周身忽然爆發出強烈的妖氣。

溯琴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他俯身下沖的勢頭猛然一滯,懸停在了半空。

目光的盡頭,是葉離枝妖氣縈繞的身影,充盈的水靈環繞在她身周,仿佛憑空而生的一片海,托舉住了她的身軀。

葉離枝竟在此時結成了妖丹,不是依賴靈尊妖力而化的妖丹,而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妖丹。

充盈的妖氣拂動她的衣袖,葉離枝睜開眼睛,伸手一抓,身周的水靈氣匯聚入她手裏,化作了一把深藍色的冰劍。

鈞天島內,九霄引天燈轟然炸裂,天書的力量徹底失序,法字攜帶著九霄引天燈溢散出的破界之力飛散出去,在半空中撕扯開一道道裂隙,完全攪亂了時間和空間。

慕昭然和法尊一起被吞入了那道道裂隙之中。

二人站在天書撕裂的虛空中,無數的畫面在眼前紛飛。

慕昭然看到了冰原上的雪,看到了地龍翻湧之下被大地吞滅的城池,也看到了讓人一夕之間屠盡的藥王谷。

以及更多本不應死而死之人,本不該滅而滅的族群,本不該枯而枯的靈脈……

她忽然意識過來,這都是千年來,法尊利用天書所幹涉的命運。

慕昭然冷笑道:“這就是你所奉行的正道?邪魔都得自嘆不如。”

法尊亦轉頭望向那一幅幅浮在虛空中的景象,神色從容,並不為所動。

他擡手指向那冰原上那一片被風雪吞沒的廢墟,說道:“這些雪族人坐擁寒礦,卻不知開采利用,只顧自己龜縮於一隅,安然享樂。可冰原之外,九尾狐族禍亂四方,人族在妖族之下活得水深火熱。”

“本尊帶人開采寒礦,煉制法陣,以此鎮壓封禁了在世間為非作惡的九尾狐族,換得多少人族重獲新生,就連你南榮都是因此而建,這難道不是正?”

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自傲的正義,又轉頭指向那一座正被地龍吞噬的城池。

“地龍入海,山川劇變,此乃天災,就算不管不問,依然會有人死於地動,本尊不過稍加引導,令他們死得更有價值一些罷了,這有何錯?”

“至於那藥王谷,起死回生之蠱,一旦流傳入世,為此爭奪犧牲的人,只會比藥王谷人多百倍、千倍,本尊屠滅藥王谷,豈不是防患於未然?”

他說罷,輕笑了一聲,指著天書中翻卷的諸多景象,如同指點江山,就像是高坐廟堂的神,輕描淡寫,便能判定,誰人該生,誰人該死。

終了,他看向慕昭然,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諄諄教導之意,笑道:“你生來富貴,想來從未見過牧人放羊,羊群之中,需得有一個領頭羊,那羊群才能知進退,辨方向,人亦如此。”

“犧牲一些人,換取更多人得以存活,這豈非大義?如何不能稱之為正道?”

慕昭然沈默良久,因為他的話而陷入了躊躇之中。

法尊觀她神色,再接再勵,循循善誘道:“本尊不知你是何時得天書青睞,但能被天書選中,可見你我是同路之人。”

“本尊飛升之後,此間眾生將再度群龍無首,如果你願意,本尊可傳你衣缽,允你繼我之志,成為執掌此世間規則的至尊,行這引渡世人的大功德之事。”

不得不說,法尊和天書不愧是合作了千年的好夥伴,作為天書殘頁的系統,給她畫的大餅,滋味都和法尊畫的一模一樣。

這一番話,真的很有吸引力。

慕昭然好似為他一席話所頓悟,眉心蹙起的結舒展開來,仰臉笑道:“法尊所言極是,舍小以成大,犧牲少數,以安天下,這話聽著確是大仁大義。”

“既然如此,那犧牲你一人,換取四境生民安泰,豈不更是功德無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